[personal profile] fiefoe
酱子贝这次把酸度调高了点,炸毛x绿茶就很有意思。

>> “你还记得自己上学期在全校面前念过六次检讨么?”
  喻繁沉默了一下:“不记得。”
  “那你再好好想想,”王潞安说,“你每次念完检讨下来,就轮到他上台领奖发言了。”

  “真的!”王潞安忽然想起自己进门时看到的场景,两人表情微妙,挨得也近,看着像是马上就要打起来——
  他看向陈景深,不敢置信地问,“你拧我兄弟耳朵?”
  喻繁想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塞王潞安嘴里。

  陈景深任他抓着,单手铺开手里的信纸送到他眼前。
  喻繁心道尼玛的防不胜防——
  「《轻轻松松学物理》、《初中必刷题》、《小学生都能背的英语词典》……」

  陈景深面不改色:“这些是我昨天重新挑出来的辅导书。”
  “卷子的答案和解法。”陈景深把笔扔进笔袋里,转眼看他,“你不是想看?”
  “……”
  是,我想看,我他妈想在考试最后一分钟看。

  胡庞还没回过神,陈景深又道:“其实喻同学也是去看网课的。”
  胡庞:“……”
  喻繁:“?”
  喻繁扭头看向陈景深,对方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一点破绽都没有。
  撒谎是你们面瘫脸的优势对吗?

  章娴静回过神:“喻繁,你该不会要打他吧?”
  王潞安:“怎么可能!喻繁揍人从来不捂嘴,他就喜欢听别人叫。”

  良久,他才道:“知道了。”
  喻繁满意地松了一下眉,刚准备坐回去。
  “那我暗恋吧。”

  视线里出现一抹花花绿绿的色彩,喻繁声音一顿,低头往左宽手上看了一眼。
  只见蓝紫色的烟盒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散装,有单颗的,有带棍儿的,烟盒被塞得都快鼓起来。
  他那仅剩的两根烟被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喻繁:“……”
  其他人全都呆住。
  烟盒主人也是。
  “你这?”左宽最先反应过来,感动道,“兄弟,我承认,我一个人把这事儿顶下来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委屈……但你也不必这么哄我……毕竟你现在为我做再多,下次被抓还是得轮到你去顶……”

  搭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微微蜷着,似乎也没平时那么张牙舞爪。
  陈景深道:“可以了么?”
  王潞安和左宽还处于震惊之中,看向陈景深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敬佩。
  陈景深刚才亲的那是手心吗?
  那特么是老虎肉垫!

  “我不喜欢演讲。但是高一第一次升旗,你站在上面,拿着白纸编了一份检讨书,编的时候笑了三次。”
  “……”你那写作水平,确实也不配喜欢演讲。
  “后来老师每次找我,我都答应了。”

  下一秒,手机一震。
  【s:是要发给王潞安的。】
  【-:?】
  【-:王潞安用的不是进化版?】
  【s:哦,辅导书也拿错了。】

  陈景深偏开眼,把刚才那道题重新拆开解。
  喻繁:“干嘛?我说我听懂了。”
  “嗯。”陈景深说,“我自己想要再讲一次。”
  “……”
  喻繁别别扭扭地重新看回题:“随你。”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偶尔有汽车鸣笛,楼层低,楼下麻将砸桌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景深很散漫地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满脸伤的人小心翼翼地拿棉签给自己那小伤口消毒。

  陈景深抿嘴忍了一下,喉结随着滚了滚。
  喻繁鬼使神差地截了个图。
  截完之后又是一愣——妈的,我疯了吗?

  “当时知道能补考,很开心,没忍住。才说了喜欢你。”
  陈景深眼皮垂下来,低着嗓音跟他商量,“你别不理我吧。”
  风从身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
  喻繁屏息。昨晚喝了两瓶酒,打了一局游戏,做了三个小时题,再睡了一觉才平息下去的心跳,忽然又冲回他耳边。

  八班班主任拿着教案回办公室,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道:“怎么,罚站呢?”
  庄访琴:“想骂,但今天这事他们占理,又不知道骂什么。干脆让他们站一会,我看着也消气。”

  “……谁让你傻逼往这里跑?”
  陈景深思考了下:“我太害怕了。”

  陈景深:“我之前写给你的信……你也可以扔了。我没有写很久,也没改过多少次。”
  喻繁:“……”
  “还有黑板报上面的奖状——”
  “我他妈说了不交女朋友!”喻繁忍无可忍,把手机举到嘴巴旁边打断他,“也没喜欢的女生!!你他妈想视频就给我弹!想坐我旁边你就坐!奖状想往哪贴往哪贴!!在这磨磨唧唧啰啰嗦嗦什么?!”

  两只相握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互相碰撞,炽热、颤抖。下坠的过程中,喻繁几乎没有呼吸,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幻想过这种高处坠落的感觉——几秒之间跌落在地,整个世界都往身上压下来,重到把灵魂全都砸碎。
  但幻想里没有一只紧握着他不放的手,也没有陈景深的体温和心跳。

   陈景深偏过脸,短暂干涩地亲了他一下,垂落的眸光微微闪着。
  “别扯平。”陈景深说,“我再欠你一次。”

  喻繁被亲得眼底有点湿,恍惚地应:“嗯。”
  陈景深手还搭在他的脖颈后,顺势揉了一下他后面的头发,低低问他:“你和你以前的女朋友,也是先亲嘴再确定关系的吗?”

  陈景深偏头看他。
  喻繁双手揣兜,已经恢复了平时凶巴巴的模样,语气也凉飕飕的,说的却是:“……下次亲我,先问一声。”

  喻繁原本是后靠在床头的,不知怎么的就枕到了自己枕头上。他们不怎么说话,偶尔停下来一小会,喻繁就会下意识没事找事做,譬如拿起一直在响的手机调成静音,再点开群聊看一眼,聊天记录里的字他好像认识,组起来又莫名的看不进脑子里去,于是没了耐心锁屏,抬眼去看陈景深。
  陈景深就会又沉默地亲下来。
  害羞、新鲜和躁动全都融合在沉默中,融合在闷热夏夜里。

  一点阳光晃进陈景深澄黑的眼睛里,像他昨晚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月亮。
  喻繁闻着那股冷淡熟悉的薄荷香气,未知的情绪像爬山虎一样慢吞吞将心脏罩满,细细麻麻的传递到大脑,他毫无理由地、纯粹热烈地兴奋起来。
  “陈景深。”喻繁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开口。

  “?”喻繁直接给他对话框点了免打扰。
  中午吃饭,他吃面的时候觉得手闲,顺手点开贪吃蛇软件,看到他积分排名第一的好友头像是只杜宾犬,玩家名:【我们谈什么】。

  喻繁坐在地上顺了一会儿气,然后伸手去捏陈景深的脸,凶巴巴地把他两颊推到中间去。
  他抬眼瞪着陈景深,声音微哑地说:“陈景深,你特么小时候但凡有刚才按我的那一下劲儿……都不可能被人欺负。”
  陈景深任他捏着,沉默了半晌,才低沉沉地嗯了一声,没忍住又低头亲了他一下。

  庄访琴一开始觉得太夸张了,学生背书包天经地义,有什么可表扬的。直到这学期最后一次的月考总分出来,庄访琴恨不得让胡庞再去学校广播室再夸一遍。

  喻繁抬手去推陈景深偏下来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陈景深,给你脸了。”
  陈景深很低地笑了下,亲了亲他的手,然后脸就被喻繁用手捏住,把他拉下去接吻。
  黄色窗帘不挡光,中午的日光隔着一块薄布照射进来,给老旧的家具覆上一层暖色。刚发下来的卷子被扔在书桌上,风扇偶尔转过去的时候会哗啦啦掀起页角,两份卷子被风推得渐渐交叠。

  喻繁站起身,从昏暗树影里跟他对视:“看得清我么?”
  陈景深说能。
  然后他就看着喻繁转身去拿椅子上的东西,捣鼓了一会儿后,陈景深眼底一晃,黑夜里忽然冒出一点星火。
  喻繁举着点燃了蜡烛的蛋糕转过身。他一只手举蛋糕,另只手举手机,仰头说:“陈景深,18岁生日快乐。”

  陈景深这段时间一直把自己绷得很紧。他麻木地在家、学校和老小区里转,三点一线的过了很久,仿佛在做什么任务,只要日子久了,积累到某个次数,这扇门就能被他敲开。
  忽然之间,那个模糊的次数好像忽然变得清晰。而他做任务的次数早已远远超过那个数字,面前这扇门依旧无声无息,岿然不动。
  声控灯熄灭,楼道陷入一阵漆黑、短暂的冷寂。
  陈景深终于在这一刻,接受了他找不到喻繁的事实。
  他沉默地立在那,抬手挡住眼,掌心滚烫一片。

  喻繁动作顿住,一眼认出这是校服纽扣。世界上校服纽扣都一样,但他就是觉得这颗眼熟。
  好几次他没办法面对纽扣主人时,就会把额头抵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低头无意识地盯着它看好久。
  「高三毕业的时候,陈景深放在你抽屉里的东西。我寻思放那里迟早要被收走,就拿回来了,反正是你的纽扣了,要留要扔你自己决定吧。」

  “绩点多少?”
  喻繁放下勺子,冷冷地转头问:“陈景深,你查户口?”
  陈景深很喜欢喻繁连名带姓叫他,六年前就喜欢。
  “没,”陈景深说,“我想多知道一点。”

  “能有一个道别吻吗?”陈景深冷淡平静地问。
  喻繁怔在原地,被“道别”两个字刺激得心脏直疼。他又想起上一次他看着陈景深走,手心攥出血一声没吭,陈景深三个字在他嘴边横冲直撞,咬破了嘴唇才没叫出口。

  “他很可爱,很努力,很乖。我们约好上一个城市的大学,一起租房子,他说喜欢我,要跟我私奔。然后他自己走了。”
  喻繁紧咬的牙突然松开,他仰起头,茫然怔忪地看着陈景深。
  “他冷暴力,不告而别,远走高飞。”陈景深说,“……走了六年。”
  “他走之前我们见了一面,他什么也没说,只跟我接了吻。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喻繁眼眶烧红一片。他张了一下嘴巴,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他只能感觉着陈景深冰凉的手指慢慢拢住他的脖子,声音像在门外时混进了雨。

  喻繁茫然呆滞地睁大眼,那点都要溢出来的酸劲刚倏地退却,“分手”二字又刀似的往他身上扎。
  这两字但凡说得出口,喻繁当年都不会一句话没说就删了陈景深微信。那天他删谁都干脆利落,唯独对着陈景深的对话框发了很久的呆。他看着陈景深的每一通语音电话打来又熄灭,看着陈景深发了好多条“在哪”、“喻繁”,拖了一天一夜,直到高铁到站,他拎着行李下车,才驱动手指去按下那个删除键。

  窗外雨又变大,闷雷阵阵。喻繁在雨声和身边人温热的体温里刚要进入第一个梦境,又有呼吸打在他额面上,然后一只手指抵在他鼻梁,一点点滑到鼻尖。
  “喻繁,你喜欢什么味道。”陈景深跟他商量。
  “你的血味。”喻繁说,“陈景深,你再发出声音,就从我家滚出去。”

  “再笑揍你。”
  陈景深喉结滚了一下,偏头低着嗓音,在人群里小声说:“喻繁,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
  喻繁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眼睛都睁大了一倍:“……我追你??”
  “我们谈吧。我不会对你家暴的——”陈景深挑眉,“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他刚跟外校的人打完架,身上其他伤比烟头这一下都要重多了,他戳完之后觉得没意思,把烟扔地上踩灭扔了,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可有人看见,而且一直记得。
  “我那时觉得。”陈景深手指插进他头发,散漫地拢了几下,“不能再那样下去。”
  所以他写下情书,字句斟酌,修修改改,交出去,笨拙强行的挤进喻繁的生活。

  喻繁死死盯窗外,坐姿有些怪,整个人都窝在副驾上,闻言没吭声,只是抬手送了陈景深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那就是能说。
  陈景深把他手指按回去,说是。
  “但目前分了。”喻繁冷漠地接了一句。
  “什么时候分的?”陈景深问。
  “现在。”
  “我没答应。”
  “用你答应?你算老几。”喻繁抽回自己的手,“滚,开你的车,别看我。”
  王璐安:“………………”
  王璐安如遭重击,呆呆地躺回去,跟同样反应的左宽靠在一起。
  两人的对话撇去内容,语调和反应几乎和高中时没有区别。

  喻繁点开经济舱选项,买票,选座,然后抬手把旁边人的脑袋掰开,转头道:“陈景深,不至于,你也就那样,很普通。我屁股今天下午就没疼了。”
  “……”
  陈景深垂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喻繁品了品觉得自己嘲讽得很妙,决定乘胜追击,很冷漠地安慰:“别难过,也很厉害了。”
  一只手伸来,脸被掰过去,陈景深低头亲他。
  喻繁被亲得说话都含糊:“陈景深,你堵我嘴也没用,我不可能改口……”
  “喻繁。”陈景深中肯评价,“你真的好可爱。”

  一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酸疼又涨潮归来。喻繁松开他,重新躺回去,把脸转到了另一侧,没说话了。
  下午,他倚在楼梯间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扇门,想着陈景深沉默敲门的模样,想陈景深顶着头顶那个破声控灯看题,想陈景深在灯灭下的那一刻,沉默迅速地低头抹眼睛。
  他没法去想这样的陈景深。他一想就浑身都疼。

  “眼熟个屁,纽扣不都长这样?你该不会以为这是你的——”
  “没。看错了,不是我的。”
  “?”
  喻繁猛地从枕头里抬起脑袋:“不是你的???”
  陈景深垂眼冷淡地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终于绷不住,偏开头。
  陈景深肩膀才抖了一下,喻繁就已经想好把他埋哪了。

  “陈景深,别矫情。”喻繁脸颊上的红潮还没散去,他拍了拍陈景深的头发,眼眸半垂,像极了像那种说好听的话敷衍人的渣男,“我下次再来。”
  陈景深跟他抵抵鼻尖,很配合地说:“嗯,我乖乖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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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而已这本现实向简直现实得压抑,有自闭症孩子的家庭太难了。双向暗恋。

>> 在那样的时光中,他从未对“最好”和“唯一”有过什么怀疑,也笃定将来无论怎么变化,这两个词是不会变的。
可是,这两个词,真的属于朋友吗?或者说,它们是“朋友”前可以加上的定语吗?过去的郑南轩却从未想过。

和陈青筠不在一个班级,对郑南轩来说也许是件好事。有时候他会觉得,待在陈青筠身边,让他莫名地痛苦。这种痛苦,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日俱增。
他无法为这种痛苦名状。他不止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南轩有修竹”,却总是将它撕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南轩没有修竹。那反正会是别人的。

因为班级和宿舍的都不在同一层楼,一个月间连偶遇都没有。郑南轩有时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积满灰的小风扇,会想:不开的时间越长,积的灰就越多,到最后,人就越不想打开那风扇了。

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冷淡,可是如果不冷淡,他就会表现出其他的情绪——悲伤,愤怒,或者其他更激烈的情绪,那些不应该存在的,应该是“假的”的情绪。
陈青筠抬起头,错愕地看着郑南轩。郑南轩见吴书净接近了,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南风从海上吹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温暖的南风会从海上来,和冷冽的北风纠缠在一起,忽冷忽热,乍暖还寒。

郑南轩沉默地看着陈青筠。陈青筠也看着他。
过了半晌,郑南轩说:“挺好的,你和她在一起,她就知道怎么生活下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吧?”
郑南轩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对峙是怎么结束的,一个没有开头,没有缘由,没有结尾的对峙。

有时候郑南轩睡着了,陈青筠从地铺上爬起来,坐在床边,久久看着他的睡颜,心想如果一直还不起也没关系,总归欠着,他们之间也就还有关系。
除此之外,他能做什么呢?他不敢伸出手,哪怕他很想碰一碰南轩的头发。

12岁的陈青筠在纸上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圈里写了郑南轩的家,一个圈里写了陈青筠的家。在中间画了一道深深的沟,他想了想,又在沟上画了一座桥。
17岁的陈青筠,找到那一页纸,在郑南轩的家那个圈里写上“莫锦丽”,然后又狠狠地划掉了。

陈青筠的失眠固然与无法找到好办法去筹措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有关系,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他在本子上画了很多个圈,每个圈里写一个郑南轩,可是他发现无论怎么样都没办法把自己塞进那些圈里。
他无法想象假如这些年,他没有遇到南轩,会过成什么样子。他也必须强迫自己想象,将来一定没有南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陈青筠的手放下了。冰冷的指尖颤抖地触碰着那支唇膏,上面属于郑南轩的余温已经被十二月的冷空气带走了,一点也不剩。
假如这里有个大竞技场,胜者可以站在南轩身边,他根本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在结婚以后,不得不面对真正的“生活”,陈青筠才知道,过去所有的想象中,都未曾设想过的一个词——“残酷”。
买房子的欠债、贷款,书净的生育,陈子芹的诊断,书净的辞职。没有一件事,是可以按照他们梦想的蓝图去实现的。
那也并不是什么多大的蓝图,只是书净放出满脸光芒笑着说的一句话:“我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你是爸爸,我是妈妈,还有可爱的宝宝。女孩就叫陈子芹,男孩就叫陈晓春。”

陈青筠离开病房时已经是傍晚了,他请的一天假就这么结束了。他要回家,接替岳母,在夜里带陈子芹——任何人带陈子芹的时间长了,都会变得非常无力和抑郁,而书净一个人坚持了两年。

钱和人,没有一样是可以随便对待的。从此以后,他们两个就这样再次被摁死在“家庭”里的“工位”上,各司其职,谁都不敢轻易向对方诉苦——因为有谁会比谁苦呢?都一样苦。如果说出来,不免就成了一种矫情。
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在郑南轩眼中,他将如何狼狈不堪。对他而言,那已经不重要了。十二年过去,他身所置之处,刀山火海油锅,一遍又一遍地把人世可能有的残酷堆叠,幼时那生活中转瞬即逝的温情和希冀,早已熄灭了。
现在的他,谁站在他面前,都是一样的。往者既不可追,去路也是无尽的幽暗,即便踩伤了光着的脚,他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记忆忽然从缝隙中溜了出来,汹涌地冲破了禁锢——当时的他紧紧抓住南轩的手臂,生怕自己摔下去,南轩的手臂非常的结实有力,在搂住他以后,把他带了起来,拥在怀中,轻轻放下。
当时的自己,多想时间能够停下。
他记忆中,十几岁的吴书净是模糊的,被未来无数的书净冲走了。可是十几岁的郑南轩是清晰的,因为已经定格在那里了。
他期盼停下的时光,用另一种方式停滞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心里还有希望,并不承认孩子的康复已经到了需要“打发漫长人生”的那个阶段,所以一般都会排斥这样的建议。他们往往会将康复的重心放在“社交能力”上,从而忽视“独立游戏能力”。但事实是,独立游戏能力假如不从低龄时开始培养,年龄大了以后再试图建立,难度会倍增。

郑南轩帮他们带着陈子芹,陈子芹出现了明显的进步,吴书净也因为可以得到静养,病好了很多——吴书净无法用言语去感谢他,也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从来也不解释,就是很自然地每天都来。
“南轩他很温柔。”直到现在,吴书净才终于真正理解陈青筠这句话的意思。
高三的陈青筠说这句话时,低着头,声音低低的,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

是“赚钱的工具”吗?青筠把自己在家庭中的定位定成了这样吗?
郑南轩想起陈青筠以前总在记的那个账本,他总是有还不完的债,他是把自己的人生都过成了还债的吗?

饶是专业出身,郑南轩都有些苦恼怎么和“阿斯伯格症的长辈”打交道。他们已经定型,没有办法改变——可是即使再包容的人,和他们对话都很容易产生不耐烦和不快感,那种不得不消磨自己生命去发生这种无谓对话的感觉。

“你骗我。”陈青筠嘟哝着,“南轩和我绝交了,他不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躺了回去,自言自语道:“他讨厌我的,他烦我了,我知道的。”
在入睡前,陈青筠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吴书净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仔细一想,高中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虽然有的时候并不说话,可是他们之间的动作,就是多年来极为亲密的那种关系之下,才有的下意识的动作。
以往在高中的时候,吴书净并没有过多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大概是因为她自己和陈青筠也已经是这样的关系,当发现他和别人也有这种默契时,心里不由自主地受到了一些震撼。

“他在我面前倒是从来不提南轩。”书净笑了笑说。
“他喝醉了一直说,要他停都不停。”吴书衡笑道,“也就是那一次,我才知道他和南轩感情到底有多深。”

郑南轩看着陈子芹顺着攀爬网爬上嘟嘟鱼滑梯里面,确认安全了以后,转身看陈青筠的方向,陈青筠已经往回走了,只是没想到,陈青筠也转身过来,看了看他们的方向。
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的视线又接触了。
孩子们的呼喊,涌动的人群,短暂的视线相交,又回到该回到的位置上——迄今为止的他们的人生,一直也是这样,仿佛高山,仿佛深海,仿佛银河的两端。
郑南轩转头看向嘟嘟鱼滑梯上方的青空——那也没什么。这样就很好了。在视线所及之处,如果他能轻松一点活着,那就很好了。

没有乐趣,不能体验到乐趣,出生就被剥夺了乐趣。明明外表和其他的人类并没有不同,只是因为过度的感觉负荷和好奇心的缺失,他们就会变成截然不同的人。
兴趣、体验乐趣的欲望,失去了这些的孩子,固守在自己熟悉的安全的狭窄的地方,害怕探索未知,从而失去了学习的能力。

那段时间真是愉快——他觉得无所不能的南轩,也有不擅长的事情,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南轩,竟然也会因为不擅长溜冰而露出那样的表情。
“年景不太好吧?可能租金太贵了。”这样回答的郑南轩看到陈青筠不知不觉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变弯了,仿佛少年时的模样。郑南轩心想:这么久了,第一次看到他笑。

爱之于她,是个空洞的词汇。她可以为他付出很多,搭建世人口中必定幸福的梦中的家,构筑人生所谓的意义,可是她并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在孤独的,只有自己能承受的苦痛当中,她企图让他人分担,企图找寻一些意义,可那终究只是徒劳。
尽管毫无意义,却依旧难以舍弃。她的半生由各种不舍而编织,她想,说不定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她虽然有时说陈青筠倔强,可是她知道陈青筠并不总是倔强的,很多时候,他温顺地听她的,仿佛她之于他,是世上至重的珍宝。
明明他以前,也有机会是别人的珍宝。
她有时想着,她得给青筠找一个珍宝,否则他失去她以后,到底要怎么过下去?
青筠不像她,没有意义也能活下去。

她也会说,我也这么相信。我们都会好的。
她们给了对方虚无缥缈的安慰,为尘世最后一程的孤寂扬了扬一些土,让脚下的泥泞看起来被掩盖了一些。

原来这就是爱。她慢慢地翻身,心里想。她还以为它有什么固定的形态呢,她还以为它一定是欢喜和悲痛呢。
原来可以是不舍啊。可以是没走完的一程,可以是停滞的时光,可以是没有完成的承诺。

她停在了那里,他的跟前还有看不到尽头的路。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是书净最喜欢的晴天,有些冷,未到中午的天空,白色的云层染着金光,云脚却那么重,重得都黑了。

我很寂寞,我很孤独,我没有伴侣,我需要你们陪我。这真的是求助吗?
“孤独的话,为什么不找一个对象?”陈青筠的指尖有些发冷,他把它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脸颊却是滚烫的。

他曾抬头看的背影,十一岁时,无论如何都想紧紧跟着的背影,此时转过来,面对着他,向他走来,轻轻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时间的流逝会带走很多记忆中的情感,就像儿时的他,母亲倒在面前,当时仿佛将他丢进冰窖里一般的记忆,最终也只剩下一页画面,他终可以想起那个画面,心无波澜。十八岁那年,他转身离开南轩,从此再也不见的雨夜,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在与书净的家中,也逐渐褪色。所以有一天,书净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画面,也会逐渐褪去伤痛,只是徒留一张画面吧?
人类如果不是这样善忘,又怎么能继续过下去呢?

恋人无论怎么问,他也说不出原因,最后那个男孩哭着和他说了分手,直到那一瞬间,郑南轩才发现自己想的是:原来这个戴着眼镜的,白净而安静的男生,哭起来的样子,和陈青筠并不像。

如今南轩主动提起,他也不敢问。他怕得到他心中猜测的那个答案:因为厌倦了照顾你,因为想交别的朋友,因为你的友情太自私,让我感觉太沉重了。
那自私的情感和贪欲,被友情的外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层又一层,当然会让人感觉越来越重。他好不容易都丢弃了,埋起来了,平平整整,不露痕迹,自是再也没有勇气把它挖出来。
那是与和书净完全不同的情感。与书净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点滴累积的记忆,拼命地堆叠在那被埋葬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上。但陈青筠知道,那东西是烈火,是深渊,只能摁下去,不能让它浮起来。

不过四十九天,青筠看着火光中书净的遗像——她像离开了一个世纪。
活着就是这么残忍的事情吗?像纸桶里的金纸,纵有万吨重,也必须把它们变成轻轻的灰,压缩在记忆的角落,曾有的爱和温情,再也摸不到它们的形状。
像他的母亲,像书净。她们离开了,他却依旧不能停泊。他在深不见底,广不见边的漆黑中,漂浮在海面上。

郑南轩把衣柜里青筠的那件睡衣找了出来,抖开,把它的扣子解开了,对子芹说:“爸爸的睡衣。”子芹没有看他,在专心地翻着绘本。他笑自己欲盖弥彰——假借教学在做什么呢?
他把那件睡衣的扣子扣好,规规矩矩地叠好了,放回衣柜里。这也是他每天都带着子芹完成的家务之一。有时叠到青筠的裤子时,他用手指丈量他的腰围,觉察那腰围和高中时也没有什么变化。叠到他的衬衫时,他一颗一颗地把他衬衫的扣子扣上,挂起来,最后从上往下解开,有时他会发现自己的异常,又匆匆地把衬衫的最上面一颗扣子扣上。

他不知道青筠有多爱书净,他甚至不敢掂量他们感情的份量。他太微不足道,那种掂量,只能让自己嘲笑自己自不量力。

他们成为了室友,他可以和他分享生活上的一切,唯独无法成为他的家人。
那是一个简单的词,理所当然的词,也是一句咒语。郑南轩辗转反侧,永远得不到的咒语。

不仅仅是代币,几乎所有的教材都是一人一制的特殊制作,而且需要经常更换,正因为如此,他加班的时候经常是在制作教材。这大概也就是蜗牛和七色花与东乡其他机构的不同之处,据他所知,其他机构的教材大多是购买的,不仅教材无法做到个别化,甚至连教学内容都无法个别化,但这类孩子,每个人兴趣都狭窄,且极不一致,能力也天差地别,如果无法个别化,进步自然是极其缓慢,甚至根本看不到康复效果。

陈子芹在客厅剥了橘子,橘子皮散落得到处都是,郑南轩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收,而是自己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机械地扔到垃圾桶里。
头发柔软的触感,扣扣子时接触到他皮肤温暖的触感,并没有办法被冷冰冰的橘子皮消除。
这真是一种煎熬。

前两天,青筠回到莞城家中,给门口贴上了紫色的春联。家中有丧的第一个年头,春联可以是紫色的,也可以不贴。

细小的烟花棒被点燃,发出滋滋滋滋的冷光,陈青筠坐在地上,看着放出繁花的小小仙女棒,想起今天凌晨书净遗像前的火苗。
他陪书净到了中午,坐在遗像前,等待最后一根蜡烛熄灭。
生之前,死之后,宇宙对自我来说,都是恒长的幽暗与虚无,那么为何要来人世这一遭,看见这样的火光,感受此般的温暖,听到如此的热闹?

郑南轩这样想时,开始觉得这个盒子装的东西很奇怪。用了一半的很旧的橡皮擦,几支用完了而不能出水的中性笔,被橡皮筋捆成一捆的吃剩的雪糕棍,坏了的卷笔刀,有些锈的圆规,破旧的笔袋……还有几个用完的唇膏壳、掉了漆的断了腿的金边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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