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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1975,冷战,跨铁幕恋爱。本来那一周传来John le Carre 去世的消息,想重温他的间谍小说的,但看完vallennox这篇就满足那个念头了,而且想起来为什么le Carre再好看也没有本事多看。文里不少细节带来 de javu感,比如本应出席听证会的贸易助理。

>> “领事的意思是,”戴维温和地说,接过发言权,就像从步履不稳的幼儿手里取走玻璃杯,“你会去一趟贝尔格莱德。”

他关上车窗,警卫打开了大门,蒙蒙细雨落在阿尔萨斯大街上,极有可能在深夜变成小雪。穿过瑞士、奥地利和意大利,钻进共产主义的蚌壳里找一颗沙子,他想,沾在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被雨刷刮去,能有多难呢?

从口音上听不出里克特来自哪里,但反正不会是比波兰更往东的地方,他的浅色头发和眼睛——说不准到底是蓝色还是绿色——并没有提供更多的帮助。也许在他再年轻些的时候,斯拉夫血统的笔触会更明显,但现在,因为眼角的细纹和一种后天获得的冷漠,里克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疲于生活的东柏林人。

布里格达大街二十三号的木工商店在这里开了十多年了,是个满是尘埃和木屑的灰暗洞穴,大概是迫于租金压力,还卖起了香烟和糖果。颜色过分鲜艳的柠檬糖装在脏兮兮的宽口玻璃罐里,看上去更像是陪葬品。

“下午好。”年轻人用俄语回答,他的口音很有趣,就像整齐往一边倾侧的木栅栏,

烟雾聚集在他的贝雷帽周围,就像思绪烧尽后的惨淡残留物。

书店一片死寂,安东猜想这是二手书店应有的状态,毕竟这里是出版物的临终关怀病房,它们来这里等候遗忘,又或者说死亡,对书籍而言这是同一回事。幸运的那些能得到第二次机会,但大多数会屈服于时间和蛀虫。这听起来像是他的老朋友会说的话,但现在依然不是想起老朋友的时候。

“或者,在事情解决之前,华盛顿都不需要知道这件事。”领事慢吞吞地说,像是在测试每个词的发音,“想想看,戴维,他曾经是我们最好的人手,见鬼,我打赌现在也还是。

他的童年是霜冻的沼泽,当他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他的老朋友,带着一种贫乏的、预科学校毕业生的想象力,问他这是不是一个比喻,不是。

路灯熄灭,太阳还没有出来,捷尔任斯基广场阴影幢幢,这似乎也是它一直以来的样子。人们不得不路过这里的时候都低着头,像独自穿过峡谷的牧民,屏着呼吸,生怕被狼群察觉。安东按紧帽子,走进阴影里。

塔米娅把一盒子弹放到桌子上,第二盒,第三盒;一把手枪,护照,远远不止一本;一个皮夹,一张日内瓦核发的通行证,上面用德语和法语写着“红十字会运输车辆”。她有条不紊地搬运着这些东西,像松鼠清空过冬的存粮。

他们聊天,接下来两晚都是这样,亚历克斯谈论去世一年的妻子,安东谈论自己不存在的女儿。身份毕竟只是些手套,戴这一双来取出烤盘,戴另一双来擦墙上的血迹。

亚历克斯摊开手,做出“那又如何”的姿态。离开了酒店餐厅的阴影,他看上反而更小了一些,一只收起翅膀的鸟。如果安东再有机会猜三次,他会说邮差、保险推销员或间谍。“我们躲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亚历克斯问,“你需要道歉还是安慰?我两样都不能提供。”

索科洛夫-海因斯停火协议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在此期间他一直在说话,一旦停下来,安东就会踢他一脚,或者拍一拍他的脸颊——不是那种友好的轻拍,而是一个资深审讯官的——抛给他一个新的问题,许多条细细的绳索,海因斯抓住它们,勉强在昏迷的深渊边缘晃荡。

“我的尼古拉姨夫和表兄,他们养马。”他听见安东说,用的是俄语,好像这些概念必须用母语才能加以解释,“有时候马匹熬不过冬天。它们花很长时间才死去,躺在干草上喘气,眼睛里流脓。‘记在农场的账本里’,他会这么告诉奥尔加姨妈,拿起猎枪到马厩去。

当他字斟句酌地问起,返回美国的航班有没有可能安排在本周时,邓肯露出耐心的微笑,就像人们看见猫坚持不懈地攻击镜子时那样。

“帮我个忙,别到客厅里去,好吗?”海因斯摸出两只玻璃杯,“如果你不小心看见了什么本应保密的表格,我可能需要把你勒死,埋在后院里。”
“所有美国人都这么友善,还是说只有你是这样?”
“我们,索科洛夫,复数,我们是一个独立的物种。坐下。”

小狗蜷缩起来睡着了。壁钟滴答作响,把沉默衬得更加庞大。安东把大衣丢到沙发上,那上面沾着细小的水珠,在唯一一盏灯下闪闪发亮。外面在下雨,也许是大雪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场了。

海因斯回答他们只能算作比较常见面的同事,而且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不下二十次了。
普利斯科特并不满意,他是个刚刚偷了一根针的小男孩,不把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刺出血来是不会罢休的。

“我这份工作,”普利斯科特拍掉手上的碎屑,“让我见识了很多可怜的灵魂,我老婆说这糟糕透顶,我跟她说,‘莉莉安,亲爱的,这些人在打一场看不见的仗,这可是需要勇气和一定程度的愚蠢的。看久了你就会发现他们都有些共同的特征,我给你分类好了,第一种’”他竖起食指,“‘狂热者,继承父辈衣钵的麦卡锡主义者,像苍蝇一样被战争吸引,等不及要亲手干掉几个苏联佬;第二种,忧郁的爱国者。第三种是投机客,为想象中的牙医保险和退休金而来。第四种,理想主义者,每一个都假装自己早就把心换成了石头,要是你足够小心地接近他们,肯定会发现他们还有颗货真价实的心,敏感得像猫咪’。我问我老婆对这个分类法有什么见解,她说,‘米切尔,你怎么不去写诗呢?’”

深夜的日内瓦机场,候机室大门紧锁,乌灯黑火。停机坪周围荒芜的草地结了冰,原本漆黑一片,午夜过后云层散去,月光把它映成通透的银白色。他们一个在等华盛顿来的审查官,一个在等莫斯科来的贸易代表,像两个机械钟零件一样沿着跑道来回走动,免得冻僵。海因斯忘了安东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个关于情报官员和鼻涕虫的笑话,他们都笑了起来,百分之二十是因为鼻涕虫,百分之八十是因为这个笑话多么无聊。

“‘索科洛夫有一种拳击选手的沉默,易怒,但并不鲁莽行事’,”海因斯说,“这是我交给波恩小乐团的第一份报告,关于你。他们很喜欢,说读起来就像报纸每周末刊登的连载犯罪小说。

“一个问题,安东。”
看在上帝份上,别提华沙。
“你知道那是我,在华沙。”
这不算是个问题。他不知道他能回答什么,我别无选择,或者我很抱歉,也可能是不,我并不抱歉,这就是我们所有错误决定的累加结果。“是的。”他放下枪,移开目光,“他们说你死了。”

莱昂反刍着自己匆忙编织的故事,用凭空捏造的细节填满坑洞和裂缝,祈祷它们的破绽并不那么明显。他思忖着海因斯是怎么做到的,像马戏团杂耍演员那样轮流抛掷三四个身份,稳稳地接住每一个,也许是练习。

这种酒店——以及它那显出疲态的庞大舞厅,式样陈旧的吊灯和灰暗的天顶画——不管是开在卢旺达、贝鲁特、布拉格还是伊斯坦布尔,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情报机构的附生物聚集在大堂酒吧里,就像冬日的鸟儿聚集在电线上,披着鲜艳的羽毛:外国通讯记者,贸易特使,还有其他拗口的头衔。

国务院只给他提供了两个星期的语言浸入课程,有趣的措辞,“浸入”,像是给流水线上的半成品喷漆,再打包送走。

一个有趣的组合,一个高而瘦削,看上去像只脾气不好的鱼鹰;

莱昂的喉咙堵住了,他费劲地吞咽了一下,“你是个叛徒。”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是什么。”海因斯说,语气和缓,仿佛对方是个易怒的幼童,“现在我只希望我的朋友活下去,你能明白吗?”
莱昂并不明白,他继续举着那把偷来的、血迹斑斑的武器,觉得自己像聚光灯下不知所措的丑角。

他故意把节奏放得很慢,仔细地吮吸和抚摸。时间一度是他们最缺乏的贵重商品,但在这间远离人烟的木屋里,时间满溢而出,就像滴落铁桶的雨水。

安东亲吻他汗涔涔的额头,然后是嘴唇,海因斯的眼睛是绿色的,深埋着波恩的夏天和1968年伯尔尼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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