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相荷明玉笔下的主cp很讨人喜欢:曲君失意中还照顾众人,少见的温柔摇滚人。情节主要是靠乐队打擂台撑起来的,飞蛾掉马的桥段拖得有点晚。年代文方面略有穿帮,但主要写得随性的:是傅的父母大段缺席,高三儿子失踪几个月都淡定在家等;文中有两章玩恐怖,完全和上下没关联;音乐公司大bos中招过程好像有点逻辑漏洞。

>>   最后一段副歌唱完,气氛推向最高潮,卫真吼得缺氧,倒在地上站不起来,所有乐器铆足了劲合鸣,吉他的噪音,啸叫,鼓的声浪,涨潮一样,把整个世界淹没。台下观众全都疯了,黑色手臂像白桦林,录像在拼了命发抖,什么都看不清。
  虚焦背景里,贝斯手弹了一段即兴solo。白衬衣,黑西装,黑白分明,丝毫不乱。就连贝斯也是白琴黑护板。群魔乱舞的世界之中,贝斯声是灯塔、破晓,是最后的秩序。
  傅莲时练的就是这一小段。没有找到记谱,是他自己扒出来的。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表演,有点激动过头,弹完了还觉得手软。

  “紫竹院街道小学生琵琶大赛一年级组特等奖。”
  “后来怎么不比了?”傅莲时“扑哧”笑出声来。
  “后来与世无争了,”曲君把名片扔回盒子,“本来想着这边学校多,小孩放学了,家长又没下班,可以来学学乐器,不过没人报名。”
  傅莲时翻到一张二角、三个一毛钱硬币,放在桌上说:“但我没带够钱,就上半节笛子课吧。”
  曲君收下零钱,请他上座,郑重其事道:“我会报答你的。”
  傅莲时咯咯直笑,当然觉得这话又是一句浇头。

  同样一个音高,在C上是“re”,在D就变成了“do”。相隔全音的尚且比较好计算,但像“fa”“ti”这样隔半音,傅莲时就算不过来。每次小心吹到中途,遇上半音还是要绊一下。
  路人听见他磕磕巴巴的笛声,不免朝店里张望,弄得他更紧张了。
  他试了几遍,渐渐悟出来,曲君为什么教《小星星》。《小星星》用的音多,跨度不小,费脑子,同时耳熟能详,绝不会忘记调子。

  卫真冷着脸不答,曲君说:“我告诉你卫真,这儿,是我开的琴行,这是我找来的贝斯。再乱咬一口,你就给我滚。”
  屋里众人噤若寒蝉,鼓手悄悄捏住镲片,怕它自己开口说话似的。

  这次卫真留神看着。同样一个音,在琴上有许多种按法。傅莲时每次按弦,却总能找见离得近、最顺手的位置,不必在同一根弦上滑来滑去,所以他不是投机取巧。
  有些人记忆力超群,听过一遍就能记住音高的位置。但傅莲时只听了空弦,他也不是凭记忆在弹。
  “怎么做到的?曲君教你的?”卫真问。
  “什么怎么做到,曲老板教了我吹笛子,”傅莲时道,“不过都差不多,既然每一品高半个音,记得空弦,就能弹出来了。”

  不知道他在外奔忙的父母、学校里作威作福的廖蹶子、永远站在台上训话的校长,还有把贝斯弹得坚定又自由,像灯塔、像破晓一样的飞蛾,他们是否也经历过迷茫的时刻?有一瞬间傅莲时觉得,长大不过如此而已。

  倒也不是。镜子里面的傅莲时,除了嘴唇殷红,仍旧是短发,穿面口袋运动装。但因为曲君很好看,曲君夸他好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处处都不一样了。

  马歇尔大音响,与学校喇叭迥然不同。低音沉稳,高音清澈。傅莲时虽然听不清观众的呐喊,但他在心里想象,他们在说:“真的是卫真来了!”有些机灵的已经在喊卫真的大名。台上的风把他吹得又冷又热,看见世界乱成一团,心里非常高兴。

  但是在浪潮一样的歌声里,从上往下看,廖蹶子也就是一粒凶板栗,河底一颗卵石,根本不起威慑作用。傅莲时故意走到台前,微微俯下身。

  同样的歌在学校里听,与在别处听是不一样的。学校永远带有回忆意味。音乐响起的当下,每个人心里回响的是自己的walkman、磁带、光盘,是绝望的深夜,遗落在上个学校的挚友,百货大楼旁边,全家团聚的一顿西餐。
  而在漫长的将来,此时此刻又是一颗新糖,值得一遍一遍咀嚼、惦记、品读滋味。

  要是有人因为自己的音乐玩摇滚、出专辑、漂洋过海寄信,千里迢迢地拜访,简直是至宏至大,无上的浪漫。傅莲时想想都高兴得不得了。
  日本人为了《青龙》组乐队,他因为“飞蛾”当上贝斯手,他们是同枝果子,天然亲近。
  虽然信不是寄给他,青龙乐队出专辑,更和他半点关系没有,傅莲时还是与有荣焉,对那套拨片爱不释手。

  傅莲时还是说:“耽误你生意,多难为情。”
  曲君心里想,飞蛾长飞蛾短的时候,也这么难为情就好了。他指指柜台,没好气道:“我有生意么?耽误小学生买铅笔,上课挨罚,是吧。”

  “脱离了世俗的守则,”大卫从台子上走下来,“人才是人本身。”
  “是么?”傅莲时想了想,“有道理啊,就像我不去上课,其实不上课我也是人,对吧。”
  “你怎么看见什么都不惊奇?”曲君失笑道,“挺好的。”...
  村里还没有修电灯,随着太阳落山,万物以本真的模样暗下去。

  可惜关宁没有问他“飞蛾”是什么样的。飞蛾是他想象之中最为坚定自由、成熟勇敢的人,每个词都是他此时此刻最渴望的东西。
  如果飞蛾能够实现理想,无形中证明,自由也是一种生活方式,飞蛾这样的人是有资格追梦的。

  “就是不太习惯,”傅莲时说,“我在家的时候。晚上都放《顺流而下》,听着睡。”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曲君就猜到整句话了,但还是不由得一哑。

  但要是让傅莲时知道了,以傅莲时对飞蛾的执着程度,许多伤心旧闻,又要翻出来重说。他暂且打不起精神。有时候事情刚刚发生,当事者满腔热血,是不会衡量值与不值的。过三五年,瞻前顾后,过十年,剩下无穷无尽的懊悔。他如今在瞻前顾后的阶段。
  不过他还有一点好奇。等傅莲时得知一切,会如何看待他。
  是随便断送掉自己前程的莽夫、武侠小说里的大侠,还是一只孤独绝望、困在水中的飞蛾?

  爬格子说来简单,却鲜有人能练的和小五一样好。他旁边摆着一个节拍器,摆锤拉到每分钟210下。不仅速度快,而且弹得非常细致。
  不讲究的乐手弹到快时,左手或有余裕,右手力量却控制不好了。但小五拨弦很松弛,每个音都饱满匀称,音量大小丝毫不变,像大厨切葱花一样,粒粒分明。显然他还能弹得更快。

  “他不搭理我。”傅莲时说。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小五立即反驳,“我们都在比赛了,怎么叫不理你。”
  “年纪轻就是好,”曲君说,“认识几分钟,就能打打闹闹了。”

  原来点弦是这个意思!要是右手用拨片弹,只有拨片拨弦的那一瞬间能发声。而点弦是收起拨片,用右手手指用力按在弦上。不仅按下去有声音,松开时往下一带,也有声音,甚至配合左手击勾弦,左手亦能弹出声音。演奏速度能比拨片快得多。

  琴弦弹久了,表面生锈,长出一层铜绿。再弹这根弦,手指把铜绿抹掉,指头抹得又苦又黑。临到中午,曲君又来了。看见他们埋头苦练,说:“三个意大利人。”
  没人理他,曲君介绍雕像说:“大卫。”介绍傅莲时和小五:“黑手党,黑手党。”

  他对音高非常敏感,比起速度更注重弹出来的音色质量。饶是如此,他还是练得越来越快,节拍器的拉杆一点点地、小树一样向上生长。十指熟稔之后,不必费心在意弹哪里,渐渐可以加入情感,加入自己的想法。傅莲时练得高兴,竟然没注意到余波叫他。

  街头斗殴有一定讲究。像砖头、钢管这样的钝器,打正面不打反面。一来能够震慑对手,模糊视线,二来脸上要害少,顶多打断鼻梁或者打瞎眼睛。要是敲后脑、后脖颈,一时爽快,但若把受害者打死打瘫,自己也得蹲监狱。

  傅莲时觉得诉苦丢人,也不吭声。眼前亮光一晃,曲君把手电调转过来,在他身上扫了一通,傅莲时叫道:“曲君哥!”
  手电光停在他手臂,傅莲时低头一看,他衣服被余波踩脏了,留下一个显眼脚印。曲君像他拍琴上的灰一样,拍掉他衣服上的灰,边拍边说:“我懂啦!看别人不顺眼,就要废了别人一只手。”

  曲君抬起头,傅莲时说:“上次你问我,要是以后不能弹琴,我要去做什么。现在我想好了,谁不让我弹琴,我就非要弹给他看。”
  艺术村就像一个蛐蛐罐子。蛐蛐屡战屡败,慢慢就死了。也有些蛐蛐总是赢,某一天突然死掉。
  但不管怎么样,新人来到此地,照旧是斗志昂扬的。曲君笑了笑,低下头。

  挂钟走到两点一刻,这时候从窗户望出去,外面已是一尘不染的黑。风越来越紧,越来越冷,很快就要到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不过傅莲时弄不清楚,究竟是他打扮时髦,还是因为面孔好看,无时无刻时髦。
  现在他只穿平淡的白长袖。黑发落在白色肩头,安静垂顺,像刚换的琴弦一样泛光。耳垂上有一粒小小的影子,傅莲时问:“这是什么?”...
  “反正呢,”曲君说,“我不怪你。我最希望东风乐队能够一帆风顺了,什么挫折都不要遇到。”
  “能不能摸一下?”傅莲时岔开话题。

  曲君把贝斯拿起来,背带挂在身上。傅莲时没阻拦,但也没吭声,两个人像乐手和琴架的关系。

  “我给别人作曲编曲,完了就拍一张,”秦先停下手里的活,“我觉得写得好的,就把照片贴在高处,写得不好贴低处,你别对外说。”
  他和秦先也才认识五分钟。傅莲时暗自腹诽,大约丈量了一下,卫真这张相片在中间偏上位置,看来不算秦先的得意之作。

  傅莲时心道,小学生比赛!秦先道:“你想想。旁边就是中央民族学院,就算是小学生比赛,对手也都是那些个音乐教授的儿女。曲君……他以前是单亲家庭,父亲开琴行的。赢了音乐世家,特别反精英主义,特别长脸。”

  “真心的呀,”傅莲时说,“以前看飞蛾讲过,音乐的意义不是好听而已。”
  曲君道:“我们莲时是这个样子,别人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秦先斜他一眼,傅莲时小声说:“曲老板……”
  曲君大为自豪:“像大卫在村口赤条条说话,他也信的。”

  “圣桑是清朝道光年人了,”曲君接话,“要看得比他远,是吧。”
  秦先道:“这就是我做噪音的理由。”把傅莲时的贝斯拿过来。左手按在琴头、琴弦延伸出去的部分,右手拨弦,左手慢慢松开。
  傅莲时单知道按指板弹琴,从没想过还能按指板之外的部分,更没想到他古典优雅的贝斯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在效果器的失真作用下,这个滑音格外悠长奇异,像发动机器,“轰隆隆”,浪潮般绵延不绝、浑厚的轰鸣。

  秦先的思维敏捷至极,好像不需要思考,天然知道哪里需要一段怎样的声音,而且知道这声音如何从琴上取出来。傅莲时给他打下手,帮忙弹了几段贝斯,看他在机器上推来推去。忙活大半天,末了得到一分多钟音乐。
  虽然这里没有乐队,只好做一份粗糙的半成品,但磁带机一转,噪声构筑出的恢宏音墙,光怪陆离,一下就能震慑听众。其下暗流涌动的贝斯、低沉诡谲的主旋律,比起初的构想要丰满得多、迷幻得多。

  修琴,请吃包子,曲君很给台阶了。他很感激,而且心平气和,就是还有一褶的委屈尚未抚平。因为修琴和包子都是迂回示好,无关他们吵架本身。
  但他也没非要曲君道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低头坐了半晌,傅莲时觉得没道理拿乔了,便向曲君身侧靠了靠。刚好曲君也朝他欺过来,两个人撞了一下。

  原版《做梦》响起,弹完一个乐句了,傅莲时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版本风格非常昆虫,但有一点和秦先才做完的带子一模一样。同样把转速调慢了几圈,比正音低一丁点,换别人不一定听得出来。傅莲时吃惊道:“这也是故意的么?”
  秦先说:“是故意的。还以为你跟飞蛾商量过呢。”

  小五没攒下钱,傍身的大件就这么几样了。接下来是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本“小林克己”吉他教材,不值钱但也不好买。单块、连接线、节拍器、拨片、一箱没用完的琴弦。他在北京的几年过得非常拮据,只有散尽家财的此刻最阔绰。

  傅莲时不赞同地“啊”一声:“那他挑不挑贝斯?”
  “什么都挑,”曲君说,“花刺子模国,正刺儿旗挑刺儿王。”

  傅莲时说:“才不是呢,他们两个都爱卫真,不好意思说。”又说:“没关系,我不在意。我爱的是飞蛾。”
  “要是卫真在,我肯定说不出来‘我爱卫真’这种话。”贺雪朝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懂的,”傅莲时说,“如果飞蛾在,我也不这么说的。”
  曲君已经见怪不怪了,至少表面上能够泰然处之,站在边上观棋不语。旁边两个槛外人,也不好再发表什么见解。

  瞥见一个“爱”字,曲君揶揄道:“唉呀,字儿真好看,写给谁的?”
  “没有谁,”傅莲时不满道,“这也不是我的字,怎么会认不出来。”

  傅莲时靠到旁边,支着下巴不响。曲君以为他在思索,过了一会才发现,他是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以前曲君总要演出,要经受台下热忱的目光,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妨碍。如今当久了琴行老板,脸皮越来越薄,竟然被看得很很惭愧,躲了躲道:“看什么呢。”
  傅莲时眼睛长得又清又亮,睫毛柔软,但不显得迷离,像芦苇荡之间有片清水一样。花花世界的倒影,一闪就过去了,不会留下痕迹。水波闻言一晃,问:“曲君哥,我贝斯弹得好么?”

  傅莲时抱着琴,身上不沾一片迪斯科灯的彩光,很拘谨道:“是吧。”
  曲君说:“唉呀。”打开随身的挎包,翻了一瓶红药水出来。傅莲时看着他想,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带在身上?这挎包跟机器猫的口袋似的。
  卫真说:“那你没迟到么?”
  曲君无奈道:“卫真。”像放风筝的人,看风筝要飞跑了,偶尔收一收线。
  卫真拿棉签蘸了药水,按在伤口上,大声吸气。这玩意儿涂起来疼得要命,但不至于疼到这种程度。估计卫真愧疚了,不想道歉,装疼糊弄过去。
  和刚刚那位乐迷聊过天,傅莲时心想,卫真是天顶中央,最高最亮的明星。大家爱他,怀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亮的时候全心希望他永远亮,暗的时候全心希望他掉下来,而且诅咒还要传到他耳朵里。

  鼓点愈来愈密,吉他愈来愈尖,一声紧似一声,整片场地淹没在浓烈的狂欢之中。打扮的人与朴素的人、烦恼的人与快乐的人,跟同音乐,把自己全然平分出去,相互感召、联合,成为彼此延伸在外的肢体。外边行人决计想象不到,这间酒吧以其冷铁坚石,围困住了怎样狂热、狂喜、狂暴的一场飓风。

  傅莲时想了想:“卫真是不一样的。”
  曲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他怎么个不一样?”
  傅莲时奇道:“卫真哥跟个小孩似的,所以不一样。”
  曲君干巴巴一笑,傅莲时朝他身边贴了贴,安慰他:“你也不一样,曲君哥。”曲君说:“怎么不一样?”
  傅莲时压根没思考过,说:“哪儿都不一样。”

  实在拗不过他,曲君只好收下磁带,锁了大门,回二楼看录像。
  傅莲时心想:“多看点‘昆虫’,少看那种东西,也是好的。”把磁带插进机器里。

  傅莲时已经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使劲捏着曲君不放。曲君哎哟一声,又对秦先道:“还好没跟咱傅莲时比,他会九阴白骨爪。”

  机械节拍器调不了这么快了,好在艺术村不缺设备,很快有人搬来一台鼓机。二百四十拍一响,高云坐不住了,招财猫一样跟着声音动来动去。

  吉他的颤音有两种指法,一种是电吉他上专用的,手指按弦的同时,转动手腕,将弦上下推拉。另一种是古典琴弹法,手腕左右晃动,带动手指在同一品上来回。通过弦长的细微变化,得到颤音效果。
  小五没太接触过古典琴,更习习用第一种指法。推弦同时,弦勒进指腹里边,压出一道印子。速度特别快时,双手护弦不周密,一抬手,印子就容易把弦带响,弹出杂音。
  这没法说是小五技不如人,也不好说香取凉介耍赖,只好说他观察细致,头脑灵活。

  傅莲时恍然大悟:“我在艺术村还见过照片。难怪你每次给昆虫做编曲,飞蛾都不肯来。”说完他越发确信,觉得很有证明。
  曲君腹诽,也不难拍,用双鱼玉佩复制一个。

  他蛇一样死死缠着曲君,在他身上看信。前面尽是一些客套话,说,在“一文”酒吧的演出,飞蛾也去看了。贝斯弹得很不错,台风也很有范儿。《自恋》写得新颖有意思。
  傅莲时说:“曲君哥!他还看了我们演出!”
  曲君道:“我也看了。”傅莲时说:“他夸我贝斯弹得好!”
  曲君又说:“我也夸了!”

  一开始曲君说:“舍得下来啦?”见他擦眼睛,声音都尖了,说道:“谁欺负你?”
  傅莲时勉强笑道:“没事。”
  曲君默默站在旁边,抓着傅莲时肩膀,很紧张似的。傅莲时吸吸鼻子说:“曲君哥,飞蛾没来。”
  曲君当然知道飞蛾没来。飞蛾在楼底下,围着路灯转了两个多小时,冷得直打喷嚏。

  大家帮忙拦下卫真,却都笑不出来。可是合同已经签了,没有反悔余地。如果不发专辑,不写歌,他们连交违约金的钱都挣不到。整个商骏公司就是一个陷阱,捕虫草,把他们牢牢困在里边了。

  飞蛾笑道:“恨死我,然后拿刀来架我脖子?那他要去死缓金属乐队了。”蚂蚁最后说:“不管怎么样,曲君哥,我们……我们昆虫乐队是永远的朋友。”
  人之常情,在永远的朋友之中,蚂蚁和尺蠖反而不爱见他。只有卫真这样没心没肺的人,真正情愿留在他身边。这就是飞蛾与昆虫乐队的故事。...
  他以为自己是不情愿说,真到现在,却觉得很有报复的快感。一方面惩罚飞蛾,一方面惩罚对飞蛾不够忠贞的傅莲时。

  傅莲时说:“不要。”碰见曲君一只冷手,又说:“唉呀,你冷么?”把那只手塞在外套口袋里。这外套里衬一层抓绒,穿半晚上,口袋熟悉人的体温,就像摸小狗小猫一样又软又暖和。曲君被他忽冷忽热态度,弄得手上、心里也忽冷忽暖的,哭笑不得。

  傅莲时一边听他骂人,一边分心看墙上的照片,发了一会儿呆。老是听见“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这面墙大多数人都是长头发,但他就是偏心,觉得曲君才和歌词最配,所以看得最多的还是曲君。

  傅莲时却无心分析,在想,青龙的进展也太快了!才过去两个小时,青龙已经编完了主歌和副歌,在写中间的solo。而且每个乐器的旋律都有亮点,想必还没听到的鼓也不差。他们分工很协调,香取凉介弹出主要旋律,其他人按自己的想法,配合香取,写自己的器乐线。他们每个人几乎不需要乐谱,只偶尔写一两个乐句,其他部分靠脑子就能记下来,难怪效率很高。

  在找商老板喝酒的路上,飞蛾肯定知道自己的结局,甚至知道乐队的朋友们会渐行渐远。
  但傅莲时觉得飞蛾不后悔。因为在尘埃落定之后,昆虫最后一次演出,飞蛾弹的《顺流而下》,还是那样宽阔而平和。
  心胸宽广的人写宽阔的歌,无怨无悔的人写平和的歌。傅莲时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觉得万籁俱寂。

  河虾在暖和的地方过冬,要找没结冰的浅水区域,用吉他弦折一个小钩子,什么都不用串,伸进水里,等虾子开口。高云跟贺雪朝偷偷钓了三天,才得这么小半碗。又精心养了两天,等虾线吐干净,拿来水煮,白灼。

  曲君觉得很荒谬,有点想笑他。转头一看,傅莲时坐得极近极近,两个人膝盖总是碰在一起。一低头,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新鲜挺拔地透出校服外套。忽然傅莲时睫毛一闪,眼睛里是真心诚意、对未来的敬畏。
  曲君也没法再笑他了,心里种种矛盾,变成一种做梦似的冲动,伸手抱着傅莲时。抱着又想,傅莲时做了那么多事情,甚至还会做饭。想到这里,越发飘飘忽忽的。

  傅莲时在他脸侧、颧骨靠下、腮颊靠上的位置,轻快地又亲了一口,问道:“以后什么?”
  后半句话原本是:别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但他一抬眼,看见傅莲时期待的神情,这句话又说不出口。他是充满牺牲精神的人,而且说到底,脸上亲一口,压根算不上牺牲,反而算他占了便宜。

  “不会后悔吗?”傅莲时说。
  要是跟贺雪朝聊天,他万万不会问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咒别人分手,心思细腻的人容易多想。
  “有什么好后悔的,”高云说,“一块皮而已。分手就当送她了。”

  高云失笑道:“为什么要带他?”傅莲时说:“一会你们吵起来,没人搭理我,我就让曲君哥教我学英语。”
  他跟曲君两天没见面了,这两天也没背单词。拐到琴行门口,曲君正好打开店门。傅莲时大叫一声:“曲君哥!”跑上去抱着。
  衣服外面有层凉气,只有领子底下、头发里面是暖和的。傅莲时本来还想卖关子,听见他含笑说:“出什么事儿了?”立刻把竹叶青乐队的首尾,倒豆子一样倒干净了。

  “我帮你呀,曲君哥。”傅莲时软软说。
  大家不响,曲君道:“单词背几个了?”
  傅莲时说道:“那算了。”曲君又笑道:“就算我写出来了,也不要用我的名义。”
  现场演出不像放电视,底下不会放一个演员表。作曲是谁、编曲是谁,要是不特别说,观众是不知道的。但朱来不想居功:“有人问呢?”
  曲君揽过傅莲时的肩膀说:“记他账上。”
  傅莲时不解地哼了一声,曲君说:“单词背好了,我就好好写。背不好,随便写,抹黑你的名声,知道吧。”
  傅莲时不情不愿说:“哦。”

  曲君伸一根手指,本来想按他脸上,觉得太暧昧了,还是按在右手臂上。傅莲时说:“什么意思?”曲君说:“这个是‘快进’按钮,下一首。”
  傅莲时猛按他的左手臂,“快退”,按了半天,曲君不为所动。傅莲时赌气道:“那你随便弹好了。”

  曲君不怎么会弹贝斯,究竟怎么写出这种段落的?如果这是傅莲时自己写的编曲,或者别的什么人写的,傅莲时决计练不下来。但因为是曲君写的,他好胜心大起,每天废寝忘食地练,总算弹下来了。
  重新编曲的《新世界》,磨灭了朋克的激愤,严肃却风趣,忧郁却亲切,整首歌充满矛盾。傅莲时听了一遍,一定要推举它做告别曲。
  直到现在,他亲手弹响这支歌,突然才有所意识。新的编曲和飞蛾太像了,跟《顺流而下》仿佛一脉相传,同样华丽复杂的器乐线、一意孤行的贝斯solo。

  傅莲时默默签完名字,拿着单子,去给学生证盖了注销的章。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或许是有的,但他不够圆滑,没有权势,可能也不够成熟,凭自己想不到两全其美的结局。

  “为什么,”曲君说,“人就是人,也不是音乐做的。”想了想又说:“就算写不出来,我也送你一把很好的贝斯,怎么样。”
  傅莲时不响,默然一刻钟,忽然说道:“那你会喜欢我吗?”
  曲君愣在当场,脚还在走路,心其实定住了,升起一种被看穿的忐忑,脸颊烧得厉害。要是傅莲时看见了那家店的录像带,会怎么看待他,他又应该如何自处。这几句话是单纯倾诉,还是故意在点他呢?

  曲君感觉到这对话蕴藏危险,不作声了。傅莲时跳到台阶上,比曲君低一阶的位置,两手按着他肩膀,暗示他弯一点儿腰。曲君知道他的意思,问道:“为什么总要亲我?”
  要是说了错的话,恐怕以后再也不能亲热了。傅莲时凝住一瞬,旋即笑道:“这是因为好玩儿。”
  曲君“哦”一声,傅莲时将他往下压,却觉得他腰背挺得直直的不肯动。傅莲时不解道:“怎么了?”
  “就算都是男的,”曲君说,“也不会总是亲来亲去。”
  傅莲时忧道:“你生气了吗?”曲君放轻了声音道:“还没有吧。”
  傅莲时说:“那不亲了。”转而飞快抱了他一下,没有比一个轻轻的离别吻好很多。曲君说:“不是要回家吗,快走吧。”傅莲时放开手臂,依依不舍地走远了。

  曲君看向傅莲时,傅莲时也道:“你自己去玩。”
  曲君只好说:“大人有事儿叫小曲子。”被众人簇拥着走开。

  众人拍手大笑,曲君皱着眉头,往边上一偏,傅莲时只亲到脸,还是想要亲他的唇。
  曲君突然极用力一推,把傅莲时推倒了。玻璃杯摔得粉碎,摔得一地碎泡沫。
  傅莲时衣服上、手上、鞋袜,全是湿淋淋的冷酒,扶着桌子他才没跌倒。这一推把他推得马上想起了退学,胸腔压抑无比,提不起气来。众人笑道:“曲君哥,这就是你不够坦荡了。”

  他嫌“朋友”这个词太委婉了,又说:“曲君哥,我总想亲你,因为我以为你是喜欢的。”
  曲君气得好笑:“你怎么以为的。”傅莲时道:“亲你的时候,你总是很高兴,很乖,一直笑。”
  曲君受不了这些形容词,打断他:“我比较讲礼貌,不好意思说别的。”

  这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傅莲时绷紧了身体,准备应对。静了一秒钟、两秒钟,傅辉“咔嚓咔嚓”地继续刷牙。黄萍道:“你是不是太累了?”
  傅莲时没感到任何安慰。就好像大的刑罚要反复查实、验明正身,父母越不相信他的话,越代表他犯了重罪。

  他以前作任何付出,从没有类似想法。就像他接济落魄乐队,只是希望小乐队过得好;把自己卖给商骏文化,也只是希望昆虫过得好、父亲过得好,不求回报。
  反倒这一次他希望傅莲时过得好,同时希望傅莲时难过。简直变态、别扭,不像他了。

  曲君擦干净琴盒,打开侧面六个铜扣。一把他曾经最熟悉、最爱护的贝斯,沉沉地躺在黑绒布上。
  这些电乐器,做工总是很牢靠,比大多数乐手的梦想长寿。放两年、三年,光亮如新,镀膜的弦根本不锈。像是一觉睡了三年,不像静静地死了三年。

  命运这一团乱麻,每根线看不见头尾,总是悄然地流转又消失。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傅莲时,知道遇见了一个天才,但不知道遇见了一个知音,更不知道他会陷进迷乱的情网。

  慢慢地他反应过来,堂哥打算把他的钱私吞掉。傅莲时道:“真的没问?”
  堂哥道:“快去关灯。”傅莲时说:“我的工钱,是不是在你口袋里面?”
  堂哥不说话。傅莲时发现了,生活中的流氓不是多么能言巧辩,而是擅长装聋。

  这些天看到别的“君”,吴君如,邓丽君,都让他过电似的一刺,血管里发痒,感到无比屈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但每次真正拿着曲君的名片,看见这两个四平八稳的字,他想起的总是曲君好的每一面。他在饭馆气得受不了了,就把这张名片拿出来看看。闭上眼睛想象,仿佛能感受到一绺轻柔的长发。

  结果掀开盒盖,黑丝绒上赫然是他这辈子最爱的琴,Musicman Stingray!琴头写着型号,漆面细腻,手感圆润,绝无可能是仿制品。就连颜色也是他最喜欢的,钢琴键一样优雅的黑白。既不会太沉闷,也不会太轻浮。
  傅莲时尖叫一声,把琴盒“啪”的合上,缓了一阵再打开。反反复复试了好几遍,琴总算没有飞走。傅莲时安心关上琴盒,盘腿坐在地上,仔仔细细摸盒子表面。

  楼下灯火也依次灭了。夜晚街道没有人,只有冷风无穷无尽地刮。曲君静静地坐了半天,手脚冰冷,终于回到床上。但他躺着也睡不着,当初是他要拒绝傅莲时,傅莲时真的照做了,他反而坐立不安。他行事上对傅莲时总多一点包容,但心里又少很多宽容。

  他从没想过接吻是这么令人敬畏的事情,嘴唇亲得滚烫,火辣辣的,皮都磨薄了一层,透出血的味道。四肢百骸里有根麻筋,像被人拈起来一下下弹,血管里流的也是瘙痒的血。

  傅莲时和蚂蚁不太认识,连上次聚餐都没有去。这种夹生的尴尬关系,最要在意彼此面子。

  到了七点整,观众席坐得水泄不通。工作人员领着众乐队,捞饺子似的,三三两两走到台上,又分成八碟,每人一把椅子,陈列在观众前面。
  等台下掌声渐息,卫真继续介绍道:“这个,这是飞蛾的贝斯。”
  欢呼声几欲掀翻屋顶。傅莲时心中蓦然涌过一股暖流,好像自己也成为了屏幕里的人物。背着一把黑白相间的贝斯,看着白桦林般高高举着的手臂。站在广阔的舞台上,他只有指甲盖那样大小,但一定成为了另一些人的引领。

  傅莲时斟酌道:“那个钢琴的事情……”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蚂蚁说道:“Cafe如果不背答案,也不会错那么多。”又说:“请你不要怪我。”

  傅莲时说:“生气。”又要往外走。曲君跑上去抱着他,外套前襟像翅膀一样张开,把两个人裹住了。傅莲时一想,当初在康乐餐厅,他在楼上默默哭,飞蛾在楼下挨饿受冻,只是为了不见他,但是把一切都送给他了,又荒谬又可笑。他又气他,又不忍心真的和他生气,委屈简直无处诉说,不禁大哭起来。

  曲君点点自己。傅莲时皮笑肉不笑道:“飞蛾哥,你们偷偷摸摸说什么话?”
  卫真一缩脖子,出门抽烟;贺雪朝和高云,在屋里坐如坐针毡,也装模作样地去外面买饮料喝。
  傅莲时看他们作鸟兽散,很得到了报复的快感。
  剩下曲君留在琴行里,作势要亲傅莲时的脸。傅莲时躲开说:“你不走吗?”
  曲君苦笑道:“我去哪里?”
  傅莲时指着外面灯罩,颐指气使道:“趴在上面产卵,拿头撞墙。”
  排练到傍晚,天气仍旧偏冷。傅莲时指使道:“卫真哥,去把窗户关上。”
  卫真说:“凭什么叫我关,你自己没手没脚吗?”傅莲时就说:“一会天黑,飞蛾要飞进来了。”
  他把重音咬在“飞蛾”两个字。卫真自知理亏,当真乖乖地关了窗。

  傅莲时霍然抬起头,贺雪朝慢悠悠说:“反正,我们傅莲时还在生飞蛾的气。哪里有一边生气,一边帮他的道理。”
  傅莲时说:“不行!”贺雪朝继续说:“瞒了傅莲时这么长时间,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太不应该了,活该挨罚。”
  傅莲时急急地说:“也没有,我之前就有一点儿猜到。”

  比起鼓和吉他繁复的加花技巧,贝斯更低调、优雅,考验演奏者的稳重和律动,也考验现编旋律的乐感与储备。
  飞蛾是极看重编曲的贝斯手,傅莲时为了追随飞蛾,这半年做了小几百首编曲练习。
  一些旋律当时没有用上,刚好适合弹即兴。还有一些旋律是弹到此地,自然而然从心中滋生出来的。他只比观众早知道一两个乐句,有时是一两个音。不是临场听见,如何解释你追我赶的激情?

  评委对看一眼,还是佚名发言道:“我们几位评委都很喜欢。喜欢当然就是一种商业上的价值,请你们不用自我怀疑。”
  键盘手应道:“好。”清了清嗓子,将话筒举起来,对着一层垒着一层,环绕整个场馆的观众,仰头说道:“今天演出这首曲子,在改编途中请东风帮了很多忙。我们对所谓商业价值的说法有质疑,所以1990选择弃赛,不干了。”

  东风请不起交响乐队,但摇滚乐队自有一套丰富听感的方式。譬如说,鼓慢是温情,快是热烈,对称是理性和沉稳,不对称是风趣和机变。吉他的音色永远是吉他,加入频繁的推弦、颤音,旋律是呜咽、冷冽的;加入连续的滑音,乐句就好像行船,有了阻滞也有了决心。...
  很难在《火车》找到别的乐队的影子。总的来说是一首快歌,一箭离弦那样畅快而果敢,但在大开大阖同时,编曲却极尽细腻节俭。无论吉他、贝斯、鼓,珍而重之在每个乐段、每个乐句,花枝招展地炫耀技巧。技巧之间精心安排过,绝不会显得太滥、太腻,好像看见一树玉兰花,多即是繁荣、繁华,只希望它越开越多,没有希望它凋败的道理。这首歌明摆着告诉一切听众,东风能弹一切的音乐,能克服世上一切的阻碍。...
  器乐在行进,一浪又一浪,将气氛托升得愈来愈高。高云的鼓开始变速,越敲越快,贝斯、吉他,重复着相同的尾奏,也愈来愈快愈来愈快,像轰鸣的火车,像飞机像火箭。三千人的小世界,被这无与伦比的速度充盈了。吉他的啸叫声、密密麻麻的鼓点,渐渐不分彼此,融合成整片迷幻的音墙。只有贝斯像车轮,仍然冷静、自若,条理分明地前进。

  无情的夜风一吹,山呼海啸的体育馆的记忆,连同《火车》,海岸一样被慢慢吹远。原来才华和音乐,在商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1990珍贵的友情,好像也辜负掉了。傅莲时心里堵得难受,眼睛跟着一热。曲君道:“好了,好了,我不要再逗你哭了。”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会。
  卫真走出来说:“你们怎么都不回来?”
  曲君朝他笑笑,卫真见外面两个人泪眼迷朦,满腔的不忿也一下子决堤了,坐在路边痛哭不止。高云跟出来安慰,自己说了几句,和卫真抱在一起,两个人震天一样鬼哭狼嚎。

  等初中生走了,琴行里众人恨铁不成钢,都瞪着曲君。曲君辩解说:“你们看,他买的是《唐朝》,我就照顾一下。而且他已经还了两块钱,比租磁带还多赚一点。”
  这话说出口不到十分钟,一对男女气势汹汹冲进琴行,那初中生跟在后边抹眼泪。男人说:“我儿子在你这里受骗,被骗了两块钱!”
  曲君无奈道:“怎么叫做骗了两块钱?”男人说道:“他已经把磁带还你了,你也应该把钱还回来。”

  卫真不响,曲君笑道:“东风不要我,我就给傅莲时做私人助理。”说着坐到沙发上。傅莲时仿佛有心灵感应,也极有默契地微微一靠,两个人磁铁似的吸住。

  傅莲时又说了一遍:“我要去日本了!”拉着曲君转身就跑。黄萍在后面急道:“你去做什么,还回不回来?”
  有些人偷渡去日本打工,一辈子不再回国。傅莲时说:“到时候再联系!”故意没说自己只是去玩。黄萍穿着带跟的鞋子,还提着沉沉的礼物,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越跑越远,坐上车子。

  谁也没想到,东风误打误撞去了一趟日本,在东京唱红了《火车》。
  这时磁带都已包装完毕,送到各大销售部仓库。所有作品都冠了龙天名字,包括主打歌《飞机》。如果不管不顾卖出去,龙天势必沦为笑柄,甚至会影响前途。商骏文化只好灰溜溜召回专辑,重选主打歌,重拍MV,重新灌录磁带、刻录光盘。

  卫真说道:“今天有一位特殊嘉宾。”接着一串冷冽的、清脆的乐器声,绵绵地缠绕上来。有人低声讨论说:“这是琵琶,轮指。”也有人说:“东风也往歌里加民乐,没新意。”
  台上是暗的,始终看不清弹琵琶的人。这声音细而不绝,与别的乐器你追我赶,纠缠、攀升,起初还不太起眼,弹了一会儿,它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它拥有更胜于插电乐器的灵敏和速度,中间突然变奏,一马当先,卡农式地成为了旋律的引领。弹到前奏最快的地方,琵琶四根弦急扫,猝然安静下来。

  傅莲时看不下去,走到曲君身后,抽空扯了一下他的后领子。曲君侧身看着他,一想到他美丽的名字,心中充满了冒险的激情。他搭着傅莲时的肩膀,小心不碰琴弦,偏头亲了上去。
  世界被射灯照得结了一层霜。在这纯净、安静、一望无际的白中,一时间忘记了昨天的磨难。

曲君对这游戏已很恐惧,但看傅莲时兴趣盎然,还是强撑着玩了一会儿。玩到下午,东风乐队陆续赶到,要开始排练了。傅莲时终于玩得过瘾,走出柜台,拿琴上了二楼。
曲君总觉得忘了事情,但又想不起忘了什么。过了一会,卫真大喊大叫跑下来,高云、贺雪朝一齐跟在后面笑,傅莲时面色难堪,背面贴着墙,一步步挪下台阶,走到水龙头底下,拿水洗他后脖子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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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柠七简介没错,的确蛮爽的赛车文,最后一场赛道局部地区有雨排名起起落落,前面也有许多比赛细节说明作者对此研究颇深。高冷男神被网骗后接受得也太良好了,跨国恋爱两人对话完全没有翻译腔也是蛮神奇的。

>>     贝卢斯科尼厌烦地抿了抿嘴,抬腿就要踹。目光在触及陶利那神似陶月的面容时,他放下了腿,深呼吸一口,上前捏陶利的后颈,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问:“弟弟昨晚太累了吗?”
    陶利迷迷糊糊地抬手去推贝卢斯科尼的手,声线惺忪地抱怨:“别打扰我睡觉。”
    “陶利。醒醒。”
    当那种刻意亲和却又无时不刻透着冰冷气息的声调扬起时,陶利瞬间清醒了。

    “弟弟。”贝卢斯科尼揽着陶利的肩膀坐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让人感到很舒服,“你姐姐怎么这么久都没给我回一条短信?”
    “……”因为不敢回啊,怕露馅啊。陶利嘴角僵硬地朝贝卢斯科尼笑。“这我怎么会知道呢?呵呵。”
    贝卢斯科尼低敛着眼眸,眼底闪过伤心之色。
    陶利有些不忍,劝道:“其实你和我姐姐不是很相配,要不然——”
    贝卢斯科尼偏头看过来,眼神锐利,刚才的伤心仿佛只是鳄鱼的眼泪。

    贝卢斯科尼的这声叹气,听得众人一阵沉默,年长的解说员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贝卢斯科尼在正赛教陶利开车?陶利还过掉了三台车?”
    “世界冠军手把手教导,傻瓜式赛车方式,陶利能过掉三台车不足为奇吧。”

    贝卢斯科尼刚开始生气陶利以下犯上,可渐渐却来了兴致。说实话,从前他太冷漠,没人喷他,站在领奖台上,跟其他庆祝的人犹如身隔两个世界,也体会不到喷香槟的快乐。
    唯有刻意交好的陶利敢来试一试,让他试出兴趣。除去陶月弟弟这个身份,陶利……也蛮好的。
    贝卢斯科尼单手扣住陶利的后脖颈,兜头浇香槟。陶利闭眼,笑着张口喝香槟,更多的香槟滑过他的眉眼,洗顺他凌乱的短发,浸湿他兴奋的身体。

    几个月前,陶月接了赛车题材电影,需要有驾驶赛车的画面,他长得像姐姐,去替了赛车镜头。
    当时薇琪就在陶月身边,两人有说有笑的。
    “那时候你姐姐担心你的前途,要我将你引荐给贝卢斯科尼,贝卢斯科尼正好问我要女主角的微信……”薇琪笑着说,“我当时还觉得缘分正好,没想到你姐反而和戴森走到一起。倒是你,真成贝卢斯科尼的车手了,可见你是真的优秀。”

    “我是陶利的未来姐夫,送他几块表,帮他追追女人怎么了?”贝卢斯科尼伸伸手,讲究的深灰色西装衣袖往后退,露出男人手腕,不多时,一块低调奢华的手表覆了上去。“这块表还可以吧,年轻一点。”

    贝卢斯科尼丝毫不怯,老神在在地转着手腕,跟在做热身似的,他朝陶利敷衍地露出一个笑:“弟弟,在酒吧开模拟器吗?”
    陶利满腔怒火被大水浇灭,心虚地偏开视线。
    “我也就今天……嗷!!”
    陶利疼得四处乱窜,他没脸跟贝卢斯科尼开干,就想赶紧跑路,但贝卢斯科尼手长脚长,随便一撒就拽住了他,将他摁倒在沙发上,用黑色胶条抽。
    “还骗我,监控视频我都看过了,你就开了两天模拟器。”
    “呜呜呜……”偷个懒都要被揍,那说出真相,是不是等同于进棺材了?陶利把头埋进沙发里,拒绝面对现实。

    听着贝卢斯科尼的口吻,陶利觉得刚才自己眼花没看清数量,又瞪眼,再次确认视频数量,屏幕上的数字不带任何波动的。
    他闭了闭眼,开始回味后车驾驶员发的每一个美妙字符。

    “好的。”陶利跟在霍普身后,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解释,“那个米库奇发的推文——”
    “你也中了他的招对不对?”霍普回过头来,一脸愤愤不平,“贝卢斯科尼教得这么好,是只乌龟也得上F1领奖台啊,我怎么可能不满,怎么可能嘲笑!我只想鼓掌啊……”

    谁知出来找人的铁公鸡菲尔曼听见了,站在檐下嚷嚷着:“什么任摔?我不答应的啊!”
    本来都要下来的陶利停了动作,抬头定定地看着贝卢斯科尼,他眼眸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贝卢斯科尼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眼睛看着陶利,话却是跟菲尔曼说的:“他摔,我赔。”
    陶利开心地仰头笑,带出有棱有角的颈部线条,清晰干净。

      训练强度很大,陶利有几秒撑不住,但想想贝卢斯科尼喜欢的都是特别厉害的人,他又莫名坚持了下去。

    “很多人在手机聊天时,会展现另外一面。”陶月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笑,然后背脊发凉地不断说谎圆谎,“我就是这样的。也许是我喜欢弟弟的性格,所以不知不觉间,有往那边靠拢的迹象。”
    想起陶利昨天为了几罐饮料哭天喊地,贝卢斯科尼眉眼带笑。
    两个人竟然以此打开话匣子,聊起陶利,他们有许多共鸣,车内渐渐有了笑声。

    “你不就喜欢贝卢斯科尼嘛。”薇琪懒洋洋地补妆,“所以要尽量斩断他了解白月光的渠道。”
    陶利思索着眨眼睛,好一会儿说:“……也可以这样理解。”总之你们俩别谈论陶月,别让我掉马,怎么想都成。

    陶利猜想他一定后悔刚才没直接掐死自己了,他腿肚子发软地靠着菲尔曼肩上,故意问:“你想知道我骗了贝卢斯科尼什么吗?”
    菲尔曼看贝卢斯科尼生气成这个样子,立刻站队,说:“我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定要知道的事情。”
    陶利梗着脖子,说:“那楼下肯定有人想知道。”

    是啊,陶利那会儿也有可能是在跟他发信息啊……以陶利的脑子,脚踏两条船还有点难度……
    看着地上小狗似的陶利,贝卢斯科尼萦绕在心头的怒气悠悠消散。
    须臾,贝卢斯科尼为自己的这种反应而生气。
    虽然陶利没跟别人谈恋爱,是在跟他发信息,但发信息的过程就是在装女人耍他啊!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不生气了!

    “那你骂我十句。”陶利闭回眼睛,一副英勇赴死的样子,“来,我洗耳恭听。”
    “啧。”贝卢斯科尼掐着陶利的下巴,有些嫌弃地说,“骂有什么用。能让你少斤缺两吗?”
    “是吧!”陶利立刻来劲儿了,凑近贝卢斯科尼,仰着一张谄媚的笑脸,“挨一句骂其实又不会怎样对不对?”
    贝卢斯科尼没中计,说:“你这是拐着弯骂我小气,又一次以下犯上。”

    看车载做笔记时,写得潦草没人“啧”一声,写得工整没人抓他一下头发,那种指腹轻轻挠着脑袋的触感真的很舒服。
    体能训练时,他稍微有点偷懒,姿势不够完美,教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竟然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怀念某个变态用脚踩他,迫他做出教科书般动作的那些瞬间。
    最最离谱的是,没有贝卢斯科尼盯梢,偷喝的旺仔都、不、甜、了!
    这样纠结了两天,陶利实在受不了了,开始给贝卢斯科尼发信息。

    他自己也是熬夜几天发现的。
    之所以抗打,之所以色胆包天,之所以想粘着贝卢斯科尼,全是因为喜欢。
    但姐姐怎么一下就猜出是贝卢斯科尼了???
    “贝卢斯科尼去摩纳哥,要跟我说;贝卢斯科尼远程下了什么命令,要跟我说;就连菲尔曼说贝卢斯科尼不管宣传,不会发现你花时间拍视频的事,你也能把重点放在贝卢斯科尼身上。”陶月开始吐槽,“你的世界里就只有一个贝卢斯科尼了呀,我还能猜谁?”

    陶利全程处在“原来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的状态里,背着手说:“所以我让菲尔曼去跟你说……本来想着你打电话骂我,就算喜欢我了,没想到,你回来了!原来你这么喜欢我的啊。”
    贝卢斯科尼没有否认,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单手扯开一粒衬衫扣。
    陶利看着贝卢斯科尼情绪不大对,连忙说:“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也喜欢你!”
    “抱歉陶利。”贝卢斯科尼伸手攥着烟盒,抬眼看向陶利,眼神让陶利如坠冰窖,“我正在消除这种不正确的情感。”

    说是说不可能选择他,但内心还是忍不住关心他的吧?
    “贝卢斯科尼,你这就影响我冷静了啊!”陶利赌气地嚷了一句。
    贝卢斯科尼睨来一眼,神情是一贯的居高临下,仿佛陶利出的难题都是小儿科那般,他说:“土耳其大奖赛马上要开始了,你的身体是公司的。”
    所以是为了积分才关心他……陶利败下阵来,跟一只没叼到骨头的狗似的。

    陶利低头瞥见贝卢斯科尼,下意识把手里的红罐往后藏,须臾,又觉自己的动作太过愚蠢,他垂下头,说:“这次你就别说我了行不行……”
    贝卢斯科尼背过手,将绕了满场,好不容易买到的红罐藏在身后。

    “你是男的,”贝卢斯科尼无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我以后都不打你了,你是特别的,和任何一个人的待遇都不一样的。”
    陶利呆了下,随即被贝卢斯科尼的大手包住后脑勺,往沙袋的方向推去。
    陶利踉跄着走了两步,就被贝卢斯科尼从身后拥住,后者握着他捆皮绷带的手腕,重申着动作的要领,他却只体会到贝卢斯科尼胸膛的炽热。

    贝卢斯科尼朝他倾身,双手撑在他身旁的赛车外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彼得到底对你施了什么魔法?”
    陶利往后拨开头盔镜片,露出眉深眼亮的容貌,他疑惑地说:“我没能明白你的意思。”
    贝卢斯科尼道:“你变得自律,对冠军也很渴望,我很惊讶。”
    陶利低头打量着座舱,理所当然地反问:“你不是嫌弃我和你相差太多吗?”
    贝卢斯科尼怔住,陶利是这样理解的?

   “你想着斯特拉能笑成这样,”想到陶利还妄图跟斯特拉一个帐篷,贝卢斯科尼不悦地问,“你真是喜欢男人吗?”
    “喜欢啊。”陶利双手一伸,捞住贝卢斯科尼的脖子往下压,贝卢斯科尼猝不及防,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怔怔地与陶利对视,听陶利毫不掩饰地说,“我就是喜欢你。”
    贝卢斯科尼脖颈上的喉结滚动。
    身下陶利那赤诚漂亮的眼里尽是他的倒影,仿佛烙上了他贝卢斯科尼的标志,是独属于他的所有物,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你的履历太恐怖了,我要追上你,一时半会还不行,”陶利撑手趴着,英气的眉眼里敛着烦恼,“在这期间你会等我的吧?不能跟别人跑了。但也不能耗太久啊,我有正常需求——”
    陶利话还没说完,就被贝卢斯科尼的手压着盖住脸,贝卢斯科尼凌厉的声音带着竭力隐忍的哑:“正常需求?需要我提醒你的年龄吗?!”

    陶月过来安慰陶利,让他先回去休息,但陶利离不开自己的车。
    高速轮枪声中,贝卢斯科尼身上弄得一身脏,头发也有些许凌乱,他也没怎么看陶利,就冷声说:“陶利,我背包里有喝的,去拿。”
    陶利以为贝卢斯科尼想喝,去找贝卢斯科尼的背包,找到了,拉开拉链,发现里头只有一罐旺仔,他愣了愣,慢吞吞地拿出来,揣在手里。
    他头一次没喝,就满足了。

    贝卢斯科尼嘴角微勾,很快又用手遮盖,但深邃的眉宇间仍透着难以忽视的自豪:“这就是陶利。”
    彼得还来不及思考贝卢斯科尼口吻的怪异,无线电中传来陶利恶狠狠的话语:“转告里奥,这才叫超车!****!”

    贝卢斯科尼越说越冷静,越冷静音量却又越高:“像你这种又不能操又不能长脸的家伙;像你这种还喝着奶、连沟通都不会的笨蛋;像你这种要数着秒等着长大,见一面就够我难受一整晚的小朋友,你以为我就喜欢?!”
    贝卢斯科尼气得英语、意大利语混成一锅粥,陶利全程听不大懂,但不妨碍他想象,贝卢斯科尼肯定在说他的缺点。
    他想破脑袋才想出贝卢斯科尼一两个缺点,贝卢斯科尼说他却能说一大串!
    觉得他这么差,这么不优秀,为什么还默许他来追!!!

    陶利赶紧走过来,想拿钥匙,贝卢斯科尼拿着钥匙举高手,厉声说:“车也给斯特拉,人也给斯特拉。”
    “不行。”陶利抱住贝卢斯科尼,仰头看着板着脸的男人,脸上满是窃喜,“车我的,保罗·贝卢斯科尼也是我的。你这么喜欢我,斯特拉抢不走。”
    陶利笑弯的眼尾还有点红,特别勾人。贝卢斯科尼一边偏开视线,一边推开陶利:“走开,以后你没资格跟我说话,有什么事你先跟我助理打申请。”
    现在的陶利任贝卢斯科尼说什么都不生气,被推开了就跳上去抱住贝卢斯科尼的脖子,凑他耳侧顺从地说:“好,那我去问他,贝卢斯科尼等会儿要我在哪里跪,怎么跪……”
    贝卢斯科尼昂头深呼吸,修长的脖颈上喉结滚动了下,终还是粗暴恼火地把人推到墙上亲。
    “把我迷成这样,你完蛋了。”

    菲尔曼看陶利故弄玄虚,只好老老实实猜:“好吧,你就说她什么学历,博士还是硕士,你总得缩小点范围。”
    “高中……学历?”
    陶利说罢,菲尔曼立刻坐直腰,瞪眼:“你露馅了!”
    这么快就猜出来了?!!!陶利震惊地看着菲尔曼,就听菲尔曼斩钉截铁地说:“保罗不可能喜欢文盲,你在说谎。”

    他恢复得太慢了,他进步得太狼狈了,他距离成功还很遥远。
    这样的他站在贝卢斯科尼身边,可能就像修车时溅上来的机油一样肮脏违和,是人都想上来说两句。
    可他又不像污迹那样没心没肺,他也有自尊心,也会难受,也想有人认可。
    “以前没想清楚就觉得一直留在你身边挺好的……”
    没想清楚。贝卢斯科尼冷笑着偏开视线,牵扯得心腔隐隐作痛。他之前就觉得陶利太年轻,没搞清楚自己要什么,果然,果然,这段恋情真是没想清楚的产物,所以才不愿公开。

    “好吧,哪怕陶利以前开的是流星,陶利在排位赛也不是一直占优的,以前他都能突围成功。”解说员甲叹气道,“今天能不能上领奖台,得看马库斯这台车的脸色了。”
    “诶诶,律师函都封不住你的嘴。”
    解说员甲苦笑了几声。

    就是这样优秀养眼的青年,此刻拿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脸上却带着生硬的苦恼神色,跟要翘课去约会的人没两样,让人不由想起他的年龄。
    达蒙故意说:“是什么,我去帮你拿,你和他们先回酒店休息。”
    “不用不用。”陶利忙不迭说,“那东西很难形容,我还是自己去拿,你们先回去,我等会儿自己打的就行了。”

    “理解了,所以我同意不公开了,”贝卢斯科尼内心理解得直冒火,面上却冷漠又漫不经心地说,“也挺好,我也想再挑一挑,说不定有更合适、更乖的。”
    年轻男人登时气急败坏,险些没疯:“不许你这样想!你是我的!”
    “是或不是,是你在这里说了算的吗?”穿着一身黑的意大利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焦躁的心上人,“我不是非你不可的,我不会无条件等你的。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陶利红了眼睛。

    紧接着,陶利开始将自己站不稳的原因怪罪到鞋子身上,自己捣鼓着脱,脱不下来,眼眶就红了。
    贝卢斯科尼重重叹气,认命地弯下腰,给这个吼他的人脱牛津鞋。
    醉醺醺的年轻男人手扶着贝卢斯科尼的头稳住身体,由着他给自己脱鞋,哽咽着指责:“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一点都不喜欢我,从来没对我好过!”
    贝卢斯科尼额间青筋凸凸地跳:“我可从来没给谁脱过鞋子。”
    鞋子脱好了,贝卢斯科尼站起身,立刻发现这个年轻男人翻脸不认人了,推人不说,还理所当然地喊:“反正我以后也不要对你好了!反正我们一点都不搭!反正你和你妈一样看不起我,一样不耐烦等我!”

    “你不用追我,我就在你身边,一直等你。”
    陶利突然鼻酸,红着眼睛抱住贝卢斯科尼,仰头说:“那你不许再挑一挑,特别伤我的心。”
    “好。”
    “我还是不想公开,我还是很怕别人说我。”
    “……”贝卢斯科尼搂紧陶利,没好气地说,“你真的很擅长把我气得半死,再让我为你妥协。”

    规则规定,车手要用排位赛Q2期间跑出最佳成绩那套轮胎开始跑正赛。
    “明天他们都要用黄胎起步,进站时间就很关键了。”解说员乙笑着说,“我敢担保,陶利要是拿到杆位,明天威尔逊和流星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了。”
    “先合作把陶利拉下来,再撕破脸开始斗。”

    很快回放来了,赛事方选用的是陶利的车载视角,阿佩丽和科恩缠斗的同时,恰恰露出了内线,陶利以此轻松超越了他们。
    解说员乙说:“科恩和阿佩丽争得脸红耳赤,陶利就这么过去了!太鸡贼了吧!”
    解说员甲说:“这算不算刚才陶利和流星缠斗的后手啊哈哈哈……放科恩过去,是让他去解决前面的阿佩丽哈哈哈……”
    第二次回放,采用的是航拍视角。
    解说员甲又说:“你看他刚才走的明明也是外线,但阿佩丽变线,他立刻也转方向盘来到内线,然后抓住机遇,渔翁得利了。”

    “记者就问他有没有中文名,他说没有,就想好了姓陶而已。”解说员甲惨兮兮地说,“我还跟朋友分析了,说起中国就避不开陶瓷嘛,陶这个姓就特别有中国特色,贝卢斯科尼选这个姓真是有眼光……”
    解说员乙笑出鹅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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