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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将军对校园生活该是很熟悉,学园祭的前前后后写得井井有条。两位竹马好像太明事理了一点点。海岛背景很温馨,暧昧过程很自然,还有美食,蛮童话的。

>>  讲阿公的时候理直气壮,转头对上丁明犀,方泽芮不知为何失了气势,他先扒了两口饭,米饭炒得干爽,粒粒分明,又香又脆的碎紫菜和鸡蛋虾米拌在饭间,鲜味沁入舌尖,还有比平常炒饭多加了不少量的胡椒粉,方泽芮喜欢那种有一点点呛的感觉。

  很快又拐到别的去了,饭桌上话题总是变得很快,最好的佐饭菜是闲谈,话音落了,饭也扫光了,具体聊了什么谁也不太记得,可能一并吃进肚子里了,只剩下话足饭饱的熨帖之感。

  丁明犀接着说:“想和你一起谈恋爱。”
  方泽芮又恼了,其实他也还没搞清楚自己在恼什么,嘴皮子先大脑一步开始输出:“这种事是说一起就能一起的吗?你当是小学生约着一起上厕所呢?虽然我觉得学生谈恋爱不好,但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了,那你就去追你就去谈,我又不会真拦着,难道你是怕我觉得不平衡,所以也要让我跟你一起找个对象吗?”
  丁明犀:“……”

  丁明犀侧过脸,嘴唇差点贴到方泽芮的耳朵。
  他悄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悄悄不了一点,方泽芮几乎是立刻转过来,清俊的脸上表情很丰富,眉挑了三尺高,上翘的眼里闪烁着笑,话中也满是莫名其妙的得意:“怎么饿得咽口水了啊?”好像在反衬自己面对食物诱惑时道心之坚定,全然忘了是谁明明待会还要吃晚饭却坚持要来吃这碗绿豆爽。

  方泽芮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绿豆爽送进嘴里。绿豆是去了皮的豆瓣,和羹状的薯粉混出柔和的口感,再撒上葱珠油,甜汤带上葱油香,神奇的搭配,但提了味也解了腻。

  方泽芮的情绪像他们铺里的药柜,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存着,抽出来哪个抽屉就展示什么情绪,像刚刚,因为想着要吃绿豆爽,别的心情全关上了,拉开抽屉抓出来的全是惬意。

但转头想跟小苗说,这里没有小苗呀,分享不出去的新鲜感压在心头,只压了几个小时就变馊变酸,他莫名觉得深圳也不过如此,一点也不好玩。直到晚上和小苗通上话,他才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清理掉变质食物的冰箱,重新神清气爽。

  两人达成了共识,不转学,不能全以“舍不得对方”为理由,如果转学确实利大于弊,那他们的友谊也不在朝朝暮暮……其实得知彼此互相惦念,不愿分离,两个人惆怅的心上已经撒了一层糖霜。

  那时候丁明犀也总是问“好的全给我了吗,你不自己留点吗”,方泽芮则会说“我要把最好的给你,然后你再分享给我就好啦”,丁明犀就“呜呜呜哥哥你真好”,方泽芮接着会学电视里的人那样说“你我既然已义结金兰那我方某必定肝、肝胆香皂”!
  现在方泽芮已然不是当年那有点蠢的小朋友,他往后一靠,扬了扬下巴:“赏你了爱卿。”
  哦,还是那么爱角色扮演。

  整篇申请结构清晰有理有据,开篇先说为顺应时代潮流,提升学生综合素质,将来为社会输送全面发展型人才云云,把调子定得老高,再提出因此可以举办一个“创造节”——是的,方泽芮给这个学园祭起名为创造节,一下变得根正苗红。
  中间结合校情和岛情论述举办该活动的可行性,他以摆摊为例,先是说可以培养学生思考、动手、交际等等技能,又将摆摊关联到本岛人的文化传统,说本岛人在鼓励孩子向学之余,历来重视培养孩子的经营能力,也乐见孩子有文化课以外的一技之长。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丁明犀问。
  方泽芮张口就来:“想你。”
  丁明犀晓得了:“阿公又叫你练字了?”
  “没点隐私。”方泽芮夸张地哀叹一声,揽上丁明犀沿着海滩走,

  “我字真那么难看?”方泽芮问。
  丁明犀说:“没有啊,很有艺术气息。”
  “还是你有眼光。”
  丁明犀又说:“不过练练也挺好的,万一高考改卷老师没有什么艺术鉴赏能力,扣了你卷面分就不好了。”

  “都怪我头太重,因为里面全是智慧。”方泽芮做起检讨,持续给丁明犀按摩大腿,手法不怎么样,胡乱按来按去,很快被丁明犀拍走。
  刚还说麻呢,现在看来丁明犀腿脚还是相当利索,他很快起身,呼吸有点重,理了理上衣拉了拉T恤下摆,竟也不用方泽芮带着,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就跃到平地上了,看得方泽芮一头雾水。

  方泽芮有些恍惚:“那时候……这……这只是……”他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本来想说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啊,谁小时候没点得不到的东西?过了就忘了。话将到嘴边,又让他压了回去,这不是一件很小的事,丁明犀既然为此攒了这么久的钱,他就不能轻飘飘地说一句这是一件很小的事。

  他刚出门时,天边还只有一缕红,等到了海边,那一点红已经极富侵略性地扩张至整个天幕。丁明犀站在海滩上,总是像能感应到他,他一来,丁明犀也转过头。
  方泽芮小跑过去,心情不知为何很好,扑到丁明犀背上,把人扑得差点随惯性往前倒,方泽芮开丁明犀玩笑:“你刚才那一回头给我一种你在天尽头偷偷放火,现在站在这里欣赏犯罪现场的感觉。”
  丁明犀也大言不惭:“没错,为你放的,喜欢吗?”

  方泽芮想挽回一点,想吟诗一首,绞尽脑汁想不起什么咏海边晚霞的诗,于是开始自己魔改:“啊那个,忆青葵,风景旧曾谙,日落海水红胜火,台风来海水还是……红胜火……”

  就像人在热的时候猛吹空调、洗冷水澡、狂吃冰……这些事都不是为了感冒而做的,偶尔却会招来感冒光临。爱情像感冒一样,丁明犀和方泽芮在一起时,每一次嬉笑打闹,每一次互诉衷肠,都不是为了让爱情发生,但爱情就是发生了。
  而且一样令人头晕目眩,发热,不舒服。

  这些细节,丁明犀觉得也不必要跟方泽芮解释得太详细,只是说:“我只跟你有小秘密,只跟你暗度陈仓。”
  方泽芮还愣着,平时能言善道,现在言语都堆在嘴边反而堵住了出口,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看着丁明犀,眼睛变得湿润。丁明犀抓了抓头发,继续说:“μ’s她们不是也为了不废校很努力在当偶像吗……我希望你也可以打起精神来。”
  这种话说出口怪中二怪尴尬的,但方泽芮偏偏还挺吃这套,他几乎整个人都挂到丁明犀身上了,每次不知道怎么抒发内心澎湃的情绪时他只能想到和丁明犀拥抱,他抱着他,一边狠狠地点头,像是终于吟唱完毕,一张嘴开始噼里啪啦地狂说:“我会的!!

  方泽芮还说了什么,丁明犀有点听不真切了,也许他在做一个荒唐的梦——他做过这样的梦,梦里他和方泽芮肌肤相亲,可是也接吻拥抱,痴痴缠缠,甜腻得像一块奶油蛋糕。
  绝不是现在这样而已。
  他不要这样,于是反客为主圈住了方泽芮的,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你以后每一次自己解决,不会再什么都不想了,你会不断想起这个晚上,想起你最好的朋友怎样弄你。

  于是他也顺着丁明犀的动作,枕头都不枕了,蹭到对方怀里。刚才因为没被抱而产生的不满烟消云散了,方泽芮很容易又开心起来,虽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生气委屈之类的是全然没有了,然而第二天起来以后,方泽芮开始尴尬。
  丁明犀估计也是的,所以也没怎么和他搭话,两个人之间的秩序靠平时相处的惯性维持着。

青葵岛四面环海,地势中间高四周低,岛中央隆起一个小山包,名为毓灵山,海拔约500米。山脚下一边有水库,另一边有岛上最大的天后宫、武帝庙、圣王庙……还有一个大广场,逢年过节神明生诞,广场对面的戏台上就会有好戏开场,尤其每年年底拜天公的时候,广场中央会挤满各家的八仙桌,人们会把自家做的各色食物都端上来献予神明,但最终美味往往尽入了那些围着八仙桌团团转的孩子们口中。

  “早说啊,我们这里虽然小,但是有挺多有意思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方泽芮手一抬,热情地准备和程思渺勾肩搭背,原本站方泽芮左边的丁明犀不知何时不动声色挪到右边,程思渺看他一眼,很识相地让了个位,于是方泽芮的手落到了丁明犀肩上。
  方泽芮挑眉:“我和思渺说话呢。”
  丁明犀说:“怕你手没处搭累着……你继续说。”

  转过身看另一面,面朝大海,可以把蜿蜒的海岸线尽收眼底,可以看见今年刚通车的青葵大桥在漫无边际的海上不断蔓延,延展到对岸的南滨——大桥像一条把岛屿固定在陆地的绳索,岛屿似乎不再漂浮了,不过,岛上的人要走更容易了,来的则大多数是不会久留的游人。

  很多很多被人嚼过的尖酸的话,很多很多他在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混合成一颗巨大的,比小孩的灵魂要大很多倍的泥团,被小孩吞进去了,却没咽下去,卡在嗓子眼。
  丁明犀得了转换障碍导致的失语症。

  所以他说,还是按分数来看,期末考如果参加市统考,他能过一本线20分的话,就不转学了。
  这个分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是他随随便便就能达到的,但努力够一下应该也能够到,甚至只要保证数学最后的大题每个步骤计算都不要出错就能多拿到不少分,他觉得这是比较合理的方案……当然也有可能到时候考套特别难的题……他没法面面俱到去算每种可能性,如果真这样了,那他就愿赌服输。

  要再找校领导,相关的资料还没整理完,能成的话,要举办活动,举办活动之余还要好好学习……真是好充实。

  丁明犀就知道方泽芮很喜欢这种无伤大雅的排场,继续以权谋私:“那你以后还想听什么歌可以提前跟我说,不要太夸张的应该都能播。”

  其实新生儿出生率最高的地方应该是每一个学校,每个男生读书的时候都会认很多儿子,有时也会成为别人的儿子,形成一种共轭父子关系。

  他乱糟糟地想,林自立的小道消息果然不那么准确,又想原来他们学生能注意到的事,领导也是真能看到的啊,平时大家也总有各种想法,可能有人提,也可能没人说,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但是如果,学生提出来的事能成为他们任期内浓墨重彩的一笔成绩,推进起来又是那么轻而易举。
  不过他马上开始自我调理,不管怎么样,能把活动办了,他们这些学生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忙这些也就算了,事情好像总是扎堆来,这两人刚刚立下要好好学习的雄心壮志,实在没法只装模作样努力一天就拉倒,每天无论如何都还是挤出时间来额外用功,再加上各自铺里如果需要帮忙,又要抽开身……绷到今天,实在绷不住了,从奶茶店解散以后,两人商量几句,决定把原定的学习计划取消,最后跑去黑网吧。

   方泽芮嘻嘻笑:「快对我说那三个英语单词。」
   丁明犀:「……什么英语单词?」
   方泽芮:「你想一下,你现在最应该对我说什么英语单词?」
   丁明犀犹豫了一下:「I love you?」
   方泽芮抬脚佯作要踹,丁明犀躲了下:「说了你又要攻击我。」
   方泽芮:「再想想呢!」
   丁明犀模仿外国人说中文的语气:「Kuai chi fan?」
   「这是哪门子英语单词?」方泽芮急了,「……想想今天什么日子。」
   丁明犀恍然大悟,但还是有点不确定:「Trick or treat?」
   方泽芮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手接过丁明犀手上的饭盒,同时把自己手中的糖罐交换到对方手中:「Here you go~」

   丁明犀但笑不语,林自立又四处张望:「小草去哪了?我要让他也给我做一罐。」
   李瑞珠笑他:「别当小丑。」

   「她儿子也有自己的苦。」阿公讲起这家人,「一家人都惨,她丈夫原来是我们这里比较早的一批大学生,跟你爸妈一辈人,以前在外面混得很好的,但人生有起有落嘛,出了点事,带着老婆孩子回来,没多久就喝农药走了。」
   方泽芮:「……」
   这样一句话就能概括完的人生不会再有后续。很快药铺里又有其他邻居进来喝茶,人们总有新的​​谈资。

李瑞珠在讲台上言简意赅地说:「我们要搞女仆咖啡厅。」
   全班哗然。
   尤其是那些被瞒得死死的男同学们,个个发出「卧槽」「哇」之类的干瘪感慨。

   丁明犀竟然又凑近了一些,他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到方泽芮的眉。方泽芮条件反射闭上了眼,他感觉到丁明犀的指腹从他的眉头划过眉峰,再划到眉尾。
   最后那点温热落在眼尾。
   方泽芮以为丁明犀还要再对这个「漂亮」做什么解释说明,然而丁明犀再没说话了。
   方泽芮睁一只眼瞄他。
   他不装可怜了,而是笑:「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方泽芮悄悄吸了口气:「……好。」

   林自立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解说丁明犀的创作思路:「大家可以看到最边上的一圈裱花,都是苗哥一个一个艰难挤出来的,那不是裱花,是一个个他的化身……」
   方泽芮说:「火苗啊?」
   林自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知苗者莫若草也……我看他在那里弄半天的时候都不知道这是啥,还问他要不要换个颜色丰富一下画面,被他狠狠拒绝。」

   李瑞珠想的是,这些直男平时故意腻腻歪歪恶心人,但真要他们亲密接触,那他们就该急了,反正她也不是真想看俩男的亲,而且也知道他们不可能亲,她就是想看他们为难扭捏抗拒然后来谈条件的样子……等等。
   丁明犀怎么真的转过头去捏方泽芮下巴了? !

   空洞是怎么被填补的?方泽芮好像也从来没想过。
   他回过头看过往的雪泥鸿爪,看见丁明犀刚开始学做饭时调味失衡但硬要他吃,看见丁明犀半夜笨手笨脚起来给他掖被子反而把他吵醒……看见一个比他还小一个月的弟弟总在琢磨如何更体贴一点,又总是靠谱一阵脆弱一阵,双眼一往下耷熟练地向他讨要一些关爱。

   还有人让方泽芮再多说点和D君相处的细节他们来帮忙分析D君到底直不直,方泽芮仔细考虑之后还是没说,一来涉及隐私,二是他一直觉得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里会有不同的含义,人们解读任何东西都带有自我投射。
   冷静下来后方泽芮想,他就算真把他和丁明犀平时那些事发出来,肯定会有一拨人说这都是正常的,我和我哥们也这样,还有另一拨人会说这也太暧昧了,我和我哥们绝对不会这样。

   丁明犀有一点开心,然而因为他也没有完全摸准方泽芮在想什么,不敢开心过头。
   他最近一直在观察方泽芮——虽然平时他的注意力也很少从方泽芮身上移开,但现在更不一样。
   从方泽芮会对他那些坦诚的表达感到难为情开始,丁明犀就隐隐觉得转折发生了,只是这转折并不果断干脆……

   但会不会,也有另一种可能,方泽芮如果对他有一点喜欢,如果是最近才意识到这一点喜欢……方泽芮会害怕的,会不安,会怀疑人生,进而才会总是一副防御拉满的抵抗姿态。
   因为这样的情愫完完全全颠覆了自己前十几年的认知。
   他自己明明也曾经历过这个阶段。
   丁明犀最开始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时,也迷茫又不安。
   反覆确认过,挣扎过,每日每日唱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独角戏,一切都因为方泽芮,一切又都和方泽芮没关系。但后来他决定就算是不可能开花,也要好好浇灌这份心意。

   「……」说时迟那时快,方泽芮拍案而起,「鼻血是红色的,红色的血在脑袋上,说明你的偶像鸿运当头!」
   李瑞珠擦了擦血,还不忘自己的人设,淡定道:「这具躯体不太能承受我的法力,人类身体真是太废物了。」

   这几天程思渺一直随身带着相机,他包了一会儿药想偷懒,就起来说给大家拍照,拍了林子新和李瑞珠一起举狗,拍了方泽芮认真包药的样子,拍了丁明犀偷偷打呵欠的丑照,拍了坐在摇椅上看他们胡闹的阿公……拍了翘起的屋檐和褪色的红砖。

   从「『女仆』的小屋」变成「『女仆』的魔法小屋」——「魔法」二字还是加了个加字符号硬挤上去的——最后变成了又把「魔法」二字用彩色卡纸贴掉,改成「药膳」。

   回想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当年如何被家里大人带着去药铺排队,那年的冬天还会冷,要穿厚衣裹围巾,不像现在新历十一月都快过完了还在穿短袖。然而气温升高了,岛却冷清了,很多那年一起排队的幼年玩伴已经去了不知哪个花花世界发财,带着他们的阿公阿嬷们也变成了家里的一块牌位,但在逢年过节时还会在厅堂里先他们一步品尝供在八仙桌上的吃食,灵魂吃饱饭足以后继续庇佑着子子孙孙。

   「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很有礼貌的。」方泽芮说着把脑袋往丁明犀肩上一靠,其实这个姿势说不上舒适,但就感觉倚靠上去的瞬间,支点重新回来了。
   他和丁明犀斗嘴,但也明白对方为什么惊讶,放在平时想靠就直接靠上去了,哪里需要问?但与其说是问丁明犀,不如说是他在问自己,可以靠一下吗?这个动作好亲密啊……诚然他们一直都很亲密,现在这种亲密对他来说却大为不同。

   方泽芮重新闭上眼,在喜欢的人肩上半梦半醒,在心里把那句未完的「而且」续上——而且,如果丁明犀注定需要一个人点燃他的勇气,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他……他又想其实丁明犀对他来说也是那个很特殊的人,如果他也注定需要有个人陪他度过漫长孤独的童年,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丁明犀。
   成为对方心里那个特殊的人,概率是七十七亿分之一,但也是百分之百。
   好幸运。

   他说得挺轻巧的,实际应也有不少酸楚,不过还好——这种故事听多了,方泽芮其实很怕又听到什么跳楼或者抛妻弃子的爸,他听说过不少人只在风光时当那一家之主,到了真该当主心骨的时候却像吞了化骨散。

   方泽芮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反问他:「怎么什么帽子都往自己头上扣?」
   丁明犀一脸认真:「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如果我就是这样的话,你允许吗?」
   「……」方泽芮差点咬到舌头,「也、也可以啦。」
   丁明犀:「你也不用因此就瞻前顾后不敢夸人了,你夸人的时候,在心里偷偷骂他们是我的一个乐趣。」

   回去以后方泽芮偷偷复盘这件事,越想越后悔——不是后悔他去咬丁明犀手上那半块饼干,这甚至是他故意为之。
   他不敢赌,但也不想总这么胶着,偶尔会冒出念头,想做一些过界举动观察丁明犀的反应,但想来他们闹着玩互相抢食的时候多了去了,他这举动也一点也算不上出格……然而明明是很寻常的举动,他做来不知为何紧张过头,又要竭尽全力平复紧张,注意力全用在这上了,竟然全然忘记看丁明犀当时什么样。

   「图是照着网上的小犀牛照片改的,可能不太好看。不过我也是拼了很久才弄好的,你不许有任何嫌弃的想法。
   「糖你也不要舍不得吃,放久了会坏掉的,怕破坏这幅画的话就小心点拆糖纸,吃完再拿酒精纸擦一下里面就好了。」

之前会说你不想那就不去了,会说『你不想』比什么更重要,可其实也觉得就算要你做选择,也得先让你达到你能到的上限,你再慢慢往下选择会更好吧?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话会不会有点像那些嘴里一套一套什么『为你好』的大人……我很舍不得你,可我也……舍不得你以后哪天过得不好。
   「就算不在一个地方了,我也会一直缠着你的。」最后一句,丁明犀说来带笑,听着却哀戚戚的。

   除了他本身对「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有点强迫症式的执念以外……他很确信自己必须在爸妈面前尽快树立一个成熟的形象,说话要有份量,要能担起责任。
   绝不能再做一个靠耍赖来成全自己心意的小孩。
   因为,因为……如果他和丁明犀真有什么可能的话,他是一定要光明正大的,到时候指不定有多少硬仗要打,他不能让他爸妈觉得他的决定都是草率的,都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出口的话都是可以随便反悔的。

   最后丁明犀还是找了个地方靠着,把镜头调回前置,发现方泽芮的镜头没有对着自己的脸,就轻声说:「让我看看你好吗?」
   方泽芮有点忸怩,丁明犀又说:「不要哭了小哥。」
   方泽芮:「……谁哭了。」
   丁明犀笑:「要是没哭早说话了,刚才可能还会反驳我,说你不是在码头出发的,是直接走的跨海大桥之类。」
   方泽芮刚刚心里真是这么想的,想着他又不是从码头出发的。

   原本两人中间是有些空隙的,方泽芮被丁明犀盯得想笑,正想翻个身赶紧睡了,忽然丁明犀把他捞了过去。
   丁明犀扣住他的后脑勺,在他倏然睁大的双眼注视下,吻上那双柔软的唇。
   方泽芮心跳停了一拍,但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很快又闭上,他没有想挣开,也没有想说什么,甚至微微张开嘴,方便突然亲他的那个人做一些莽撞的探索。
   他只是觉得有点突然,但没有觉得不对,反而认为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他和丁明犀是灵魂相连的连体婴,本来就应该抱在一起、吻在一起、紧紧相依。
   现在他什么疑惑都没有了,无数个夜晚里让他辗转难眠的猜测都被这个吻炼化成了浓稠的糖浆。

   他们就是这样分不开的,彼此于对方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和自己的另一半相处——或许都不应该用相处这个词,就像没有人会说「我和我的心脏相处」——只要他们待在一块,总是很好的。
   所以渐渐的,那种想和对方确定关系的急切也从丁明犀的情绪里溜走了。

   也不是生气,就是很混乱。方泽芮在心里说。但看丁明犀一副准备开始哄自己的样子,他就决定来狠狠地闹一下脾气。
   于是他扭过头瞪视丁明犀,很做作地「哼」了一声,保持不说话的状态。

   刚才方泽芮耐着性子和丁明犀把该说的问题说完,在这件事中的那点不爽已经消散,他打开理智的闸门,涌过来的就只有喜悦的洪流。
   满脑子就剩「我可以一直和小苗待在一起」了。
   水汛泛滥,必须引到对方身上,淹没自己也淹没他。

   过了许久,两人唇舌分开,方泽芮靠在丁明犀肩头平复呼吸,忍不住问他:「你……怎么好像变厉害了?」
   「有吗?」丁明犀竟然开始认真分析,「啊,可能是最近在学吐字发声基础,老师教了提打挺松,教了舌头要放在该放的位置什么的……」
   「……」方泽芮抬腿拿膝盖磕了他一下,虚弱道,「……不要用知识来做这种事啊!」

当时程思渺说自己之所以没有把他那些玩的用的都卖了是因为不想让他妈妈愧疚,哪怕日子拮据了依然尽力把生活过出样子来。

  只是往往人心里所想、嘴上所说、实际行动都是三模三样,甚至很多人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找不到问题的症结,就像蒸锅里的螃蟹,不知道自己痛苦是因为被放在锅里蒸,还以为吃点姜丝就能舒服一些。 *

   淅淅沥沥的温暖水流从上往下蜿蜒,像一双温柔的手,把残留在方泽芮身上的冰冷海水拂走。
   方泽芮说他害怕。只是,他在说出恐惧的时候,恐惧就随着他的话离开他的身体和心灵了,这回不是硬撑。
   然而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恐惧退场以后愧疚更加鲜明,他靠在丁明犀身上,又说:「我害你又讲不了话了……你真的讲不了话了,怎么办啊。」

   在他纠结出个什么所以然之前,许思敏长长叹一口气,先开口了:「算了,你今晚留在这边吧。」
   然后她转向丁明犀:「孩子,你如果感觉没有好点的话,晚上就先不要睡觉了,打打游戏看点电视什么的,睡觉容易巩固创伤记忆。」

   「天哪,明度陈仓,」方泽芮皱了皱鼻子,回忆了一下之前大人们那些微妙的行为,「什么时候发现的啊,感觉好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还像傻子一样演得起劲。」

   其实丁明犀有些忧心。昨天所有人的担心都是真的,也或多或少因为担心而责怪了他,但方泽芮毕竟是做了很好的事,他有一颗勇敢的心,理应得到嘉奖,而不是被愧疚困住。

   「我在想,可能就是因为这种『不熟』,让你习惯了什么事都不会再和我们说,比如你的志愿,比如你刚转学过来时经常躲起来哭,比如你昨天其实应该也挺害怕的,但是在我们面前装。」
   方泽芮摸了摸鼻子:「妈你以前其实是当班主任的吧……」
   许思敏:「……」

   许思敏眼眶发红,终于继续道:「但是都不重要了……昨天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心里面想的都是其实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想干吗就干吗吧。
   「而且你上岸的第一时间就是跑去看小苗,我在那一瞬间也想通了,毕竟你们才是朝夕相处互相陪伴着长大的,你跟苗的感情可能要比跟我深多了,我反对个什么啊,跳梁小丑似的。」

   丁明犀也上前来,场面最终乱成一团,这个抱完那个抱。
   谈话最后还是以许思敏的警告收场的,她说:「外面那两个,小草爸爸和阿公,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们还是收敛一点……慢慢来吧,我慢慢给他们渗透。」

   这一刻很重要,所以他要把「语言」这一种珍宝送给方泽芮。
   他想,他能开口的话,第一句要对方泽芮说——
   我爱你。
   只是丁明犀没想到他重新说话竟然是因为玩游戏时奶不上方泽芮,被急出来的……实在不是什么很浪漫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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