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X"

Dec. 31st, 2025 10:46 p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追更的时候一路为被概率蹂虐的这对担心受怕,二刷总算能够欣赏情节的步步惊心了。两个人拌起嘴来实在可爱,只想摁头让他们快点亲上的那种。文里,或说vallennox的politics其实已经对人性持乐观态度了。

>> 算上那瓶674单位的酒,这位把信息写在植物纤维上的无名委托人一下子就把等同于普通货船飞行员一年薪酬的钱送到他手上。
“我还以为这种玩意,”船长晃了晃金属片,“只存在于劣质电影、巡回传教士和政府默许的海盗手里。”

科西莫摇摇头,露出微笑,不是几分钟前那种讥讽的赝品,而是保留给朋友的诚实表情,可以被解读成感激、柔情、悲伤、听天由命,又或者仅仅是“让我们别争论了”。不知道戴面具的人看出了什么,但她叹了口气,把酒瓶抱进怀里,仿佛那是一只僵直的小狗:“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科西莫甚至提着一个漂亮的皮包,用深茶色水蜥皮做的,里面塞满柔软易弯的轻质隔热材料,制造有行李的假象。他现在能很自然地做这种事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看不起这些“鬼鬼祟祟的小动作”,抱着过时的荣誉感,就像抱着空空如也的燃料瓶。他的旧友之中有不少人始终不愿放开那个比喻意义上的燃料瓶,试图从中汲取不复存在的能量。这些人如果还没有死在某个小行星矿井里,也早已被蓝色瘟疫吞没。

“你迟到了。你答应‘48个标准时’。”
“我非常及时,不但把大使阁下从跟踪者手里拯救了出来,竟然还没要额外的费用。谢谢你,科西莫,你是我的英雄。不用谢,约拿。”

“可是——”
“我一般不和坐拥信托基金的雇主讨论消费倾向和储蓄习惯,请你原谅。”
“这是风险评估问题。”
“你没有告诉我你是个逃犯,大使阁下,这是信息披露问题。”

100号往后的泊位都没有电梯,我被射杀的原因居然是有人不舍得几百单位租金,约拿想,喘着气,沿着钢制楼梯跑向驾驶舱

“你以为这是什么,驱逐舰?我可以手动驾驶规避,等我们离开大气层,还有15秒。”
所以这才是我的死亡原因,约拿想,有人幻想靠手动驾驶躲开导弹。

“不多,6枚。很贵,只能在危急时候用。”
约拿很想跟他探讨“危急”的具体定义,最好顺带谈一谈科西莫对生命和物品价值的理解,但他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做。

“说得很对,大使阁下。如果你拒绝遵守,我很乐意把你送回太空港,方便你另找一艘合心意的船。”
小小的船,小小的暴君。“听你的,船长。帮个小忙。”

“你每隔两句话就叫我‘大使阁下’,以为这样足够讽刺,但这份工作并不是奖赏,而是惩罚,精心设计过的。”...
“很难想象一个装饰性的职位怎么会是‘惩罚’。”
约拿笑了起来,很可能是因为“装饰性”这个形容词。他倚在壁橱上,盯着对面的舱壁,科西莫想象他在脑海里展开一份文件,一行一行地删除不想公开的部分。约拿收回目光,呼了一口气:“我曾经是航联党人提名的候选人。”

航天服其实没有必要,但科西莫非常坚持,声称这是“恰当的流程”。约拿想指出在太空里拆卸应答器本身就已经践踏了普遍认定的所有“恰当流程”。他从没想象过应答器能换,在他的印象里,那是和动力系统焊在一起的,也许并不是真的电焊,但总之不能在船坞以外的地方拆下来,据闻会导致动力系统锁死,反应堆关闭,通讯系统自动向所有频道广播飞船的坐标,呼唤执法人员。


“没有‘我们’。”科西莫说,眼睛看着屏幕,语气平静,“你付了钱,所以我按约定提供交通方式。我和你不是一伙的。”
“过度反应,而且很伤人。”

幼稚,但是符合约拿对海军的印象。当一群年轻士官生被关在密闭空间里,400个人工模拟的日夜,眼前除了太空就是控制台和白色舱壁,不能指望他们发展出健康的幽默感。

“概率一直都对我很友好。”科西莫稍作停顿,约拿大致猜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了,提前翻了白眼,“直到遇上你,大使阁下。”

“听起来不错。还有一件事,给我这艘船的管理权限。”
科西莫盯着他看了很久,带着那种介于好笑和牙髓炎之间的表情,就和约拿在海滩上宣布立即逃离弗宁时一样。船长挪动了一下,很可能想交抱起手臂,被航天服卡住了,只好又放下来:

“考虑一下这个可能性。”约拿打断了他,“假如我们——当我们再次受到追击,我敢肯定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如果你不幸受伤或者昏迷,你会很后悔没给我一点管理权限。你可以自己留着动力系统,但至少给我通讯系统和武器系统的使用权,让我可以还击,最佳情况用言语,最坏情况用导弹。这确实是一艘小船,但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太大了,你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停在这里刚刚好,再多一句会显得像七岁儿童打滚勒索糖果,约拿的直觉这么判定。然而船长看起来不为所动,于是大使忍不住补了一句:“我给你的钱已经足够买下半艘船,别以为我不知道市价。”

左右手臂各搂着一个科西莫不认识的人,冲镜头微笑。约拿看起来比现在更锐利一些,人生的大雨尚未降临,还没有把他冲下舒适富足的山丘,甩进泥浆里。也许“锐利”不是一个贴切的形容词,但科西莫觉得“快乐”听起来也不怎么合适,“清醒”就更不对劲了

“我打赌那是你父亲或者母亲的船。你应该把苹果汁推回来,它执行了发言权转移功能。”
科西莫抓起密封袋,塞回冷藏柜里,关上门,交抱起手臂,盯着约拿。

他等着,数着自己的呼吸。焦虑像潮水一样升起又下落,要是上涨到难以忍受的水位,约拿就站起来踱步,强迫自己去留意空气过滤器的声音。

“‘操’?”约拿开口,科西莫冲他皱起眉,“我猜你在想这个,先替你说了,你的下巴看起来很疼。”

“我拒绝被关在这个盒子里。”约拿宣布,“我要求一个独立的舱室。我和上尉必须被当作乘客对待。”
看在概率份上。科西莫想,闭上眼睛。

和科西莫对话就像站在一个圆球上,试图保持平衡。在约拿习惯的世界里,人们对话的模式更接近跳舞,舞步种类繁多,但大多数是固定的,提供了一种令所有人都倍感轻松的可预测性。即使是最笨拙的对手也会尽量避免踩到对方的脚。但船长不仅不感到抱歉,反而以踩到约拿为乐。可惜他是个士兵,否则会在首都艺术界大受欢迎。

作为驯化项目的一部分,约拿把“他的”小马抱进“营地”里。科西莫表示反对,用上了来自战舰下层舱室的缤纷措辞。为表礼貌,约拿用议会的语言予以回复,也就是说,明确告知“我听到了”,但不做出任何改变。

在那艘船上,科西莫第一次遇到第四分局的人,一个沉默的男人,穿着陌生的蓝色制服,既不高也不矮,既不好看也不丑陋,仿佛做工不怎么好的蜡像,人们轻易就能忘记他的存在。

他站在原处,盯着“翠鸟”号曾经占据的空间,爆炸留下的光斑还在眼前闪烁。火光在真空中消失得很快,但翻滚的碎片映着恒星的光,仿佛聚集在浅海的鱼群。他见过许多次这样的景象,在近地轨道上,突击舰被行星防空炮火气化,飞行员甚至来不及尖叫,舰载电脑自动切断通讯频道。主控室和战情室里的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移开目光。但那是“翠鸟”,一小片实体化的自由,一双他用了六年的翅膀。

“我认为你有胡子的时候更顺眼一些。”约拿说。
科西莫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先穿上衣服,大使阁下。”
“很多人认为我在没有衣服的时候更顺眼一些。”
“我不是‘很多人’之中的一员。我也不准备问为什么会有很多人能对你发表这种评论。”

年轻军官笑起来,马上抿起嘴唇,四下打量,仿佛在寻找离开的借口。来自PAX的文明人就是如此,在战场以外的地方都很礼貌。换作科西莫,他很可能会直接走开,一句话也不多说。再多服役几年,德罗沙少尉应该也会长出这层硬壳。
“你并不为我的舒适负责,少尉,你可以毫无内疚感地走开。”

“但是现在的年轻人最喜欢他,我想每一代人都有一个他们自己的德西亚。”大概觉得这句话很好玩,少尉自己对着鱼肉嗤笑起来。科西莫跟着笑了笑,想指出少尉自己就很年轻,不过最终没有评论。

约拿看起来放松了一些,大概明白了科西莫不准备安慰他。有些人就是这样处理悲伤的,抗拒怜悯和温柔安抚,但并不排斥陪伴,只是永远不会开口要求。科西莫猜约拿就是这样的类型,目前看来赌对了。

他能看见这几句话生效,就像拿火焰喷枪对准一小块冰。船长的脸色重新变得忧虑,审视着约拿,仿佛在评估一个随时会受压破裂的阀门。约拿希望自己此刻表现出了足够多的故障迹象。

在约拿的经验里,人们听到最后这句话的反应大致分成两种,最常见的一种是立即面露敬畏,第二种是假装毫不在意,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天或几个月里用各种方式打探关于妈妈的一切,往善良的方向想,也许是打算向朋友炫耀,往坏的方向想,大概是想卖给媒体。而科西莫是全新的第三种:叹气,眼睛看向天花板,仿佛在寻求概率的眷顾,帮他远离约拿和约拿所代表的一切。

人们甚至幻想找到外星智慧生物,但是到现在都只有我们,开着我们的密闭小船,像癌症一样从一块石头感染到下一块石头。”
“公平而言,人们发现了很多真菌和病毒,虽然是用最糟糕的方式发现的。”
“然后,故事来到了一个接一个幸福的结局,人们推翻了行政官,组建商贸联盟,幸福结局。然后解散商贸联盟,建立共和国,幸福结局。接着砍掉枯树一样的共和国,幸福结局,联邦又举起了文明的火炬。问题是当你宣称自己就是命中注定的快乐终点,故事就讲不下去了。”

“‘建议’。”
“要求。作为雇主。”
“好的,雇主。”
“态度。”
“充满尊敬,有什么问题吗?”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为了喜剧效果才继续雇佣你的。”约拿冲舱门扬了扬下巴,“走吧。”

你当然感觉很好,直接尝到没有稀释的权力会令任何人感觉良好,但是整个联邦,还有你天天挂在嘴边的‘文明’,”约拿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弟弟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它搭建在一种脆弱的共识上,每一个想撕毁这种共识的人都以为只有别人会遭殃,自己永远凌驾于争斗之上。你和你那些在第四分局的好朋友怎么对付我,以后也会有其他人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你,总会有人比你激进,口号比你喊得大声。不要以为割断了安全绳,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掉落悬崖的人。”

首都的三颗天然卫星清晰可见,明亮的PAX-f201,锈红色的PAX-f202,还有鬼魂一般苍白的PAX-f203,它们没有故事,不像地球的卫星。移民船来的时候,人们已经识破了太多宇宙的秘密,失去了编故事的胃口。

然而弹头并没有触到“白天鹅”号,另一道白光从跃迁隧道的方向窜过来,撞上了导弹,两个弹头爆炸的强烈光芒占满了整个屏幕。一艘护卫舰不紧不慢地切过来,像一条吃饱了的银色鳐鱼,挡在客运船和单座战斗机之间。警报停下了。

PAX-f2和那块鱼油岩石之间有20分钟的通讯延迟,科西莫支着下巴,想象着这个短短的句子混在其他数千兆字节数据里被送入通讯塔,抛给中转站,钻进隧道,奔向下一个中转站,经过军舰接力,甩向弗宁南半球唯一的超空间通讯塔,最后分配给行星内网络。

再说,他唯一的信息来源是德罗沙少尉,也许海军的目标并不是约拿,也许为辞职的官员护航是海军的标准流程。
也许联邦舰队不会使用暴力,也许这个世界由棉花糖组成,人们死去的时候会变成闪闪发亮的糖粉。

太空,和一般理解相反,是一个很适合隐藏的地方。
如果说约拿从军事学院灾难性的一年里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这一点。现代飞行器从光学意义上来说是半盲的,大多数时候依靠航管局设置的安全绳在这庞大虚空中移动,守着划定的航线,因为航线以外的一切都不在保险公司的赔偿范围内。与此同时靠传感器在黑暗中摸索电磁波、辐射和热能,再由舰载电脑处理为人脑能理解的图像,实际上并不比在泥水里扑腾的肺鱼更具有观察力。

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劲,潜藏在卫星阴影里的“黄埔”号再次从约拿的记忆里浮起来,如果这是一次刺杀任务,“墨尔本”号应该在PAX空域就把客船击落,除非他们就是不想在PAX附近做这件事,演员就位,但舞台不对。第四分局不可能不知道EEM空域值守的驱逐舰是哪些,此刻,这里,这些舰船,这才组成了完整的剧目。
“我不认为‘墨尔本’是为我和你而来的。”约拿凑到阿妮塔耳边,“我认为它的目标就是本星域的驻军。”

亚琛/杰辛达太空站常住人口12万,经过三次人道主义撤离,还剩9万,科西莫不清楚这些人的政治倾向,但他不认为这是个政见问题,大多数人纯粹是无处可逃,他们在这个人造的小泡泡里拥有的一切不足以帮他们在已知宇宙里换取下一个栖身之地。

“你必须明白,从海军的角度看来,韩德尔比我更有道理。兰治航线的一切问题,根源都在叛军,那天是我们开战以来最接近击落‘狄安娜’号的一次。当然没有人认为亚琛太空站的居民活该去死,但PAX觉得他们已经得到足够的机会了,安排了三次撤离,投放过无数次氧气和淡水。而且核弹是从太空站发射的,要是‘安特卫普’把太空站撞成碎片,那也是他们敌意行为的直接后果。”
“但我不能接受这种论证,也许从来都不适合当军官,我就是做货船船长的料,老爸不信。”

“不要因为你和他睡过——”阿妮塔压低声音说。
“我们没有睡过。”约拿和科西莫同时回答,对视了一眼,移开目光。约拿看着雨水,船长往茶壶里加了水,放回圆形的小加热板上。

“因为他们能。”科西莫说,摊开双手,“你们相信这个宇宙是……合理的,相信规则,相信外交和对话,这很好,这是人类应有的样子,但你们的对手不相信。他们就像码头流氓,虽然我猜你们这辈子都没有和码头上的人说过话,码头流氓永远只会想自己的好处,如果他们一时没有偷走整个港口的燃油储备,那是因为有警察,而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分寸。看看蓝党手里有什么,我不是说席位之类的,我不懂那个,他们能调动海军,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们的想法就是码头混混的想法:我的驱逐舰比你多,去你的协议,去你的贸易额。”

“更多戏服。”科西莫抱怨,对着镜子拉扯领巾。EEM-a1的外交官制服比其他联邦行星的更夸张一些,黑色长大衣被换成了黑色披风,把他和约拿变成两个蘑菇,一个伞柄长一些,一个短一些。
“戏服很重要。”大使说,“能够把我们放到舞台的有利位置,规定了其他人的行动框架。海军上将的礼服为什么有可笑的金色斗篷?巡回传教士为什么坚持穿紫色长袍?修辞性的问题,不用回答。”

“这些代号到底是为了保密,还是你们单纯嗜好戏剧色彩。”
“绝对是戏剧色彩。”

对话熄灭了,约拿意外地沉默,没有调侃,也没有笑,只是和科西莫对视着,好像等待着什么,也许——如果科西莫允许自己幻想的话——也许他们等的是同一件事。但科西莫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踩进这个深浅不明的水池里,他有过的亲密关系不多,但每一次都给他留下相似的疲惫苦涩余味。约拿显然是个“玩家”,飞快地从一朵花跳到下一朵,并以此为傲。

约拿用手指敲打沙发扶手,“我们应该停止寻找天国,你知道吗?停止承诺‘一个完美的系统’,因为已知宇宙里并不存在这样的东西,一个政治版本的永动机。我们必须承认自己就是这么一群混乱、自私和畏怯的生物,但这就是我们的正常状态,只要我们设法在这片喧哗之中拉扯出一个次优的结果,途中没有任何人死亡,就已经是最佳发挥了。每次当人们渴求一个圣人,或者幻想‘历史的终极已到’的时候,总会有很多人莫名其妙死去,为海市蜃楼铺路。

“我对你的期望没有那么高,船长,你不用左脚绊到自己的右脚我就很开心了。”
“合格的飞行员,不合格的贴身男仆。”
“不要轻易把自己定义为男仆,在这个行星上,我可以合法给你戴某种标记,包括但不限于项圈。”
科西莫笑起来,声音困在氧气面罩里,闷闷的。约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到他停下来,皱起眉:“不,等等,那是真的吗?难道不违反联邦宪法吗?”

直到踏进停机坪,科西莫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太一样,约拿一次都没有触碰他,也没有和他交换眼色。今天之前他都没有察觉到两人曾经有那么多毫无必要的肢体接触:走路时肩膀偶尔相碰,在认为对方走错方向的时候互相拉扯手肘。当约拿要求科西莫注意自己的时候,会拍他的手臂,或者捏一下他的手指。要是大使不喜欢他说的某一句话,或者认为科西莫没有满足当前场合的社交要求,不是瞪着他,就是踢一下他的小腿,或者用手肘撞他的肋骨。还有,约拿永远能从科西莫的领口上发现问题,拆散领巾再系一次,抚平这里或者那里的皱褶。

“噢。”约拿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瞪着他,好像没有听懂,“好的,不错的计划。我还以为——”
“大使阁下,到现在你和我都应该了解流程了,我会假装对你的疯狂旅程不感兴趣,声称我要去买农场隐居了,最后忍不住半途折返,把你从麻烦里打捞出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节省点时间。”

在此之外他们还不得不浪费几乎同样多的时间听和阅读将军“鼓舞人心的”演讲,每一篇都和上一篇差不多,充斥着拼写很长、难以发音的单词,从句接着从句,铺排出一条又一条逻辑上的断头路,装点着空洞的承诺,鼓声震天,

约拿能从科西莫的表情里看出对方迅速记起了乔治城大学发生过什么,意识到说错了话,想道歉,也可能想表示安慰,但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约拿不打算帮他,就让他在自找的尴尬里扑腾,科西莫最后叹了口气,看着约拿的眼睛:“对不起。”

“不,我的‘经验’对他们来说可能毫无用处。”约拿仔细按扁苹果汁袋子,塞进垃圾处理器里,“只是,如果高调宣布我在佩拉的话,海军开火之前要思考的利害关系就变多了,也许能延缓事态恶化的速度。”
“冲进狗屎龙卷风里,减慢它的转速。”
“你总是能想到最文雅的比喻,船长。”
“共和国给了我最好的教育。”

对方几乎马上就回复了,非常简短。什么?操。
是我的墓志铭。约拿想,退出通讯程序,

“预计平静无风,有局部挨子弹的可能。”
约拿不得不转过身去,假装从橱柜里翻找蛋白棒,免得让科西莫看出自己笑了。他再次充满了一种令人恐慌的冲动,这种冲动怂恿他两步跨过主控室,爬进科西莫怀里,吻他,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为止。但他不想破坏目前这种失而复得的轻松气氛,他已经误判了一次,很担心还有第二次。

仔细斟酌措辞,想想你自己在这个年龄有多大的自尊心。“如果我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会给你们讲乔治城大学暴动,挤出眼泪,跟你们说我想避免悲剧重演,代当年的受害者当你们的守护天使。但我是个诚实的人,至少不在关键时刻撒谎,如玛歌所说,佩拉现在是注意力焦点,但从首都的角度去看,你们太遥远,太微不足道,我可以改变这一点,作为回报,我只要求分享聚光灯。”约拿打了个手势,右手拉出一条不存在的细线,“炸药和引信的关系。”

科西莫举起右手,握成拳头,“让大雨降临。”
又是一阵整齐的叫喊,“让大雨降临!”
“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表演什么。”约拿悄声说。
“要是你熬到第三年才走,就会知道了。”科西莫跳下桌子,拍了拍约拿的背,“我做我擅长的,你做你的,之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可以互相打分。”

“谢谢,士官生。粉色小鸡,请报告状态。”
“活着,指挥官,左大腿贯穿伤,左胫骨骨折,触发了自动医疗干预程序,已经止血,注射了止痛剂。我的绰号够多了,指挥官,不需要新的。”

他的声音非常镇静,向来如此,镜头是他关系最稳定的伴侣,约拿最擅长扮演羽毛光滑的精巧鸣禽,但这个角色不适合今天。今天他需要当一个疲惫的邻家男孩,淋了雨,被扇了一巴掌,在路边等待帮助。

“取决于你对‘有用’的定义。”约拿坐下来,摊开双手,“如果你想象的是PAX-f2停止这一切,世界变回原先的样子,虽然原先也不怎么好,那不会有用。但你们必须露面,必须让公众听到这些‘没什么用’的呼吁。等政府圈养的媒体开足马力大声指控你们是‘暴徒’——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相信我——人们会想起你们的脸,四个年轻学生,五个,加上正在为我们战斗的比约克。他们会想起你们既没有獠牙,也没有特权,只是害怕,困惑,然而毫不退缩,就像一个理想化的他们自己,这会产生一种……阻力。”

“星系和星系之间存在天然的断层线,大的断层源自各行星政府的小断层,它们的行为由更微小的差异所决定,南半球和北半球,这条街和旁边那条街,你和我。共和国的问题在于它无法接受裂痕的存在,认为那是邪恶的、需要修补的缺陷,于是疯狂倾倒‘地球文化遗产’的胶水。联邦之所以维持住了十几年脆弱的平衡,是因为它给了各个板块足够的活动空间,加了自治权的润滑油,当这些条件被改变了,”大使双手做了一个折断树枝的动作,“人们意识到游戏规则改变了,断层重新滑动,小小的推力,或者小小的阻力,足够决定未来十年。”

“只是一枚导弹,要摧毁这艘船没那么容易。”佐惠子说,听起来就像人工智能朗读周一早上的天气预报,没有起伏,就事论事,约拿怀疑她的心率甚至没有超过75,“封闭整个右舷,能关上的门都关上,关不上的不用理会。关掉氧气警报,我们只需要再撑16分钟,不是长途太空巡游。一旦飞进行星防御系统覆盖范围,就再也没有导弹能击中我们了。记住你们的训练,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来,交给别人。”

“我听说在这里是违法的。”科西莫说,声音沙哑。他看起来仍然很苍白,不像他自己,更像别人凭印象画的一幅素描。他的右腿被某种支架包裹着,约拿小心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碰到那些看起来很脆弱的合成材料。
“我有豁免权。”
“大使阁下,趁我不在的时候,你制造了什么麻烦?”
“我不确定‘麻烦’是不是一个准确的词汇,船长。”约拿坐直了,捏了一下科西莫的左手拇指,“我很可能触发了一场内战。”

科西莫猛地扭过头,又拽到了颈侧的软管,“什么意思?不是海军?”
“第四分局从太空站里雇来色彩缤纷形状各异的流氓,给他们武器和装备,驱使他们干脏活。”
“操。”
“自尊心受到轻微的伤害?”
科西莫用食指和拇指大概比划了5厘米。

他很乐意,不过令人愉快的肢体接触最终只持续了一分钟。佐惠子打开了门,后面跟着十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教官丢下一句“见鬼,我就知道”,转身出去了,跛着脚,顺便轰走发出怪笑的士官生。约拿低声发笑,吻他的鼻子、脸颊和额头,为“破坏了你洁白无瑕的名声”道歉,抓起手持终端,逃出了病房。科西莫摇摇头,对着天花板傻笑,直到医生大步走进来,把氧气面罩按到他脸上,他仍然保持着同一个笑容。
他把这归咎于药物作用。

约拿帮他抚平海军礼服前襟不存在的皱褶:“没有,和记者见面就像在满是鲨鱼的水池里游泳,不到规定时间不能上岸。鲨鱼对哲学、示弱、讲理和笑话免疫,你只能祈祷它们暂时不饿,或者不在意你,不至于撕掉你一条腿,还有,少说‘操’。”

“不,游戏不是这样玩的,你走在前面,船长,为我开门。”
“可是——”
“我刚才说的是‘欢迎讨价还价’吗?”科西莫冲电梯扬了扬下巴,“进去。”

“救援服务要额外付费,大使阁下,不过因为精彩的一拳,我会给你打折。”
约拿发出笑声,听起来更接近叹息,搂紧了科西莫的脖子。科西莫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就像抱着一只从雪地里救起来的小狗。现在是冲约拿大喊大叫的好时机,甚至能用上长的版本。但科西莫决定跳到下一步,侧过头寻找约拿的嘴唇,后者乐于配合。

“战舰指挥官不敢为我的死负责,你看出来了吗?我必须被‘依据法律’判刑,然后在监狱里死去,因为杀了我并不足够,蓝党需要同时监禁、侮辱和杀死我所代表的东西。”
“你代表了什么,威士忌酿造厂?”
“希望。”
这个词在科西莫脑海深处发出生锈金属的摩擦声,好像卡住的齿轮。他并不相信这个齿轮能正常转动,许多年前就不信了:“你知道这样说会显得你非常自大吧?”
“没有我也会出现其他人选,只是目前刚好是我。蓝党足够愚蠢,选了唯一一种杀不死的东西。”

“明白。忽略警告。”科西莫说,看了约拿一眼,“如果你错了,我猜我应该提前说‘再见’,还有‘早告诉过你了’。”
约拿的回答是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左手拇指。

商船沿着战舰右舷往上攀爬,就像飞越一座由金属和碳纤维组成的山峰,密布其上的炮塔和机枪追踪着他们,好像趋光昆虫奇特的触角,但始终没有冒出火光。

“梨子。”约拿大声宣布,没有上下文。
科西莫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对方已经弯下腰,把不久前吃进去的水果全部吐了出来,大部分落在科西莫的磁底靴上。船长移开目光,把手放在约拿的背上,轻轻拍打,等他停止干咳:“谢谢你,大使阁下,你不在主控室呕吐的旅程都是不完整的。”

接着报道了物流大幅延迟,简短提了一句新伊斯坦布尔“航线短暂中断”,仿佛那仅仅是无聊的仓库管理问题,而不是维系已知宇宙政治结构的每一根钢索都在噼啪断裂。

空间扭曲起来,好像有人把木桨伸进倒映着星空的池塘,粗暴拍碎平静的水面。涟漪变成漩涡,商船似乎停止了前进,僵着不动了,尽管科西莫已经把引擎功率推到85%,某种更可怕的作用力在把它们吸往反方向。人工重力消失,梨子慢悠悠地撞上舱壁,漂浮起来,像某种小型观光船模型,在离地5厘米的地方低速巡航。引擎功率上调到92%,人工智能对此表达了不安,船终于动了,但非常缓慢,痛苦程度堪比在泥浆里拖动一块铅锭,一公尺一公尺地往前挪动。
一抹金色从时空连续体的裂隙中出现,“俄西里斯”号从它自己制造的黑洞中升起,如同新生的恒星。这是海军舰队和现代人类历史上唯一不需要靠隧道跨越星系的船。约拿脑海中浮现的是9岁那年出海观鲸的清晨

“人工智能,”科西莫说,“借用‘俄西里斯’号分派给我们的通讯埠,试着劫持一架单座战斗机,授权码Ix01000,一架一架试,总会有接受这个授权码的。动力系统黑不进去,但应答器可以,把自己伪装成战斗机,进入海军通讯网络,。”

“我能幻想你一个人击退他们吗,船长?”
“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我没有理由阻止,但我个人不赞同白日梦。”科西莫把外部传感器画面拉到主屏幕上,“看,来了一位骑士。”

“我不想纵容你膨胀的自我意识,约拿,但我想他们是为你而来的。”
船长没有看错。像蜂群一样闯入交战区的是形形色色的商船、客船、私人竞速飞船、工程船和接驳船,甚至有海关的低轨道巡逻艇。媒体的飞船往上移动了300公尺左右,寻找更好的拍摄角度。所有射击都停止了,海军也在观望。成百上千的民用飞行器聚集在“鼠尾草”号周围,联邦旗舰依然屏蔽了大部分信号,但这不重要,抗议并不总是响亮的。他坐了下来,不再理会海军士兵的命令,对着屏幕微笑,然后把视线转向科西莫,船长看起来仍然充满忧虑,过了一小会,也露出笑容,轻轻把手放在约拿的后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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