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二师叔这本里的科技公司好像非常尖端,不过主要看点是所谓可爱人机受吧。

>> “因为马尔克斯他们怕生?”
林意乔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严律,觉得严律说了非常没有常识的话,“水母连大脑都没有,怎么会怕生呢?”
林意乔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去我家而已。”

于是林意乔就将“星星们忙着把自己搓成丸子”的笑话讲给严律听了,严律听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很久。

温维还在激动:“他们可以完全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可以自己走出家门!可以出去工作!”
“可是我觉得我们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让瘫痪患者走出家门去工作。”林意乔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他们都瘫痪了,他们不工作又怎么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个外星人,来自遥远的星系。现在,你马上要离开地球了。你可以……带一只人类回去……当宠物。而且你只能在这个公司里选,那么,你会选谁?”
林意乔细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几下,失焦的瞳孔开始重新凝聚。
这个被清晰定义的任务,把他从混乱中拯救出来。
身份:外星人。
任务:选择人类。
目标:作为宠物。
标准:可靠、安静、行为可预测、能提供积极的感官输入、外形令人愉悦,最好还要足够聪明,可以帮他应对星际旅行中遇到的麻烦。

林意乔盯着他看了很久,脑海中混乱的运算终于安静下来。
那些报错的弹窗被关掉了,警报灯一盏一盏熄灭,系统恢复正常。
林意乔第一次在认知过载里,被另一个人救了。

严律说得半真半假,反而显得尤为真诚:“如果有一位室友跟我同住,她就不得不考虑会打搅到别人,这是避免她突然到访最有效的方法。”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找室友呢?”林意乔问。
“因为我对室友的要求太高了,”严律说,“我要找的室友,必须跟我一样,能维护现有的秩序。不会带朋友回来、不会制造噪音、不会乱放东西,还要爱干净、生活规律、有边界感。”
林意乔“啊”了一声,“我对室友也是这些要求。”

“你在用选最优股的思维,解决投资组合的配置问题。”
突然冒出的金融名词让林意乔一愣。
严律上前拿起一盒蓝莓,又拿起一盒奇异果,“我们的目标不是在蓝莓和奇异果这两支股票里,选出今天涨得最好的那支,而是构建一个稳定的营养摄入投资组合。”
林意乔听得云里雾里。严律趁机忽悠:“蓝莓提供长期稳定的抗氧化支持,是价值投资。奇异果提供高爆发维C补充,是短线冲击。它们之间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补关系。” 他把两盒都丢进购物车,“正确做法是同时买入,构建对冲,分散风险,实现整体收益最大化。”
林意乔眨巴眨巴眼,愣愣地看着严律,眼神里有亿丝丝清澈的茫然。
投资组合……短线冲击……风险分散……虽然都听不懂,但是听起来好有逻辑。

“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严律心平气和地说,“你说的生理指标异常,具体是指什么?”
林意乔显得非常不高兴:“你让我心跳加速、脸和耳朵发烫,喘不过气!你太讨厌了!”

“林意乔,”严律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深,嗓音有点哑,低声向他预告:“现在我要碰你了。”
林意乔像受惊的仓鼠一样瞪大眼睛,看见严律抬起右手,朝自己的脸伸过来。
林意乔身体紧绷,却因为收到了“预告”而没有躲开。严律修长的手指在他眼前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了他的嘴唇边。
温热的指腹印在他刚才被汤汁沾染过的唇角,很轻地来回摩挲,好像在帮他擦掉汤渍。
可是,那里明明已经舔干净了。

严律没有再碰自己那份早餐,只是端着咖啡,看林意乔小口小口地吃那碗经过褚砚“许可”的鸡蛋羹。
他第一次觉得林意乔很陌生,好像系统被格式化又重装了一样。
重装后的林意乔运行完美,他逻辑清晰、情绪稳定、总是寻求最优解,像一部不会出错的机器。
而被格式化的那个,是会笨拙地、毫无保留地、将整个世界都交给他的林意乔。

严律的声音很低很慢:“而你,你怕火、怕油,你煎一个鸡蛋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你为了我,愿意主动去做这件令你恐惧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看……”
他看着林意乔,露出一点笑意,语气忽然变得很温柔,“你为我做早餐所克服的困难,它的价值,远远大于我照顾你那点努力。这两件事,不仅完全对等,甚至……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林意乔望着严律,整个人呆住。
他感觉自己大脑里面在安静地震荡,好像氧气稀薄的荒凉行星上长出了一株小草。

   林意乔想了想,认真问:「那你说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证实基准组是唯一的呢?」
   他把这个世纪难题抛给了严律,但这是一个无法用理性去解答的问题。
   在林意乔这个怪异又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条里,严律确实提不出任何更科学的替代方案。而强行阻止的后果,就是林意乔为了寻求真理,真的去找宋鑫或者其他人「学」。
   「我来教你,」严律只能打不过就加入,「虽然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约过会,但社交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严律说:「你再试试赞美我身上的一个别的东西。」
   这一次,林意乔的目光缓缓往下移动,落在了严律的浅灰色连帽衫上。
   房间里很安静。
   水母缸的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水流和嗡嗡声。
   林意乔用十分诚实的语气,交出了他的课堂作业:
   「你的衣服……看起来很软,我很想抱你。」

   车内的空气好像因为这个单音节词冷了一瞬,严律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去摁点火键,转头看着林意乔,解释这句话的潜台词:「手机是很私人的物品,我允许你在我手机上贴贴纸,并且我愿意告诉别人,是在向别人传达『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这个信息。」
   林意乔理解了一下,然后语气平直地给出他的反馈:「我也没有给其他人的手机上贴过贴纸,你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目前还没有人问过我,如果有人问的话,我也会告诉他的。」

   屏幕上出现了四个用流程图连接起来的头像。
   【严律】: 一张商业杂志上的官方肖像照,看起来英俊疏离。
   下面的注释是:风险控制官。遇到困难时,所有成员可立即向其求援,由他负责解决问题,确保项目顺利进行。
   警告:他自带超频算力,可能导致问题被过早解决,有降低娱乐性的风险,请谨慎启动。

   「小水母?」林意乔困惑地皱起眉,「为什么他们要叫我小水母?」
   「因为你很安静,漂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起来很柔软,但其实有自己的保护机制。」严律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他,「他们觉得很可爱,没有恶意。」
   林意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设定。
   严律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几页,令林意乔感到极度舒适。
   从用甘特图绘制的「活动时间轴」,到用SWOT法全面分析的「娱乐项目」利弊,再到一张包含了概率和影响两个维度的「风险评估矩阵」。

   搭建完成后,严律问林意乔:「五个人三间帐篷,怎么分?」
   林意乔想了想,说:「帐篷允许为空吗?如果帐篷允许为空,一共有243种分法。」

   季寻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煞有介事地观察着:「嗯……从焦化反应的角度看,它的美拉德反应很充分。但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它是否完成了作为一块肉的使命,还需要我吃一口试试。」
   祝驰舟看着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追问道:「怎么样?它是否实现了从自在之物到为我之物的终极跨越?」
   「没放盐,」季寻嚼着肉说,「所以它既不是自在之物也不是为我之物,它是『盐之无物』。」
   林纨:「……好尬。」

   严律的声音、拥抱的触感,还有他们关于「生理反应」的讨论,像无法关闭的后台程序,持续占用着林意乔本该用于工作的计算资源。
   他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构建对话模型,推演每一种可能性,试图用穷举法给自己写一套万无一失的脚本。

   「因为今天是星期三。」林意乔突然开口说话。
   祝驰舟吓了一跳,把手机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响:「什么?」
   「星期三我不吃黄色的食物,」林意乔在回答他之前那个鸡蛋羹的问题,面无表情地说:「严律往里面加了火龙果汁,所以它是粉红色的。」

   「但是,」严律话锋一转,表情沉静地继续道,「任何一个成功对接的项目,都不仅仅是结构与参数的简单匹配,你忽略了两个最关键的前置程序。」
   「是什么?」
   「第一,使用润滑,降低摩擦系数。」
   林意乔点点头,「我知道,我看到他们用了。」
   「第二,用循序渐进的手法,」严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他咳嗽一声,声音恢复沉静才继续说,「进行……端口适应性调试。」
   「这个我也看到了,我从头到尾全部看完了,没有漏掉任何程序。」林意乔攥紧被子:「就是很危险。」

   「我走了以后,每天,你要为我找一样东西。」严律的声音放缓,带着只给林意乔的温柔,「任何东西都可以,一本书,一种食物,或者路边的一处风景。找到之后,你要替我保管它。」
   林意乔有些不解:「怎么保管?」
   「拍照发给我,然后告诉我,它让你想到我。」严律解释得非常具体,「比如,你可以发一张咖啡杯的照片,然后告诉我:『这个杯子让我想到你』。你不需要解释原因,也不需要描述感觉,你只需要通知我。」
   每天选择一个物品作为思念的载体,但不需要林意乔去描述那种虚无缥缈的情绪,思念也可以具体而结构清晰。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洗干净之后,上面就不会再有严律的味道了。
   他想把程序按停,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属于严律的重要感官信息,正在被化学制剂和物理搅动无情地格式化。

   然后那个奇点爆炸了,一个新的宇宙诞生了。
   海浪退去,林意乔变成一片失重的星尘,安静地漂浮在这个刚刚诞生的温暖宇宙里。

   严律拉开椅子让林意乔先坐下,自己才在他身边落座,替林意乔回答林纨的话:「已经正式立项了,项目完工指日可待。」
   祝驰舟和林纨就一起起哄:「指~日~可~待~」

   「我们把昨晚当成是一个新系统的首次启动,」严律握住林意乔的手,「第一次启动,系统需要加载所有模块、建立新的数据库连接、修复底层冲突、还要编译和适应全新的硬件环境……所以,它的功耗自然会非常非常高,对吧?」
   这个话林意乔非常能理解,他点了点头。
   严律继续道:「现在,我们的系统已经成功运行过一次了,完成了适配和校准。所以从第二次开始,它的运行效率会大幅提升,而功耗则会大幅度降低,就不需要耗费那么多时间和体力了。」
   林意乔恍然:「所以你会越来越快吗?」
   严律噎了下:「……不是那个意思。」

   「严律!」陈育痕的怒火显然比刚才更甚,「你让整个公司陪你男朋友过家家?!」
   「过、家、家?」严律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露出怜悯的微笑,摇头说:「你的管理思维需要更新一下了,像我们这样的科技公司,核心资产不是代码或设备,而是人。」
   「我们给所有员工提供免费健身房和心理咨询,为特殊需求员工开辟绿色通道,都是我们公司文化体系的一部分。」严律理所当然地说,「维持一个有序可控的微环境,是林意乔保持精神稳定的必要条件。这个你认为在『过家家』的薄荷项目,本质上和健身房、心理咨询没有任何区别。」

   林意乔说:「或许吧,但是马克本人做不出来那个系统的,我看了他的论文,他根本没有理解Ethan思想的精髓。萤火虫的架构师颠覆了传统的观测思路,就算不是Ethan,也一定是Ethan那种级别的高手,而不会是马克自己。」
   温维沉默了。
   拿着手机的陈育痕也沉默了。
   片刻之后,林意乔补充了句:「不管怎么说,萤火虫系统有Ethan的灵魂,我就认为那是Ethan的作品。」

   「结婚,就是让对方把代码写进你的底层硬件里,让他拿到你的最高管理权限,你的防火墙会对他完全失效。你的算力、你的存储空间、你的总线带宽,都任由他使用。你会和他共享一个云端,你的一切日志都会同步到他的数据库里。」
   林意乔被陈育痕的话震惊了,「结婚这么厉害吗?」
   「对,」陈育痕没有注意到林意乔眼中的向往,

   陈育痕冷笑,「你赌他会永远遵守你那些恋爱脑条约么?」
   林意乔双手把浅蓝色笔记本抱在胸前,「信任不是被动等待对方来履行的状态,而是双向输出。如果我在已经接收到如此多『他值得信任』的数据之后,仍然选择不相信他,就是我对他付出的辜负。我不是在赌他会一直爱我,我是在履行我的契约,选择相信他。」

   中央屏幕上显示出志愿者的脑波图,当波形泛起涟漪时,外骨骼带动他瘫痪多年、肌肉已经严重萎缩的双腿,平稳而流畅地迈出了第一步,没有丝毫的延迟和机械感,就像他自己的双腿一样。
   一步,两步,志愿者在舞台上行走,跑、跳。从小心翼翼到逐渐加速,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他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让外骨骼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协同振荡』重新定义了人和机器的关系,但对我而言,它还有另一层意义。」林意乔低头捏着空白的稿纸,「我运行着一套与大多数人不同的系统,对我来说,外界可能永远都在延迟与报错。你帮我与外界建立物理连接,你学习我的语言、进入我的系统,你永远在调整你的频率来适应我。」
   稿纸也有些颤抖,林意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严律,协同振荡模型是机器与人脑的完美接口,那么你,你就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完美接口。」
   「你是我的协同振荡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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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ver银泽这本里的受也是天才,也中学时破镜,但受这么算计地追攻还是比较少见的。

>> 傅嘉安自动忽略了前两个问题:【他说他讨厌我。】
在打字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弯起来,秀气的眼尾形成一道浅浅的纹路,明媚得像日出前被风抖落的一树梨花落雨。
他说他讨厌我,真的,可爱死了。

有无数人问过傅嘉安,天才的人生是不是没有烦恼。但是好奇怪,陆桀从来都没问过。
大概是因为从他们相遇的第一天,陆桀就看见过傅嘉安一个人淋雨回家的样子。

傅嘉安的唇角并没有抬起,可是很微妙地,陆桀就是觉得他笑了:“你的字很好看。”
说着的时候,食指依次抚过竖写的「傅嘉安」三个字,被指下阴影覆盖的笔画逐一被透明的阳光照亮,让那随手写下的字像有了生命一样。

他和往常一样对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发呆,像一个没有被注入灵魂的,没有悲喜和情绪的空口袋。不过今天不同的是,在被阴影遮挡的暗处,傅嘉安的双手交握,摸索中回忆起那种带着灼烧的、粗砺的摩擦感。
那是他麻木已久的身体上,此刻唯一一个感觉到疼的地方。

傅嘉安这十六年来,到底承载过多少平凡人的视线呢。崇拜的、嫉妒的、压迫的、恶毒的、同情的、怜悯的,不光是同龄人,连成年人都忍不住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哄他到大洋彼岸折腾一趟。真是罪过。

盒子里装了三条咖啡,拿出来之后,另一张纸条又掉了出来:
「下毒了」
心底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意,像看见一只呲牙装凶的小狼狗。

“如果不是他,我不可能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进步。”
莫纠结...
“这次只拿了银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了。我想对陆桀说,放心吧,以后所有第一,我都拿给你看。”
莫...我去你妈的!
陆桀彻底被惹毛了。

打开的白色试卷遮住了陆桀的半张脸,傅嘉安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用视线一点点掠过陆桀好看的眉眼。那是一双属于天之骄子的眼睛,肆意上扬,又和眉骨桀傲的走势相合,显得整个人有种浓烈的、骨相完美的俊逸。
这样的人不该那么温柔的。傅嘉安想起唐凝雪说的那句“陆桀对每个人都很好”,他就是不甘心成为那“每个人”之中的一个。

陆桀一掌拍在自己的桌面上,发出“pang”的一声,简直让人心惊肉跳。然后,另一只手也扶在桌子一边,一用力,桌子整个滑动起来。
最后,和傅嘉安的桌子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傅嘉安觉得自己心脏里也有个齿轮被扣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一下子贴得很近很近,他喜欢的味道渐渐在身边环绕。好高兴,那种高兴的心情甚至毫无缘由,整个胸腔好像被盛开的花朵充满,而茎叶扎根在何处,种子又是何时播下的,纵使聪明如傅嘉安也没有头绪。

陆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幽怨,到愤怒,再到一种可怜又可爱的有苦说不出:“你?那你是在假装不会打球?”

陆桀回忆起自己举起傅嘉安的手为他报名长跑的那一刻。
其实并不是真的要报什么仇,而是对势均力敌的比赛意犹未尽,那样让人心潮澎湃的感觉,陆桀好多年都没有体会过。而和傅嘉安作对,就好像在刺激点上反复摩擦,让人欲罢不能。
能被他陆桀视为对手的傅嘉安,怎么可能有戴鑫说的那么脆弱?

比如早上的傅嘉安脸颊会有一片没退去的红晕,衬得脸比平常更白,呼吸声也比平常要明显一些。与此同时,傅嘉安倒是变得没那么容易忽然睡着了,一般能打起精神坚持两三节课。
整个人好像从一缕游离的风,渐渐变成有温度的、能抓住的云团。

傅嘉安微微扬起嘴角,呼吸得很缓慢,“这次是我输了。”
陆桀惊讶了一瞬,忽然觉得此刻的傅嘉安特别不像平时表现出来的样子,没有早熟少年的稳重,也没有暮年老人一般的平静。鸡蛋壳上好像碎了一块,从里面钻出个毛茸茸的鹅黄色翅膀,可爱的让人心软。

阖上眼一秒,两秒,三秒。陆桀唰一下又睁开眼睛,被刚才半梦半醒间重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搞出了一身冷汗。
靠,怎么会想起那个的?
——傅嘉安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棒棒糖的外壁。荔枝味的半透明糖球上,留下小小一片晶莹的亮泽。

一是这两人实在外形上太惹眼,二是陆桀平时从来不往员工中间坐,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跟在傅医生身后。尽管和平时一样严肃又冷静,却莫名有点丧、有点幽怨,又有点无可奈何。
傅嘉安坐下之后,桌子上原本还在用餐的几个研究员拼命往下压嘴角,生怕显得太兴奋把大神吓跑了。几秒之后,傅嘉安身边的位置又坐下了陆桀。
众人:果然,就知道福祸相依吧...

陆桀舔了下舌侧的牙齿尖,忽地抬手端起傅嘉安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把他侧颈的皮肤捏得发红。陆桀凑近了,“傅嘉安,如果我是活阎王,我第一个想拖到地狱里的人就是你。”
傅嘉安不慌不忙,仰着下巴,伸手去抓陆桀的手腕。
比起陆桀的用力,傅嘉安的力度轻得像是在安抚。
“那我等你来找我,”他勾了下嘴角,脸有些涨红了,显得有点疯,“反正,日子也无聊。”

傅嘉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是陆桀大概知道。傅嘉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在回忆当时,连神色都变得温柔。
这对于陆桀来说太陌生了,甚至让他感到惶恐不安,在那一瞬间他震惊于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像安静流淌的河川忽然击碎岩石,饱含冲击力的激流让人不知所措。

倒是自己,看到傅嘉安的时候在想什么?疯了吧。
陆桀不至于不明白,一个人对他人的揣测,其实映照出的是自己内心的想法。那一刻他认定傅嘉安是故意的,故意引诱自己。
正常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简直莫名其妙。

陆桀躺着,用一种类似仰望的目光看着傅嘉安,“有人跟我说...对讨厌的人也笑得出来的时候才算是个成年人了,可是我做不到。”
“嗯?”
“所以我想要克服。”
那双眼睛既忧伤,又虔诚。...
“克服到,听到傅嘉安三个字心不会揪一下的时候。”

傅嘉安微微仰起头,有些任性且强硬的逼迫意味,“陆桀,你不是说要克服我吗?”
“逃跑的话,还怎么克服?”

被压着头顶的感受并不舒服,那不是抚摸,不含任何温情,只传达了压制和胜负欲。
可傅嘉安就那样站着,一点点从发尾顺着脖子红下去。
陆桀大概不知道,那一刻的他像极了十八岁时的样子。争强好胜,不甘示弱,被挑衅就一定会反击,像一团不肯安静燃烧的火,带着莽撞而炽热的火星子,噼噼啪啪的。
傅嘉安喜欢被火花飞溅到身上的时刻,就算会疼也没关系。

陆桀:【做什么做,我又不喜欢他好吗】
江焱:【6】
陆桀从那一个6里品出了很多,就特别像你看到一个有妄想症的患者,无论他说什么你都懒得反驳了,敷衍一下算了,爱咋咋地吧。

后来的十几年来,傅嘉安都在演戏,演一个不怕放疗也不怕打针的孩子,演一个对被遗弃无知无觉的少年,演一个能轻松遗忘痛苦的人,尽管他什么都没忘。
陆桀的出现,是穿透那片黑暗的耀眼光线,那光线又热又烫,穿透云层,又温柔的落在傅嘉安手心。他生平第一次对这个世界心生眷恋。

他明明知道这层保鲜膜用暴力的手段就可以轻松撕开,可他顾及的东西太多了,他总是让步,总是心怀侥幸,总因为短暂哄骗的假象放松警惕,于是不知不觉,保鲜膜被裹上很多很多层,也许直到成年后,二十年三十年后,都未必能解脱。
和傅嘉安正式成为同桌的第一天,被激怒的陆桀对戴梦淑露出了一根刺,那根刺给密不透风的生活扎出一个小小的洞。不至于推翻他的处境,却让陆桀终于有了呼吸的出口。
或许因为这样,傅嘉安的存在与“自由呼吸”之间有了一道隐秘的关联。那晚停电,陆桀把傅嘉安拽出来聊了一会,便觉得浑身都轻盈了。那种感觉很奇异,明明也没有分享自己的难处,只是跟傅嘉安一起坐着,就好像把丢失的力量都找回来了。

那保送的事呢,是他和别人商议后改变了决定吗?
可傅嘉安答应了自己两次啊,答应了两次!他何必这样耍自己呢?
陆桀的书桌座位像是原地划出一个牢笼,无论转向哪一边都是触手可及的墙壁,他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内,既烦躁又憋屈。他无法了解到任何一件事的全貌,也插手不了任何一件事的走向。

“我也没开玩笑。”傅嘉安收敛了几分笑,他垂眸看握着酒瓶的自己的手,给视线找了个支点,“陆桀,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正常人看待的人。不是孤儿,不是小孩子,不是病人,不是名为‘天才’的怪物。普通男孩子之间打个架算什么大事吗?你说我怪你,可你没做错什么,在你的角度难道就不委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后来得知的那些隐情也都是听别人说的。我隐瞒逃避在先,你气急败坏也是理所当然,总不能因为我活得更惨,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就都占理吧?”
陆桀不同意,“我是委屈过,但那也不代表我当年处理事情的方法就是对的。至少放到现在,我不会那么冲动了。”
傅嘉安主动抬手,酒瓶碰了下陆桀的酒瓶,“你把我叫上来,总不是为了相互忏悔的吧?”

“我想你已经想好了,”陆桀说,“而且你哥告诉我了一些事,他说傅阿姨当年是被陷害的。那你选择去J大医学院,选择神外,选择市二院,甚至选择在金主任手下任职,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还傅阿姨一个清白吧?我虽然还不知道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说实话,我可能和你哥想得一样,都不希望你一辈子都耗在一个复仇的想法里。可是,那是你从十六岁开始,执着了十二年,付出了十二年的事,我又怎么能干涉?”
“人这一辈子,就是靠一个又一个目标,才活得有奔头。你的目标很难很难,但并不卑鄙也不肮脏。所以,我愿意站在你这一边。”

傅嘉安最近的睡眠其实特别差,挂心的事太多,再加上每天只能在夹缝时间里眯一小会,需要随时应答呼叫器。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被鸟群略过后切碎的云。

江焱怎么知道守在特殊病房前的医院安保人员是两个?再往下推测,陆桀很容易就想到其实沈如扉早就跟江焱通过气,他或许根本没指望自己能劝下傅嘉安。
那沈如扉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跟自己打电话的?他现在接受这样的结果,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说,他从一开始的真正目的就是测试陆桀的真心,并且把陆桀推向傅嘉安那一边?
沈如扉的算计,大概也是为了让傅嘉安别那么孤立无援,他希望有一个能明面上保护傅嘉安,又不会被推开的人,而那个人就是陆桀。

傅嘉安埋下头狠狠吸了一口陆桀身上的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湛琼楼刚才...”
陆桀很快道,“你不用给我解释,反正治疗上的事,我不太懂。”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桀的心里简直像被硫酸烧出一个窟窿,因为咬紧牙关字字斟酌,他觉得后槽牙都被酸倒了。他克制自己绝对不能闹脾气,因为这种时候闹脾气就等于在添乱。
傅嘉安抬了些头,两人颈项相蹭,他有恃无恐,很清楚以陆桀的心软,不会把现在这么可怜的自己推开的,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卖惨:“唉,我就知道,你不会为我吃醋的。”

他的头脑发热、他的口是心非、他的魂不守舍,每一次都是因为傅嘉安。
这个发现让陆桀恐惧,浑身震颤,却也是前所未有的通透。像束之高阁的灯串被重新接好线路,"啪"的一下拉开电闸,眼前豁然一片,在夜空中连成白昼。
挡在他们中间的,原来不是谁的取向和性别,不是迥异的成长路线,甚至不是分开的十二年,而是陆桀内心的秩序和逻辑。

时间像是停止了,在陆桀的一生中,没有什么能比拟这一刻的满足感,他把他的仇敌、他心心念念的劫数、掌握他心跳的恶魔,此刻压在身下,正夺走对方口中的氧气,品尝那令人恼怒的荔枝味。

他一直觉得陆桀那么好,一定很难追,又或者有更坏的结果,陆桀不可能爱上男人。他是想好了最坏的结果才来陆桀身边的。他之前都是半步半步往前挪着试探,衡量着步伐,生怕做得太过火就把人逼急了。他做好了整日碰钉子的准备,把这辈子最足的耐心、最厚的脸皮都给陆桀了。
可他准备的千百种套路还没用上,陆桀就也对他告白了。
陆桀用一个冲动的吻,打破了傅嘉安的计划,也打碎了他总想用九九八十一难换取幸福的痛苦闭环。

透过那个团成一团的身影,陆桀终于看到一个幼稚撒娇的傅嘉安,只有这种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这是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一个攥着他的衣角,用力喜欢自己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让陆桀感到陌生,他甚至觉得在傅嘉安面前的自己总是陌生的。那是他不曾面对、不曾发觉的一面,而这个事实没有让他胆怯退缩,他反而很兴奋。
人总以为了解自我本身,可事实上并非如此。人都是随着试错越多,世界的边界越被拓宽,就越有机会找到自我的碎片。而这种认识自我的体验一般在少年和青年时期最多,年龄增长到一个阶段,周围所存在的世界开始固化,就很难再有遇见新碎片的机会了。
而遇见傅嘉安的每一天,陆桀都在发现新的碎片。

当一个普通人被塑造成神,人们便不再允许他有缺点,任何一个失误都会引起天崩地裂的负面效果。而一个被千万人唾弃的“恶人”,只要人们发现他其实没那么坏,便会立刻因为错怪的愧疚,补偿式地包容他、想尽一切理由赞美他。
傅嘉安为自己准备了一个看似劣势的开局,却能轻易反转局面。而金少谦在毫无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被拖下水了。
只待湛琼楼翻案,一系列连锁反应就会发生。这真是把乌合之众的逆反心理和自作聪明利用到极致了。

而且陆桀敢拖这么久时间,就是摆明了要把沈如扉和江焱当傻子耍。
对不起,就是出门偷情了。但是你们要是问,就是没谈,气不气人?

他感觉到傅嘉安在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轻柔,像在哄小孩子睡觉一样。陆桀心想,或许是爱让他盲目,他忘记了傅嘉安身上其实本来就布满软刺,也忘记了傅嘉安的温驯永远带着毒,一松懈就会被扎得血肉模糊。

从结果上看,他们情投意合,傅嘉安的算计只是加快了在一起的进度而已,好像没什么错。可是陆桀从小到大听过多少次“我这都是为你好”,有多少次是家人罔顾他的意愿,私自替他做决定?
他到底是陆桀,还是一个被世界推着走的傻子?更不用说傅嘉安给他量身打造了一个处处充满监视的牢笼,这让陆桀最近这几个月内心积累的甜蜜几乎全被阴霾笼罩,每当回忆起傅嘉安让他心动的瞬间,他都会怀疑那是不是被精心设计的,出场的每个人说的每句话,是不是都是拿了剧本。

“有后来‘在一起’的结局,才叫错过。否则就只是‘分开’而已啊。人对无能为力的感情选择逃避,这多正常。我帮嘉安瞒着你,也是因为,我理解他的心情...”
陆桀仍然不是很赞同,照江焱的说法,傅嘉安离开十二年是为了变成“陆桀喜欢的样子”,更有把握和他在一起。
可能在别人眼里,傅嘉安是变了很多,可在陆桀眼里,他从来都没变过。他问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吗?万一他们当年继续纠缠下去,也会有不错的结局呢?
所以陆桀才觉得傅嘉安浪费了时间。那条没走的路,总是让人忍不住回望。

傅嘉安一度只记得这两个音节,甚至连音节都记不太清了。是小时候某一次路过便利店,听见店长在责骂店员:“为什么把临期的罐头放在货架后排?要么放在前排再卖一卖,要不然直接扔了!反正也是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像钢戳一样印在身体里的名字,如陈旧的封印闪烁了几下。那年傅嘉安10岁,终于明白他曾经的名字是什么含义——“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也许他才是促使傅嘉安狠心离开的罪魁祸首。当年已经处在种种噩耗中心力交瘁的傅嘉安,被他不分青红皂白推倒在地上揍,最后还丢下句“你太弱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是压垮傅嘉安的那根稻草。

每当面临选择的时候,他都会问自己,陆桀会怎么选呢。陆桀那么傻,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违背本心的决定吧?
所以缺乏共情,不柔软也不温和的傅医生,在一次次一念之差中让脑海中的“陆桀”替自己做决定,那是他想念陆桀的方式。

唐凝雪说完,转过去看向傅嘉安和陆桀,神色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那时候,好像习惯用喜欢一个更优秀的人的方式让自己更加努力,就像爬山的时候攀到一块更高的岩石,有支点,就更方便用力。不过好像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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