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MashedOat/燕麦泥写出了很难写出的令人痴迷的背德感。

>> 流川不知道他说的是谁,看着窗外,已经进入放空模式。暮色还未完全沉散,城市中早就万家灯火,天边的夕阳余晖竟然是粉红色,油画般层层递渐,鲜活的,墨迹都没干,色泽顺着云朵边缘淌下来,落到高耸的楼顶。那颜料也是烫的,泼到道路尽头灌密的树叶上,画面在空中微微扭动,是世间盼望的盛夏夜晚。

流川视线移上去,看了看仙道的侧脸,仙道倚着椅背,还是那副悠然的样子,上次感到的疲倦感却依旧还在,甚至更强烈。仙道察觉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挑眉:“嗯?”
其实这家伙是会醉的吧,流川心想,明明意识好像一碰就要散开了,还是维持着体面的表象。

第一次猜拳的结果是仙道和流川木暮一组,只打半场,宫城这种跑步很快,擅于运球的人会失去优势,而个子高的仙道流川又过于得利。加上之前已经观察过流川的进攻习惯,仙道配合他轻而易举,各种刁钻的角度传到流川手中,球进得像在变戏法。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三井率先主持正义:“不行,把这两个人分开!”
仙道无辜地看向流川,流川撇嘴,神情有点不屑。宫城冲流川招招手,两个人交换了位置。木暮把球传给宫城,宫城作切入状,冲出两步又反手抛给后面的仙道,仙道刚接住球,流川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张开手封住他的位置。
哎呀哎呀,仙道不自觉微笑起来,注意力却第一次真正的集中了。流川的眼睛像纯黑鸦羽,没有一丝杂质,和他对视时会被拖入盗梦空间,周围的噪音都静下去。

流川又将另一盘大肠推过来:“这个我不能吃,你应该可以。”
仙道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秒:“你不会是想说……”
“助理胖了也没关系。”流川一本正经。

网络上在所难免,就算流川不是明星,只是一个普通的,发出自己漂亮照片的素人账号,必定也会遭受胡言乱语。仙道轻轻转过方向盘,温和地说:“世界是这样,总有些烦恼提醒自己还在活着。”

现在……?开出停车场,两边是通明的霓虹夜景,车灯长河般蔓延着望不到尽头,东京的瑰丽对所有人滥情,永远像一场美梦。仙道的思绪跟着那些光簇荧荧绰绰了一阵,实话实说:“没吃到甜品,刚才那家店什么都好,只有这一个缺点。”

可以开窗吗,仙道问,看到流川点头后,他关上冷气,将车窗降下来。外面潮热的风一涌而进,还带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玉兰花香,仿佛人变成薄薄的纸,边缘沾到热水里,顷刻就被这夜色浸透了。
夏天虽然有着万物盛放的活力,却又无法消除焚烧殆尽的伤感,是一种残酷代价,像腾空的烟火,七日蝉的一生,愈是纵情愈是不舍。
他是否真的有什么不能忘却的遗憾,仙道几乎每年都在想,为什么总想在这样温热的夜风中伸出手,明知收紧掌心什么都不会剩下。
或者他才是想要乘风而起的那个,自由会从他的肋骨中穿过。

彩子犹豫了一下:“摄影的工作室经常合作,专业度没有问题,但是跟你们一起去的经纪人大概跟我有点竞争关系,我不确定他会保护流川,还是更想利用电视台拍出一些炒作的新闻。”
她转过头看向仙道,“所以这次其实是我需要你帮忙,实在没有办法才麻烦你,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想到他一个外人竟然要平衡三方的关系,仙道也有点无奈起来。

“够了你们两个!”彩子打断他们,长指甲敲了敲电脑,“你们绝对是上学的时候一直在下面讲话的问题学生。”
“我都在睡觉。”流川干巴巴地说。

什么啊,也会说这种话嘛,虽然别扭得像个国中生,应该真的很少这样示弱。仙道欣赏他鲜见的模样,心平气和地说:“工作就是这样的集体关系,总会麻烦到别人,既然这次彩子不能去,你更想麻烦我?还是麻烦其他的人?”
流川看向他,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他在家里只穿着宽松的黑色背心,更显得肤色轻白,薄薄一层覆盖在锁骨和肩膀,过于锋利的美感在明星中很少见,仿佛连碰触都要付出代价。
流川垂下眼睛,确定地说:“是你很好。”

世间万物是不可均分,不可停留。

这里聚集着各色人种和服饰,流川的身高不再那么突出,只是皮肤非常白,又穿着黑色,犹如一滴落在油彩上的水墨。萩老师还让他穿了一双人字拖,整个人看上去自在任性,像只路过的鸟,翩翩落在这闹世。

从高处望去,雅典市区是密集又整齐的房屋,并不显得特别。然而日落开始后,天空显出画盘一般的混色,云形都像漫出的水迹,又像神明叹出的一口长气,飘渺着荡向远方。脚下的万家灯火也慢慢亮起,这座古老城市变成一幅巨大棋盘,倒入了金色水流,顺着每条道路细细弯绕着流淌,然后被尽头的海面熄灭。
卫城亮起灯后的几分钟里,所有人都举着相机拍照,仙道双手放在口袋中,平静站着。如果天空有鸟飞过,在它们眼里,这个观景台也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而远处的雅典港对这盛况无动于衷,几乎和天边深灰的云痕融为一体,乍看之下仿佛海水倒流到天上。亦或古城的边缘只是一场幻境,这里的人永远无法离去。...
仙道最后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自然的感染力不止在视觉,足以俘获人类所有的感官。就算闭上眼睛,轻轻在带着凉意的沉风中呼吸,整个人便被刻上神秘印记,日后只要遇到某个相似元素,便会被带回到这个夜晚。

雅典的夜景与东京最大的不同,是没有那么多缭乱的霓虹灯牌,所有照明皆是金色,不亲临其境很难体会那样神圣的压迫感,任何私念都无处可躲。
据说人在庙宇便会不由自主地仰视众神,是否说明真正使人渺小的正是他们庞大的欲望。

但即便是篮球这样的团体竞技,各种不同类型的球员同时存在于场上,才使得比赛如此精彩。人生也一样,别人的特点有别人负责,仙道更想活得像自己。至于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无法预知,只有事情发生的一刻才能显出本意,这样的随性又何尝不是一种贪心。

回到房间,今天的时间还算早,楼下的泳池有人在游泳,笑闹和水声不时传来。泳池里镶满了壁灯,经过水的折射,仙道站在小阳台上,那些光影像浮空的鱼,在高楼间簇拥游荡。

或许他在潜意识中,认为流川是个没有私情的人,对世俗爱恋不感兴趣。这应该也是大部分人对流川的看法,仿生人似的单调行径,将他视作空心症。
可仙道又坚信,自己和那些人是不同的,他了解流川有清晰分明的喜恶,兴奋,执着,满意或不高兴,每种情绪都在这具躯体里饱满地冲荡,像篮球砸在木地板上一声声回响。在某种程度上,流川比任何人都要活得更认真。
那么仙道为什么会抹去他身上情感的特质,是他故意误解,还是不愿正视。
仙道垂下眼睛,泛着波纹的水面像一池月光,心脏跳得又轻又重。想通之后终于释然,又因这释然而感到难堪。
“不懂这些也很好。”他轻声说。
我知道,流川的声音清晰响起,“我知道什么是喜欢。”

哦?仙道话到嘴边,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古典小说,骑士外出戴着面具,只有家里的妻子才能看到真实容貌——差点就说出来了,又在一瞬间想到不能再开这种玩笑,及时咽了下去。仙道伸手去抽门卡,心跳后知后觉晃了两下,厚重的关门声像撞在他背上。
人的意识并不是平稳改变的,骤变总在某个时刻。就像一部悬疑电影,乱麻般笼罩着,微暗不明的烛光持续晃动,隐有预感又不敢判断。然后突然在下个镜头,真相如同箭矢,倏地将纸划破。
在前一夜温情晃荡的水影中,仙道听见了那声弓响。
一时之间,似乎许多事都说通了,隐有预感又不敢判断,恰恰证明他不是真的无辜。人是个皮囊容器,情意是里面的液体,一点裂缝便汨汨流出,等发现浑身湿透,早就无法追查是何时何地出现的缺口。
但他还是要试着堵住吗。流川走在他的前面,发梢和衣领间露出的那一点后颈白得反光。这距离又近又远,仙道察觉到熟悉的,柠檬片抵住舌尖的那种酸涩从心中泛开,实在不怎么愉快,他却微笑起来。

他们坐着漂亮的双体帆船离开港口,碧空如洗,白色风帆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漂浮在水面。只是望着这湛蓝广袤的海洋,心脏就变得湿漉漉,好像浸透了又拧开,柔软得满是褶皱。

流川抹了把脸,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然而,这样湿漉漉的眼神实在很像调情,加上海水的涌动,两个人实在离得太近了,仙道稍微侧一点脸就能亲到他。
很难说这一刻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仙道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要停止踩水,身体就会立刻下沉,坠入这波光粼粼的爱琴海底,接吻也不会被发现。
流川会挣脱吗,还是愿意陪他一起。

仙道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酒杯,他们都没有点太烈的酒,以仙道的酒量更不可能第二杯就醉了。真的是流川说出的话?仙道退开身体,静静观察流川的表情,流川却拿起杯子喝水,杯沿上挂着的半片柠檬挡住了他的脸。
嘴唇变得更红了,还沾着一层湿润的水色。那裂缝越来越明显,像动脉中的血液,随着仙道此刻的心跳蓬勃强劲地冲出去。
“现在是你想听我说蠢话吗?”仙道轻柔地说,几乎不能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流川没有看他,视线转向舞台上的歌手,侧脸甚至有一丝得逞的狡黠。
不愿再顾虑已不可挽回的缺口,这个瞬间,仙道只想掰过那张脸,让流川也尝尝自己舌尖苦涩的酒精味道。

久住若有所思:“所以你觉得事务所是无辜的?”
流川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看,视线轻飘飘看向仙道,因为是仙道用自己手机在桌面下打的,只能指望用电话铃声争取一下中场休息时间。幸好日向野终于在此时起身,过去拍了拍久住的肩膀:“不好意思,这样的问题有些过分,我们不方便回答。”

上方的建筑群已经开启了景观灯,如同层层错落的萤火虫,只是还不明显。仙道抬头看了看,巨大风车像一个降临于世的符号,岛上都是纯白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圣洁。火山爆发才有这美丽孤岛的一切,躲在此处有种面对命运时渺小的平静,要么被放逐,要么被谅解。

流川摇头:“我不会跟亲近的人生气。”
认定一件事就全心全意,对重要的人也无限包容。仙道撑着脸,轻声说:“这样不会有委屈的时候吗。”
流川抬起眼睛,认真看他:“我没有那么脆弱。”
仙道并不真的觉得他脆弱,但恻隐与怜爱是某种无法自持的冲动。他没什么能说的,又尝到柠檬抵在舌尖的酸涩,只能微笑。流川却继续道:“刚才的采访也是,我可以应付,你不用帮我。”

好像是第二次听流川说这句话,上次是和彩子确认行程,从他家离开的时候。他会这样说,证明他真的这么想,因为流川是不会说谎的人。
也证明他还没有意识到,仙道对他的愿望有多糟糕。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仙道轻声说。而他要开始学会对流川说谎。
天际由晚霞转为星空的过程不可思议,他们坐了很久,看着世界由明至暗,海水无声地涌动,万家灯火在背后亮起,这孤岛一隅就是两个人的容身之处。
月光太幽深,仙道甚至睡着了一会,做了个短暂的梦。梦到漂荡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中,一只白海豚亲了上来。

其实他自己清楚情绪低落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最艰难的时刻是那天清晨,才六点,夏末的街上空空荡荡,他在路边送仙道的出租车去机场。直到最后也没有说什么,放好行李合上后备箱,仙道带着微笑过来搂了他一下。
那一下,流川几乎当场被击碎。
然后车就开走了,流川站在原地,圣托里尼的每层路面都像悬崖,落下去就直坠入海,湛蓝的海面如同永恒之境。但流川只是看着,浮云缓慢地从东向西,他站了很久,脚踝疼得不能动弹。

人只要出身好到一定程度,遇到的都会是优秀的人,

青木揉揉鼻子,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那么硬。”
他是吗,流川看向外面的树林,在低温秋雨中像深绿的海浪,层层浮涌。

如果是她列出的那些选项,反而更容易说出口。这是直到今天,流川第一次为自己的际遇感到失落,或者是委屈,孤独,他太少产生类似的情绪,难以定义,像吃了半生的橙子,胃里迟迟不能消化的酸涩。
彩子的脸色变得严肃:“是工作人员?我们公司的人?”
……不是,流川看着她的眼睛,“仙道。”
有那么一瞬间,流川目不转睛看着彩子的脸,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期待她的反应,终于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不再只是独自的臆想。然而跟他预期不同,彩子没有震惊或愤怒,只是怔怔的,过了一会,垂下眼睛沉沉换了口气。

彩子观察他:“回来之后,你们还有联系?”
流川的拇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划过去一张一张,过了两秒,才说:“没有。”
彩子欲言又止,再次露出“这还差不多”和“多少有点可怜”之间的纠葛表情。沉闷的人似乎总带着些执拗,这种特性在流川身上非常明显,就算彩子也不能强硬地要求他做什么。当然这种事再怎么讲道理都没用,能控制就不是真的感情。

在这些日子里,他时常想起仙道,那些盛夏碎片从梦境,从似曾相识,从任何一个走神的缝隙中随机落下。其实只是短短几天,却在流川一遍遍的回忆中放大细化,像捕梦网抓住的数百只蝴蝶,一抖开便腾空而起,缤纷地飞满头顶。

仙道那双狭长的眼睛,眉尾垂下去,总带着从容的懒散,看向流川时却使他心脏怦跳。他还喜欢仙道半跪在自己面前检查伤势,握着他的小腿抬头看他,那个能让流川居高临下的视角,每次想起脊椎上都是一阵火辣的电流。
这些都寄生于幻想,流川唯一付出的实践却提供不了多少参考。接吻是什么感觉,他甚至现在都说不清。仙道睡着的面容有些难以名状的忧郁,在夜色中像沉入海底,流川从来都是依赖直觉的行动派,什么都没想就亲了过去。

从欧洲回来已经一个多月,像每个懵懂的初体验者那样,流川的心情几经变化,在与自我意志的对话中各种滋味都尝了一遍。到了今天,流川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结果走进电梯的那一刻,看着那些曾经见过的数字键和旁边的部门标签,突然心脏失重似的躁动起来。NTV的摄影棚都在十五楼以下,办公室则在高层,刚才下车的时候彩子就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应该不会遇到。

甚至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这点也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流川心中几乎绞起杀意,不可名状地痛恨眼前这一切。
然后在下一秒,仙道抬起眼睛也发现了他。两个人对视的片刻,流川又像被海水没顶,轻飘飘地熄灭了下去。
而这些汹涌的冲荡仿若幻象,真实发生的只有擦肩而过。流川的身体自动驱使着,平稳地经过他们,走了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显然流川就算不在进食也成为不了健谈的人。他过去拉开椅子,坐在青木对面,看他吃饭也很有精神的样子,一时间感到些镜花水月般的荒唐。
青木吃饭很快,没一会就吃完了,一边玩手机一边跟流川聊天,说起刚才广播中也被调侃了和流川的关系。再这么下去会不会被控诉成玩弄朋友感情的渣男,那就太亏了吧,明明他才是求而不得的那个。
“不过呢,”青木晃着可乐笑起来,“想到其实你也是,还要被误会爱的是我,大家都不能幸福,我心里就平衡多了。”

流川有些惊讶地抬头,彩子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口,说:“她说看完节目,一下就猜到了是仙道。你们两个虽然没有太明显的举动,但气氛很亲密,和别人都不一样。”
流川没有出声,昔日蜜糖是今日砒霜,他人口中的认可反而更显得讽刺。难道仙道这么聪明会看不出来,或者也被流言日渐动摇,不管是哪一种,竟然让他今天用那样客气的一句话对付流川。

流川看着他的背影,跳过那些使自己煎熬许久的开场白,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仙道回过身,似乎有一丝措手不及,但立刻掩饰过去。他看着流川,好像在抉择,过了两秒,才若无其事地问:“嗯?你指什么。”

我知道,仙道却笑起来,抬手将烟蒂熄灭在烟灰缸里,想了想,再抬起脸时神情有些变化。他要说实话了,流川的身体突然冷下来,仿佛周围的玻璃无声消失,他站在二十五楼的高空,秋风缠住他,瓦解他的脉搏和骨头,坠下去只在一念之间。
“我想过,你已经不需要了。”仙道平淡地说,“但还是忍不住去买了。如果你嫌碍眼,丢掉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轻微笑,“反正可以替换的……”
流川上前一步凶狠攥住他的衣襟,手背上浮起青色血管,盯着那双成为他梦魇的眼睛:“我说过,我会揍你。”

类似的故事总在宣扬“一期一会”的俗套电影里存在,流川从不为那种虚无的浪漫着迷,真的遇到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很难理解的事情,感情竟是这么难理解的东西,掀动他,又约束他,变得不像自己,却正是他很想得到另一个人时的模样。

所以他故意说那些话激怒流川,搞不懂那个混蛋到底想怎么样。不过流川也有些搞不懂自己,有好几个时刻他都想把仙道痛扁一顿,或者干脆杀掉算了。然而看到他无论如何都克制自持的神情,又想掰碎那些疲倦,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支撑。

这里的灯光有些昏黄,他的嘴唇湿润,眼睑泛红,珍珠耳坠在轻轻晃动,像浸过水的平安京绘卷,鲜艳得近乎残忍。

流川看着他,不知是酒精的麻痹,抑或他的心脏已经不会跳动,还是安静着,没有说话。
仙道起身要走,突然又察觉什么,半跪下来。流川垂着眼睛,看他给自己不知何时松开的皮鞋系鞋带。
仙道手指又直又长,骨节清晰,很有力量感,系鞋带的动作堪称赏心悦目。但那枚戒指实在刺眼,比刚才的水晶灯光更似酷刑,在流川的喉咙和胃部深深灼烧,搅动,碾碎。酒精和血腥味竟然一模一样。

她耸耸肩,流川对她的黑色幽默笑不出来。他们已经分手了吗,原来没交往也可以有分手的说法,流川不禁感到困惑。
然而当时那下沉的情绪实在太过深刻,稍微回想都像溺水,流川逐渐变得不能确定。可能自己和仙道,其中一个人真的说了“结束吧”“不要再见面”之类的话,不然为什么他会那么伤心。

嗯,流川答应。经历了最近几个月,他似乎有些明白艺人身份是一个独立的形象,虽然是自己的工作,却不等于本人的生活。人们总是选择他们想看到的事,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事实未必有意义,被观众追捧或谩骂都是明星的必备品。
而他自己真正想得到的,正在日渐远去,相比之下,还有什么能击倒他。

流川顺着岸边走过去,眼睛检视过每一艘船,这是他性格中执拗的部分,不尽全力不会结束。然而世间真有这种巧合,下一秒他就看到隔着两三个船位远的栈道上,有个人在抱着箱子往上走。
如果要为此刻付出什么代价,那就是以后再也不嫌弃他那个嚣张又醒目的发型了。流川在一瞬间难以置信,紧接着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朝着对方跑过去,靠近后喊出声:“仙道!”
那个身影停住了,有点疑惑似的看看周围船只,又转过身看岸上。流川已经来到船位面前明光的地方,两个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还有些高度差,但流川能看清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好像第一次见仙道这么惊讶,流川一直觉得他睁圆眼睛的样子很蠢,实际上也真的笑了出来,微微喘息,浑身被一种轻快又冲荡的气体涨满,仿佛下一秒就要如热气球飘上半空。

仙道侧过脸看他,撑着耳际:“真的吗?你不希望我是为了你?其实还是有一点私心吧,你在希腊的时候很放松,对久住的采访也很诚实,我觉得他们有点利用我的意思,如果我不在,你应该会对NTV更警惕。”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流川不屑。
好好,仙道懒洋洋地说,“我不是为了你,你也不是为了我,大家都很清醒,不需要谈感情。”
流川盯着随海水涌动而起伏的船舷,要不还是把这家伙踹下去算了。

过了半夜,气温又降下来一点,或者是长时间漂浮在海面,四处空荡,潜意识中也觉得荒芜。流川切身体会到仙道在追求什么,这里十分宁静,海浪经久不息的涌动像白噪音,海底游动着无数生物,日升月落,一切都是自然之歌,而他独自被放逐在这世上,灵魂随风起舞。
短暂的消解后回到社会,还是那个体面,随和,通情达理,深受大家喜爱的人。

东京湾与爱琴海不同,海面是一种深沉的靛蓝,几乎比大地还要厚重,足以吞没世间万物,却又给了他们一块容身之所。
仙道说的没错,日出非常快,前一秒还灰暗朦胧,接着便肉眼可见的,旭日缓缓从海面升起来。像从千年石块中凿出几处缺口,橘红的光束破云而出,海水逐渐泛起粼粼波纹,万物唤醒,苦难被冲褪,又是充满希望的崭新一天。
风从前方吹来,吹开流川的额发,他看着燃烧般的朝阳,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天地这样开阔,他下意识看向仙道,然而仙道已经在看他,两个人视线撞上,仙道伸出手扶着他的脸颊,靠了过来。
这次流川醒着,对方当然也是。同样只是嘴唇贴合而已,真的有什么不同吗,流川想不通,却整个躯壳动弹不得,里面的灵魂如铜钟撞击,细微的战栗响遍全身,手指都有些麻痒起来。
过了大概三四秒,仙道放开他,带着笑意的瞳孔里有他的倒影,声音很轻:“你像一只鸟。”
如果他真的是,流川看着那双眼睛,他会停在这片海上。无处落脚,沉下去也可以。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他们聊了很多话题。在仙道看来,彩子应该是他认识的女性中最聪慧的其中之一,兼具着客观的清醒,又有女性丰富的处世情绪。
聊到最后彩子的情绪终于高涨起来,仙道开玩笑:“至少也要有一个人是真心为我们高兴吧。”
“我还知道一个,”彩子晃晃甜点的叉子,“萩老师,你记得她吗,她一直跟我说你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很有艺术上的美感。”

流川用眨眼睛代替点头。他这样一心一意看着自己,仙道错觉刚才喝下去的梅酒变成伏特加,坐着不动也要飘忽起来,忍不住放软声音:“拍戏累吗?”
嗯,流川低头将药膏拧好,“从欧洲回来去拍的。”
流川真的如所有人的评价那样,纯粹简单,从不带着邪念吗?为什么他会说出这样恰到好处,仿佛拿冰块直接按在仙道胸口的话。仙道难得无言,还没想好说什么,身体已经自主动起来,先一步拉住他的手。流川抬起眼睛看他,想要什么,仙道看着他纯黑的瞳孔,在这个瞬间心甘情愿被催眠。从我这里,什么都可以。

嗯……不知是酒精奏效还是别的,流川露出前所未有的舒展色相,浮在他冷峻的眉目上,好似神子陷落,启明星蒙尘。但他又有些出神似的,盯着仙道的脸,慢半拍才给出反应,声音有点哑:“更好。”

哦?仙道一本正经:“在床上讲情话是一种礼貌。”
流川把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的不屑写在脸上:“不说我也知道。”
仙道挑眉:“知道什么?”
没想到流川扬起下颌,露出点狡黠的得意,甚至算得上笑了起来。
“仙道,”他瞳色干净,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看不到自己的脸。”
……原来是这样。仙道也微笑起来,垂下眼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轻声说:“没关系,你喜欢就够了。”

“吵架也是你道歉吧,”仙道教授突然发言,“不然要被赶出去了。”
仙道无奈看着煽风点火的父亲,用完整的敬语回答:“是的,我以为仙道家的男人负责道歉是传统呢。”

某种程度上,仙道会从他身上审视自己。流川一旦做什么,就是百分百的投入,固执而热烈。时至今日仙道依然会想起,“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流川这样从不回头的人竟然说出那句话,他带给他的伤害,仙道无法细想。

他确实这样想,但真的遇到流川时又忍不住,一次次朝他走去。难道自己在神庙中妄言不愿献上灵魂,触怒了神明,在不知不觉中被种下惩罚的果实,绕着心脏发芽生枝,让他情绪反复,又不能摆脱。
直到流川看着他的眼睛,带着醉意的执着和破碎,说他奢望一个如果。
我可以为他做什么,仙道在广袤的夜幕下仰起头。东京的群星总是少又朦胧,大地却华采璀璨,是不够坚定的人们寻找底气,在黑夜中筑起不会熄灭的光明。
在那个迟迟无法平息的夜晚,仙道意识到不止是某些碎片,看不见的力量蔓延着,将他浑身血肉捏成爱人的形状,不可能再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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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能陷阱】
仙道在按摩床边侧坐着,慢悠悠地喝水,一边点点他的胸口:“全身都变得好红,你现在,像上等的金枪鱼。”
……流川翻眼睛,到底谁说这个白痴很会甜言蜜语,全世界都被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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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中脑】
(越洋破镜)

>> 那荒芜的腐蚀在一个多月后达到极限,那天他们赢了对季后赛排名很关键的一场比赛,赢得非常艰难而精彩,是流川自认为整个赛季自己打得最好的一场,哨声响起的时候,观众的欢呼像汹涌的海浪,流川抬起头,耀眼的灯光明亮滚烫,仿佛能穿透自己。
然后他回到家,因为太累有点恍神,没来得及开灯,大门就在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好像将他拖入梦魇,或者此刻才是醒过来,看见这一个巨大的,漆黑,空荡,寂静的牢笼,就是他的归处。

仙道看着他,稍微皱起眉,这才是他真正疑惑的神色。他很善于做出挑眉,询问,惊讶的表情,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礼貌是他已经掌控事情发展的伪装。他对超出掌握的事有本能的防备,所以才会皱眉。

单是搬家打包就已经很让他头疼了,流川在彻底收拾东西时又久违地跟空气生了很大一场气,有些东西被他丢进垃圾袋,过了一会,又去捡出来。

“我认为前辈是对自己很严格,其实不怎么要求他人的人。”比嘉说。
这种说法似乎听过几次,但流川心里清楚,自己某些时候对别人也很严格,不过要是举例,想到的总是同一个人。

“你想不想去看球赛?”绘梨华问,“最近不是有个很大的新闻吗,NBA的球星回国加入电击,身边很多朋友都在讨论,我还没去看过。”
说实话,仙道的头有点痛,总不能说已经很讨厌篮球一眼都不想看到吧,或者就连这种谎话也无所谓?滑稽的顾影自怜,被流川听到一定会说大白痴。

爱不爱的困惑像块石碑,平等地伫立在每个人的青春期中,但是随着年纪增长,生活变得繁重,人们便能自然而然地垮过去,不是它会消失,只是不再那么重要。在日复一日过后,什么才是留下来的珍珠,仙道在昏黄的壁灯下看法国电影,那里面的夫妻突然激烈争吵,枕着他大腿的流川动了动。

“我有点在意。”仙道轻声说。
流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那又……他想起咨询师的话,忍了下去,换了个自认为态度很好的说法:“我会叫他不要发。”
仙道看过来的眼神好像很无奈,怎么样,流川有点失去耐心,为什么咨询师不去教训他,因为比嘉发了照片才想到要过来看猫,好胜心过剩的到底是谁?

道回过头看他,站在暗影中,面容模糊:“你喝醉了说想见我,清醒的时候又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小枫,我分不清。”
流川用力瞪着他,手指阴冷,胸口燥热,从鼻梁漫开的酸涨,为他叫自己的名字,那短短三个音节,一动也不能动,又感到比过往所有加起来都痛恨他,在这一刻。
仙道走了过来,温热手心扶住他的脸:“别哭。”
流川侧过头,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只来得及仓促地闭眼,吻却比水滴更快一步落到他嘴角。

不可以离开我,他依然在用控诉,要挟,杀手通知,自以为稍微隐晦了一点实际依然非常直白的说法,要求仙道的全部,再来多少遍还是如此,不给自己任何退路,是流川无法动摇的武士之道。
有时仙道觉得这样下去好像有点危险,有时又觉得像命中注定,自己总会被这样的流川吸引。
爱是一面镜子,对不同的人露出不同的画面,既然他们的不同必然存在,就绝不会在镜中找到完全一致的表象。假如时光是一条长河,十五岁,二十岁,二十五岁和现在的流川依次站在仙道的生命中,像某种灵魂回响。或许流川永远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也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问,爱是什么?
仙道会告诉他:“是你这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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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乐町】
(让我们喜闻乐见的医生和男大组合)

>> 原来如此,看来人云亦云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版本。身边同事又说起这两天的其它新闻,奇怪的病人,倒霉的医生,只是三天不在,错过的故事已经能合成一季九点黄金档,医院就是这么光怪陆离的人间培养皿。'

“会这么问就代表在好奇吧,”仙道循循善诱,“既然我去了你家,作为回礼,也应该邀请你。”
他大概掌握了流川的逻辑,把事情做成有来有回的形式,像篮球一样,流川便很容易接受。

流川看看他,反倒说:“你很适合泡水。”
这是什么形容,仙道笑了。
“温泉,浴缸……海水也行,”流川望天,努力想出比喻,“像一条,很长的鱼。”

流川看向他,才发现这家伙挨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了。最近已经有点习惯仙道的气息,不会像刚认识的时候,一碰到就躁动不安,转而变成某种安抚,只想呆在他旁边,觉得很舒服。但是如果靠得太近,心脏又痒起来,似乎不是味道的缘故,而是这家伙的语气,眼神,身体热度,流川说不清,总之果断行动起来,揪住他的毛衣,往他嘴上咬下去。

出来后走到休息室,又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像涂了层红色颜料的样子,流川想了想,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点开仙道的消息栏发过去。
滚进被褥里收到仙道的感想:“这么体贴我都要感到困扰了。”
白痴,流川没忍住笑了:“所以你是受虐狂,喜欢被揍。”
“不能这么说,”仙道说,“我只是觉得你生气的时候也很可爱。”
流川无语,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品味果然不正常。仙道竟然还接了一条:“这件浴衣在你身上有点短,很适合被分开腿,不是吗。”
流川如同雪地里受惊的狐狸,警觉伸出脑袋环视了一圈,爸妈应该已经睡着了,姐姐的被窝里有亮光,大概还在玩手机。

他自觉并没有对医生有任何偏好,从小就很少去医院,连看病的流程都不清楚,只是单纯觉得仙道那副打扮有种奇怪的吸引力,令流川想要靠近,再近一点,将他叼到自己的窝里藏起来。
果然看着仙道穿好衣服进来,细节地找了支笔低头别在胸前口袋,流川开始口干舌燥。他后知后觉发现这种设定是个巨大陷阱,因为套着空荡荡漏风的布袋坐在按摩床上,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能感到自己和正装的仙道之间的落差,气势上完全处于下风了,作弊的手段,流川忿忿地想。

人竟能在这样的凌迟中获得巨大快感,流川浑身都是汗,皮肤通红,腰像坏掉的弹簧,抽搐着一阵阵弹动。
他大概发出了一些决不能被外人听到的叫喊,啜泣,仙道低下头来吻他,从没想过他的鼻息也能这么沉重,流川本来在恨他,碰到柔软唇舌的瞬间就被篡改了心意,勾紧他的脖子亲得昏天黑地,不到最后一刻分不出谁吃掉谁。

四月末的春光是一种特有的柔蔼,和煦,无垠青空涂满头顶,漂浮着淡淡几缕云痕,流川站在篮框下望着他,身姿挺拔,黑色的蓬松头发,那场景像电影画面。
仙道突然感到风吹过他的心脏。

流川被迫将脸转了过来,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似乎恨着他,又有感情,像雨夜里的路灯,水浪反复淹没,却不灭地燃烧。
那些雨仿佛也涌进仙道体内,潮湿而泥泞,仙道倾身过去,温柔地亲了下他的嘴唇。退开时发现流川已经闭上眼睛,想忍耐什么似的,细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情绪。仙道忍不住又抚了抚他白玉般的脸颊,轻声问:“所以要我做什么。”

怎么还升级了,仙道无辜:“我们都是坚持自我的人,总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我不会躲。”流川说得很果断。
生气也不会吗,仙道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尖。
流川沉默了两秒,平静地说:“因为我生气的时候也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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