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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鸿——作者的姓好像就很配他的文字,是能够通过图像通灵的。

第三章 自序 影子与记忆
◆ 每个人都有过比恒河沙数还多的影子。在流动的时间里,变化的光线下,移动的表面上,影子消失和出现,拉长和缩短,永不休止地把血肉之躯转化为透明的平面。它们没有过去和将来,仅属于此时此刻。

◆ 一个人的生活含有和影子一般多的瞬间经验,它们随时发生和消失,永远属于当下,因此没有时间性。它们仅属于自身存在的时刻,只与此时此地的身体和环境相关。它们与知觉和思想同步发生,但不具备反观的能力。

◆ 而重构必然是当下的行为,投下的是当下的影子。写下来的记忆不再是记忆,它已经变成符号,附在纸上,存在电脑里,被固定和物化。就像影子被刻在石头上,不再移动,不再消失,不再透明。回忆录中的“我”是他或她的代称,越真实越成为记忆的墓碑。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古人不画影子—

◆ 他说:“我也在等待那一天。我必须等到能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的那一刻,等到自我消散的时候。”我对此的解释是,对木心来说,回忆录

第四章 艺术
◆ 沿着古罗马人、波斯人、印度人、吐火罗人以及内地汉人走过的道路,把书斋知识复归实物,再重新蒸馏成更纯净透明的几行文字,这种前景令我着迷。

◆ 但当我爬行其间,它在我心中的印象又何止是荒凉。整条山脉由无数巨大岩板叠成。岩板倾斜抵立,折裂的断面被风雨磨锉成尖锐的锯齿,交错吞啮了一切可见的生物,甚至苔藓。

◆ 这种甬道在佛经中称为“右旋”——礼拜过前室“活着的”佛陀,信徒们便鱼贯进入佛龛左方的甬道,经过涅槃,从右方回到宽敞的前室。于是他们体识了从生到死、死而复生的历程。我赞叹着如此巧妙的安排,在这狭小的窟室中,一切的色彩、明暗、空间引导人们去做这番今世永远无法企及的旅行。我惊讶一种宗教居然具有如此容许人们选择的勇气,在充满血肉、弹力的裸身菩萨与僵直死寂的涅槃佛陀之间,在金碧辉煌与阴暗清冷之间,在今世与来世之间,

◆ 可是这是怎样一个庞大的飞天!又是怎样一种笨拙的姿态!她蜷缩着双膝,跪在半空,扭着腰肢。粗壮的双臂硬硬地向两边撒开,像是在划动包裹她的黏稠空气。没有一根匀整的线条、一块鲜明的颜色。她是青紫的、浓重的黑线勾画出犟直的轮廓,融进青色的肌肤。低挂在肚脐下的衣裙,酱紫色在坑洼不平的墙壁上胡乱涂抹,结成块块厚痂。这阴暗的躯体像是由未经加工的铁坯凑成,比那巨大的巴米扬式佛窟还要沉重。我看着她,觉得墙壁似乎再也吸附不住她的重量,她马上就会摔下来

◆ 由于职业允许我欣赏的从来是半个佛头、数片残简,我忘记介绍天堂谷里留下的也仅仅是损缺的画面。

◆ 这确实是12世纪的事情。只有初期的、未经挫折的圣战狂热才能带来这种不加思虑的屠杀。

◆ 我知道种种宗教战争和灭法运动,但我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到过艺术的吞噬。那周期性回归原始的欲望和搏斗,也许这就是艺术的往复循环?冷漠产生疯狂,疯狂又被新的冷漠窒息,而我们将如何评说这二者的功过?我看着刀痕下挣扎出的残肢断臂,弹性的线条和鲜艳的色彩仍然无望地模拟着肉欲的慵懒陶醉。也许它们真的是熟透了,熟透到不以自己为意的程度。像是秋日酿熟的果实,非要等到严霜一击方才落下。我想到轮回,想到一切不把人的意义限于自身的哲学都相信终点就是起点。而这连绵不断的新陈代谢,冥冥中竟注定了有些人创造,有些人却是屠夫!

◆ 按照她复活的顺序我消减她:飘带、双足、大张的手臂,然后是胸膛。我用力摩擦着最后一块覆盖了她面庞的胶布,待我揭下,那眼白却还嵌在墙里,向我阴沉地张望。

第五章 外一篇:木心在哈佛
◆ 总之,庞贝册为我的封地时
庞贝已是废墟

◆ 请他和几个朋友去波士顿旧城的一家老饭店听爵士乐,他记忆中的上海突然与现实接轨,做客的欢愉也顿时化为主人般的豪兴,

第六章 蝉冠菩萨
◆ 这尊蝉冠菩萨像原来碎成三块,混在他从张官村周围的赵楼、崇德、冯吴等村中征集到的几百块造像残件之中。经过仔细对比他识别出这三件残块属于同一雕像,随即把它们成功地拼接为一体。

◆ 圆光上的一朵巨大莲花朝前后两个方向盛开。前方的花朵围绕着菩萨的头部向四周均匀地散射,花瓣柔和地起伏延伸,好像喃喃重复着一句神秘咒语。花瓣轮廓的弧线聚成扬起的末端,停顿在空气中似有似无的一点。

◆ 李力先生文中所登菩萨像,是我从张官村周围的赵楼、崇德、冯吴等村中征集到的几百块造像残件中认定出的三块,将其粘为一体,成为现在所见到的菩萨像样子。其中菩萨上身最精美部分,是1980年5月5日我在赵楼村村民赵神之家中觅得。当时他还对我说:“幸亏你今天来了,我正打算把上面的脑袋和半截身子砸了去,修整成一个圆桌面,你要晚来两天就糟了!”

第七章 基督的血和玛利亚的泪
◆ 在这之后,一个刹那的停顿,他抛出了“小时间”(small time)这个似乎不相干的自造词汇,在感性的描述和理性的阐释之间搭上一个悬浮的跳板。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兴奋:就像以往发生过的,我的思维被启动而开始飞翔,

◆ 令人疑惑的是他手背上菱形伤口淌出的血液竟朝着三个不同方向流动。最大量的血向左流至手掌侧面,但一注则转而向上,沿着手背的起伏上升到手腕。第三个方向是朝下:几滴血从伤口淌出但很快凝住,最远一滴停在第四指之前。对这些不同血痕的唯一解释,是它们指示着基督右手在三个不同时刻的状态:向左流淌的血液是当他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形成的

◆ 基督的左手是最后被放下来的:梯上的年轻人仍然托着他的疲软左臂,而约瑟则以左手扶着基督腋下,使这只臂膀轻轻落下,接下去就会与基督的身体相合。我们忽然发现所观看的不再是一幅静止的画面,而是“过程”的视觉凝聚,其中的每个瞬间都被想象为前后时刻的连接和过渡。

◆ 这些定型的场景剥夺了艺术家已然有限的自由,透露出他们个性的反而往往是易被忽略的细节:天使翅膀上的纤细羽毛、圣母脚下的柔嫩小草、雾气中浮现的远方山峦、屋檐下悬挂的半张蛛网。

◆ 光秃素白的斗室中,基督肋间伤口泉眼般狂喷鲜血。它与《卸下圣体》之间的强烈反差使我一刹那不知所措,但在僧房中静思几分钟也就获得了答案:基督的喷射鲜血赋予这个私人空间以永恒的现在时——也就是神子受难的时刻。我想象着住在这些僧房里的修士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独对着这个形象,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这个永恒的现在时刻,在基督受难中一次次坚定自己的献身。

◆ 我自问为何陌生?答案是这是我第一次面对这张画的浑然一体,其中的故事、人物、场景、道具在同一时间进入视野,在交错复杂的关系中产生意义。这是画册和电脑图片从未带给我的经验,它改变了我和画面的关系,也改变了我对它的理解。似乎主控权从我手中消失,转移回作品本身。作品重新聚集起它固有的内在力量和神秘性,而我能够做和需要做的,是承认画作中的现场,把它作为浑然一体的作品观看,重新体会画家的语言与初衷。

◆ 我在普拉多美术馆里的收获,因此可以说是再次证明了观看这幅名作中“超细读”的效用。但是由于现场中的《卸下圣体》牢牢地保持着自身的全貌,拒绝复制技术的割裂,“小时间”出现为全画的潜在机制,维系着整体构图的连贯,赋予这个熟悉题材以新的生命。我发现魏登之所以对血液和泪水描绘得如此细致

第八章 生活
◆ 这种衔接不可能完整和恒久,而必须规律性地停顿和切断。这种候鸟般循环往复中对北京的重新体验,因此也总是游移于当下和往昔之间、现实和回忆之间。似乎刚开始重新触摸和体味,新的体验已在刹那间进入过去时态,附加在往日记忆之上,在随后的一年半载中成为不断回顾的对象。

◆ 对记忆的搜索因此有些像是考古发掘,一点点分辨出累积的层次,将其重新纳入时间坐标。

◆ 10月1日那天我在凌晨两点被唤起——从中关村去天安门广场就像后来的跨省旅行。由于连接京城和西郊的32路汽车清晨才发第一班车,一位男老师蹬着一辆平板三轮把我们三人送到附近的清华园火车站,乘上一列小火车在黑夜中到达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门。

◆ 天明后我们继续沿长安街往西去到新建的火车站——那里有北京第一台自动扶梯。当我站在上边看着脚下车站大厅逐渐远去,我忘记了所有的疲劳和困倦,似乎塔特林的纪念碑已经成为现实,负载着我向上盘旋。

◆ 我也看到过1956年建成的少先队水电站。报纸上说这是国家给少年儿童建造的第一座自动化水电站,但我从来没有机会去里边观摩,更不用说动手实际操纵。
说实话那段时间里我对北海有点烦,

第九章 书的记忆与记忆中的读书
◆ 提起这段个人和全民的共同经历,使我惊讶的还不是读书的困难,而是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因此而间断读书,并且对书的情感由于其之不易得而成正比上升。童蒙时期偷窥的读书因而被常规化了

◆ 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奥斯本的《愤怒的回顾》以及雷马克的《凯旋门》

◆ 当“破四旧”运动兴起,一个朋友董沙贝——画家董希文之子,也是我们中间最忠实的《在路上》和《麦田里的守望者》的读者——把书的抄本和家传的敦煌写经藏在穿着的鞋子里边:这是和他身体最接近的私密空间。

◆ 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是,可能由于当时的大脑基本上是一片空白(政治宣传从不鼓励独立思考),而且神经常处于极度专注和紧张的状态,背书成为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

◆ 无人监视时四处搜寻,在床垫下发现一本鲁迅的《野草》,上面带有刘迅的签名,因而猜想所住之处曾是这位艺术界前辈(刘迅)的牢房。一天之内我把这本诗集中所有的作品全部背下,带着这个记忆被转送到电影学院的隔离室。

◆ 但是这些新生命也标志了“读书”的职业化——而在恩格斯看来,任何职业化都隐含着失去个性和自由的危险。一旦走上学者之路,所阅读的书籍不再作为个体的存在而存在,它们的意义也不再显示为与一个孤独灵魂撞击而产生的瞬间火花。

第一十章 密歇根湖边的弗里德里希
◆ 可能正值退潮,沙滩宽得难以想象,走上去后几乎看不到水边。我脱了鞋袜拎在手里,沙子硬而平,像凝固前的水泥,走过去只留下浅浅的脚印。

◆ 海上的工作主要是敲掉船体铁板上不断生长的锈蚀再刷上油漆。从船头敲到船尾再从头敲起,因为船头又生了锈。每天看到的是海水,夜间有海上的月亮伴同。

第一十一章 普林斯顿树林
◆ 其他街道的命名在不同住客心中大概也会引起类似感觉,这个居住区因此既像墓地又如天堂——各学科的圣徒已经化为上帝身旁的天使,年复一年地接待着一批批新来的肉体和灵魂。

◆ 写作的最大功用是可以带来些许的自信和自律,把无法掌握的外界因素屏蔽在可控的个人行动之外。想的寥廓一点,它甚至能够带来某种返璞归真的自如,以浮动的遐想抹去时、天、周、月的时间刻度,随手记下穿行时空的漂浮体验。

第一十二章 人
◆ 这个故事把我吓得够呛。虽然李妈讲的时候一板一眼,声调平淡,但百千只蝎子从肚子里出来的景象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我也为这个女孩特别打抱不平——凭什么因为她从茶壶嘴喝茶就要弄只蝎子吓唬她?我难以想象父母会这样对我。

第一十三章 忘年交(丁声树、朱丹、俞伟超、费慰梅)
◆ 共同的解释是由于威尔玛没有获得过美术史博士学位,因此没有在大学任职的机会。对于森严的学术圈子来说她因此是个局外人(outsider),即使她的学术见解和原创性超越了许多局内人(insiders)。这一发现使我对美国学界的敬仰打了不少折扣,

◆ 她的研究是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进行的。例如,由于当时大多画像石都嵌在保管室墙壁上,精确地测量几乎不可能。费慰梅的复原方法是:
. 根据各自之间尺寸、形状、构图及雕刻风格的关系,将拓片照片按照比例归类,然后比照同时期祠堂的结构和图像装饰,对这些照片进行建筑配置。

◆ 以后几年里我们来往甚密,继续发现了彼此之间的许多共同点。比如我们不约而同地把建筑作为美术史研究的中心,因为它既是画像的媒材也提供了观看的原境。

第一十五章 张光直师,哈佛与我
◆ 研究两个历史:一个是作为研究对象的古代史,另一个是我们自身所从属的学术史。我们写的东西总是落脚在这两个历史的焦点上,我们的任何发现发明也都应该对两种史学研究产生意义。

第一十六章 木心的记忆
◆ 这里我不是说研究者应该避免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他和他的作品,我想说的是这种分析只是反映了历史学学者的观点,而不是作为文学家和艺术家的木心的诉求。按照历史研究的观点,我们自然可以把他看作是“流亡作家和艺术家”的一个典型例证

◆ 在更深刻的一层意义上,木心是在拒绝把《狱中手稿》——也就是他自己——看成是一座“废墟”。正如许多学者已经指出的,废墟不仅构成浪漫主义诗歌和美术的一个重要题材,而且在更广的意义上典型化了一种回顾式的美学经验。“废墟”概念的本身隐含着向后凝视的目光以及作为凝视对象的业已消失的整体。

◆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适应性反应常常促使经受心理创伤的人创造有关自己的特殊叙事,以区别于对同一历史事件的约定俗成的叙事或集体性阐释。

◆ 理解这种表达的渠道不是简单地将其放置到一个共同的历史框架中去,而是需要从内部去解析和欣赏这种表达。解析和欣赏的标准既不在于这一表达是否省略了或强调了某些事实,也不在于表达的内容是否认同人们对于历史事件的常识性的看法,而在于理解和承认这一表达的价值,把它看作是文学和艺术的创造。

◆ 音乐是通过自身的消失构成的一种艺术形式。因此,在其最深处和本质上,音乐和“死亡”是最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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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恺伟这本自传写别人的事比写他自己的事有趣。

第三章 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 他中文说得不错,对东亚社会那些曲曲绕绕也挺在行。

◆ 再下一次联系已是4月14日早上8点50分。我们交换了彼此的生存状况(都还行),心理状况(都勉强还行)以及对整体的感受(肯定不行)。

◆ Chris对这个待了近20年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怀旧,这里不是他乡,也不是故乡,而是某种让他的生命热情得以持续的地方,比如说,中国的食物。

第六章 2005,我的第一次中国之旅
◆ 在一家又脏又破的火锅店前。荧光灯亮得刺眼,男人们吞云吐雾,餐桌笼罩在香烟的烟雾里,端上桌的活虾被插在竹扦上,眼看命数将尽却那么生猛,拼命地摆动腿脚。

◆ 但整间厨房的中心区域已安置了价值百万美元的Molteni炉灶——堪称厨房灶具中的法拉利。这套Molteni是定制的,固定在加固地板上,围绕它的整间厨房的每个细节都是现代化的,还配备了昂贵的蒸汽炉、压力蒸锅、达到医疗级别的防爆冰箱和各种小器具。

◆ 我叫他“混蛋”,还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对他的臭脾气有何看法。这些话冲出口后,我们突然能好好交谈了,哪怕算不上平等,至少也能互相尊重了。我同意再留6个月,帮他找到人顶替我。

第七章 只不过再待一年式生活
◆ 就在那些意大利餐厅和进口超市之间,在法国幼儿园和英国医生之间,泡泡圈成了影子世界,城中之城。

◆ 泡泡圈无处不在。移民和外籍人士会自动创建属于自己的泡泡圈——根据你的祖国的贫富程度进行野蛮的一刀切。纽约法拉盛的福建人,西班牙的非洲人,丹麦的叙利亚人……人类天性中就有部落倾向,和“我们”自己人聚在一起,用“我们”的语言,用“我们”的价值观。

◆ 在厨房里,有一长串的事情必须在餐厅开门、第一批顾客到来之前完成。时间永远不够用。压力很大,风险很高。立竿见影,反馈即时。但凡你搞砸了什么事,当场就会被发现,就会被骂,你就得再来一次。

◆ 我们肆无忌惮地游走在历史悠久的会馆和破败的庙宇之间,后来,它们都在上海的新一轮开发中消失了。我们并不知道那些小巷的渊源和典故,但能切身感受到它们的历史。
有牌楼的街道整夜灯火通明,露天小吃摊排列两边。夏天,我们会在凌晨3点去吃小龙虾,喝不冰的啤酒。成百上千的居民把小床搬到街上,他们从拥挤、酷热的老房子里逃出来,晚上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外面。

◆ 偶尔,我也能觅到特别好、特别中国的故事:我找到了这座城里最后一批手工打制铁锅的匠人,又偶然发现了上海最大的清真寺外有一个当时完全不为外人所知的周五街头市集。

◆ 不过,正是因为有每年续签的签证程序,外籍人士的明天综合征才会经久不衰。假如没有安全感,不知道自己再过两年、三年、五年还会不会受到中国的欢迎,他们就不会热衷于在此扎根,他们就会留在泡泡般的小圈子里,住在外籍人士扎堆儿的地区,拖延着不上中文课,租昂贵公寓的合同总是一年一签。

第八章 骑着挎斗摩托探索中国
◆ 如果有人在追捕我,那可太容易了——只要问问318国道沿线的修车师傅有没有看到一个剃光头的白人——几乎从旅途的起点开始,我就拜见了沿途的每一个会修摩托车的机修工,他们全都见过我。

◆ 眨眼间天就黑了。我打开车头灯时想起了老王。下一个弯道就在我面前。还有几十个这样的急转弯伺机埋伏着,都是残酷的U形转弯,随时都能让我撞上这一边的陡峭岩壁,或者甩到另一边,滚下陡峭的山沟。我必须想出一个办法。

◆ 引擎制动,是指摩托车从高挡位换到低挡位,在发动机压缩、所有部件互相摩擦时会自然产生的减速效果。当年,那台迈阿密老爷车的刹车片疲软时,我就必须学会如何减速。

◆ 我用左手捏住摩托车的离合器,人站到挎斗车架上,保持平衡,左脚使劲猛踩踏板,狠狠地踩到底。发动机的齿轮卡死了。摩托车向前猛冲,差点儿把我从车把上甩出去,反冲力又让我一屁股颠回车座上。但车听懂了我的意思。我们的速度慢下来了。我用力把车把往左扳。就这样,我又活过了一个弯道。
那是个寒冷的夜晚,星星都出来了,我还在甘肃蜿蜒的山间一个弯道一个弯道地走,狠狠地踩死引擎齿轮,强行扳动车把,沿着弯道或朝左或朝右。我浑身是劲儿,只因肾上腺素飙升,一直开到平坦的地势,我才开始后怕。

◆ 到了神农架,我套上能遮住全脸的头盔,翻下黑色面甲,因为神农架不对外籍人士开放。要是绕道而行,我得白白浪费好几天。

第九章 泡泡圈
◆ 2024/01/04发表想法:在异国的华人也这么问彼此,很对称
原文:你来中国多久了?

◆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像在打仗。它所暗示的潜台词是“在中国太难了”,所以,谁待在这儿最久,谁就“赢了”。谁最能长久地“忍受”在中国的生活,谁就会成为外籍人士中的“老大”。就像两只狗在嗅对方的屁股。

◆ 英语老师成了我们圈内的公交车司机和垃圾工。我们看不起他们,因为他们除了会说生来就会的语言,没有其他技能。

◆ 到了某个时间点,我们就不再玩这个游戏了。我们的答案——10年、13年、16年——会终止谈话。谈话会变得很尴尬。

◆ 有一天,我回家时发现住在一楼的那位残疾的老阿姨正用独臂把活螃蟹一只一只塞进黄酒罐。她以前在工厂做事时出了事故,有一条胳膊被截肢了。那些螃蟹在她门外的塑料桶里放了几个月,像医学标本一样漂浮在浑浊的液体中。到了冬天,她还会把盐渍鸡挂在楼梯间的衣架上。

◆ 让我感兴趣的不是味道,而在于——食物是一种语言。了解中国人如何烹饪、中国人注重餐桌上的哪些因素,都能帮到我了解历史和文化,以及孕育出这种人文历史的社会

◆ 本来,知道一点冷锤碳钢的物理学就能让我满载而归了,结果,你却用这种方式丰富了我的人生。
要不是因为锅,我怎么有机会和你沟通呢?

第一十一章 第一次听闻家族的故事
◆ 1924年,洛瑞去世后,留下的遗业包括亚斯立堂(即现在的基督教会崇文门堂)和相邻的医院(即同仁医院)。洛瑞一家经历了清朝的灭亡,教会的许多教友在1900年死于义和团运动,也目睹了新中国科学、人文的现代化历程。

第一十二章 寻根
◆ 每个城门的顶部都有木质彩漆城楼。汉人居住的外城都在满人居住的内城城墙之外,即以如今的二环为界。

第一十四章 在几种职业间横跳
◆ 时至今日,这个集市已成了中外游客的观光目的地,但在当年鲜为人知,只有上海穆斯林社群的人知道。我把文章的配图交给杂志社的平面设计师时,那几个上海本地人问我:这是在哪个国家拍的?我说:普陀。

◆ 在中国的外国人和所有人一样要缴税,但我们很少享用公共福利。中国公立医院的系统和流程之复杂实在令人难以招架,更不用说还有语言障碍。

◆ 我太清高,太顶真了,死活都不肯为上海的其他英文杂志写稿,因为那些杂志只会给付费的客户刊登软文。

◆ 一小时后,我回到了酒店房间,兜里揣着2500元人民币,心无挂碍,就等着回上海继续当穷得叮当响的自由撰稿人。我是一个假DJ。

◆ 换到医疗环境中,处理液氮的人要佩戴护目镜和厚厚的耐低温手套以防止发生事故;但他们发给El Nomo的只有一包穿草莓的扦子和一把厨用钳子,他们还叫他玩得开心点。所有人竟然都活下来了。

第一十五章 西递古镇的婚礼
◆ 就连西式厨房中最基本的配料——鸡汤,泰式的做法也不一样。我知道这一点,因为第一天我花了好几个小时从鸡身上掏出内脏,留作备用。在我熟悉的烹饪世界里,我们会先烤鸡骨,再和胡萝卜、洋葱、芹菜和香料一起炖上一宿。

◆ 这一年余下的日子里,我和萨拉都在勉强维系这段关系。她需要安全感,而我想退出。因为是我邀请她搬到中国来的,我为此深感内疚,也觉得自己该对目前的情况负有全责。她离开了亲朋好友,放弃了她在底特律艺术界的立足之地,

◆ 暂时脱离我在上海的生活,目睹了家庭的力量,这向我揭示了某种重大的真谛。在异国他乡生活时,我们组建“自己”的家庭,但回到国内,家庭关系就意味着几代人的血脉牵连。我需要在生活中拥有自己的家庭,我打定了主意。

第一十六章 《上海小笼包指南》前后
◆ 那时,两个外国人还有可能在中国结婚——只要其中一人持有有效的工作许可就可以,但是,离婚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中国法律根本没有相应的条款。

◆ 萨拉从没用过这个房间。
她忙于她的全职工作:为一家中国时装公司做橱窗设计,所以工作日里不会去工作室;周末又陷入失败的婚姻,因为伴侣(我)整日闷闷不乐而疲惫不堪,累到无法进行创意工作。

◆ 心情一言难尽,但四面白墙守住了我的理智。我不需要太多东西。在压抑真实情感很多年之后,我只想过得快乐。

◆ 这么多年来,我收集了那么多东西,现在都成了我的负担。我的心里翻江倒海。我无从下手也无法决断——生活中的哪些部分是该被删除、该被丢弃的?未来尚不可知,我该如何断舍离?

◆ 我测量第一只、第二只小笼包时根本没人注意,乃至后来的一年里我在52家店里测量了数百只小笼包,始终都没人多看我一眼。(亲测25家店后,我意识到我需要积累更多的数据。)那一年的周末,我就是这样度过的。

第一十九章 1900年,被困在京城的传教士
◆ 事实证明,不管他们发现了什么东西,最终都会派上用场。在找风箱和铁砧时,一位木匠无意间发现了一枚曾在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中使用过、早已生锈的英国炮弹。意大利公使馆贡献了一门旧炮架,可以架起炮弹;俄国人提供了弹壳,填入德国火药;一名美国炮手自告奋勇来发射,用的是日本的导火索。一开始,炮手很担心这个草就的装置会原地爆炸。“没想到,第一枚炮弹就撞开了三面墙,在皇城路障上炸出了一个大洞。”

第二十章 他们在中国的岁月成了历史
◆ 2024/01/15发表想法: 这句好冷血
原文:但相比于财产损失,人身损失更惨重。有些片区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教会成员根本不足以维持教会的日常运转。”

◆ 也许,乔治只是因为精神疾病而毅然诀别家庭。显然,他有自己的心魔。抑郁症,和中国情结一样,在这个家族中一代代流传下去。

第二十三章 上海的最后一代手工锅匠
◆ 他们总在为街坊邻居,而不是给从未见过的国际客户打铁锅,并依然像他们的父亲当年那样,把铁锅的价格定为50斤大米的市价。

◆ 他在街上摆摊几十年,拎得清,所以他很配合。然而,等他1月回来的时候,情势大变。忽然间,城管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他们不再把他看作是靠一技之长养家糊口的下岗铁匠,而是“不正当使用人行道”且扰民的非法商贩。

◆ 明白自己处在尴尬的夹缝里:在社会福利部门看来,陶师傅是自主创业的个体户,因此没有资格获得政府的帮助;但在城管部门看来,他的生意是非法的,因此不能让他继续做下去。

◆ 根据李经理的预见,膳艺的自动炒菜锅将帮助厨师转型为“内容创造者”,倾尽时间去创造食谱,让你下载到自家厨房的(膳艺)自动炒菜机里。他们不再是“光着膀子在炉灶前挥汗如雨”、只能服务于一家餐馆的人,而是可以利用应用程序相互竞争,先用一两个免费食谱诱惑用户,再像奈飞那样收取订阅费,把预备的电子食谱发放给订阅户。

◆ 要甄别手工铁锅的价值高低,关键要看锅底,而非闪亮的锅内。他说,锅底越黑,说明锅匠的锻打力度越大,锅的质量就越好。假冒手工炒锅的底部是光溜溜的,

第二十四章 关于拉面,我懂得很多
◆ 蓬灰是蓬柴草燃烧后的草灰,这种草本植物生长于中国西北部的干旱丘陵和山地,亦即拉面的发源地。
•20世纪90年代,兰州大学确定了手工拉面中须含有这种成分——没有蓬灰就做不出拉面——并加以人工提炼。
•不管他们在兰州怎么说,用碳酸钾拉面剂都比传统方法更安全。

◆ 拉面成功的关键在于和面时要顺着一个方向揉,这样面筋才不会紊乱,面条才能抻长而不断。

◆ 考生们摩拳擦掌,在这里认识的新朋友们纷纷给他们加油。有些人真的像运动员热身那样为自己鼓劲,原地跳跃。也有些人默默站立一旁,有点怯场。女考官看了看表,做了个手势,表示考试可以开始了。
考生们只有18分钟。他们必须在18分钟内做出4种面型的面条

◆ 喇师傅把早上的繁忙比作“身在瀑布中”,面团就像水一样从他手中流过。他竟是这么富有哲理,用近乎冥想的姿态——同时又很切实——描绘了一碗拉面从无到有的过程,在触及一捧当年出产的新鲜面粉时,他能感受到不同年份的小麦的异同、面粉中的水分是多是少、研磨得是粗是细。

第二十五章 美食是最好的借口
◆ 食物几乎是我拥有过的每段人际关系的基础,是推动我度过每一天的动力,在所有事情都走下坡路时,也是食物启发我继续前进。我透过食物的镜头去看中国,每当我感到与这个国家若即若离时,我总会回归美食,我与他人见面、交往也是借由美食的媒介。伟大的平衡装置。

◆ 一言以蔽之,我想理解你吃什么,这样我才能了解你,并且,最终了解我自己。

◆ 在所有古老文明中,并非只有中国人将孔雀视为食物。古罗马人也吃孔雀:

◆ 表演本身乏善可陈,但有一点令人咋舌:孔雀并不是生来就会飞的!正如公园的孔雀驯养员向我解释的那样:一只孔雀要花两到三年来学习,才能完成飞下坡的壮举,而且,不是每一只孔雀都能学会。
假设公园的经营者想到了这一点……你大概就能明白了吧。

◆ 皮上的毛孔很粗大,骨头里面有细细的格纹,好像珊瑚或海绵那样。我咬下一口肉时,那些孔雀——在我视线之外的那些——突然尖叫起来。叫了三声,声声入肉。

◆ 知道大家都认为这些丑丑的小家伙(呃,也不算小啦——它们可以长到200公斤呢)是为了猪油而存在的猪:特别肥,屠宰主要是为了炼猪油,堪称猪界鲸鱼。

◆ 我们跟着他参观各种设施时,他还得回答我的一些蠢问题(“肥猪会得糖尿病吗?”答案是:“会的。”),

◆ 我不介意把它们的肚子当午餐吃,但那张脸,怎么吃得下去呢?
我把那只猪头放回了冰柜。

◆ 转场,指的是数以万计的骆驼、牛、羊和马从海拔较低的春牧场转移到高山夏牧场的大规模迁移,是自古有之、浩浩荡荡的大事件。

◆ (哈萨克医学有两大分支:一类医生专门处理骨折,除此之外的都交给另一类医生,他们认为除了骨折的所有病症都有传染性,可通过草药、树皮和骆驼奶等加以治疗。)

◆ 里面却让人觉得华丽丽的,挂毯从上至下,简直如有100万种深红色。

◆ “骆驼不像牛,”陈总说,“挤一下,一毛钱。”他模仿着给牛挤奶的动作,“拿骆驼来说,挤一下,一块钱。再挤一下,两块钱。”

◆ (只有一种哺乳动物不能品尝到鲜味——大熊猫,这大概是食物界最大的讽刺之一。)

◆ 天厨味精厂。他们的味精品牌叫作“佛手”,包装用了蓝色和金色,也就是天堂和神仙的颜色。

◆ 就是他!”她悄悄地说道,“创始人!”
我让她去追他。这就好比让她徒手擒狼。但值得称道的是,她真的跑上去追他了,

◆ 据一份商业报道所说,他年轻时在一家政府机构担任技术专家,1984年被派往河南帮助某县城科技扶贫,那儿有很多鸡,但没有钱。由于缺乏基础设施,当地农民没办法把鸡送去市场,也没办法加工,所以只有活鸡,但赚不到钱。荣耀中就萌生了突破性的创想:做鸡粉。如果他能把这些零乱养殖的活鸡加工成易于运输和保质的鸡精,就能让农民脱贫。

◆ 我最喜欢的是中国互联网上的一个谣言,说味精和啤酒共同作用就会产生催情的效力。(下次看到一群醉汉在烧烤店抱作一团时,你可能会想起这个梗。)

◆ 我们能看到机器上方的整只熟鸡(去掉了头和脚)即将面对它们的终极命运:被碾压成金黄色的颗粒。这中间发生的事,我们是看不到的,也不是我们能去想象的——无关宏旨。

第二十七章 是的,我们从来不谈这个
◆ 那是异国生活的一次暂停,为了处理某个“现实的”状况,你在外籍人士的社交活动中就看不到我们了,不过通常也没人在意。
葬礼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人类有一种深层的本能,会把我们拽回生养我们的国土,或许还包括我们的大家庭所生活的地方,我们的祖先被安葬的地方。

◆ 这种没有死亡的情况对我们有何影响?有没有在外籍人士的思维方式中滋生了一种自视无敌的力量,一种导致傲慢的幻觉?在侨居地,我们永远年轻,总在进行不计后果的冒险,逃脱家庭责任和终极任务:人生的终点。

◆ 维尔布鲁根说,以前一整年的委托案中会有一两桩是自杀的死者。但在2021年竟有十分之三的死者是自杀身亡的,大多数是20多岁、30岁出头的外教。他没有推测原因。

◆ “在中国,死在上海是最好的。”维尔布鲁根用低沉的男中音确切地说道。

◆ 在中国,只有一条航线——从成都飞往北京——获准承运人类遗体。除此之外的所有遗体都必须走公路运输。)

◆ 我们会沿街走到十字路口,在南浦大桥蓝色的霓虹灯下各自拦车回家。他叫的出租车最先到。我们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他会转过身来,挥手告别。

第二十八章 再给我一些时间
◆ 听相熟的房产中介说,因为很多中国海外留学生都在新冠疫情期间回了国,市中心的公寓租价被抬高了不少。

◆ 说到底,中国为什么需要外国人呢?
为了两个人类的每一次相视一笑,为了在拥挤的地铁里共享的每一分钟,为了工作中每一段无聊的对话,为了在银行排队时苦苦等待的分分秒秒,为了私密空间里的每一个吻,为了和同事共享的每一顿饭,为了握住或牵住的每一只手,为了每一个大喊“老外!”的小屁孩,为了在外滩、在西岸的每一次散步,为了办公室里集体忍受的每一次悲惨遭遇,为了出租车和网约车里的每一次闲聊,为了和理发师的每一次失败的沟通,为了在餐厅里得到的每一次惊喜,为了每一次得到邀请去别人家做客,为了在公众场合落下的每一滴热泪,为了每一次意料之外的医院之行,为了每一次无声胜有声的交流,为了每一段友谊的开始,为了坐火车时挤在陌生人当中,为了每一次好奇心爆发……

◆ 我们根本不算特殊,和旁人毫无二致,哪怕我们和旁人交流起来有点磕磕巴巴。我们只是普通人,这,就是我们能带给中国的最重大的信息。

◆ 我在这里的存在被简化为最基本的项目:纳税人。没有人问我有多少中国朋友。我爱过或正在喜爱哪些中国人。遇到盯着我看的小孩子,我会怎么办。

◆ 所以,我的春节长假经常被豪掷在忧虑中,

第二十九章 尾声
◆ 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赎回这顶帽子。对方很客气,说他可以按照10多年前的价格卖给我,毕竟我和这件旧物有家族渊源,但他没有——报价1000美元。我让他留着它。

◆ 上一次去亚斯立堂的时候,展板上贴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宣传海报,还为每一条核心价值观搭配了《圣经》中的引文,作为宗教性的诠释——毫无疑问,这体现了教会的灵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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