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子"

Jan. 17th, 2024 05:20 p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蕉三根这本也写得相当好。两个本质纯良的少年卷入比他们庞大得不可相比的东西。 还好有音乐带来快乐,要不整体都现实灰暗虚无暮气,很贴合现在的娱乐圈和网上世界。复杂的坏人里女性占多数,是最赞的地方。在这片土地上讲什么平权都好像幼稚得无可救药,由此也显得格外孤勇。

>> “我跟你说啊。”江楚蘸着粉底刷给他上妆,一边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皮,“你右眼提上睑肌有点儿无力,所以显得死鱼眼。你平常没事儿就这样……”江楚一根手指伸到自己脸侧,让展言跟着她学,“左看,右看……不对,脸别动。”她伸手控了一下展言的脸,“就动眼睛。对!”
  江楚又笑了,展言仔细看了看,发现她的眼睛确实是灵动。江少珩的眼睛也是,他们看着眼前的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非常深情的错觉。他之前还以为这是什么天赋,没想到都是可以学的!
  江楚:“你的眼睛其实挺好看的,练一练眼神就好。看镜头的时候用眼眶发力,别光瞪眼睛。”

  有人拿菜叶子丢“狼尾头”,一边笑一边骂他:“就你不是臭同性恋!你不是臭同性恋你去你妈的gay bar!”
  “诶,骂得好。我是!”那“狼尾头”笑嘻嘻的,作势闻了闻自己身上,鼻子一皱,“我不止臭,我还骚呢!”

  展言跟在了江少珩身后,其实有心说两句话,至少郑重地谢谢他。但是轻松的气氛仿佛被他们一起落在了火锅里,展言一颗心翻过来,又翻过去,半晌,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展言不死心一般,想证明什么:“你在大家面前好像没有那么喜欢解释自己。”
  “哦!”江少珩笑得坦然,“我解释得多是因为你想得多嘛。”
  行吧。展言心里微叹。听明白了。江大少爷确实是就是举手之劳,这是多做好人好事,争创文明北京来了。
  别想太多。

  江少珩心里对这种八点档剧情的台词十分不耐烦。江楚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吵来吵去就是这些词儿”。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害怕、难过,到现在,每一次争吵和哭泣都像是一场已经上演过无数次的表演,父亲什么时候摔东西,母亲什么时候落泪都像是剧本上写好的,江少珩心里已经只剩下麻木和厌烦。但他还是乖顺地笑了一下,领取了自己在剧本里的角色,忠实地说出他此时该说的话:“妈,没这么严重。”

  江楚双手抱胸,看着自己的哥哥,半晌,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我恨她。”
  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失灵了,江少珩一时竟然分辨不出来她是在恨庄辛蕊还是恨妈妈。

  “大实话呗。”东苔冷笑一声,“哦,展言跟人家上个厕所就一定是挨草了?轮得上你们在这儿编排?我看还不定谁捅谁呢!怎么着?都是搞同性恋,他江少珩屁|眼子都比别人金贵啊!”
  江少珩的眉毛突然一挑,往展言脸上看过去。
  展言感觉自己都快烧成一把碳了,连连摆手,小声道:“不是不是……”
  东苔是在维护他,他很感激。
  但是维护的角度是不是有点儿太崎岖了呀!重点是这个吗!
  江少珩笑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不意外,看东苔那个样子,也不像在上面的。
  里面随之一阵气冲冲的脚步声,东苔旋风一样冲出来,看见他们俩都杵在门口,顿时刹住了车。六只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东苔一句话也没说,背着包又跑开了。

  “朋友?”江少珩又开始笑——他意识到自己在展言面前笑得也太多、太没道理了一些,“也不是一块儿吃顿饭就是朋友吧。”
  展言愣住了,感觉这话跟江楚那句“也不是睡一觉就是男朋友吧”异曲同工,他们兄妹还真是一家人。
  “走啦。”江少珩潇洒地跟展言挥了挥手,走出了更衣间。
  展言站在原地,更衣间里终于没有了别人,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被成排的柜子切割成一束一束,丢在地上,明明暗暗,像栅栏,一下子把展言的心关了起来。
  原来……展言心想。他们连朋友都还算不上啊。

  江少珩就是太好了,好得他近乎惶恐。如果江少珩是用施舍的姿态来做这些事,展言反而觉得很平常。那他只要适时地作出感恩戴德的姿态,他们也就扯平了。但江少珩偏不,他看起来既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甚至细心到连东苔的失落都愿意去安抚,让展言忍不住多想又不敢多想。

  别问,别犯傻。展言警告自己。
  但那个小拳头不听他指挥,又顶出来一句,被他火急火燎地连头带尾吐出来,快得让人听不清:“咱们俩是朋友吗?”

  别看现在网上都喜欢阴柔的,但你看几个阴柔的能走得远的?”
  他们会先被行业里的前辈们用“行业畸形发展”的帽子扣一遍,然后被媒体树立成“娘炮”典型敲骨吸髓地榨一遍,运气特别不好的还会被道学家们上升到“少年弱则国将不国”,最后殊途同归地走向“转型”,再被市场抛弃——这还是能小小出个头的幸运儿们。像东苔这样已经23岁,只是“普通好看”的,根本连被树立成典型的机会都不会有。

  因为他正往下看,睫毛垂下来,真如鸦羽一般。江少珩想起前两天他在街头直播,也是这样的神情。天真无辜的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
  江少珩一句“换语音吧”突然卡在喉咙里,嚼两下又咽了。

  饭桌上戚婉保持沉默,是因为知道她说了不算。扎堆来抢的都是没希望的,飞檬想要的又都看不上四番,这才是沈雁臣的演员这么难选的真正原因。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只不过都还在僵持,妥协之前总要把流程走一遍,总不能一下子底牌都亮出来了。

  陈芳芝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算了,私人情分原本就捉襟见肘,还有什么必要拿着乔谈背叛。在商言商,东苔也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挽留的艺人资源。于是她道:“行吧,那我祝你前程似锦。”

  展言也笑了,朝他挥了挥手,看着他走进了安检的通道,然后再也看不见。他突然在那一瞬间感到罪恶般的如释重负,和不舍的情绪纠缠得难分难舍,一块儿堵在了他的喉咙口。他突然后悔起来,想把东苔叫回来,想把在陈芳芝的办公室里发生过的对话都告诉他,想说你做得对,我支持你,我会来上海看你……

  展言在他的沉默里把什么都想完了,想过是不是他自作多情,误会了江少珩的意思,也想过是不是江少珩觉得他目的明确,考验一下如果没给他实在的资源好处,他是不是就不会跟江少珩来往下去。甚至想过江少珩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之前展言总有点儿怯, 江少珩明白过来, 原先那是跟他演“吃人嘴软”呢。这会儿反正戏也黄了, 冷也冷了这么长时间了,展言跟他硬气了。毕竟镜头架着, 江少珩出现得太突然了, 展言根本没时间演跟他不熟, 但又不是很想跟他很熟, 所以不上不下地在这儿别扭着, 一副还没想好给他什么脸色的样子。江少珩贱兮兮的,莫名觉得这样的展言比在北京的时候更招他喜欢了。

  曾经是可以的,她认定了那些女艺人是自甘下贱。她们自己要拿身体来换前途,她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是迟也站出来了,那些受到伤害的女人们也一起站出来了。戚婉悲哀地发现,原来她还有一点点良知,留着在无人的时候折磨自己。
  然后这个目的明确的小丫头坐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往她心里戳——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办法吗?能够走到今天就不容易了。简直就像恶魔的低语,悄然替戚婉开脱,就算明知陈芳芝有目的,戚婉也根本控制不住在心里感到一种被体谅的轻松,甚至因此对陈芳芝的一丝怜悯。

  金小敏诶!在展言心里那就是一尊玉面女观音,用美貌渡人的。

  宗教音乐总是宏大悲壮,渺小的痛苦扔进去,就像一朵浪花扔进海里,他被拥抱,也被融化。少年时期的江少珩曾经在音乐里寻找过上帝,但他渐渐发现他不再需要上帝来拯救,音乐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江少珩向他展开过去,岁月凝成成他们头顶的星光,展言头重脚轻跌进那一片星河。

  展言摇摇头:“没什么。”一边伸出手,拇指指腹在江少珩唇上轻轻拂过。他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看着江少珩,指腹轻轻揉过去,像揉碎一朵花。
  这一手玩儿得太缠绵了,比接吻还厉害。江少珩招架不住,感觉自己心跳得咚咚咚的,耳朵里一阵一阵耳鸣。他也躺回去,看着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他们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这场景说不出的诡异。说浪漫吧外头风吹得像鬼哭,说恐怖吧头顶就是漫天星河。嘴里说的明明是表白心意的话,听着却像项目没对接好两头在甩锅。江少珩憋了一下,垂头低低地笑了。

  '做演员,要对自己的角色有孩子般的轻信。

  他们俩还不懂这些“反应”是要演员自己去观察生活再设计的,如果提到惊讶,江少珩只会瞪眼睛,那也没办法。洪开仁看看差不多也就糊弄过去了,没有时间每个细节都来指导。
  演技好的演员们都不一定惺惺相惜,他们俩倒是烂得惺惺相惜,也算是奇观。

  他低下头,做了个深呼吸。他从小的经验是不要指望沟通有用,这种有什么事儿就摊到明面上谈一谈的方式其实很违背江少珩的处事习惯。他现在有种被逼着走出舒适圈的别扭,但是理智上他很清楚,这事儿必须解决。

  戚婉便笑了, 庄辛蕊其实没比展言大几岁。但这行磨练人,几年下来就脱胎换骨, 再看新入行的,确实就像大人看小孩。

  江少珩:“我没有很多跟人谈恋爱的经验。我不确定应该说多少、做多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是好的时机。”
  展言叹了口气,心想你确实不知道你刚才错过了什么样的时机。
  江少珩:“如果我做得太少,是我怕过了的话,会惹你不高兴,不是我不够喜欢你。”

  江楚这些话其实挺老生常谈的,也不是江少珩一个人这样,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谁不想跟一个真正理解自己的人共度一生呢?
  但是展言扪心自问,暂时还没有觉得江少珩哪里想法特别不一样,不由在心里发慌,觉得他可能不是江少珩那个“知己”了。慌完了又在心里觉得自己可笑,怎么还把一个20岁的小姑娘对感情的箴言当了真,无非因为她是江少珩的妹妹。
  展言自己把她的话翻译一下,也许就是,世人都求知己,求不到也能凑合着爱下去。但是江少珩不能。

  江少珩不咸不淡地说:“你用你微博号发,她肯定能看见。”
  “我……”展言让他噎了一下,总算听出来了,江大少爷安慰完了,耐心用尽了,开始吃醋了。他立刻把手机放好,一副很乖巧的样子摇摇头:“我不管,他跟我没关系了。”

  展言一脸失落地坐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江少珩让他那眼神看得怪不落忍的,半晌,不情不愿地小声道:“没你的那个……有灵魂。”
  展言立马又笑了,好哄得像个小傻子。

  情绪没有出口,就只能抓着恋人的衣服,头抵在他胸口,崩溃似的肩膀直颤,又重复一遍:“你不能不要我!我心里只有你,我都是为了你!”
  江少珩心说这都什么都跟什么,怎么跟喝醉了酒一样。但这话听着又实在受用,他也分不清到底是作为展言在说还是作为沈雁臣在说了。

  袁新娟在剧组掐头去尾留了三天, 开了五六场会,删戏删得那叫一个见功夫——好像去掉了很多场戏,但最后数一数,集数一点儿没见少。集数不少, 价钱不变, 编剧导演制片方甚至演员就都好谈, 会场气氛一片祥和。

  江晏:“那你干嘛不去哥哥那里?那边天天要宫女群演,人都招不够。”
  江楚理直气壮地把脸伸到她面前:“来,您看看我这张脸……我要跟纪慕云同框还不穿帮啦?高低得是个公主吧!”

  但是江楚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没事啊!”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怕吓着苏俐,“都是演的,Lily,都是演的……”
  展言站在旁边,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叫苏阿姨。

  展言把人搂着,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就酸了。好像感情太多了总会患得患失,让他恐惧。展言自认是个懂得在感情里保护自己的人,此刻却像是亲手把匕首交给江少珩,刀尖对着自己,捅不捅进去就全看他一念之间。
  情绪翻涌到后来,只剩一句“我爱你”。很轻,毫无由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江少珩头顶,又变成山,不可撼动一般。江少珩听见了,抬头看着他,深受动容的样子。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吻他。吻得太用力,恨不得把自己一颗心都熔了,一口一口渡给他。

  音乐,只有音乐。他们把自己封闭起来,堂而皇之地泡在音乐里面。音乐从唱片机里淌出来,从电钢和吉他里淌出来,从卧室和卫生间的音响里淌出来,一刻不停,淌成了河。死去的音乐家们在这个斗室里徘徊不去,看着他们触摸彼此,喘息变成伴奏,呻|吟随着鼓点响起,欢乐的尖叫把他们一起溺死,他们在剧烈的高|潮里脱下皮囊,拆开骨肉,然后被重新缝合黏贴。展言在筋疲力竭之后抱紧爱人,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直到最后一个音符也死去。

  后来展言把这一幕回想了很多很多遍,昏暗的卧室,江少珩迷迷糊糊的声音,空调运作的细小轰鸣,他耐心地在回忆里用一个一个细节重新把那一幕搭建起来。他始终都在想,当时其实可以,他至少应该,回过头去,对江少珩说一句,“我也爱你。”

  江少珩都没从那歌里听出来他是一个喜欢上世纪摇滚的人。他再琢磨琢磨,又觉得音乐里其实有很多隐藏的真相。展言对邵思远的感情好像都像那首歌一样,充满了对“甜蜜爱情”的拙劣模仿,反而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了。假得很。
  江少珩千回百转地把自己哄高兴了,展言还以为他在跟自己高兴同一件事,俩人对着傻乐,外面突然“砰”地炸了一朵烟花。

  陈芳芝揉着太阳穴,要不是碍着严茹是老板,就骂出来了。严茹一贯如此。说她讲情面, 会做人,又往往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做出让人寒心的举动;但要说她多么现实、凉薄,她又总有些不合时宜的人情味;说她果断、强势, 她又总是冲动行事,顾头不顾腚。陈芳芝有的时候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在圈里这么多年的,怪不得这么信玄学。

  “可是江老师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个有价值的项目,他把这个给我写,就是打发我开心而已。那件事情以后,我也想很有骨气地走开。是江晏看了我的初稿,又来找到了我。一开始我怎么都不愿意,我不想被人戳脊梁骨,不想要金小敏的施舍,更不想让江晟以为我可以这样任他掌握……”
  她悔恨过,但不是外界所希望的对于“破坏了家庭”的忏悔,而是一种更为煎熬的痛苦。她悔恨自己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那些口号。那些漂亮的、有力的话语,那么多女孩子的呐喊,那么强大的声浪,推着她,强迫她醒过来看清这段感情的真相……最后却全都像泡沫一样转瞬消散。她悔恨自己勇敢,悔恨自己揭露,悔恨自己竟然那样天真地以为世界会改变。
  但是这个世界根本不为所动。

  “你的衣服还在我这里,”展言梦呓一般对他说,“我洗好了。B小调圆舞曲我也练了。上次你买的那个已经到货了……”展言想说PS5,但是他突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东西,词语变得支离破碎,像一块玻璃散在他身边,他像个盲人一样摸索着,被词语的碎片割得血肉模糊,也找不到正确的那个,只知道崩溃地喊,“我不会弄啊,是你要玩的!”

  至此,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仓皇落了幕。看客们围了一阵,都觉得有点儿意犹未尽。好像没有什么坏人得到了惩罚,又好像所有人都是坏人。闹闹嚷嚷,最后只剩下了一地鸡毛。

  江少珩摇了摇头,羞耻像蛇一样游走在他的脊梁上:“可我从来没有要求过……”
  江晟微微提高了声音:“那是因为我从来没短过你的!”
  江少珩猛地闭上了嘴。这场辩论毫无意义。江少珩已经享受了太多,导致他已经失去了判断的立场,他现在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只是让他更显得虚伪。

  陈芳芝从来没有写剧本的经验, 全靠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的莽劲儿。她知道送到袁新娟手里的那本东西错漏百出、前后矛盾,但是没关系,在这一行里本来也没什么人来要求作品的质量。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
  到了此时, 她突然觉得她的工作也和残缺的剧本一样,全都是洞。她如此用尽全力,只是为了不要从那些洞里掉下去。

  他明白了。严茹肯接盘,袁新娟就不会再坐视不理。所以对方愿意给一部分照片跟立欣谈判。展言不知道公司会不会愿意在他身上花费这么多,但阿索认为立欣一定会。现在迟也和程修翰双双让出了位置,圈里年轻一代的男艺人都在虎视眈眈,立欣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可是损失了迟也,立欣在艺人资源上捉襟见肘,像东苔那样解约的人不在少数,跟展言同一批签进公司的艺人已经只剩下他了,他现在是最有希望的那个。
  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立欣一定会把这件事公关下来。

  阿索没说怎么“改沈雁臣做男主”,这几乎是不可操作的。展言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办法——他们把江少珩全删了。展言为此感到一种被灼烧般的痛楚和羞愧,那几个月共处的时光和他们的相爱一样被否定,被剥夺,被轻而易举地丢到了一边。而展言还要利用这不幸,踩在恋人的骨头上,给自己镀一层金光。

  像当初江晟的丑闻一样,即便展言没有评断他的意思,他还是想藏。展言在最开始的时候跟他说过“一起面对”之类的话,但江少珩不知道这些事能怎么“一起面对”,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办法来面对。于是这句话在他这里就成了一句空话,除了让他更有压力、更无所适从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江少珩做了家里人二十年的情绪垃圾桶,自己反而变成了一个不会往外倒垃圾的人。

  展言喘不上气。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转,可是不对啊,陈芳芝怎么知道的?江楚的事情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江少珩恍然而绝望地闭上眼,展言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你指责我把家人放在你前面。”他的喉咙口很干,好像把这句话说出来都会给他带来痛苦,“但你把你的事业放在了我的家人前面。”

  “你错了,我确实爱你。”江少珩的语速很慢,一个爱字,仿佛是某种诅咒,“即便是到了现在,我还是爱你。”
  他甚至没有办法质问展言一句。他在很久以前看见过一棵树,伐木人把斧头留在了树身中,斧柄早已朽烂,树干缓慢生长,日复一日,把曾经劈伤了自己的斧头包进了树干里。江少珩就是那棵树。他做好了准备,他就要当这棵树。可是展言不让他沉默地当树,非要逼着他把伤口露出来。

  田杨杨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不再说话了。陈芳芝把头靠在了墙上,在心里安静地又数过了一分钟。田杨杨不知道,陈芳芝也在心里给了自己十五分钟。她允许自己在这十五分钟里为展言难过,也为自己难过。类似教训田杨杨的话还有很多,比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这就是一个人吃人的地方,拉人垫背算什么?只要死的不是自己,谁倒霉都行。别人如果不做好人,光她一个人做好人有什么用?
  可是就算她把这些话跟自己重复了无数遍,展言那声惨叫还是在她心里无休止地回响。陈芳芝闭着眼睛,安静地想,完蛋了。她把24岁的展言杀了,那声惨叫就是她的血债,要一直在她心里纠缠到她死了。

  展言后来意识到,没有人在意他唱得怎么样,演得好不好。电视台的人不在意,公司不在意,导演也不在意……甚至粉丝都不是很在意。他们只需要他在这个位置上,在特定的时间做特定的事情就可以。讽刺的是,唯一会在意他做得好不好的竟然是那些恨他的人。

  于是他微微眯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展言几眼,问出了一别经年之后第一句话。
  “你是不是去动脸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你这样很容易就全剧终了。
  第068章
  展言那颗被酒精与重逢冲昏的脑子整整反应了半分钟才明白过来他说什么, 什么纵使相逢应不识,什么尘满面鬓如霜的情意,顿时化成了飞灰。
  展言舔了舔牙根,克制着回答:“我就矫正了两颗牙!”

  展言笑着摇了摇头,懒得跟他继续掰扯这个。演员能拿多少钱,这地段啥房价,他有没有购房资格,江少珩心里门儿清,就拿这种对外人的场面话恭维他。展言这时候又觉得江少珩其实变得比他还多,他矫正了两颗牙,江少珩像是矫正了两根骨头。那些少年时候横溢斜出的坦率,目光直视的赤诚,已经全都没有了。

  “我还以为……”江少珩挠了挠鬓角,露出一个不失尴尬的笑容,“你很在意这个。”
  他记得当年迟也的性向风波的时候展言流露出来的焦虑和恐惧,后来他们俩险些被曝,展言也是……
  江少珩收敛了笑意,展言的视线与他相触,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往事像月色突然盈出的泪水,把无辜的夜晚濡得满腹心酸。

  他也知道自己变了。钱也有了地位也有了,滔天的爱和无端的恨都一一尝过,哪有不变的。他漠然的不只是工作,连带着对身边的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经提不起那份心了。展言想起雷倩那句尖锐的质问,像在他脸上狠狠划了一道,见血。原来他已经变成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王八蛋了。

  月下的潮汐温柔地褪去,沙滩上露出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展言看着江少珩的眼睛,他知道他也想起了那个夜晚。江少珩笑了,不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轻声道:“你其实也没有变很多。”
  展言说不出话,像一条搁浅在往事里的鱼,呼吸不上来,挣扎都挣扎不动。

  “那对于倩倩来说不就是跟没了差不多!多辛苦啊!”段平霞说着说着还物伤其类起来,展言更觉得无语了,感觉这观念上的事儿实在说不通。但这回说什么也要跟邵思远这祸害撇清来往了,展言琢磨着,段平霞要是还在老家,邵思远肯定还得去献殷勤,简直跟落个人质在他手里似的,麻烦。

  展言只有沉默。庄辛蕊在很多年前教过他一个法子,跟写日记差不多,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甚至连抬头是写给江少珩这一点都没变过。这些年他发了很多这样的小便签给江少珩,知道他看不见,所以什么都能说。突然把江少珩加回来了,展言反而觉得,他又弄丢了一个朋友似的。

  再熟一点,就知道得更多一些。那个前男友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意思,把江少珩拉黑了以后,还时不时地给他发信息,而且每次都是特别忧郁的那种文字,好像还特别想他,特别要跟他倾诉。但是江少珩想回信息吧,就显示对方已经拒收您的消息。像一种漫长的精神凌迟,把江少珩关进一个不见天日的黑匣子里,只能单方面地接受那些情绪,不得自由。林至恺一直说这人真的恶劣,但是江少珩只说他应该是不知道拉黑的机制。
  林至恺说那你也拉黑他不就看不见了,弄得这么没尊严干嘛。但江少珩始终没这么做。

  但是无数次的碰壁之后,他终于意识到,展言说的并不只是江楚这件事,他也没有资格非要展言来和他谈。不管展言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件事,江少珩现在是原谅也好,道歉也好,指责也好,弥补也好,信任也好,不信任也好,爱也好,不爱也好……展言都不要了。江少珩非要见他,落到外人眼里,他成了笑柄,展言成了小人。
  体面这个东西很虚,以前江少珩不怎么在意,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等到看客都散尽了,江少珩重新拼凑碎了一地的人生,最后能捡起来的也就是一块沉默的体面。

  他有想过展言是真的不知道单方面拉黑对方以后还是可以正常发信息,还是故意在折磨他。他有段时间想不通这个,也想不通展言为什么这么对他,说一点儿没有伤自尊是假的。有一回他实在受不了了,把展言也拉黑了。但是他一想,展言那些话都挺私人的,跟日记本似的,大概是实在没处说才给他发。要是展言下回发的时候发现也跳出来一行小字,说对方已经拒收您的消息,该是什么感觉啊?家里出事那段时间,他已经让展言尝够这种“拒收”的滋味了。他现在怎么还能再让展言承受这个呢?江少珩想得半夜睡不着,又把展言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他就怕这么短短的一天功夫里展言已经给他发过信息,胆战心惊地等啊,等,等了快一个多月,终于又看见了那熟悉的头像跳起来了。原来他没发现,江少珩感到近乎劫后余生。

  那天他跟展言提出把他从黑名单放出去,其实有点儿像一个囚徒的哀求。但当他发现展言真的把他放出去了,他紧接着意识到他应该再也不会收到展言那些便签了,那一瞬间他有点儿理解父亲为什么出狱以后身体就突然垮了。

  他老担心自己剃了头就不好看了,未必是真的多在意头发,说到底还是让这一个大导演和一个大影帝中间的夹板气夹得,心理压力太大,就更在意这点儿形象了。
  陈芳芝从中调和了一下,她拿苏皓没办法,但是迟也还能听她两句。她约着私底下吃了两顿饭,让迟也对展言耐心一点儿,教教他。可是迟也那种教的办法,对展言又不太起作用。迟也老想激发一下展言“心里的东西”,逼迫他有真实的反应。但展言这些年别的没学会,自我保护得倒是非常好。迟也越激他,他越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个蚌,越用外力,关得越紧。到现在,迟也倒是不甩脸了,但也懒得再教了。

  他听话。听观众的话,听甲方的话,也听钱的话。不惹麻烦,适时道歉,永远低头。
  多光荣呢,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了。

  展言好像有点儿明白迟也那句话的意思了,他根本不想去体验别人的情绪,也不想把一个假的人物的假的人生嫁接到自己过往的经历里去。那个过程要调动太多的情绪,而他一直特别节省自己的情绪,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靠“算了”往下过。粉丝非要称他寡妇的时候可以“算了”,骂他养后院猫的时候也可以“算了”。做了那么多年的音乐梦想,可以“算了”,所有人都说他配不上长风奖,也可以“算了”。身边朋友们觉得江家一倒他就翻脸不认人他也“算了”,陈芳芝把江楚拉出来给他垫背,他也能“算了”。

  他的家人把这个世界变成了更不好的地方,他无法像江楚一样决绝地一刀两断,只能软弱而微渺地在世界上另一个角落里把世界变好一点点。
  展言:“比如让流浪汉钻到钢琴下面去听?”

  展言不说话了。这就是让他嫉妒的东西。他很想讽刺江少珩两句,弹个琴就能让世界变好吗?这真的不是自我感动吗?音乐的意义有那么大吗?让流浪汉感受片刻的超脱,又到底能帮到他什么?可是他又说不出来。那种钻到钢琴底下去听不同的共振,和在广袤的荒漠里把车灯关掉看星星的冲动似乎是一样的,都是某种他弄丢了的东西。

  哦,在这儿替他着想呢。展言顿了一会儿,声音又闷起来,可能拿被子捂脸了:“那还是我比较尴尬!”
  江少珩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好一会儿,轻声道:“你不是气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
  展言安静了半分钟,突然笑出了声:“你刻舟求剑啊?”

  展言便苦笑一声,他倒也不是觉得这能卖着什么好,苏皓能怎么另眼看他。就是瞧着苏皓在那儿演为了艺术创作追求细节,制片人着急进度又不敢戳穿他,各怀心思,一唱一驳,戏外演得比戏里还精彩,他心烦,想换台。

  有意思的是,出事的大多是男艺人。有网友说这个社会就是对男人的要求太低了,男艺人对自己的要求也太低了,是该好好整治整治。观众越来越严苛,业内也就越玩越脏,随随便便就把人整没了。再加上对影视项目的种种限制,以前是僧多粥少,现在是僧少了粥也见底了,明明感觉一个项目争的人更多了,但放到全局上一看,又萧条得叫人没法子说。片酬也不让太高,别看展言现在红得如何如何,实际赚得还没当年迟也的一个零头。最后就是新人难出头,老人也都放弃了追求,纷纷流向直播和综艺,能赚钱才是最要紧的。

  展言扪心自问,如果他当初知道这后面还有什么当官的,什么政斗,什么上面换人,他可能真的不想掺和进去。那种想要为爱人分担一切的激情消失了,也看到事情的全貌了,他竟然有些理解江少珩当年那句让他愤怒不已的“告诉了你又怎么样”。
  “他当年才多大呀,这么大的事儿落下来,怎么担得住。”展言对猫叹气,“我那会儿其实也挺烦人的吧?”
  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不能理解江少珩到底在经历什么,只会索取他的关注和安抚,明明他的处境远比自己黑暗,还小着这么几岁呢……
  展言想着想着便有些心疼,然后突然惊醒。
  “不是,我给他找什么借口啊!”他看着展昭,毫无预兆地生起气来,也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江少珩的气,“我这么替他想,他替我想过了吗?”
  那不知道这些事情又不是他的错!他当时被扔到一边,就不冤枉,不委屈,不绝望了?嘿!江少珩这王八蛋,什么刻舟求剑,根本就是来卖惨的嘛!
  展言一下子站起来,把展昭吓得从猫爬架上跳到了电视柜上,戒备地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人。

  要说他认识江少珩到今天,这人说话处事都恨不得在脑门上写个“我是大好人”,明摆着是好家境泡出来的与人为善,说他家道中落都不带有人信的。林至恺看他,老觉得他虽然比自己大了点儿,但世故不足,容易让人欺负了。今儿才觉得江少珩哪里是真的不经世事的大少爷,这阴招都会。
  “行。替天行道是吧?”林至恺应下了,“为你两肋插刀我得考虑考虑,插别人两刀那还不简单?”

  “卧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展言看,跟个海豹似的“啪啪啪”抽江少珩肩膀,“卧槽!”

  那个时候他还没去纹身,展言当时看着粉丝们疯狂传播他那个“走光图”,各种“老婆胸好大”“老婆让我舔舔”“老婆是不是涨|奶,真可怜,我刚死她还要自己奶孩子”,除了无语还是无语。那会儿陈芳芝还煞有其事地拉着他给他做心理疏导,跟他讲迟也当年对抗泥塑的前车之鉴。当初还能闹一闹,现在泥塑已经蔚然成风,让他千万别生气,千万不能杠。

  江少珩凑过来跟他小声解释:“他们躲消防通道商量的时候,我让人去偷听了几句。邵思远怂了,就想拿钱,霍俊文不依,还想去你下部戏演男二呢。那肯定挑软柿子先捏扁啊,这一顿下来,霍俊文越挑唆,邵思远就越觉得没打在你身上,好处倒是都归了你,凭什么啊!那他俩要是闹翻了,你不就没事儿了吗?”
  展言听得心里惊异,连刚才那股觉得江少珩冒失的心都散了:“你……你就偷听了两句就想到这么多了?”

  中间转折的音猛地往上一扬,走了调,破了音。江少珩反应极快地在琴键上一滑,这种滑音最有喜剧音效,逗得全场都笑个不行。展言吉他都不弹了,笑得蹲到了地上,嘴咧得恨不得要到耳后去。那唱走调的大哥也是人来疯,根本不管钢琴伴奏,又一嗓子往下嚎:“风吹云舒卷——欸哼啊嗯啊呢~”
  他记不住词儿了。展言往台下走,作势要拉他上台唱,江少珩突然一通乱弹,也跟着他荒腔走板起来,然后耍脾气似的,“叮叮咚咚”几个重音,停了。观众们又笑又闹,开心得不得了。那大哥被身边朋友起着哄,见展言真要来拉他,又退了,连连摆手说不唱不唱。展言脸上犹带笑意,一只手虚握着吉他,另一只手撑着腰,又转过来看江少珩,咧着嘴摇了摇头。

  天空很蓝,他给妹妹发信息,说我想念你。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吻过他的肩膀。流水般淌过去的日子,等待来信的日子,思念他的日子。而展言落进水里,黑色的字在通告单上活起来,拥挤着从一个格子挤到另一个格子。视频被摁了倍速,不断重复。不同的衣服,不同的面孔,相同的问题。上妆,卸妆,无数人簇拥到他身边,然后散开。凝视,目光从每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投来,他安静地保持原样。等待,日子在等待里沉进水底,他最终忘记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他本以为会是像夜店的重低音给人带来的物理共振感,但江少珩弹得这么温柔,音符好像织成一张天幕,那么近,却又那么高远,音量强弱错落,就如同月下的海浪,激烈地涌到岸上,又悄悄地退下。到最后,风平浪静,月至中天,一切都悄然睡去,展言愣愣地躺在琴底,半天没有起来。

  “要非得聊这个,那就摊开来聊。”展言指了指江少珩的杯子,示意他也喝,“咱们俩数数,要是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就喝一杯,行不行?你冷暴力,认不认?”
  江少珩想也没想就把半杯酒喝了,展言又给他倒上。
  “你还不相信我!”
  江少珩没停,又把酒喝了。
  展言下意识把酒瓶搭在他酒杯上,想了一会儿,竟然想不出第三条了,于是愤愤地又重复一遍:“你冷暴力!”

  他从十五分钟的沉默里走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决定。既然无法跟始作俑者划清界限,那就不要故作伪善了。他至今都分不清楚,那时候决绝的了断,有多少是因为他受伤,又有多少是因为他愧疚。他又恨江少珩,又恨自己,缠绕成一团,分也分不清,最后一起斩断,落得个干净。

  他像一只侥幸上岸的水鬼,看着淹下去的替死鬼,被那一点软弱的愧疚之心撵着脚跟追,每生出一点儿为自己开脱的心思,就让愧疚咬碎脚踝。

  他不应该去感受那种快乐的。展言闭着眼睛想,为了一首歌而打开自己的心,于是紧跟着就被戳上一刀,能怪谁?
  从他站到别人的目光里那天开始,他就应该知道这件事。他不被允许快乐。

  江少珩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半晌,喜怒莫辨地说:“我知道你喝醉了。”
  展言缓缓地坐直了身子,感觉回忆昨晚的事就像用很长的筷子从滚锅里捞豆腐,动作快点儿就碰得稀碎,他从一团模糊的热气里小心翼翼地把回忆夹上来,终于看清楚了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那句话——
  “你能不能,别回纽约啊?”

  “我后来也看出来了,你多高傲一个人哪。”展言轻笑了一声,“肖邦就是被喜欢的多一点,都被你埋汰……我没什么用,又想当好人,又舍不得好处……后来我就想,何必呢。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了,何必再被你看不起。”

  她还以为展言这么镇定是心里有什么大成算了,没想到还是这么……陈芳芝忍了忍,克制住自己骂他幼稚。其实她早已明白,展言并不是幼稚,他只是有着一套牢不可破的世界观,坚信这个世界是有序的,公道的,所以他永远会选择光明正大的路,会坚持一些被很多人抛弃的原则。比如当年要把机会让给别人,又比如后来不愿意让粉丝为他不满意的歌买单。这跟他经历过多少事情,吃过多少苦都没关系。也许和从小得到的无条件的母爱有关,也许就是天性如此。陈芳芝站起来,自嘲地摇了摇头,在心里默念,自己选的,自己选的。

  展言看了她一眼,怀疑她是忘记了《为你可摘天上星》是庄辛蕊写的。可是庄辛蕊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社会吗?展言觉得并不是这样。她自己就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份公正。
  但展言从来没有想过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写。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勉强跟陈芳芝笑了笑,“他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只是……”
  然而“朋友”像两个真实的铅字卡在他喉咙里,方方正正的棱角抵在他舌下,再往外吐一点,就会划开他的动脉。

  其实江少珩从来都不是那种残忍的人,哪怕这善意和爱慕都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是那种即便已经做好了决定,也会出于对乐团里前辈们的尊重而全力以赴的人。可他现在都不认识自己了,他在展言面前是这样失控,涵养和体面全都从脸上剥下来,他变成动物,变成恶鬼,变成泥淖里的蛆虫。他满怀着恶意,只想让展言也来尝尝他的不堪。

  “怎么会跟你没有关系呢?”江少珩离他离得那么近,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他耳边说情话,“你可是看准了那个时候给我发的信息啊。”
  展言:“我什么时候给你——”
  他突然停下来,惊惧而又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少珩。江少珩笑了一声,放开了他。
  “你从来都不肯放我走。”江少珩的嗓子里像是一把燃尽的灰,“你不许我走,又不肯要我。招招手我就回来,挥一挥就让我滚……我就像你的狗。”

  展言忍无可忍地挣了一下,几乎像是又打了江少珩一巴掌:“你他妈演情圣有瘾啊!”
  江少珩被他推得退了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展言:“干嘛作这幅样子?为了我留下来,为了我把别人甩了,为了我不跟人上床——阳|痿你他妈都赖我啊?还是等着我给你打个贞节牌坊啊?”
  江少珩脸上一下子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但是展言还没说够。不就是比嘴脏么?展言还有更难听的话。
  “你就喜欢这样是吧?你是不是特享受这种感觉?永远高我一等,我没了你就不行,就算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你还是得站得高高的可怜我!我拉你妹妹垫背你都能原谅,我才是你的狗!我咬你一口你还要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我爱你,这不是对狗是什么!”

  展言跪坐在床边,很认真地看着他:“我爱你。”
  江少珩反而愣住了:“啊?”
  展言没跟他解释。当时他嘲笑江少珩刻舟求剑,此时此刻他又何尝不是呢?爱确实是个很糟糕的东西,让人盲目,愚蠢,自食其言,又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现在就是一点儿不顺心的都听不得,连陈芳芝跟他说话都有点儿小心翼翼的味道了。跟江少珩这事儿,他早就自己琢磨出来是误会了,但凡能够早几天主动去开个口,都不会拱火拱到这种程度。
  “但也不能怪你,”索寻接着往下说,“身边的人都跟伺候皇帝一样伺候你,网上的又都把你当孙子似的骂……”
  搁谁谁不变态?其实大部分的明星都是这样,越红的越是如此。捧的人太多,一开始还能分辨出来溜须拍马,到后面就已经习以为常,再后来就是信以为真。展言还比别人强点儿,至少知道自己反省。索寻是冲着这个才敢真说实话。

  某种程度上,他之前就预见到了这事儿,昨天那一通闹剧也证明了他的预见。最后什么都能掉回到翻旧账上。人是真的不能把自己想得太好,展言现在不惮以最低劣的人性来揣摩自己和江少珩。他们之间仍有爱情,就是不知道这爱情经得起多少次的“丑态百出”。

  江少珩实在没有撑住,脸贴在展言膝盖上闷着声音笑得肩膀都在发颤,然后还要强行收住,抬头看着展言,很豁得出去地说:“那是硬不动了。”
  展言继续捂脸。毁灭吧。

  这句话听着势头不错。江少珩光听见一个“以后”,也不管后半句:“还有‘以后’就行。”
  展言被他逗笑了:“我说真的。”
  江少珩便道:“那就不吵架吧。”
  “哪可能不吵架?”
  “那你现在是要为了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再跟我吵一架?”

  展言一遍一遍用指腹摩挲江少珩跟他交握的指间缝隙。本来确实是还有犹豫的,他躲到上海来,就是想再好好考虑一下。可是醒来见到他的时候展言就知道没用了,想再多也没用。他们还是要为了以前的事,现在的事,还有未来的事,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

  展言一脸莫名其妙,索寻转头看他,露出一个嫌弃他没见识的表情:“干嘛?北京的跨性别社群只会人更多。”
  展言无语地看着面前两个人,以前索寻刚到他身边的时候江少珩那飞醋吃得,弄得索寻也十分尴尬,见了江少珩就躲。现在倒是一拍即合了,什么玩意儿啊!

  善良的人多半带点天真。这东西买一送一,拆不开。
  “行吧。”展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爱干嘛干嘛吧。”

  对面机构的策略非常清晰。他们看准了展言不可能认这事儿,邵思远那边逼逼赖赖半天,什么实锤都没放出来,那些用来威胁展言的照片、视频和录音一个影子都没看见,就是给展言这边留下辟谣的余地,也是在明面上给展言留下一线生机。等闹得差不多了,再自导自演一番,揭发邵思远的污点——比如说把他骗婚这事儿提出来刺激刺激网友,所谓“对冲舆论”。重要的并不是事实,而是制造一团疑云。有人信,有人不信,才会有无休止的争论,掐架……换言之,流量。

  展言突然想起了在上海的晚饭——就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回想起来却像是好几天前了。制片人当时在跟江少珩说要选什么样的受访者,他们最终想呈现一个什么样的效果。“讲述有意义。”制片人不断强调这一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照亮一些人,也许对那个人来说,就是改变的一瞬间。”

  有美奈做表率,好几个牌子也来联系了展言。陈芳芝担心会不会做得过火了,到处去探资方的口风,发现所有人都在观望。对这些人来说,社会恐同与否根本不重要,他们在意的只是数据。展言最近热度惊人,爱他的和恨他的都像疯了一样,如此可观的商业价值,实在很难舍弃。

  “他们说,”陈芳芝开始重复今晚听到的话,“你这是引导畸形审美, 低俗绯闻炒作, 严重伤害主流价值观。”
  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警告。坐在对面的是平台的人, 陈芳芝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他没有任何恶意,对严茹和陈芳芝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但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红头文件上直接摘出来的话, 像利刃一般闪着寒芒。

  “他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严茹轻声道,“但他们说那个运动是西方势力渗透,他是间谍,是卖国贼。”
  陈芳芝记得这一段。但当时他们谁都没有当回事,这种阴谋论太可笑了,比起迟也当时受到的各路攻击,这种简直是来搞笑的。
  严茹:“是吗?那为什么当时闹得轰轰烈烈,突然就没声音了呢?”

  他们会说展言是蹭话题,炒作,会说他是装gay立人设。但与此同时,恐同的那一部分人会坚信他确实是同性恋,继续编排那些下流的谣言。他会两头不讨好,会被舆论彻底撕碎。严茹什么都不会做,她已经说得非常清楚,她处理邵思远,后续的事情他们自己决定,自己负责,“公司不是只有展言一个艺人”。陈芳芝冒了一个很大的风险,然后她输了,现在要付出代价的人是展言。

  “我不是说面子。”展言打断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要怎么表达,“我不想再……自欺欺人。”
  尽管是用那样隐晦又曲折的方式,尽管还软弱地留好了退路,但那种终于说出来的感觉,就像那天在酒吧里唱歌,然后背对着人潮拉着江少珩在街上奔跑——是活着的感觉。
  “不是要你自欺欺人。”迟也回答他,“是要你配合他们自欺欺人。”

  最后他得出结论,人被告知“你给我闭嘴”的时候就是会不爽,但是手里有权力叫别人闭嘴的时候,确实很难不用。但正因为展言自己不得不闭嘴的时候太不爽了,他始终不能认同严茹这种做派——哪怕邵思远是一万个罪有应得。

  展言对此只是苦笑一声。他和陈芳芝的合作是多年磨出来的。以前他弱,陈芳芝就独断专横;他强硬,陈芳芝就让一让;他红了,陈芳芝才调整自己的位置……这都是很难跟外人三言两语说清楚的微妙博弈,而且他也不想让江少珩误会他不信任陈芳芝。他非常信任,只是他早就已经明白了人有些本性是不可能彻底消除的,想长久地合作下去,要有信任,但又不能完全的信任。要容忍对方,但也要保护自己,否则到最后,只是徒劳地伤害彼此的感情而已。

  现在事情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了,段平霞自然而然地又起了要回老家的念头,但是每次段平霞一提,展言就把话岔开。  江少珩在旁边看着,头一次发现原来充满着。。也会有这种讲不通的分歧。只是这种对抗太温情了,让习惯了剑拔弩张的家庭氛围的他哭笑不得。

  可是唱得很好听,吉他仅仅给了几个基础的和弦伴奏,旋律全都在他的嗓子里,水一样流淌,让人听着也跟着难过起来。他唱“刺针在我心口开一枪”,又唱“把血轻轻地慢慢地抹在身上,真想问你这样是不是足够漂亮”,唱到最后,录音戛然而止,文件却还没播放完,最后半分钟都是展言的呼吸声。江少珩非常安静地听完,眼睛始终都看着展言。

  展言懒懒地笑了一声:“提醒我们翻旧账?”
  江少珩摇摇头:“提醒我好好爱你。”
  展言就不说话了,感觉心口突然又塌下去一个洞,又酸又苦,但是落进了一个人,满满当当,再也拿不出来了。

  但就算在江晏入狱以前,叶琦和王鸿鸣也已经离开了霓裳,当年如日中天的江晏尚且留不住他们,如今刚出狱的江晏又是怎么把人骗来的?江少珩猜测,江晏很有可能是两头在哄,拿着这三个人做筹码跟严茹谈判,再拿立欣的资源和平台做诱饵把这三个在市场上定位已经有些尴尬的艺人引过来。他可以想象姑姑是怎么长袖善舞地周旋在所有人中间,把利益酿成酒,加入一点旧情佐味,推杯换盏间就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饮下了这杯酒。

  江晏低下头笑了笑,不以为忤的样子,但再开口的时候称呼也变了:“展老师变化挺大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展言:“是吗?我当年好像没这个荣幸跟江总深交。”
  江少珩没忍住换了个眼神看展言,他还没见过展言在谈判桌上的样子。镇定而又锋芒毕露。尽管他火力全开对准的是自己的姑姑,江少珩还是很诚实地被他激起了某种兴奋。
  江晏看着侄子的眼神,用尽了全部的涵养才没当场翻白眼。

  展言已经站了起来,用一种极尽鄙视的眼神看着她:“你害了我的朋友,还要告诉我这是送我的礼物,你可真是——”
  江晏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可能害她的!”
  展言停下来:“什么?”
  江晏无所谓地撇了撇嘴:“飞檬又不会因此放弃她,这些年来骂她当小三的人还少?她不是照样风生水起?再说了,有我在,她以后还愁什么项目……”
  展言胸口“蹭”地燃起一把火,怒不可遏地看着江晏。他真的不明白江晏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像她跟正常人是两个世界的,用的完全不是一套逻辑。

  他突然意识到庄辛蕊在干什么。她说服自己相信这是一段超脱了世俗的爱情,所以这一切——这些年里她所承受的种种,漫长到永无止境的惩罚,就都有了一个浪漫的理由。她终于可以纠正自己的人生。毕竟人是可以为了爱付出的,人也可以为了爱与全世界对抗。
  展言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溺水的人:“他不爱你,你很清楚。如果他没有去坐牢,如果金小敏没有主动离开他……他绝对不会还来找你。”
  庄辛蕊深深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九死未悔般的神情。展言感觉到她已经把自己划到另一个阵营了,和那些面目模糊的“全世界”一样。他每说一个字,都把庄辛蕊往江晟那边推得更远一点。她心里清不清楚不重要了。她曾经被叫醒过一次,然而睁开眼睛以后,除了被评判、指责、羞辱和惩罚以外,她什么都没有,于是她现在选择主动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那么看重你?”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半,抬头看定了庄辛蕊。嘴边还留着肉渣,脸颊鼓起一大团还没吃下去的东西,但是眼神直勾勾的,是仇恨的凝视,“因为从来没有人敢……我也不敢。”
  庄辛蕊喉咙很干:“敢什么?”
  “你是唯一一个,”江晏的声音失望透顶。她从来没有表达过对庄辛蕊和江晟这戏剧性的新发展的任何看法,但她现在看着庄辛蕊,失望透顶,“敢站出来揭穿他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像展言想的那样公平,正常和有秩序,那么他早就应该被取代了。正常的世界里,演得好的人才应该去演戏,而他应该去唱歌。人就应该做他们擅长并且喜欢的事。可是这个世界一点也不正常。展言很多年前翻唱过那支歌里唱,你能想象一个没有国度、没有战争、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的人间吗?答案是难以想象,这个世界并不是这样运转的。他们甚至连这样唱歌的人都容不下,要将他杀害。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Tess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娇媚嗓音从背后传来:“帅哥,久等了哦——”
  江少珩也转了过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被安在了陌生的身体上。他一句“你好”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说得出来。Tess也看着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然后她的笑容也僵住了。
  Tess. 江少珩在雷击一般的震惊里茫然地想。他就知道这个名字不对劲。
  “我叫东苔。”那个人曾经笑着对他说,“东方的东,苔丝的苔。”

  索寻道:“现在新规不允许抽烟镜头。”
  东苔的眉毛高高挑起来,非常意外。江少珩甚至没有忍住笑——索寻敢拍这种堪称冒天下大不违的题材,但又莫名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愿意遵守规定,实在是很荒谬。但是索寻的脸色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段平霞总算把脸转了回来,直视着她:“江太太,少珩跟展言是什么关系,你我都很清楚,你也不用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
  金小敏那张画皮似的精致面容突然皱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上头戳了个洞。
  段平霞继续道:“少珩不在家,就算你是他的妈妈,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把他赶出去。这么做不地道。等少珩回来,问过他,如果这是他的意思,那请江太太放心,我们母子两个也是要脸皮的,既是高攀不起的门户,我们也不敢纠缠。”

  江少珩的眼睛通红,更多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依然紧紧抓着妈妈的手腕,用力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红痕。和他手腕上的伤口差不多的位置。他突然觉得身体里泛起那么深重的痛,就像当初看到楚楚在他面前痛苦一样,他们的脐带好像从来都没有断过。他看见妈妈的折磨和忏悔,也看见自己日复一年的沉默。他允许她的控制,纵容她的自私,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爱她。孩子对于母亲的爱才是最无私的,可妈妈从来都不懂。
  “妈妈,我永远都爱你。”江少珩的嗓子完全哑了,他说得那么轻,那么温柔,把金小敏的心完全击碎,“但我只能在最远的地方爱你。”

  “我这个时候跟你强调其实我也很为了这些事情痛苦,它并不只是好处什么的……也很没必要,你也不是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说,可能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没有办法的事情特别多。但最没办法的就是我离不开你。”

  展言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江少珩勾住了他的脖子,他们安安静静地在深夜的餐桌上接了一个吻。头顶上空悬挂着展言专门找家具买手淘来的吊灯,可调节的灯罩移到下方,形成一个圆满的弧,光线被兜在里面,又温温柔柔地漏出来,像一轮满月高升在他们的心湖。

  现在展言不娘娘腔了。东苔看着他,心想,大概是艺人的形象管理要求。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江少珩给展言夹了一筷子菜,展言也没动。眼睛一眨,外面就红了一圈,看起来要哭。东苔心想,好吧,还是个娘娘腔。

  所以她更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对,江少珩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逆子。他的爱情才是“史诗级”的。他会为了爱倾其所有,不顾一切,他不会陷入像她这样两难的境地,因为他不会爱上别人,也不会在感情里掺杂这么多“世俗”的部分。他就是能够活成这个样子。江楚有的时候都忍不住想,难道是爸爸妈妈曾经背着她教过哥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学会过忠贞,或者纯粹而无条件的爱,可是江少珩好像天生就会,对妈妈,对她,后来对展言,他都是这样去爱。

  “我比当年更老了,”她耐心地对江楚说,仿佛在跟江楚解释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而且只会越来越老。会有更多的病,更虚弱,更没用。我的想法也会随着身体的状况改变,我会变得固执,怯懦,不愿意接受新鲜的东西。你想旅行的时候,我会没有力气出门;你穿新潮衣服的时候,我会理解不了好看在哪里。你会眼睁睁看着你所爱过的那个我慢慢从我身上消失,但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所以还有足够的时间给我们彼此憎恶,直到你也变成一个老人。”
  江楚的脸白了。江少珩还在弹,她突然在那一瞬间迁怒了哥哥。为什么要选这首曲子呢?太宏大了,也太忧伤了,仿佛在给她们奏响一场缓慢的谢幕。这就是她想要的“史诗般的爱情”,可是她忘记了,“史诗”本来就是用来形容死去的东西的。

  爱情确实会随机发生在任何人之间,无分性别种族阶级和老幼,但能不能爱下去,却每一条因素都至关重要。

  展言当然可以任性一点,但如果连田杨杨这样跟了他这么久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怨言,可想而知别人会对东苔是什么想法。展言隐隐地有些感觉出来,公司里好多女孩子,明明在那天都无法直视那个网站,却能够津津有味地传播东苔的视频,好像她们的同理心到了东苔身上就消失了,跟他对东苔的特殊优待是分不开的。
  她们的同理心只针对女人,而东苔在她们眼里终究不是“女人”——“她”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不雅视频被传播,哪个女人做得到这样?

  这首歌的爆火也让展言老家那个小小的和谐广场一下子成了网红打卡点,当地市政府还来跟展言签了个“旅游推广大使”的头衔——只不过因为被重视了起来,他们把和谐广场上所有的小摊贩都“清理”了,其中不乏段平霞的旧相识,对展言还有些怨言。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和陈芳芝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东苔还能说什么?展言还要她怎么说呢?展言又不是天天在办公室里的这个,很多事情其实只要陈芳芝一句话就能好很多。但展言越是偏向东苔,陈芳芝就越是觉得要“矫正”过来,这是为了公司整体好,她要顾及到所有人,要为了“大局”考虑。龃龉酿成积怨,积怨酿成深恨。东苔向来是不肯吃亏的人。

  他有很多问题憋在心里,想不通。那个老民警说东苔当时要不回那两句嘴就没这事儿了,展言还觉得要是那张工牌做对了,东苔不用躲着去男厕所,就没这事儿了。他感觉东苔的头顶悬着一把剑,剑上的绳牵得很远,有一串多米诺骨牌垒在那儿,不是所有都极端到要捅死她,每个人都只是推了一张很小的牌,可是不知道哪一天绳子就松了,剑就落下来了,东苔就倒在他怀里,血流得到处都是,喊着她疼。

  后来觉得是对着刺死她的凶手,他用一把剔骨小刀永远终结了他和东苔之间的所有可能性,原谅和解或者是反目成仇本来是两条路,现在已经坍缩成了一个点,展言要被一个永远问不到答案的“为什么”困住余生。再后来他又对着陈芳芝,因为她的“什么都没做”。可是到了最后,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凶手也伏法了,没人再讨论,没人再追究,他也不知道这愤怒是对着谁了。所以他茫然,又无处排解,只能把自己当成燃料,被这团蓝火一点一点地啃噬。

  大部分人的反应是,展言这算是正式出柜了?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得到任何的支持,不少网友对此的反应是“请流量明星放过性少数群体”,蹭完同性恋又来蹭跨性别者的群体,展言是疯了吧?还有的则认为他的话“一股子西方意识形态渗透的味儿”,又把事情扯到了展言的爱国立场问题上,就这还能演军旅片?只有很少人表示,眼看着好朋友死在自己面前是巨大的创伤,你们嘴上积点德吧,那是一条人命啊!

  但她把头靠了过来,依在了展言的肩膀上。她知道展言很生她的气,可是她也知道,展言总是心软。他也生东苔的气,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永远都不会忘记东苔的还是他。他是她挑中的人,最重情重义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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