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焦典笔下云南的山林好有生机和色彩,偏偏是她的主人公们努力逃离的地方。该是很年轻很有才华的作家。

◆ 木兰舟
>> 被喊得烦了,伸出身子,骂一句:“催命呐!再催我也在你后头呢!”

>> 那时玉恩奶奶似乎是这么说,“像蒲公英一样,飞到很多地方去。”声音慢慢地渡来,预言似的,让人担心

>> 蝉声吵得震耳朵,吱唔吱唔的,密得和树叶子一样,把人都要埋起来。

>> 父亲很恼怒似的说,还没有呢,都怪我平时太娇惯她了,打开腿一用力的事儿,还惊扰了您。佛爷走后,姐姐的气息也渐渐走不见了,跟佛爷鞋子上的泥巴似的。

>> “莫气,莫气。”玉恩奶奶伸手摸母象,“都好着呢。”
后足一弯,前足再跪,母象温顺地跪在玉恩奶奶面前,鼻子高高地往天上扬,这就是欢迎的意思了。

>> 跑起来,雨林子地面嘭咚嘭咚地响。幸亏王叫星没跟上,不然心里的嫉妒得多久缓过去。

>> 拿起来一看,上头布满了细细的裂缝,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
玉恩奶奶轻轻叹口气,告诉来人:雨林已经做出了回应,一条裂缝又直又深,一直延伸到两端,说明离开的人心意已决,已经去到了难以追回的地方。中间又有一条横纹插过,表示本不是两相情愿的结合,强力干扰反而会损害自身。

>> 不结果的公木瓜树,开丛丛白花,细长的花柄里蜜蜂叫着钻进钻出。身上疤痕累累,应该是被阉过好多次:竹片或者骨片削尖,狠狠往中心一钉,被这样一阉,往往就能变为有用的母树。

>> 玉恩奶奶扯开嗓子,颂歌一唱,味(味佳)、视(黑首)、嗅(焚香)、听(赞词歌颂),献祭之礼这就一套齐全了。

>> 只有光秃秃的雨林地依旧敞着,没有种上什么古树茶叶,荒得连蛇都懒得爬过。

>> 临终前得了笑病,心里着急也笑,伤心也笑,唯独真高兴的时候笑不出来。笑着被儿子赶下了饭桌,笑着住进了猪圈,又笑着躺地上板板地死了。王叫星才明白,其实哭和笑都是反过来的。也难怪人出生的时候都嗷嗷大哭,到走的时候又望望露着笑了。

>> 只是和云一样,流过也就过了。想赖着不走,努力地发怒、降雨,不过也白白消磨了自身的气力。还有一片新林子,隔在对岸等着,也未可知呢。”

>> 木瓜树大而肥的树叶在雨中哗啦哗啦地翻动,弹起来又被雨水摁下去,弹起来又被摁下去。雨林子外不像再有天,天就是这些浓绿的叶子。

>> 玉恩奶奶眼也不抬的。“真好啊,这世上谁也没有爱一棵公树的义务。”

六脚马
>> 问为哪样会打架?我也不是十分了解,听人说是因为上面突然发了文,原来的那些香蕉园就被整成生态林。林子绿了,猴子的脸也跟着饿绿了,打仗就是自然的嘛。至于结果嘛,自然还是山猴子得胜喽,河那边那些龇牙咧嘴的莽猴子咋个可能当山大王嘛。

>> 还有那种拖家带口去大医院看病的,一家三四个,屁股全部压在摩托上,都要多扭两转油门才跑得动。掏起钱来,像被抽枯了的井水,挤不出多的两块,转两个山弯弯,遇到个交警,反倒多的被罚出去。

>> 也是活物,山里的时间会伸长也会缩短,一下雨,就会泡发膨胀,跟干木耳似的。反过来,如果是毒辣的大晴天,就会被晒得皱缩起来,走一步其实就迈过了三四步的距离。

>> 若是在山脚往上看还好,立在山腰往下看,半边山仿佛成了个大瀑布,起伏着波浪往下冲。看一会儿感觉自己也变成水,要融进去,一头就要栽下去之前赶紧往天上看看,明白自己还踩在结实的地上,也就清醒了过来。

>> 你看你看,前面又有个老脓包把别个车子撞下山,现在么在这里跪得哭。平日里耍威风讲霸道,以为自己有三条腿就能扇老婆耳光,扇阎王爷耳光,交警一来么就在地上磕头。还以为哪个都比不过他,过弯也不看人,按起喇叭冲,不是自己死就是对面死喽。其实反倒是自己掉下去摔死了好,不给别个添麻烦,还能给老婆娃娃得笔钱。

>> 你个见过人家打铁?这些山弯弯就是我骑得摩托日日年年捶打出来的。太阳大,我就轻轻地压,给路面磨得又光又滑,像小女娃娃的脸蛋。下起雨来,技术差的么就莫开山路了,但对于我来说正是好天气。路里面吸饱了水,我就屁股压摩托重重地磨,把路压得又紧又踏实。有裂开的口子,压着摩托朝两边甩,几转就合拢了。

>> 一曲唱完,掌声更加响,个个都高兴得很。只有斗波老婆不张口笑,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很多抱孩子的女人脸上,都是这种神情,既不幸福也不痛苦,只是陷入一片很远很厚的雾气里,咋个都走不出来。

>> 火气一下又冒到头顶,转过头,一双黑黑的眼睛望着他抖,说不出一句话。终于是几个拳头,肚子软软的,一打就会陷下去,脑壳是脆的,像西瓜,拍起来砰砰响,哭喊声也布满了这一个天空。

>> 晓得不过就是赶羊吆鸭,究竟不怎么有气势。春水的鞭子一打,嗓子一喊,地上和心上都被卷起旋。

>> 但不知怎的,我看着他们把那些烟灰豆腐都直直地咽了,一下子觉得舌头好麻,用手一擦,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一大块,流出好多血来。
春水的心,应该也就是这个时候,和我的舌头一样麻掉的。

>> 小块小块的,抠了一半天,龇得我指甲都快出血了,才白了一小片墙。看看旁边,都是黑阴阴的,这一小块白反而显得很难看。

>> 春水和斗波老婆都快活得很,只有斗波,吓得满头冒汗,抓得摩托的手都捏青掉。

>> 斗波往路外面望望,大片的田小得跟块青苔似的,烂棉絮一样的薄云就飘在路下面。

>> 好像一把老木桨,深深地往水里一划,脑子里糊涂涂的一片就清亮起来。

神农的女儿们
>> 但一座未荒废的子宫仿佛定时炸弹,谁不看着呢?都觉得你明天就要保一争二,回家奶粉鸡汤补课择校十八般武艺培养新花朵。这个炸弹很软,地中海所长永远软软一句“好辛苦,就不让你去做啦”,这个炸弹又够硬,几年老资历比不过人新乍到男青年,砸得脑袋嗡嗡响,

>> 关键的是别迷路,要顺着山的纹理走,有时它会在一棵树的年轮上显现,有时则是一只蝴蝶翅膀的花纹或者是一块石头的朝向。就像打开一只蚌取珍珠,人的脚就是刀子,要找准山的开口一鼓作气地切下去,没有迟疑或者畏惧。否则山就会紧紧闭合,像一个核桃,沟壑纵横,永远把你困在里面,再也走不出来。
李猴儿告诉我诀窍,不能一直低着头看地上的路,要抬头往上看。“看天上呢路,云的流向,山里人从小都会的嘛

>> 不认得路,但骨子里有一种向山里野果子学来的技术,一根细细的枝吊着,在轻与重、生与涩、坠落与腾起之间维持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一路也还算顺畅。

>> 蚕头燕尾,一波三折,想显示厂子的端庄威严。笔画间细微处又有点牵丝连带,故意透着写字人藏起来的那么点潇洒恣意。

>> 有时候,名字好像真有几分命定的玄机。汉字不是单纯的撇捺钩横,盯着往深处看,总能看见世物。说是象形字的特点,也是一方面。“云水机械厂”,云水二字就早已昭示出最终的命运。云波诡谲,水波荡漾,美则美矣,但都不是长久之物,流动易散。

>> 可惜时间支流纵横,岔路绵密,人站在时间里是看不清流向的。越是努力干活,全部人加班加点,厂子越是一天天衰败下去。这其中的缘由脉络,直到今天也没捋清楚。人说啦,那女的没当副厂长以前怎么好好的?

>> 老老实实的,拿了工龄钱走掉了也好啊,不偏不倚轮到自己守夜时丢了一台车床。那么大、那么重的东西,在夜里好像蝴蝶一样,轻轻一扑,就消失了。

>> 老人说:“那时候我已经和现在一样老了。我走不动也没有心力再去走了。我想,实在找不到就把我抓起来吧,反正出了这厂子我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 这些历史中举足轻重的著名战役,早在天上的云里就已经演练出了结局,扣上了文明那颗关键的纽扣。只是人们不常抬头看云,错过了流向的预兆。

>> 想问杉松苞树,路怎么走,杉树挺腰,树枝吹口哨,装无知不良少年。或者问米泡果儿,哪里可以一避,红红白白脸,头低到草窠子里,做害羞淳朴少女。

>> 不似普通山里民居,屋子里外总有一股臭烘烘山味。大概是人鸡狗猪,通通在家门口循环五谷、脱毛扬灰的缘故。吸一口气,都感觉自己被大山夹在了胳肢窝里。

>> 女人讲:“明天你倒是有力气,我明天就不是今天的样子了。”窗口轻开一缝,女人时不时伸手出去,捻一雨线,穿针又织。男人又说:“明天你清闲,再做不迟。”女人说:“明天雨滴就小了,线太细,难穿得很,

>> 完将兔子倒挂剥皮,尖刀进肚,兔子疼醒过来,吱吱惨叫。男人翻转刀锋,又拍,又拍,直至兔子五脏六腑都见光透风,终于放弃了挣扎,将自己的身体噗的一声打开。

>> 山中雨水让人发困,精神都冻成一块四面打滑的冰,在水里越沉越深,一点想浮起来的力气没有。

>> 我在心里说,你就撒谎吧,我是警察,我会自己去查清楚她去哪里

>> 我的心和水蚊子一样,在薄薄的水面上勉力滑行。滑啊,滑啊,我突然感觉那个创造了衣食,喂养了我们的女人,早就在几千年前,随着雨水的停息蒸发湮没了。

>> 她张口大笑,笑声滚烫,从她嗓子里一团团滚出来,笑得我脸上发烫,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 随便哪里捡一个轮胎,整个身子躺倒在里面,找个人背后一推,就“唰”的一下冲下去,满耳朵都是风和草的呼喊。上上下下很多次,滑得草都累了,发出苦涩的青绿呻吟:“别滑啦!再滑我腰就要断啦!我长这么高也是很艰难的啊!”这个时候我才会放过它们。

>> 然后她开始了她漫长的讲述,那些人生经历有新有旧,有忍辱负重的农村中年妇女,在杀鱼时切破了手,把血流进鱼汤,一锅端上桌。又有青涩坚硬的少女,翻墙躲避相亲,站在喜欢的人楼下画粉笔画。有真正的幸福,体量沉重,复杂难辨,不能与众人分享。也有很轻很轻的快乐,谁听了都能吹一口气,一直飘到天上。

>> 她这回没再发笑,回我:“我在填海。”
“填海?填哪里的海?”
“你看这一片,都是我填平的。”

2023/11/12发表想法
和第一节连上了
>> 她说这小舟是从一老巫医手中所得,头头尾尾木兰木,

◆ 从五楼一跃而下的牧童
>> 追求平凡合群的针脚,也从下针时就注定未来会把手指刺得鲜血淋漓。

>> “你们都觉得春去秋来,夏天草木汹涌,秋天漫山遍野长甜滋滋的果子都是自然又简单的事情吧?

2023/11/14发表想法
口吻和儿童形象的对比是故意的吗?
>> 你看看那棵树的叶片色彩饱和度、那颜色配比,还有枝叶与枝叶之间的距离和透视感,每一个细节都是练习很久的结果。还有萤火虫和附近灯光的比例调整,亮起又熄灭的间隔长短,不同的频率代表不同的讯息……

>> 我无所事事地想,其实我的父母生我时,也没把我摇匀。我的性情在我爹和我妈之间摇摆不定,上下分层,各晃各的。

>> 每个人都会去撞南墙,知道最后会头破血流也没用。只要有那道墙在,人就会撞上去。不过或许这就是乏味生活仅有的激情了,每个人都活该像个搏命英雄。

>> 那女人所说的装满满水,就是我和她一起打联手。配合好,赢满满。
脱鞋抬轿、指鹿为马,五根指头各有暗号。但还不够,像今天这样打大仗的人,眼睛比老鼠尖,稍露踪迹,头破血流。还得往下走。一眉二眼三鼻四耳,五官皆是武器。层层相套,摸一摸,摆一摆,暗号和指令清晰迅速,无声无息。

>> 后来突然下起好大的雨,哗哗啦啦,树叶子上像挂着几千条瀑布,天地间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它就把耳朵卷起,闭上眼睛,静静地坐在雨中。像打坐,像佛陀。仿佛它生下来就是为了离家千里,跑出来淋这一场雨似的。

>> 因贪吃老乡烧酒掉队的小象,已于近日与家人会合。一家人整整齐齐倒地睡觉的场景,令无数网友感慨不已。

>> 新换上的男人很瘦,但打法凶悍,眼神阴冷。洗牌,哗——哗哗。落牌,嗑——嗒。像在礁石密布的河里游泳,浑浊,看不清。等反应过来,眼前血光一闪,一条鱼已经被鱼叉刺穿肚皮。

>> 小孩说,大象回家了,她不伤心,因为她知道,大象出来就是为了回去。
我点点头,我知道,就像我和人联手赢钱就是为了今天把钱都还回去,我高兴就是为了应付以后的不高兴,我生下童童就是为了之后和她分别。

>> 如果攒够钱,我就去长水坐飞机。看昼与夜相连,看月亮应该像家里面烤苞谷溅起的一颗火星子。去哪里无所谓,我绕地球飞一圈,然后我又会回来。虽然什么都没有变,但我又能继续活下去,就跟那些大象一样。

◆ 野更那
>> 乘木牛的小姑娘,刚死了爹的小姑娘,不消说,个个都垂着头不敢看。还没到近前,团团的叫魂声就冷落了下去。

>> 植物好欺负,一斧头一把火也就了事。虽然在晚上也不间断地哭,铁力木哭、望天树哭、青梅也哭。但普通人基本听不到,不知道也就不害怕,依旧一刀刀割下去。

>> 整片林子简直没有一个留给人的位子,一个树桩没有,一块石头也没有。

>> 相比之下,放在它右边的公木鼓显得更加地破败。本来按规矩,做得就比母木鼓小,鼓身还干了好多道裂纹。我生怕寨子里还要再做一个新的公木鼓,又要有人的腿被夺去吧。

>> 近了才望见,哪里有浪花,是密密的一大汪蛙,简直要以为是一片海。大头蛙、黑带水蛙、角蟾……偶尔还闪过几只很稀少的版纳蛙。遇着木栏,森森地停住,奶奶一击鼓,肚子一吸气,发出雄亮的蛙鸣。齐齐一转,又一波一波地流进寨子里。

>> 那人说:“这些树早在我锯断之前就都死了,他们想种茶叶。”往树桩底部的土里刨了几下,果然发现几大把花椒粒。“土里,树干里,都是这玩意儿,树几天就烧死了。表面看不出来,砍了也就不用赔钱。”

>> 斜着砍几下,在粗壮的树干上做一个豁口出来。一块一块烧红的炭,小心翼翼地放进豁口。对着管子,慢慢吹,让火顺着固定的方向燃烧。杀树有很多方法,剥掉一圈树皮、埋花椒、浇高锰酸钾都是暗杀,树死得无声无息,但手段卑鄙。拿油锯电锯直接锯断是明杀,光明正大,死得干脆,但场面实在惨烈。

>> 雨林很安静,仔细听,一点响动也没有,刚才还在天空里叽叽咕咕的那些鸟呢?大概都听到了老树死去的道别,在各自的角落里落泪吧。
收拢了哀伤,各有各的事要做,各有各的路要走。

>> 中间一弯月亮。虽不圆满,但亮得很,给雨林的缝隙都打满了补丁。

◆ 孔雀菩提
>> 很久很久以前是有的。那时女孩儿的命很轻,养育了佛陀的姨母就率五百女众出家。佛陀定下了八条很苦的佛规想难住她们,但她们终冲破了重重阻力,修行得很是精进。从那时起,沙弥尼就和沙弥一样,在山林云下修行。”

>> 头魂要回到头里住,牙魂要回到牙里居,耳魂眼魂要回到头上来,皮魂要回到人身上,脚魂不要到处奔走……”

>> 小居士玉波罕只得点点头,念经,经文跟花藤似的往上爬,伸手就能够到一串,不知道是什么花,但扯下一串凑着闻闻,也觉得香气清冽,身体里外被浸洗了一道。

>> 玉星姐姐手停下,也往对岸望。哪有孔雀?
刚才有,现在飞走了。
这下真是罪过,自己连续撒了两个谎,已经圆不回来了。说了再见,低头跑走了。
现在想再看见玉星姐姐却是不可能了。

◆ 昆虫坟场
>> 脆梨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走错了三步。第一步是心神不定拔腿回家乡,第二步是火急火燎迈步结婚,第三步是在家的时候,一抬脚,踩死了一只青蛙。当然,前两步都没什么,很多人都会走的路,再荆棘密布也不会被说是错误吧。算来算去,还是第三步走错了,至少阿卡也这么说。

>> 阿卡进去出来一地毛,跟冬眠棕熊醒来一顿挠似的。至于阿卡爹,倒是安静,就是不关门,走到厕所里才看见一身裸肉,满目老春光。

>> 这是怎么了?虫子、骚扰电话、腹痛,还有那一辈子都不会来安装的纱窗,妈妈,老天,你是个骗子。你说找个人来照顾我,我真的就信了。而你,你过两天就要来了,来检验我的房子是否和我考上大学一样值得夸耀。
那只虫子失去了刚才的攻击性,现在悠闲地在电灯的玻璃罩上搓手搓脚。

>> 表面上能看出来的毛病,墙皮脱落啊,水管漏水啊,那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麻烦只有在你住进它的身体里,被它一点点吞食后才会发现。

>> “你现在很危险,你那个窗户昨晚已经被捅烂了……”
“好了,我告诉你现在谁最危险,是你。你以为让我害怕,我就会去买你那个什么狗屁金刚网纱窗?告诉你,你会被我喊的人打断腿,然后被警察抓进监牢。你还会和你那脸又大又烂的青春痘结婚,那些脓包就是你老婆,你明白不?”
那头沉默了,嘀嘟,电话中断。脆梨无比畅快。

>> 甲虫兀自搓手,满天障目杀雾落一身。要有耳朵,也听见自己以身撞地,隆咚一声,自高高白墙坠地。依旧挣命,噼啪扇翅,徒劳升起一米,又跌落。眼睛若还没熏瞎,就看见此时这女人杀机毕现,比鸟、比蛇、比壁虎、比青蛙都要做昆虫的天敌。

>> 恍惚间又想起当年山上那个白白脸皮人。要是当时和那人一起跑了……不会,那也不是什么阳光大道幸福安康,只不过早几年练就今日杀虫本领。
虫拍不断与手心摩擦,烫得像一张咬烂铁丝笼的鸟嘴。

银河蘑菇
>> 他的瓜的名字,我记得,京城8428。耐旱、紧实,大卡车颠几百公里也没事。就是瓜瓤色淡,显生,籽多,麻麻癞癞,兴冲冲切开,露一张不漂亮的脸。

>> 最受不了雨的还是菌子,平日里缩着瘪着,被人踩扁扁也不敢吭声。雨水一挂,底气就足了,往高了蹿,往胖了长,放开胆子长,扯开嗓子长,把那些小虫全吓得四处逃窜,晕头涨脑。鸟一啄一个准,乐得嘎嘎大笑。

>> 云南老乡,总觉得时间并不像书里比作的河水飞梭,淌过去飞过去就啥也没有。日子好比是山,今天在那里,明天在那里,后天也还在那里。

>> 像个庙里的懒和尚,红日西沉,黄昏鸟尽,听见钟响,睁眼看看,又继续浸在他安详缓慢的梦里,倒显得我像个被世间俗物烧得跳脚麻手的憨包了。

>> 野生的鸡枞长在大树林子里,脚底下数以万计的白蚁进进出出,热闹得很。一会儿吃花生的回来,一会儿啃甘蔗的回来,运气好的,刚吸完饱饱的杨梅回来。除开这些甜丝丝的味道,还有不少偏好杉木、桉树和垂柳一类,带回来些木质冰凉的清冽。夜以继日,没有止息,就这么熏着养着。所以野生鸡枞的香很深很深,每一丝都不是白来的,

>> 王凤正常的时候,大家喊她“凤”,轮流给她穿衣喂饭。轮到彝族老乡,就套镶边大襟右衽上衣,领口别排花,包头也有,缠上,箍紧,显得丽净。轮到回族老乡,就戴上黑绿盖头,其实是素素的绿,黑是一年的污。给王凤扎耳洞,说“戴耳环眼睛才亮哩”,王凤不肯,挣得右耳朵裂一块。哈尼老乡少,好在黑色衣裤粗犷耐脏,王凤穿正合适。最爱那条绣着花的“帕匹”,贴紧裹着腰,竟有了几分姿色。

>> 但我知道我的菌子的心眼。它就盼着我犯这样的微小的错误,然后让我白白等上两个月,发现它根本长不出菌丝。在晚上,你偷偷进培养室,就会听见它骄纵刻薄的笑声。我把菌袋倒掉,重新把白蚁巢混合好,加热、煮烂、过滤、灭菌,其间菌子挑拨,炉子把我手烫破一块。

>> 我们扮演的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亚家庭:沉默、规整,一天在晚餐时见一次面。照例说固定的问候语:“今天怎么样?”菌子说:“挺好的。”说话时并不看着对方,这是要点,否则眼睛会泄露彼此的厌烦、虚伪和轻视,如果看见了,戏就不太好演下去。我们日复一日,比赛谁先发疯,承认自己配不上这份安稳的平静。

2023/11/17发表想法
其实可能也像地下菌丝织的庞大的网吧
>> 人与人之间看似各自独立,衣服裤子一套,彼此绝缘,实际上是一片缜密编织的蛛网,哪儿一动弹,一整片网都惊起波澜。不然,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或者恨之入骨。只是那些身上的线,我们肉眼凡胎看不到罢了。

>> 但我都没有问,知道她现在过得不好的恐惧超过了那些不咸不淡不痛不痒的关心与好奇心。

>> 鲜花饼盒子上、她握过的水杯上、沙发、地板、掉落在缝里的饼渣,也都残留着食物的酸腐味、水管的铁锈味、年久失修的墙皮味,还有瓦砾、奶粉盒子、草果花、河边的苔藓、落过雨的树林、温泉硫磺热气腾腾、山顶上的风把人能前后吹透……

>> 但一株株野山竹跟随山峭衍,上下蒙密延袤,决眦也望之不尽。古人讲,山水以相遇而胜,相敌而奇。我想,这其中还是一个有参差的道理。这边的山也是这样,不全是浓荫翳然,走着走着,往往就遇到一片开阔平衍的空地,草木很薄,但因此山风广阔,可以吹散一身热汗,耳目清明。

>> 常常不知不觉间,月色就已染上衣服,树影交砌,茂密处阴阴昏昏,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很多人说有“巨物恐惧症”,这个山野间的沉浸,我觉得也是一个巨大物。

>> 王凤是半个疯子,但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样做的威胁性。每一道目光都在铸造她的后盾,他们不认识她,最多也就是对她的疯癫有所耳闻,但他们认识我,王凤走后,这些目光就会变成一根根木柴,把我架在火上烤,像烤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鸡。

>> 哥哥我种了这么多年西瓜也种明白了,越怂的瓜心越甜,越挨刀劈。

>> 我奶奶也是东北人。我从小就在一旁看我奶奶包饺子。自己发的面,自己擀的面皮,面粉窸窸窣窣落下,我把耳朵靠近一听,全是小兴安岭下雪的声音。

>> 风吹铃响,惊走飞鸟,花草因此得到庇护。铃音清脆,叮当作响,一刹那间整个时间猛然向后冲去。

◆ 野刺梨
>> 雨,疯马似的,闷着头往下冲。也不怕迷路,尽往那叶子缝里、鞋舌头里、人后脖颈里钻。

>> 淌水似的,直播间观众人数迅速地清空了。不知怎的,心里一下清爽了不少,像糊着的一层油,也在这雨水中被洗净了。抬头望望,起伏的林子凉凉绿绿,雨水轻盈地占领了一切。

>> 是,不少人提起女主播,脸上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阿黎知道的,耳朵没听见,心尖上已经碰到了。就像叶子堆底游过一条蛇,冰冷滑腻。

>> 阿黎喜欢粤语歌,那些短促的入声发音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即使是酸涩的苦情歌,里子还是松松软软的。她唱着歌,就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不那么坚硬了。但现在那份坚硬还是打到头上来,让她明白那种松软丰腴的东西始终是远处的生活。

>> 然而今天却似乎是更皱得厉害,脸上、臂膀、肚皮,皮肤都起皱,像渴死的山茶花,这倒与母亲的一生相称。阿黎薄薄地又为母亲感到几分悲哀了,

>> 说白了,谁都对世界不服。

>> 树下冒蘑菇,树根泥土凸起个土包包,这就千万不能上。尤其是盘根错节的大林子,看着硬邦邦,一受力就倒,摔死人。有科学家,文学家,教育学家,但还没有爬树学家。在深深密密的丛林前,谁都是脆果子,刚新新地生出来,对身边的一切都不了解,不小心就得把自己砸破。

◆ 鳄鱼慈悲
>> 办事处姑娘说,在第三页。又开一新门,进门两排彩色英文大字,四壁里红橙黄绿待人挑选,有一蓝底白天隔间,隔出一点清凉,忍不住点进去,姑娘忙大惊失色:干吗啊您,这是支付宝,管钱的!

>> 裤子换三五条,还是这条好,三防斜纹毛涤裤,不太贴身,但挺括。压两条笔直笔直裤线,会见外宾也不过如此。到时脱了整整齐齐叠在岸上,等人捞起自己找到衣服套好,也还是一个体面。

2023/11/21发表想法
美好愿望罢了
>> 累了,我老了,我开始学会了慈悲。你们都知道的,所有东西到了某一天都会学会这个。

>> 别怪我,小孩。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老”是苦里面最苦的,其他的苦,我给一个机会,也许就会像你一样,隔段日子笑着回来。但老不会,它没有转机和变化,即便我给了机会,明天也不会又大又亮地到来。

◆ 黄牛皮卡
>> 在白云村,土掌房的屋顶是主要活动场所,一家连一家,下面房子的屋顶即为上面房子的场院,顺着山坡层层而上,直达山顶。

>> “人有时候还不如牛,人能知道自己面前的路该往哪里走吗?各有各的命。”
要在从前,父亲说的这话是顶有趣的,但到如今,竹梦已觉得有些乏味了。“

>> “命真苦”三个字是勋章,过苦日子并不可怕,如果一直有人授予自己这个光荣的称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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