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完全没有想到崔罗什的帝王文这么好看,让人意犹未尽。

>> 此时正是四月末,天将热未热的,舒服又撩人

  水师讲习堂比举人还难考。不光要考四书五经文章策论,还要考天文,地理,算学,考过了纸面上的东西,还要能经得住武举一般的试炼,要能骑射,擅游水,在船上颠簸半个时辰还能辨别方向。不过考上了之后便是食朝廷俸禄,学习三年之后直接授职衔。

  如乐见他神色冷漠,心中腹诽更盛,面上好颜色也褪了些:“还有,太医说了,皇上的身体,本就应在情事上节制……总之,今晚一次就够了。中途要先紧着皇上舒服,若有什么不妥当要立刻停下来。”
  容华这才回过魂来,忙整出谦良恭谨的样子,答道:“在下记住了,公公劳心了。”心中却道,果然是个阉货,男人办那事情时候是能说停就停的么。

  皇帝沙哑着声音,道:“你下去吧。把如乐叫来。”好象一个微笑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热情,声音听上去格外冷淡。
  容华低声应答,披上衣服,轻轻退了出去。走过玻璃屏风的时候,他看到栩栩如生的鲤鱼在烛光中微微晃动,然后他看到自己的面孔和眼睛,冷淡非常,然后他释然了。

  如今皇帝竟要赏他一支御制火枪,简直是戳中他的死穴。
  长宁漫不经心道:“怎么,不喜欢?”
  容华连忙谢恩。他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不由生出点后怕——皇帝像是把他看透了。

  皇帝凝视着看过千万次的画,对珍藏在心底的贺霜庭轻声说:“找一个与你容貌相似的人,不过是饮鸩止渴;若我能把这心思守得一生,也算圆满,可如今这番不伦不类……到底是玷污了……”

  他是一点也瞧不出那个容华有哪里值得皇帝这般。若说有什么好,也只是生了副好皮相罢了,可皇帝要什么样的美人要不到。至于内里,一看就知是卖身就荣的虚伪小人,哪里有半点君子风度,皇帝又怎会爱这种人品。
  长宁听如乐言语中大是不满,不由好笑,这还真是现成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容华哪料得这其中竟有这许多曲折,心中只觉得又硬又冷,一时又恍惚何问声为何紧咬着自己不放。
  好在他心中已经定了主意,决不可说出皇帝之事,稍稍定了心神,便做出一番为难神色,道:“没想到这事情也劳动王爷亲自过问,原是不值得说之事……”
  正说话间,有个十一二岁的小童走到谢曼儒面前行了个礼,道:“王爷,我师傅问了,王爷还听不听,若是不王爷不听了,他下面的就不唱了。”原来紫相瞧见谢曼儒与人说话,就派徒弟过来传话。

  谢曼儒忙道:“臣知道。如乐是衡光初年就跟在衡光帝身边,后来被派到平王府去服侍平王。皇上就是那时候与如乐结识的。”
  长宁的眼睛弯了起来,露了点笑意:“知道还跟他过不去?他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谢曼儒听了这话,又怀疑长宁是否有意袒护如乐,但不敢打断长宁的话,只能默默听着。
  长宁又道:“然而你并没有做错。纤纤不伐,必成妖孽啊,你懂得要防微杜渐,很好。你尚明白的道理,朕怎会不明白……倘若如乐真有不法之举,朕也是绝饶不了他的,你放心,朕身边的人,一举一动,朕都看着呢……”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也冷下去,跟覆在枯草上的秋霜似的。

  容华一瞬间被这样的氛围蛊惑,涌起一股让自己都陌生的酸楚。他张口道:“是贺霜庭?”
  话一出口,容华就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心中只觉得要槽糕。
  但长宁毫不在意地点头,道:“是贺霜庭。”想了想,又补充道:“霜庭是他的字。他的名字叫做贺容予——你很应该记得这个名字。”
  容华应了声是,他是聪明人,已经全明了了。
  等到床帷落下,身体交缠,分不清两个人的味道,容华一边吻着皇帝的颈下锁骨,一边问:“有……那么像吗?我跟他……”

  容华觉得自己正好是贺霜庭的反面——因为拼命想甩掉卑微,结果被衬托得更加卑微。
  皇帝就是看着他这样一个人,去想念天下闻名的风流人物。
  他可怜皇帝可怜得简直要笑出来了。

  今天长宁这么一提,容华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他明明是因为担心才主动提了要见长宁,不想长宁倒像是把自己当讨赏来的了。他转而一想,自己与长宁本就是这种关系,只好在心中生闷气,一边闷声谢了赏。
  长宁刚刚见过内阁几个丞相,部署了半天正觉乏得很,见了容华这副吃瘪的样子,心里轻快许多,差一点面上就要笑出来了。

  长宁又道:“你的老师何问声那里……他要烦的事情也不少,你既是他的学生就该多关心些。”
  容华汗都要流下来了,心里却像一铲子冰盖上去那么冷。偏偏长宁句句话语重心长,殷勤嘱咐,活生生和蔼长辈的模样。

  长宁的吻落下来,然后周身全都是长宁的声音和气息。
  他好象折了手,断了腿的人,原来他还有一腔愤怒,至少能摆出愤怒的姿态,这一瞬间他甚至连姿态都没有了,只能在那里任人摆布。他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皮肤灼热得要化掉了,他不能动,一动就要显形,虽然他已经无所遁形。

  “……不是要把你调教成贺霜庭那种。”长宁看穿了容华的心思。他一面这样安慰容华,一面却忍不住在心内苦笑,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能在容华面前提贺霜庭了。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支旧珠花,捂在胸口,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知道他完了。
  十方菩萨,九天神佛为证,他知道他这一生,所有的好恶,所有的欲念,所有的贪嗔痴都已经系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第一次恨自己看得这么通透——他将无法解脱,除非那个人也是这样爱他。

  “我蠢透了。”小夏轻声说。
  容华闷声说:“是我的错。我这人坏得很,你跟我好的时候都是你哄着我陪着我,我对你,从来没真正好过。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叔跟婶。”
  小夏闷闷问:“你真不要我了?”
  容华认真道:“不要了。”
  小夏又哭了一阵,容华耐心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小夏忽然扑哧一笑:“你这么看着我我都哭不下去了。”
  容华问:“不伤心了?”
  “伤心,”小夏叹了口气,“不过大半年过去了,失望多过伤心。这大半年越想越觉得容哥儿是个没担当的。”
  容华不禁觉得面上发热。
  他想到长宁把他当孩子哄,是不是就是因为自己没担当?

  容华推辞一番便斜着身在炕上坐了。何问声这会儿还矜持着,虽然没笑到见牙不见眼,但面上已经跟春风满面了,拉了容华的手道:“误会解开了便好。你是皇帝的人我自然就放心了……当初我生那么大的气你当我都是因为被驳了脸面么?我是怕你跟错了人,走错了路啊。”
  这话容华当然不全当真,但他知道朝中派系确实错综复杂,误入歧途最终炮灰结局的年轻人大把大把的。
  何问声的话,也不全假。

  “把公主许给他家,也许他能明白我的苦心会收敛一些……我一直这么劝自己,”长宁用手撑住额头,“可是我心里其实清楚……我这么做,只不过是向杨家示好,安抚杨家,麻痹杨家,好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容华一堵气,终于伸手抱住长宁,像迫不及待的大犬一样吻上去:“那是他伪善!”
  “即使公主不会原谅,皇上也一定还是会这么做。”——这是真相,但贺霜庭不会说这种话。贺霜庭会说“公主将来一定会体谅你”——这是空话,但贺霜庭能说得十分真诚,让他的心都烫起来。至于真相是什么,贺霜庭与他都心知肚明,所以他们谁也不说。

  长宁静静地看着那棵纯金的摇钱树,道:“传说两汉时候蜀地用摇钱树做葬器……杨默英造这么多死人用的东西放在家中,是他自己找死。”
  一句话定了杨默英的生死。

  容华何曾见过长宁发怒,简直目瞪口呆,只觉心头狂跳,但他的目光仍追着长宁,不舍放开。

  容华只抓着长宁的手不放开,心里就像憋着一口气,憋得久了竟成了绝望。他看着长宁的眼睛,声音都哑了:“那为什么我会觉得看一眼就少一眼?”
  长宁一愣。
  容华已经乱了套,张嘴就道:“我求你……求你……”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求长宁什么,只好把这一句话翻来覆去。

  容华真想笑。虚弱?他那时候只看到这个人的一副肉身。这个人的虚伪跟凶残全部都化在深潭一样的眸子里,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就是这样一个人,把天下所有人和事都握在手里,却偏偏对贺霜庭放了手。
  容华将醉未醉,只觉得那酒简直要化成眼泪流出来了。

  谢曼儒又问:“那贺霜庭自己知道吗?”他从小就更喜欢长宁这个大舅舅,不怎么喜欢废太子那个小舅舅。
  凤和怒了:“没出息!我说这事情不是叫你琢磨里面的情情爱爱!”

  容华其实开始有点害怕长宁对他近乎迫不及待的好。这种好法,好象连很久以后都可以照顾到,更令他不安。氤氲水雾中,他慢慢搂住长宁,在他耳朵边低声道:“陛下,我爱你。”
  长宁张开眼睛,一瞬间对着容华的面孔竟有些迷茫:“噢……是静承啊。”
  容华心口一酸,还是柔声道:“是我,我爱你。”
  长宁笑了笑:“我知道。”

  长宁看着坡下的一汪潭水,道:“静承,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有这一颗心……”
  容华的心猛得一缩,简直听不下去,只怕长宁说“给不了”。
  长宁看着容华一脸死撑模样,不禁莞尔:“这颗心就在这里,你若想拿便来拿,只要你能拿得走。”
去。

  长宁抚了抚容华的心口:“我说这个,只是想问问你,我这颗心有什么好,你一定要它。这颗心里装着的从来就是这些,跟颗苦胆一样,你要它做什么?”
  容华抱紧他,把头埋在长宁的颈项间:“我就是要。”

  他头一次有点犹豫。
  就像一个一直穷怕了的农夫,埋下去一粒种子的时候指望收获一只山芋,结果挖出来的是一只传说中的人参果。
  本来拥有一只山芋就会满足的农夫只能对着人参果目瞪口呆。
  吃又不敢吃,扔又舍不得扔。
  只好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他正躺在榻上看兵部呈上来的调任名单,忽然看到容华的名字,不禁“咦”了一声坐起来。再仔细看看名字,履历,原属,都不曾错,确确实实就是自己的那个容华。

  衡光又对长宁道:“你也过来坐。”长宁松开容华的手,坐到榻侧。他见容华虽黑瘦了些,但精神尚好,稍稍放心,但对着这一室不该聚在一起的人,更加心慌。
  待得父子三人坐定。衡光才指着容华,冷笑道:“我知道这个人是你什么人。”容华忙道:“上皇……”长宁大窘,以目示意容华不该插话。
  衡光却对容华打断自己的话毫不在意——他没有斥责容华,他甚至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道:“我一瞧这个人就觉得面熟得很,再仔细一看,这不是贺容予的样子么。原来当年贺容予一毁就毁了我两个儿子!”

  衡光捧了茶饮了一口:“难为你还顾忌我。我只想你知道,这世上只有别人去迁就皇帝的,没道理让皇帝迁就别人。你自己不要贺容予,就不要怨别人不给你。”
  长宁脸上血色又褪了一层,看了一眼容华,向衡光道:“儿子受教了。”
  衡光又道:“做明君难,做私德无亏的明君是难上加难,你若做不到就不要勉强。你事事想求完美,完美哪那么好求?又想要他,又想他不怨你;又想杀他,又想杀得理直气壮。”
  谁也没料到衡光话头一转又撇到杨默英那一茬去了。

  “啊……”长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心发出怎样凄凉的叹息没有人听见。
  这声叹息之后,眼前一片黑暗。一双手过来扶住他,他知道那时候容华的手。

  长宁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他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很痛苦,他还看得到衡光的无奈,凤和的惊惶,谢曼儒的自责,他也看得出来这些大臣在痛苦什么——国家失去了唯一的皇储,而皇帝又是一个苦苦拖日子的病人。
  他忽然微笑了一下,像游魂一样从丞相们身边飘过,抛下一句话:“储君没有了,从宗室过继一个就有了……”

  凤和愕然地停止哭泣,从喉咙间发出一声哀叹:“不!”
  长宁陷入自己的沉思:“即使你没有,谢家有没有呢?谢君衢也是举世闻名的才子,桃李天下,只因为娶了你这样能干的公主,生了谢曼儒这样出色的儿子,天家也只好委屈他了,这么多年来没让他摸到中枢去。谁知道他是不是一直隐忍不发,伺机而动呢?”
  凤和伏在他的膝上:“这是莫须有!大哥!我求你……求你清醒地想一想……”

  “不管如何,他仍是失职了。他在我面前,我怕会忍不住杀了他。”长宁仿佛谈论天气一样轻松,“我要杀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

  待得回头,容华再想想紫相的姿仪,心中有点不是滋味。若紫相真如他原来所想的那样,那他并不相信长宁与紫相有什么;偏偏这人潇洒可爱,那气质乍一看是意气书生,仔细咂摸却风流入骨。
  越想越觉得心里发酸。
  酸到了在床上也刹不住了。舍不得死命折腾长宁,只好在他肩上连咬了几口,嗑了一排整齐印子。长宁觉察到他今日样子与这些日子的净陪小心不一样,不由也轻松些,打趣道:“你这是在啃玉米么?”

  李姓宗室子弟这时候需要朝臣支援,朝臣也需要有希望的人选攀附。两边人是一拍即合,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宗亲不能与外臣走得过近的忌讳;眼下两方不仅是走得过近,简直是郎有情妾有意,春情勃发黏黏糊糊,只恨不得贴到一起去了。
  长宁如何不知道这情形。
  但他一概不管,只冷眼看群魔乱舞。等到最是干柴烈火的时候一口气贬谪了近十名京官,大多是平时他就看不过眼,有心整治的,再明旨训斥宗室,全体罚俸。

  容华一面专心手上动作一面笑道:“会。不过好久没弄过了,从前街坊邻居谁要染发叫我一声,我便过去帮个手。不比外面要收铜板,给个包子馒头就行了。”
  长宁不知怎的,听容华说情话的时候不曾脸红,听到这话,竟然红了脸,低声问道:“你还会什么?”

  快要染好的时候,容华才道:“陛下,陛下若是不介意,就让我留在京中吧。能不能在海上建功立业,我是真的不在乎。”
  长宁看着镜子中已经满头青丝的自己,他终于不能将容华推开,低声道:“你若一定要留下来……也只好这样了。”

  再说两个孩子这边,经此一事,惠昭对李珣便有了几分亲切,她本就是仙子般的人物,态度再一和软,更让李珣爱戴不已。不想由此牵扯出一段孽缘,却是后事,不可细说。

  “美……”容华一双醉眼,含情脉脉地盯着长宁。
  长宁逗他:“老了,还说什么美不美的。”
  容华笑得很开心:“月亮比你还老,照样美。”

  容华起初心内一喜,再仔细一看,不禁一呆。那衣服并不是花旦帔裙,却是一件小生穿的淡粉色褶子,领口下摆都绣着兰花,还配了一把洒金扇子。
  长宁对他笑道:“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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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界 by 崔罗什
(又是天家替身文!还是重生伪骨科!)

>> 芝田苑,舂三月。
  画舫从水道最狭处穿过,垂柳绦绦拂过船身。周重道靠在窗边,看两岸香花触手可及,伸手就掐了朵蔷薇。等行过这一段,水面忽然开阔,水色渺渺,风轻云淡,天地间再没更清朗宜人之地了。

  一把温润声音应了是,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周重道一望之下只是失神一人在最好的年纪,二十岁上下,抽足了身条,颀长优美,脸也在最美的时候,盾眼间全是清醇,毫无媚俗之态。

  一俊美是有的,虽然五官偏清淡了些,但越发显得疏朗文雅;看得出自信和练达,世人所议论的刚愎和钻营却藏得很好,看不出丝毫。
  周重道只能暗恨自己好色。
  待贺兰谨一开口说话,周重道身上又是一酥。声音好听便罢了,还说得一口流利的京都官话,吐字从容清晰,不骄不躁。

  淳徽道:“旁的都不要紧。只要你能识人,便可做周公……”长夜里,灯架上宫烛在他们身边盈盈跳动。那时候周重道不许他眼前有燃尽的蜡烛,却拦不住淳徽油尽灯枯。
  周重道打了个冷颤。此时窗外是朗朗春日,天光明媚。站在他面前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贺兰谨。豆娘又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幽幽看了周重道一眼,绕去了屏风后面。

  周重道握着半杯残酒,眼神就凝在贺兰谨的指尖笔尖,拔不动了。
  曾有许多次。淳徽这样写字,他在一边玩,玩累了就趴在一边,看淳徽的笔尖如何优美地游动。
  狼毫菜韧,扫过的仿佛不是纸张,而是他的心尖。
  他知道他是魔障了,然而无法可想。他活到这个年纪,己经深知自己的脾性——一旦对什么事着了魔,不疯个过瘾,是不会那么轻易走出来的。
  死人决不会复生,但他可以假装相信这件辜。
  如同戏中事,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他只要时时刻刻牢记,就当这是在台上唱戏,也没什么不能玩的。

  周重道也奇怪。按理说贺兰谨不过是他一枚棋子,旣然甘为棋子,那就该有变弃子的觉悟。
  他这个执棋子的,更没道理为棋子难过。
  但贺兰谨太像那个人。哪怕只是水中月影,他也不忍它碎。

  贺兰眼睛湿漉漉的。周重道心中忽然一痛,淳徽从小到大,他什么事情都知道,只有这一点不知道一他不知道淳徽情事之中该是什么样子。

  京中富庶,崇尚华美。贺兰谨穷乡僻壤出身,恐怕早有准备,才能在京中玩得如鱼得水,不被人嘲笑。
  但有些东西,并不是准备就能准备好的。周重道见过太多,到了他面前就唯唯诺诺的人了,他们未必没有准备过。
  贺兰谨身上天生就有神东西,流淌在血液中,叫他举止自然,如水一样变幻自如。

  但贺兰那神狡黠刚强,却能从那副皮相下透出来,叫他老是想到淳徽。
  他本该为这种联想发怒的。
  曹庆领秋奴来,说是像单公子,就叫他不快一相似之处再多,只要有一处违和,就会提醒他,那相似的皮相只是妄图蒙裩过关的伪装。
  但像淳徽的贺兰谨,他只觉得越看越像,即便有哪里不像,也是可怜可爱的。

  荷花开得正好。他们往荷叶密密处行。水声和花叶婆娑的声音,十分动听。孩童时候周重道还不懂那神声音的嗳昧之处。但那时候他就想带着淳徽偷偷来玩了。
  贺兰谨像是被此情此景终于迷住了。他侧着头,伸手拂过荷花圆圆的大叶子,像孩童一样窥探湖那头融化的夕阳。“真安静啊,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感叹。
  周重道心中有什么东西崩裂了。那么多年的不舍,似乎都可以放下了。

  “那你为何不肯与我相认呢?哥哥。”周重道这句话一出。贺兰谨几乎要跳湖。
  贺兰谨还想说什么,周重道己经说了:“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你大概是觉得摄政王玩弄个臣子,要比弟弟睡了……”
  贺兰谨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周重道挣扎着:“在我看来并没有分别!”
  贺兰谨抱住他,他终于语无伦次:“你发疯了。”
  周重道顺手牢牢抱住他:“难道不是因为我这样爱你,你才会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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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恶棍 by 崔罗什
(看,类似笔法的现言就缺一口气。都是平民,太端的不觉矜贵。)

>> 那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眼。
  钟唯期张双臂撑在栏杆上,像一只盘旋在那里的大鸟。阳台上橘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珍珠色的衬衫,他身后的深色窗帘全部拉开,玻璃门后面的客厅看上去像金色而通透的舞台。
  钟唯期是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孤独,光辉,充满魅力。

  严修的目光默默从那里扫过,然后他说:“你直接给自己找好理由,然后放纵疏忽的行为,真是……有时候我真想让那些管得过严过死板的家长来看看你这种,大家中和一下多好。”

  严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去,吻了吻对方瘦削的肩头:“要是以后还想见面,还是小心点好。”
  钟唯期没有笑,但是他的眼睛的形状变得十分可爱。
  他再一次吻了严修,这次是一个非常,非常绵长的深吻。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有一年运动会……”
  严修慢慢坐起来,开始穿衣服。钟唯期立刻停了下来,严修向他露出温柔的,包含着歉意的微笑:“差不多应该走了。”
  钟唯期已经明白,这是老师的职业病,严修问问题只是他想问,并没有指望听到什么答案,答案全部都在他的心中。

  自从妻子死后,他就没打算再婚。对男人他也从来没有保持长久关系的兴趣。因为他已经没有那种心力再经历一次了。
  钟唯期对他的迷恋他一目了然。
  即便说那是“爱”,他也不会惊讶。
  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享受,严修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有时候这种不点破也是对暗恋者的尊重。

  年轻人哽咽着说:“你……因为是可怜我才跟我做的吗?”
  钟唯期笑了,看来对方不算笨,他不讨厌聪明人,所以他要说实话。他摸着年轻人的头发:“是的。”

  “真是可怜又无聊的故事。”钟唯期发笑。
  年轻人没有被轻视的感觉,他腼腆地笑了,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年长者身上有一种神秘莫测的能力控制着他,放佛一直困扰着他的诸多约束都被卸去了。
  “我没想到和刚认识的人也可以做得很舒服……”他小声说。
  钟唯期什么也没说,回给他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到了出租屋,严修帮着把硕大的行李箱提上楼,楼道狭窄,爬上四楼,严修忍不住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国旅游。”
  钟唯期一瞬间心道,从他这头到严修心里难道不是隔山跨海?

  冬日明亮的早晨,这支手表美得好像能融入阳光,不该陈列在这陋室中。
  严修看到了,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更没道理收下了。”

  钟唯期憋着一口气,说:“无所谓了。”
  他到底没有憋住:“我对你,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严修只是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一样。但钟唯期知道他听懂了。语文老师怎么可能不会做阅读理解。
  严修只说:“春节我会很忙。我自己家,还有岳父岳母那边,都要照看。”

  蒋歆薇看着他,说:“严老师,他们我谁都不喜欢。我喜欢你。”
  严修立刻起身,打开办公室门,然后淡定地说:“我很高兴你喜欢我这个老师,被学生喜欢是一个老师最大的骄傲了。”
  他没给蒋歆薇任何机会,很快离开办公室回家了。

  钟唯期像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说:“自由什么?”
  严修说:“各方面。”
  他板着脸,不再说话。
  钟唯期默默回味这句话,他又不敢期望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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