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通读下来深感洪爱珠是富足的女子,富足于母爱、与食物亲密的关系、以及文采。

◆ 推荐 卤肉的时间感
>> 时间是“蹑步之贼”,磨损人事戕害至爱,却也因为对比反差,构成暗影,拉出深度。恋旧感伤,虽是书写食味的常见调料,可喜的是爱珠不落俗,不耽溺,能把湿黏厚重的悲痛,写得干爽透气,乃至夐远苍凉,

◆ 小厨情物
>> 外婆且在二舅舅家,加盖砖砌大灶,架上生铁大黑锅,蒸一堆粽子、几十只毛蟹、巨量米粉,冬日里烧老姜糯米鸭全家进补。三代人哄嚷吃饭都是十多年前往事,想起来仍鲜明如蒸烟,开锅时团团笼上来,半空中丝丝逸散掉。

>> 炖茶叶蛋,以筷子磕破煮熟的蛋壳,色痕若要好看,手指捏筷尖上,筷头往蛋壳弹击,软力中带点巧劲,才敲出匀如青瓷上冰裂纹,乃可食用美。

>> 我妈颇懊恼,后来竟找到专人修补,伤兵归队后一直用到今天。我拿这只锅来煮火锅,煲白粥,烧腊味饭。用毕清洗,见它累累伤痕,生出一种和老队友加班到深夜的寂寞温馨之感。

>> 我性格里有点滥情,养什么都怕养死了,自己承受不了,因此动植物尽量不养,但愿意养锅。妥善照顾的铁锅或比人长寿,不怕生别离。

>> 为了这只冰勺,我与父母三人在此,有过这么一趟临时起意的小行动。后来黄师傅退休,我妈没了,回想此日细节历历,甚为珍惜,是回忆里括弧起来的一天。

>> 回想我母女二人最多的相处都在厨房里。我妈径自湮去,我还前路茫茫,然而凭借这批黄铜不锈钢木制陶烧的坚固遗产,至少在崭新的厨房里,将回忆温热,将从前日子反复记得。

◆ 老派少女购物路线
>> 妈妈病笃。倒数时日,她愈是寡食少语长睡偶醒,往生命静止方向深水潜游。彼时我每日问她想吃什么,然后尽量张罗来,博她一点病中日光。妈妈谈食物的时候,较能谈笑,于是以此唤她回神,多望一眼我们这些今世家人。

>> 陪病两年,在频繁的门诊化疗手术急诊中,日常脱轨,活成夜长昼短、苍白无风恒温状态。然而一抵迪化街,日光慷慨,晒褪病房阴凉。感官放大,整个街区的生活气味聚拢上来。青草药材的、熟食摊贩的、香菇干贝虾米鱿鱼的鲜腥味奔放,不远处霞海城隍庙的香火,也嗅得一点。呼吸满腔复杂气味,就深感扎实活着。

>> 食物溺爱孙女,而我回报她白白胖胖及念念不忘。

>> 其果干颜色愈艳,愈不可信。此区老字号,多少有些骄傲自矜,上货不会曝展在外,经过询问,店家才从冰柜取出那些未经漂白的天然竹笙、燕窝花胶,兼说明食材来历。顾客识货而店家识人,外婆妈妈都长得富态贵气,有问有答。我这种菜鸟若单独去,被忽略也是时常有的。

>> 月堂创店与我外婆生辰同是一九三二年,我收藏这种只有自己知道的联系,每回买饼,便默数店家岁月,为之由衷祝福。

>> 麦角和布丁这两种浇料,是我个人判断糖水店的标准。采煮得甜糯润滑的麦角,而非心韧且带药气的薏仁;采柔软味浓的鸡蛋布丁,而非大品牌的胶冻布丁,那是店家骨气与基础审美。

>> 行经大稻埕许多年,在百年建筑群里穿梭,老铺里吃饭,买儿时食物。将自己藏匿于飞速时代里的皱褶缝隙,以为可以瞒过时间,但事与愿违。

>> 林良号制饼,是古老节奏与时光之诗。手掌着湿面团,在烘台上抹出一张丝白薄饼,再足尖点地似的飞甩几下,使其均厚。待由湿至干,徒手将之数百数千地揭起。饼极薄而透光,重叠成分分秒秒时时刻刻,时间的具体证据。默默在侧观看,不久心里若干尘埃,都暂时缓缓地降下。

◆ 本地妇女的芦洲笔记
>> 错过了也不见得可惜,然而我的经验里,有些地方,不在意料之内,反而深刻。

>> 人趋中年,愈发觉得旅行的兴味,发生于心境调转,或在于望穿表里的眼色,这些家园中的异国,朴素的生活场域,层次复杂,反而好玩。

>> 在地吃面的人甚多,肉浸得多,汤头就数倍醇鲜,因此芦洲的面较外地好,很大程度,也是由于地方众人的热爱与投入。

◆ 芦洲老区凉水两味
>> 甘蔗根根过眼,晾至极干才榨汁。甘蔗营养但易腐,且皮上多尘。一旦连皮榨汁,蔗肉的霉烂和表皮的清洁皆难顾及。因此有些人讲究起来,尽挑红蔗汁喝,不饮白蔗。

◆ 居家隔离式吃饭
>> 肉汤为基础,加笋片、蛤蛎,得笋汤;加许多蒜、白胡椒粒和香料,成潮式白汤肉骨茶;将大量番茄、洋葱、高丽菜和意大利式干香料一起炖软,即得蔬菜汤。

>> 大把蓬松蔬菜,渍完缩成一碗,是计较冰箱空间的心得。将青江菜或小松菜盐渍,水分挤干,密封在冰箱搁几天,就成雪菜。肉丝打水,薄腌白酱油、绍酒、太白粉,与雪菜同炒,作为汤面或干面的浇头,素简和隽。

>> 冷食筊白笋,切片蘸姜汁酱油吃,极甜,两三分钟就备妥,几乎是速食。余下的又冰两日,煎肋眼牛排时,将筊白笋对剖,铺进锅中,以余油烙出焦痕,作为配菜,更甜。

>> 人实在渺小,须尽量自强。煮饭即自强,喂饱自己照顾他人,以应人生万变,一直一直来。

◆ 人间菜场
>> 最好的市场,是买得最熟、知根知底的那一座。市场里须有卖豆粕咸冬瓜的什货铺,

>> 老铺如今都在,生意依旧兴隆,拇指姑娘只要依样画葫芦地去购物吃面,便不觉时光残酷。

>> 妈妈离世后,专注祭祀有助于分散哀痛。礼仪公司皆能代备鲜花素果三牲十二菜碗。但如要选妈妈喜欢的花材,自己练习焖白斩鸡、煎鱼、炸三层肉,弄些我妈爱吃的,将先人当成真人款待又贴合礼俗,食材准备起来就比较麻烦。

>> 接着二人一左一右勾住我,交代了五分钟拜拜须知。结论时,卖鸡阿嬷用拇指和食指环住我的手腕,说:“汝遮尔少年,手骨遮尔幼,一定袂晓剁鸡,明仔载拜好,拿返来我帮你剁。”

◆ 吃面的兆头
>> 大庙口清晨开门,下午收档。循旧社会的道德,切菜不放隔夜,当天未用尽的肉汤,打烊前全数倾掉,隔日从头再来。一切准备,只为今天。

>> 决定鲜肉何时起落,封存其神采,是经验幻化的魔术,凝结时间的手艺,简白而精深。

>> 仅是烚熟的一清二白猪肉,竟那样甜。瘦肉也可试,如此不柴,如此收敛而精细。

>> 妈妈劝,说女孩多吃猪肝,有助补血。我不为所动。但仍把她说过的事折叠收妥。妈妈三年前过世,我长痛不愈。母后去切仔面铺,自动吃起了猪肝和猪肺。补血补气以形补形。自己照顾自己。

>> 摵仔在沸水里边漉边摔出声,起锅费劲甩干水分,吭一声倒扣在瓷碗里。浅黄面条,编织成椭圆山形。热汤浇上,一碗雾气氤氲的微山水。

2023/06/06发表想法
这段是芦洲版的Dear reader,I married him.了
>> 是这样。我俩现在还一起吃切仔面,三天两头去。不吃面的时候,就在家吃饭。最初的拜拜吃面之约,事后看来,可谓是吉兆。终得吃面和生活的同伴,谢天谢地,真不容易。

◆ 米苔目两种
>> 汤底以浸肉的鲜汤与虾米同熬,鲜腴而爽,气味干净得几乎古典。我以为当代台北,什么天外飞来的食物不能得?竟是一碗当日制出当日售完,无事隔夜的粉面,难得得像是苛求来的。

>> 吃来吃去,就是米味,绿豆沙味,很解暑,一切简单,也似乎只宜简单。网路时代,生活里尽是隆隆废气,吃成一碗直截的凉水,觉得竟很不容易。像一个专注澄明的念想,同样的不容易。

◆ 粥事
>> 这种糜,是以碗就口,以筷子拨着吃的。手曲成弓形,拇指勾碗缘,食指撑在碗足,脸凑近,先啜一口泔,再食粥米。长辈喂婴儿吃糜时,将糜舀在匙尖上,送入小口前,脸凑近,头轻摇,来回吹凉。吃糜时候,人垂眉敛目,神态最温柔松软。

>> 天逐渐亮,台风眼穿越陆地的几个钟头,狂风中歇。鸽灰色天地,隐约有匪气的安静。

>> 恩物

>> 若得理想的咸冬瓜,这菜倒容易做。这是我家里一道还魂菜,每回吃它,都穿越时空,如见旧人。

>> 咸冬瓜剁碎,与绞肉和匀。可下淡酱油少许,必须很少。猪肉若有杂味,磨点姜泥或蒜泥,至多一个刀尖的分量,太多就夺味。拌好的绞肉放深碗里,压实成饼状。下清水没过肉。要待蒸锅里的水大滚了才入锅,蒸半个钟头。肉饼蒸出来,清水化成琥珀色的肉汤,油圈像发亮的小金币一样点点浮在汤汁上,极为咸鲜,比直接吃肉还香。

◆ 冬日甜粥
>> 和糯米一起碾嚼,米糕甜糯,果干烟韧,口感丰富,是天才的组合。

◆ 吃粽的难处
>> 将有五香和油葱香气的米饭与馅料嚼在一块,逐渐脂化了,香菇出鲜味,蛋黄香栗子甜,是异里求同,嚼出兴味。

>> 我家粽叶用绿色麻竹叶,刷洗待用。米采长糯米,泡水四个钟头或至隔夜,蒸熟。五花肉另锅卤起来。咸蛋黄刷上酒,烤二三分钟定形。纽扣菇泡发、去硬柄,油里煸香再和肉一起卤透。干板栗以小镊子除去残膜,需十分耐烦,栗子泡发后还油炸,也在肉汁里煨一会。金钩虾亦过油去腥。

>> 其中以粽子里无栗子,最为伤心难过。栗子甜松,粽饭柔糯,两件碾嚼在一块,心里都升起烟火。

>> 我这样,年纪也不算老的偏执怀旧者,与真正长辈的怀旧,有不同的质地。那很可能是以怀旧抵抗被资讯冲刷,只身立足沙河中似的,极不确实的时间错乱感。

>> 一大家人终究散开去了。在各自的地方,吃着不同来处的粽子。偶尔觉得前无路后无人,明明是盛夏的节日,却过得无色无味,怅惘发凉。亦要当作成人后不时经历的挫伤,要轻轻放过,面不改色的,将之挨到隔天。

◆ 被食谱形塑——汉声《中国米食》
>> 美空云雀唱歌。她是外婆最喜爱的歌手,声音绒厚,却含着盐粒,似眼泪风干而来。

>> 少即是多。光是这些,就使一个小女生头也不抬,连《辞汇》也逐字逐页浸着读。

>> 家里的《中国米食》,几年前因装修打包而散失。在意很久,才在汉声巷的门市买得简体版。除硬壳精装变软精装,繁字变简字,图片编排皆延续旧版,我摸上印刷精美的糖藕和年糕,一块童年的落砖,才这么补回来了。

◆ 为了明日的宴席
>> 宴席前的准备,几分相似旅行前的准备,在抵达目的地前,已然启程。整装待发时内部的心理活动,不亚于旅行现场的一切发生。

>> 通常在宴会前几天,深夜里见她伏在餐桌一角写字画图。写的是菜色排序和采买清单,画的是摆盘的花样。再将纸条贴在冰箱门上。每天看几眼,有更佳方案,随时调整画记。
侧看那背影及神态,有着写作绘画似的,创作的专注。

>> 妈妈炖羊肉汤,膻味淡,清香滋润,不爱羊肉的人也愿意喝。食材除了羊肉,必须将甘蔗头、鲜橘子皮(而非陈皮)、拍开的姜母和葱段同锅翻炒,才添水炖汤,上盖前,汤里投几颗花椒。

>> 刀况好,学着我妈切斜片,切一片,以湿布拭过刀面,再拭干,才切下一片。鱼子外围的酥面没碎,胶软的内部也平滑,就好看了。

>> 宴席将启。我妈环顾四周,满意了。瘦凹的脸,因笑意胀圆不少。她一人施施然步出厨房,进后花园。剪一朵重瓣茶花,点缀在几上。

◆ 卤肉之家
>> 换成现在,想我妈很可能会买几斤肉回来,从头烧一遍,然后以手机摄录示范。如此,我也许能留有片段她做菜的身影。这当然是后话,而后话多么无用。

>> 我的经验是,若有什么一生持续念想的菜色,赶得及,就应该设法学会。以后长路走远,恐怕前后无人,把一道家常菜反复练熟,随身携带,是自保的手段。逝者唤不回,如果连菜也丢了,味觉以后就再也无处可泊岸。

◆ 年菜兜面
>> 完成的兜面为糕团状,软弹晃颠像凝固的鲜汤。一年制一回,偶有失手,太稀则糊,太稠又韧口。兜面兜得好,掌勺和备料的人在年节期间享无上光荣,家族成员一面嚼食,一面没完没了地赞叹:“今年的兜面比去年Q啊,去年不太够。”“今年咸淡刚好。”“今年鱿鱼真多啊。”

◆ 隆重炸物
>> 不同路数的烹饪,可能因食材有别,调味偏好不同,容有各自表述的空间。但炸物干爽酥脆是基本功,如果纯论油炸技术,世上只有爽脆的成功炸物,和不爽脆、烂糊含油彻底完蛋了两种。

>> 花枝入油锅,起许多油泡而没有升烟,即是理想油温。开始十秒别扰动它,使其定形,此时搅动,粉会散开,弄得油浊。二十秒时捞起,旁边搁一下。
大火使油温升高,把花枝一口气下锅,会噼里啪啦地激烈起泡,这是二回炸。二回炸十秒即可,可有效逼出残油。盛盘,淋酱,上菜要快。

◆ 芋头的天分
>> 原形芋头,切块炸酥,在火锅里或佛跳墙里炖出绒。

◆ 外来的年菜——高丽菜卷
>> 弟妹的版本鲜美利落。她将高丽菜叶拆下来,逐片提着,菜帮子先入水烫软,整片菜叶才滑入锅,数秒即起,菜叶软得足以包馅,但仍甜脆。馅料不下鱼浆,纯将猪绞肉混入洋葱丁,下盐和胡椒调味后就卷起来。封口处贴着盘面,一个挨一个,放满一盘入蒸锅,大火蒸透。出锅时,菜叶还绿,盘底多一汪金色高汤,鲜得出奇

>> 短时间清蒸而成的高丽菜卷,未经久炖,菜叶甜脆,肉馅饱含汁液,一年四季都有的食物,但永远像亮水绿色的晴朗春日。

>> 锅的宽度有一公尺上下,是口大锅,里头十多种材料,萝卜、芋头、豆腐包、牛蒡、甜不辣等,拼图似的将锅填满,丰盛成景。

>> 馅料是八分绞肉,两分鱼浆。鱼浆用量少,不必买,半化冻的白鱼、花枝或几颗生干贝,在案板上切细再剁即得,市面鱼浆添加的淀粉、味精,也就少吃一点。绞肉鱼浆拌匀打水,可以打一点柴鱼高汤进去。冻绞肉摔不出胶,须用鲜肉。
带脆口感,向奶奶学。放荸荠和洋葱丁,不切太细。胡萝卜丁切细也放一点。香口的东西酌放,香菜梗(不用叶)切得特细,拌一茶匙进去,再加微量姜泥,可辟肉腥,香菜和姜泥作为暗桩

◆ 港岛茶记
>> 朴实年代,舶来品除了新奇华丽,回忆起来尤其如梦亮泽。我深深嗅进一口海味街的空气,想我妈妈圆圆的、膨润白皙的脸,能想见她在此街市,那些橘色的灯泡底下,兴奋得一脸发光。

>> 茶盒是战友、纪念品,是亲姐妹并肩工作的三十年。世人有时轻看物质,不知道人生难料,须有旧物相伴,回忆才能轻轻附着其上。

>> 天色已暗,下起滂沱大雨,雨水降在海面,弄糊了对岸的霓虹灯楼。

>> 相同的琥珀色茶汤,落进净白瓷杯,随着微量滤不清的茶渣细粉,和来自旧时代的木质香气一起蒸上我的脸,甜稳气味让室外的雨声安静,让儿时光线,转眼目前。气味直接钓引出记忆深处的一块,抿一口,味道与记忆叠合,在许多年以后,和许多的物是人非以后,茶仍是当年茶,教人深深感激。

◆ 等茶时光
>> 搅拌不扰动,让茶叶在水里自己起落,舞动,然后静下来,缓慢释出香色。
茶会自己完成自己。因而人最要紧的,就是不要对它多事。

>> 沙漏作为时计,好过电子计时器和手机闹钟。时间经过,或错过,本来就是不作响的。

>> 倒是英国人惯用冰鲜乳调茶一事,我是信的。法式料理熬酱汁,热酱里扔一块冻奶油,瞬起乳化作用,酱汁易于收稠。冰牛乳混热茶,也是同效。

◆ 台北老铺茶食
>> 宣一的《国宴与家宴》,其中讲到上海女士们嗑的小小玫瑰瓜子,

◆ 摩登土产凤梨酥
>> 开盒竟无一片破损,可见直线修净,宜重叠利收纳,简直一块形随机能的现代主义饼。
无人察觉凤梨酥,它长得太简单。我们是多么乐于装饰的一个社会,不知怎么竟放过了这种饼,任它极简到毫无线索。

◆ 暹罗航道
>> 善良的人未必能干,能干的人未必愿意。偏偏我妈既善良能干,并且愿意。人们后来说起我妈,就是好女儿好大姐好太太好妈妈。褒扬她胜任的身份,如认证一辆高性价比的车。
如此甚好,需要以乖来换。缩小自我,扛起日子。像张大伞般独支着,身边无论是谁,自然都凉快得多。

>> 耀华力浑身旧渍,却毫无疲态。数十年来新楼不长,老屋不粉刷,由它去颓;烧毁的银楼,留着焚黑的铺面,门前的小贩照做生意,早晚人潮叫卖不绝。一股顽强生气,在破败倾颓的边上,笙歌不歇。

>> 妈妈取一小瓷杯,侧入另一杯里,手指转动,茶杯就绕起圈来,是工夫茶烫杯的姿势。

>> 侧看我妈这样的女子,周到厚礼,还真心不虚,我怀疑以后还有?长辈缘是多么抽象的特质,但我见过最具体的一个,就是我妈。

>> 当时正是他社交最密时期,外公和叔公在那些年,时常越海相会,吃曼谷卤水,佐台湾酒。一起抽很多烟,有过无数饮宴。
叔公远远盯着遗像,目光遥长如隔大海。他不言不语,一腔心事。时光是大海。

>> 年近九十的叔公的记忆如水上沙洲,随潮汐偶尔浮出,更多时候陷落无痕。大姐说,近两年叔公寡语,有些子孙的名字都记不得,难得出声,竟问起我去世多年的外公:“柯伯伫(在)台湾有好无?”

◆ 香气的总和
>> 泰式料理中,香气是光影。很多时候你不真的吃着它,而是被它的投影所包围。香料们时而隐约幽微,时而飞扬明亮。

>> 都会女子杂事多,未得时间去捣咖喱酱时,便拿香茅熬汤。容易成,又能领受气息。香茅切成段,重击两下使其稍微裂口,和南姜数片、香菜根、疯柑叶一块入锅,综合的气味便溶于水中,随蒸气团成香雾。

>> 比如熬排骨萝卜汤时,清水先入一株芫荽根,几粒煸过的白胡椒(灵感借自潮式白派肉骨茶),才入飞水过的排骨。肉还没熬透,先将芫荽根捞起,免其糊烂,一层芳馥的香纱,就会隐隐融融地没入肉汤。

◆ 钵与杵
>> 瀑布牛肉Neua Naam Tok吃。
阿姨用沙朗牛排做这道菜,煎至五分熟的牛排切成薄片,与红葱头薄片、葱粒、薄荷叶拌匀,调味以鱼露、柠檬汁、干辣椒粉,关键食材,是糯米香粉。将糯米炒成褐色再研碎得来。这世上有这样的菜系,既浓郁又鲜香,繁复而轻盈,我一吃成迷。

>> 甚至有一个再泰国不过的择偶方式,就是听一个人操使磨杵。视节奏急或缓、柔或烈,推测对方的性格。

>> 酱料经由磨杵研制,永远更香。经过撞击摩擦生热,将精油萃出来。

◆ 槟城购物记事——印度黑铁锅
>> 商铺将喇叭向外,播送印度歌谣,鼓点清晰,人声饶美,一街乐音摇曳,有节庆之感。豆蔻和香水味半空沉浮。路人穿着琉璃蓝、竹绿、柿红、藤黄色高彩服饰,领口袖缘,有金银印花绣纹。声色缤纷,如手织地毯浮凸的丝线与图腾。

◆ 茶室的文法
>> 白手起家难,拼贴择拣,才生出因地制宜的生存本事,浓缩在茶餐室的吃食里。须知要撼动威权多么困难,修改食谱可能容易。人间冲突的伤害久瘀难消,味蕾上比较可能相互和解。茶餐室里,处处是常民做主的、拼贴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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