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这本后劲很大,看到80%盛星斗作话说终于写到她想写到的虐点了,对此温柔一刀非常服气。

>> 扑到一半邬岳突然觉得不对劲,眼前闭着眼哆嗦的男人好似变大了许多,没等邬岳想明白,他便一脑袋扎进了那男人的怀里。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邬岳懵了一会儿,震惊地抬起自己的爪子,只看到了一个肉肉的小毛团子,爪尖细弱得简直宛如草茎。
嗷呜?

太阳落进山中彻底不见了,只在天际余了几抹绯红,月亮也快升起来了,孟怀泽与那狼崽子一人一妖还在车轱辘话,一个咬死了必须得拿回内丹,一个蹲得远远的,一遍遍地重复你不能杀我,你要杀我,我就不救你。

此时天色未亮,距离他替这狼崽子包扎伤口至多不过两个时辰。
邬岳发现人这物种除了好没用,还好没见识。

孟怀泽被他踩得直咳,却又不敢违抗,讨好地伸手,想要抚摸一把那小狼崽。还没等摸上,他的视线落在邬岳身上,震惊地发现一夜过去,狼崽子身上的伤竟已几近痊愈。
孟怀泽猛地坐起来,邬岳没有防备,耍到一半的威风被突然打断,被孟怀泽掀得打了个滚,一脑袋栽进他的怀里。

“那是、是你弄的吧?”孟怀泽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身后,几个人被狗摁在地上咬得惨叫,孟怀泽看得不忍,冲邬岳道,“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在邬岳的视线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别出了人命……”
邬岳没说话,转身走了,身后那几只狗却随即安静下来,松了紧紧咬着的口,冲邬岳的方向恭顺地低下了头,直到他远去。

这些白色的灵似是有着序列,有许多已经越过他们,还有一些尚落在后面,继续轻盈地飘过他们身侧,只不过,邬岳身周倒是显得很干净,那些灵路过他时自觉地绕道而行,离得远远的,但也免不了有几个迷糊的,看不准路,一脑袋扎到邬岳肩膀上,溅出几点白色的光,晕乎乎地晃悠起来,再惊慌失措地逃走。

孟怀泽收回视线,又问道:“那你怎么没走,留在这里干什么?”
那只妖怪仍是偷偷地瞥邬岳,小声道:“我想等一朵花开。”
“什么?”孟怀泽一愣。
“我在这里看到一朵从未见过的花,很好看,只是已经开败了,旁边还有一个骨朵,我就想等等,等新的这朵开了再走……”

孟怀泽老实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等你妖力恢复完全后,也是要这样从喉咙里把内丹吸出来吗?”
“噫,”邬岳嫌弃道,“恶心。”
孟怀泽无缘无故地反倒成了龌龊之人,他愣道:“那你刚才是干什么?”
邬岳道:“好玩。”

“他一个妖怪吃什么饭?”邬岳道。
孟怀泽看向他,声音间有些愤懑:“你一个妖怪不也没少吃饭?”

他歪着头笑道:“好看。”
不远处的雪招吸溜了下鼻涕,偷偷地捡回先前掉在地上的两片青叶,一边一个又盖在了眼睛上。

“哦?”床榻上的邬岳手掌一合收了光团,看向雪招,兴致勃勃地接话道,“这样说的话,我们九移山也有,图南那只猫妖成日里住在贺州那只狐狸的洞穴中,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
他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谈起这些事,雪招也没那么怕他了,有些不服气道:“我们边溪山上还有呢……”
孟怀泽呆滞地站在原地,听得整个人都裂了。救命,他想,我听到了什么,我脏了。

“我爹爹和娘亲说我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妖,”雪招羡慕地看着粉红小妖的一张丑脸,“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比我还好看的妖。”

孟怀泽伸手摸了摸脖颈,邬岳看到,开口道:“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治好。”
孟怀泽正怕留下痕迹被人看到,听到邬岳这样说,便乖顺地冲他仰起脖颈。
邬岳低下头,伤没给治,反而张嘴在孟怀泽喉结处又咬了一口,尖牙刺破白皙的皮肉,咬出一点血印。
他满意地看着孟怀泽脖颈中的痕迹,这才慢悠悠地接上了后半句:“但我不愿意。”

孟怀泽原本荡漾的表情一僵:“雪招?”
“他跟那粉红小妖讲的时候,我顺耳听到的。”
孟怀泽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我信了你们妖精的邪。

孟怀泽回过头去,就在那一瞬间,裹簇着的花团似是膨胀到了极致,层叠的花瓣倏然向四周炸开,极尽绚烂蓬勃。恍然间孟怀泽似是看到花中心散着一团银色的光灵,随后才发现那是月光。
这朵花外面是娇嫩的红,里面托着的几层花瓣及花蕊竟是纯洁无比的白,纤弱细巧,又极尽雍容,层叠交错着,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粼光。

及至进入盛夏,雨水多了起来,常是半夜的时候窗外便起雨声,孟怀泽便起来冒雨去院中给花草遮上挡雨的布,然后便坐在廊下,听着雨声等天亮。
这或许算是想念,而想念是件很奇怪的事,天地万物似是都因此沾上了情绪,半夜的雨声会让他想起邬岳,晴天时的风也会让他想起邬岳,飒飒拂动的海棠叶会,屋顶上茂盛的桐叶也会。

他被笼在重密的花瓣中,身下是细腻柔滑的触感,周围是神秘闪烁的蓝色粼光,灭顶的快活中,孟怀泽竟生出一丝错觉,仿若此时他正陷入某个只存于神话中的精灵密地,他褪去了人的礼义廉耻,光/裸地存在于这片无人知道的密地,肆无忌惮地沉于放/纵的情/欲。

孟怀泽极少与人交恶,一年到头动怒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面对着这只妖怪却总是一天拳头痒上许多次,可惜却也打不过。
孟怀泽攥紧拳头,在心里连劝自己冷静,重复了十多遍“他不是人”。

那画上画的正是一只黑狼与一只白虎,在群山之中悚然对峙,白虎身上鲜血淋漓紫气缭绕,显得极其阴森骇人,黑狼在空中的位置高白虎些许,金色的眸子发着光,睨着白虎,显得冷傲而不可一世。整幅画凛冽而富有张力,将剑拔弩张的激烈场景刻画得栩栩如生,其上的黑狼更是独得偏爱,宛如黑夜中尊贵强大的王者。
旁边一群小妖精都仰头看着,发出小声的惊叹。
那只叫翠翠的小雀精站在石头上,歪着脑袋从眼前的一群小妖精中找到目标,脆生生道:“今天的这幅轮到三玄了,他还没有呢,不要跟他抢。”

这时,邬岳突然偏头,温热的气息扑在孟怀泽的手上,他的舌尖在孟怀泽手心中轻轻地舔了一下。
孟怀泽手心中一片滚烫的湿润,他被邬岳舔得一愣,抬起眼来才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是一片寂静,方才还吵闹不休的小妖精们正立在原处,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孟怀泽院中的海棠开得很早,先是红似胭脂的密簇花苞,过不多久便是堆簇得不分瓣的粉白花浪,托在青嫩的绿叶之间,开得热热闹闹亭亭雅致。

木青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但等我化出人形了,我才发现我仍旧没办法离开这座山,我的根系扎在川箕山中,根本没办法走太远,就连这座山都走不出去……”
孟怀泽忍不住仰头看头顶上茂盛的枝叶,此时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是感受到了木青的低落。
“我在这山上很多很多年了,比川箕山上所有的妖精都要早,翠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妖精,也是唯一一个会帮我说话的妖精。”木青低声道,“她和其他的妖精不一样,她一直想飞到更远的地方去看看,我很想跟她一起,但是……”

白日里木青的模样和方才阿绯的模样在孟怀泽眼前交错出现,他们都怀揣着喜欢,也都因为喜欢而选择放弃靠近,或是因为了解,或是因为自卑,或是因为力有不逮。
孟怀泽不知道他在不安些什么,但他心底控制不住地有些乱。

去年今日似是重合了,而当这种时候再次来临,他的心底像是麻木了一般,没觉得多难过,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疲倦。他像是一个走在绳索上的杂耍艺人,沉迷于高处的快感与被人围观欢呼的喜悦,却也隐隐担心着掉落下去的噩梦会成真,就这样沉迷着担心着,踩着绳索走了大半年,他终于掉了下去,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果然如此的喟叹。

邬岳没说话,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之间不打架就算了,何曾有过如此这般兄弟情深的时刻,贺州被他拍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没等抖完,便听邬岳道:“你先进去抢人,我再进去揍他。”

一旁炉膛中的火灼烈起来,烧得哔啪作响,孟怀泽的半边身子都被烤得滚烫,他身后无所支撑,有些不安地抓着邬岳的领口,想要躲开这突如其来的强势的吻,却被邬岳牢牢制在怀里,动弹不得。
火光映在他拉长脆弱的脖颈上,涂出一抹发亮的橙,那其上便也似着了火。

可很多时候,他明明累得连眨一眨眼睛都不想再睁开,回了家躺在床上,在邬岳旁边,他却极少能睡着过。他一边困倦一边清醒着,偶尔顶不住快要睡着过去,心底却像是悬了什么事,猛地往下一坠,便又蓦地惊醒过来,短暂的茫然间心底空落落地疼,转眼间看到一旁安睡的邬岳,心底的空落才稍稍散去一些。他没觉得快乐,也不觉得难过,只是看一眼,过上一会儿,忍不住再往旁边看一眼。看着看着,一夜便这样过去了。

盛怒之中他不知控制力道,抓那山果时手指用力地磕在粗糙的石桌面上,指甲磕断,指尖被磨出了血。可那些山果如此小,如此轻,承载不了将他灭顶的巨大绝望,他的狂怒也像是一个轻飘飘的笑话,无能又可笑,可他又别无选择。

孟怀泽仍是那样深深地低垂着头坐着,满天夜色似是都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承担不起这样的重量,肩膀向前瑟缩着。他坐到天上浓黑的云层渐渐散开,影绰地露出带着一层毛边的月亮,坐到周围渐渐落起了霜,院中枯黄的草茎和青色的石板上都凝了一层白,他的衣衫浸透了夜色又浸透了清晨的霜露,凉潮得似是下了满夜的雨。

“我说他,都是给你买的,你不是天天闹着要吃糖吗,怎么不都留下。”女人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温柔,“他说,我也想让爹和娘尝尝糖的甜。我就之前说过一次,我也没吃过糖呀,我们大宝就记下了……”
孟怀泽静静地听着,一直到女人停了讲述,他都始终没有问大宝的去向。
女人擦了擦眼角,仰起头继续看向那深远的夜空,孟怀泽听到她悠悠的叹息:“你说这人,分开是多容易,怎么一眨眼就再也见不着了呢……”

孟怀泽终于睁开了眼,明明太多的眼泪让他的双眼胀痛模糊不清,明明周身是弥漫的夜色与难以视物的黑暗,明明邬岳没有使用任何妖力连眸子都是暗金色,他却清晰地看到了邬岳的脸,纤毫毕现无比清楚,像是无边黑暗中投进的一束光。
就在某一个瞬间里,他听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喟叹,就这样了,所有的一切他全都认。他认了余生所有可以预见的难过与离别,那浮在半空没有着落的羽毛却终于悠悠飘落,落在一片他心甘情愿依偎的光明中。

疼到最狠的时候,孟怀泽几乎真有了即将死去的感觉,此念头一起,他越发觉得自己今夜定是撑不过去了,怎么会有人能疼成这样还不死呢?他又害怕死又觉得自己也太亏了,竟是被那条臭狼崽子给一口血灌死了。可到这临死关头,他却一点也不想拿刀砍了邬岳了,他最害怕的竟然是邬岳会因此感到自责。

剩下的半个糖被邬岳尽数哺进孟怀泽嘴里,他这才松开孟怀泽,用拇指帮他擦掉了唇边牵出的糖水:“既然只是习惯了,那看来还是会觉得苦。”

见邬岳仍是不信,他又适时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那么聪明,什么坏心思能瞒住你?”
这理由邬岳无法辩驳,并且觉得好有道理,立马相信了。

这世间如此奇妙,人们好像生活在同一个天地之间,但每个人眼中看到的世界却又完全不同,谁都不知他人眼中的天地究竟是何种模样。有人日夜相守,自也有人朝暮相盼,这样一想,他和邬岳这样的状态也不过是人间平常。
邬岳自由地去做他喜欢做的事,孟怀泽则还是那个忙忙碌碌的小郎中,背着个药箱四处乱跑,谁来喊都应着。他们行走在各自的岁月间,互相牵绊,互不惊扰。

有树枝不堪重负,顶上积的雪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头顶上树枝还在颤颤巍巍地晃,采芷的声音也轻悠悠的好似在晃。
“第一年的时候,我给你酿了一坛酒,第二年,又酿了一坛,第三年的时候,就不再酿了。第二年的那坛碎了,这是第一年的那坛,还给你。”她冲孟怀泽弯起唇角,一时间竟还像那个十七八岁无忧无虑的姑娘,“所以,你可得好好地喝,就这一坛,喝完了可再也没有了。”

邬岳觉得这不像什么好故事,怒瞪他道:“你什么意思!”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人们自己编的传说,没想到竟真有几分道理。”孟怀泽捏了捏邬岳气鼓鼓的脸,笑道,“是吧,这只怕爆竹声的大妖怪?”

邬岳蹙着眉头,暗自犯嘀咕,原来这就是想念。
不是多好受,却又掺着怪异的满足。

邬岳收了笑,神色逐渐冰冷下来,他从树上跳下来,金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孟怀泽:“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要不要这二人走?”
两人离得近,似是连那条狼崽子身上的温度都能感受到,孟怀泽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他们已经又有好几天没离那么近过了。

邬岳这妖怪喜甜不爱苦,却喜欢闻孟怀泽身上的草药味,常常抵在人身上嗅来嗅去说香。邬岳身上也有孟怀泽熟悉的气息,仿若携着山林的青翠,干干净净,又掺着一丝暖融融的熨帖,什么凡俗的气味都近不了他的身。
孟怀泽太喜欢他身上的这份气息了,他曾试着在枕上寻找,在邬岳曾触碰过的任何地方寻找,但这妖怪走起来总是那样干净,连气息都不留一丝,他每次的找寻都是枉然,只有当邬岳回来,那份气息才会再次出现。

在谁都看不见的桌子下方,孟怀泽的手始终用力地抓在一起,他用了那样大的力气,以至于那上面星星点点全是他自己掐出的血迹。
孟怀泽想松开手,可他不敢,松开了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去拽住邬岳。他想睁开眼睛,可他也不敢,睁开眼他害怕自己会掉眼泪。他想嘲笑自己这般没出息,可他连笑也笑不出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像是一座静默的、老去的山。

孟怀泽站在原地,有一瞬间竟像个无措的孩子,在茫茫人海中弄丢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他看见头顶那轮巨大而模糊的月亮呼啸而下,终于将他吞噬。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总归妖精的年岁漫长,所谓的时日长短不必计较。中途他醒来过几次,第一个想起的仍是孟怀泽,便翻个身继续再睡。
就这样一直到今日。
嘈杂的雨声中,他醒来了,醒来之后,仍是想念。

阳光之下,海棠花瓣静静地飘着。
孟怀泽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此时天光正灿烂,他还以为自己被迷花了眼。
又或者,是另一重未醒的梦境。
他熟悉的、怀念的、深爱的妖怪,坐在墙头上,在阳光中,向他看过来。

之后,当今圣上命人将村子的废址夷成平地,连及先前的田地全都改换种成了孟怀泽钟爱的草药,天下名贵药草在此处尽数可找,再不用孟怀泽登山涉水苦苦去寻,可在他腿脚尚便利的时候,他却仍时常要亲自进川箕山去,不许任何人陪,回来时背着半筐川箕山上杂生的药草。

他将这两个字在心里慢慢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咂着此生仅有的一点蜜糖,只敢这样缓慢、珍惜地,藏在无人知道的暗处,偷偷地、翻来覆去地舔舐。
院落外大片药草在月下连绵如海,风从旷野之上吹过,拂过多年前村落的残影,吹来遥远的余音。

累极了的时候,孟怀泽便一个人到没人的地方去,跟那些小妖精们说说话。虽然他看不见它们,却也知道这些小妖精一直都在默默地帮着他。
有时候,他忍不住会说起邬岳,也只有这时候,他才有一些原来的笑模样。
可也不过偶尔几句,他便住了嘴,再也不吭声了。沉默地坐一会儿后,他又站起来,继续去做那些不知何时便会将他彻底压垮的事了。

每当看到那些孩子认真听他讲授的模样,在欣慰之余,孟怀泽常常恍惚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川箕山里,那群听他讲草药时屁股下面宛如放了针一样乱动的小妖精,那群小妖精不喜欢听讲,常常给他找来各种奇怪的草,甚至还有毒草。那时候邬岳常常笑话他,还自吹他是唯一一个认真听他讲的妖怪……

邬岳却是不动,也不吭声,仍是那样看着他。他像是一块倔石头,只要他冥顽不化,那么孟怀泽就不是眼前的这个人,孟云舟就还好好地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回去。
院外传来吴亭与阿廉的声音,孟怀泽撑着身体微微坐直了些,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邬岳,明明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在颓败,那双眼睛却仍然温柔得仿佛多年前川箕山上的细雨。

隔着层叠的雨水,隔着浓稠的夜色,他就那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孟怀泽。
孟怀泽突然有些不舍得。
他的小狼崽子站在人间,这人间的所有却都与他不一样。

邬岳从他的降生看到他的死亡,他看着那个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像看着一朵朵朝生暮死的花。
原来人那么快就会长大,那么快就会衰老,几十次春秋转换便走过了从出生到死亡这看似长长的一路。

在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人正在痛哭一个人的死亡,几十年就是他的一生,而对雪招而言,几十年不过是等待几朵花开的时间。上百年倏然而过,他仍是那一副天真的模样,仿佛背着行囊在晨光中与他们挥手告别不过是昨日的事。
孟云舟也曾经这样想过吗?

新生的春草踩上去发出细微声音,邬岳向前走着,脚下发出噗一声小小的声响,空灵得似是不小心踏碎了一个水泡。周围的景色倏然向四周展开去,像是一幅画卷,虚虚地悬停在离地寸许高的地方,邬岳身子猛地一颤,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画卷中的人。
那是尚算年轻的他熟悉的孟怀泽。

很久之后,他又说了一句。
“我有些想他了……”
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草地上,身影逐渐淡去,邬岳忍不住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个百余年前留下的残影,最终在他指尖全部散去。
那是时灵草储存下的记忆,它们能够随心地记录下一些岁月的影子,只不过灵力微小,只能捕捉一些极小的片段。
邬岳向前走去,水泡碎裂的微小声音接连响起,像是空旷天地间仅有的一点余音。他行走在那些画卷之中,看着孟怀泽背着一个又一个人艰难地进山,看着他一脚踩滑滚落山坡又一个人一瘸一拐地爬上来,看着他在没人的地方露出苍白疲倦的神色,看着他在暴雨夜里踉跄着下山,看着他的岁月逐渐平静,背上背的又变成了药筐而非昏迷的人,看着他的头发变白,一点点地老去,最终成为了他在那个小院中见到的老人。

像是很多年前停灵的那个夜里,屋檐下挂着一只绘梅描金的灯笼,灯影映在门廊之上,他踏着摇晃的光走进房中,凝视着棺木中的那个人。他看到那人脖颈间露出一条黑绳,伸手挑出来,黑绳的尽头挂着一截小小的黑木,中间闪着淡淡的蓝色荧光,是他当初从乌羽泽给孟云舟带回的花的花心。
看了一会儿后,他将那黑木又放回那人的领中,贴着那人脖颈的手却未再收回来。他像是着了迷,手指顺着那人的下颌向上,一点点地、细致地摸过那人脸上的每一寸痕迹。他的手心贴着那人苍老而冰凉的脸颊,周围静寂无声,他什么都感受不到,那人的呼吸,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空空荡荡的消失了,他从未觉得天地如此大如此空过,而他一个人站在其中。

一千余年过去,那枚早已驯顺地成为他内丹的珠子好似仍认得旧主,在他手心中撞得异常激烈,恰如他胸腔之内的那颗心脏,砰砰的几乎要穿透他的躯体跳跃而出。
眼前被妖精们包围着的山神,久远以前在死地中流浪的神,人间院落中的孟云舟,耳边的喧闹,九移山的日光,灰色的天地,涌动不休的瘴气,清苦的药草香,飘摇的海棠枝,交织错落在一起,他几乎分不清谁是谁,却又从未如此清楚过他们是谁。

他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邬岳……”
他们彼此之间抱得那样生硬,像是铆足了劲谁都不敢轻易地将那口气泄出来,一旦泄出来谁都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失态。

小翠鸟盯着他,不知为什么有些恼:“你还会些什么,不如这会儿都使出来!”
木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夜风吹拂得树叶发出刷刷作响,繁茂的枝叶间泛起淡绿色的光芒,而等光芒散去,在高处的树枝上站着一个少年,黑发间露出一双尖尖的耳朵,手臂上还有未消去的枝叶。

云、芸、昀、匀、耘、筠……他一连将与“云”同音的字都写完了,又在旁边将与“舟”同音的字全列了一遍。
见渡平发愣地看着他,邬岳笑了笑,说:“怎么了?”
“我之前在一棵树上看了一个人几十年,他读书的时候,我跟着他去了几次学堂,也听了一些,但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就把这两个音的字都记了下来。”

渡平扭头看向邬岳,突然说道:“你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来堇阳城看过焰火。”
邬岳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过去这么久他们几乎从未提过旧事,然而此时他们身处喧闹的人间,渡平就这样微笑地看着他,与他说起很多年前人间的生活,像是一些不打紧的闲谈。
片刻后,邬岳移开视线,看向身前的河水,里面倒映着天上焰火的影子:“我在其他地方又见过很多次,但那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渡平伸手戳了戳他们中间放着的灯笼,里面的光晃了晃,他的声音也像喝醉了般有些轻微的晃:“但你当初买的那个灯笼我一直留着,平时都舍不得用,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挂两天,然后就再好好地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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