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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efoe沉默是金文笔甚好。这篇校园文蛮黑社会的，战线也拉得很长，看寝室F4如何一路彼此扶持各得其所。
>> 每到傍晚，总能在校园主干道上看到有男生在学骑自行车，他们摔得鼻青脸肿，零件四溅，几个民工常默默跟在后面捡螺丝，一群武装齐全的小学生弓着背，溜着风火轮，围着摔趴的人绕来绕去地滑行，正所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丁嘉的半边身子被云烟搂定，不能动弹，伸出的胳膊也够不到床头的小书架，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上铺掉下来一卷纸。丁嘉心想，寝室长的卫生纸真是善解人意啊，不早不晚，恰在这时。云烟心想，周肃正这小子迟早长针眼。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开始下雪了。此处冰天雪地，并非因为下雪频繁，而是温度太低，雪坠地而不化，一层叠一层，渐次堆积，犹如守财奴攒钱一般，日积月累，才有了这银装素裹的玻璃世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说的正是这个。雪是冬天的嫁妆，大自然这个父亲若不能馈以丰厚的陪嫁，北地的冬天，这个性情残酷的女儿，断不能为世所容。
更过分的还在后面，丁嘉对云烟和周肃正笑眯眯地说：“我用自行车带你们吧，你俩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
周肃正无语了，云烟飞了丁嘉一个白眼。
丁嘉每次回家都抄近路，上各种台阶，艰难穿过各种缝隙，毕竟学校还是挺大的。而今天有所不同，在很多地方，都是三人抬着自行车走，花了更长的时间。丁嘉一边擦汗，一边自我安慰着说：“技多不压身。”
这并非一条新近开辟的路，路龄上年头了，路面都有些开裂了。沿途树荫如盖，晨鸟啾啾，有人在遛狗，有人穿着运动衣迎面跑过。原本他自认为熟悉的世界，却藏着许多从未见过的秘密。然而她并不会隐瞒你一辈子，时机成熟，你就会看到她的诚意。这个世界珍宝遍地，但不属于你的，你看不见。直到有一天，你真正需要它，在心中大声疾呼，情真意切，让她听到了你的渴愿，那时，蒙在你眼上的那双手才会松开，让你看见。
云烟这人很狡猾，每一个普通的问题都是陷阱，收拾刘迪明的那一晚，众人都见识了他的厉害。与他为友，只觉酣畅痛快；与他为敌，便觉棘手痛苦。
果然，云烟冷笑一声：“动作还挺快。现在房源这么紧俏，你该不是一个月前就计划搬走了吧？”
李宇成挨打，是因为寝室长惹恼了陈雄，陈雄才把火发在李宇成身上；而自己又惹恼了李宇成，才换来早上的这顿揍。所以归根结底，能量转换，他这顿打其实是替寝室长挨的。这么一想，丁嘉心里竟莫名有些甜丝丝，头上火辣辣的大包也疼得十分有意义起来。
云烟都顾不上嘲笑陈雄了，马上快跳起来，给陈雄去了电话：“你不要轻举妄动，一般情况下都是黑社会的妹妹或女儿被人搞大了肚子，为了给孩子找个爹，就绑架你这种没头脑的大学生！千万不要和少女发生肢体触碰，一旦被人拍照，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两分钟后，阿瑞那边来了电话，口气十分遗憾：“只知道他在常青花园轻轨站台附近，具体的楼盘和门栋就不太清楚了……”
周肃正心中一沉，说：“谢谢。我马上报警，让警察找过去。”
“这么大的范围怎么找啊，警察又不是警犬！你再等等，‘常青之月’是个伪娘，出过阎魔爱的cos，我再找‘妖童艳女’的版主问问。”
//常常看到说魔性魔性，魔性到底是个啥啊……这文一直很现实主义啊；
周肃正却仿佛正等着这句话，说：“带了。”随后又看了一眼丁嘉和云烟，说，“你俩的医保卡也都在我手上。”
二人又是一愣，这么个破玩意儿，居然还被收着了？
云烟本来巧舌能言，但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陈雄的意外事故，周肃正的坦诚相见，让他不知该以何面目来正视这个世界。他承认，世界是多元的，可畸形也是多元的一种。周肃正没有公开他的性取向，也预备独自一生，所以云烟不打算声张，尽可能帮他隐瞒下去。
见陈雄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云烟几乎想骂脏话了，辛辛苦苦把你救出来，半句感激没有，还贪恋那淫窟的生活！陈雄甚至还觉得身上那些小伤口完全不疼，只是虚有其表。云烟心想，早知他这个态度，何必把他弄出来。半夜为了出宿舍楼，云烟使尽浑身解数，装肚子痛，装阑尾炎，装心肌梗塞，就差说去打胎了，那宿管才放了他们出来。
说起被绑架的一天，陈雄讲得唾沫横飞，神采飞扬，说那个“妹子”长得很秀气，个头不高，比云烟稍矮一点儿，大概一米三一米四那样。头发黑黑的，长长的，直直的，像一条烫过的黑绸子，小刘海剪的齐齐的，一双大眼睛像云烟，皮肤白的像丁嘉，就是嘴巴抹得鲜红，跟吃了个死孩子似的，让他看了心里膈应得慌。
但最后面的那扇窗户做得有些不合缝，总是有细碎的风吹进来，盖在周肃正身上的外套也被吹得摇摇摆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丁嘉心想这可不行，便出去走廊外转了一圈，捡回了两块砖头，一左一右压在了自己外套的袖子上，这么一来便八风不动安如山了。只是乍一看过去，周肃正仿佛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受苦受难的耶稣。
周肃正继续趴伏着未醒，戴教授并未叫醒他，甚至有意减小了讲课音量。在一些老师看来，此举未免有些“师道之不存也久矣”，现在的学生太目中无人，但戴教授想得很开，他却觉得周肃正这孩子性情刚毅，困成狗了都还坚持来上课，十分难得。总之，戴教授就是不承认自己很偏心。
男生之间就比较凶残了，在不涉及金钱的情况下，会造成严重的人身伤害，从前还弹JJ，后来就是抽大嘴巴子。有一次陈雄打架回来，一见丁嘉、云烟的嘴脸，不由大怒：“你俩又出去偷吃啥了，不叫上我，脸都吃胖了一圈！”云烟没理他，丁嘉口齿不清地说：“不是胖的，是肿的！”刚刚打牌，尽是他俩挨抽来着。
周肃正外形俊美，气质清寒，颇有两分仙气。若说他非得招惹点什么动物，也该是像香妃的蝴蝶、紫玉的凤凰、吕纯阳的白鹤一样颇具美感的生物。可他偏偏招的是蚊子。
当他再翻今晚的第一千八百八十八个身的时候，发现自己床边有一截发着白光的柱体，在这无灯的夜里，泛着一种清凉又透亮的颜色，仿佛月光照耀着的透明的玻璃，又仿佛十二月时凝结成一条白蛇的江河。
周肃正愣了几秒钟，终于发现这是下铺的丁嘉，高举着他那一截雪白的手臂。大概是自己翻身，吵醒他了。
周肃正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伸手拍了那段小白肉一把，轻声说：“快睡。”
那胳膊迅速缩了回去，不久又举了上来，并小声说：“帮你吸引一点蚊子。”
寝室里只有他和云烟，丁嘉表达了一下这番想法，自认为很有哲理，云烟却笑着说：“这种事看缘分。我小时候也不懂事，你要在那时遇见了我，你肯定难逃一劫，说不定被我欺负得更厉害。此一时，彼一时。嘉嘉，没有永远的敌人，你不要害怕。”
在宿舍楼的负一楼有几个仓库，杨超掏出钥匙，打开了那三重门锁，从里面挑挑拣拣，抱出了一箱瓶瓶罐罐。这是十罐蜂王浆，杨超自己养的蜂，自己酿的蜜。
丁嘉十分惊讶，从前那个调皮鬼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杨超已是本校学生口中的“杨总”，无人不识。杨超的蜂糖基地在南方，每到赶花时节就要南北两边跑，十分辛苦，但这是创业中的必然之路，杨超甘之如饴。
隔壁寝也有人大呼小叫着说起了这咄咄怪事，丁嘉还顺便了解到，同性之间会发生性行为，他看了云烟、陈雄一眼，吞了吞口水，迟疑地说：“那……除了寝室长，咱们三个人，都是同性恋啊！”他们可是一起那个过的。
正在一边喝水的周肃正听了这话，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些尸体遇到人了就会停一停，见没人要捞它们的意思就继续漂，其中一些入土为安的愿望十分急迫。云烟一个族舅的采砂船被一位女性跟随了好几天，每天都要碰上她好几回。船停她就停，船走她就走，到最后被云烟的舅舅指着破口大骂不要脸，她才悻悻然，又有些惭愧地漂走了。在上游，一名母亲和她儿子一同顺流而下，那个小孩十分乖巧听话，一路漂过来，几百里水程，一直紧跟在母亲旁边。那些尸体就像过客一样，从别处来，到别出去，仅仅只是途径此处罢了，因此本地政府从不耗费一分一毫的人力财力来作善后事宜——末法时代，人与人之间缘分不够；而在这个法治时代，陌路埋尸骨更是会被警察揪来问话。这就是他所谓的母亲河，无情地吞噬着一切，夺走一切。她将生命体化为非生命体。当这些非体不为世所容，无处安放，她却又揽之入怀，让他们在此安眠。这就是天地的仁与不仁，义与不义。
陈雄说：“我也一百七十斤，但谁能说我胖？你就是缺乏锻炼，像注水肉，又软又泡。”不仅不胖，一米九四的陈雄还觉得自己有点瘦，打架的时候，仅仅凭借一屁股把人坐死也是很霸气的。
但是丁嘉却并不打算减肥，问他原因，丁嘉沉默了好久才说，他在生下来三天后，被他母亲扔在马桶里，如果不是靠这一身小肥肉卡住了，他就被冲进了地下水道。这身肉，是他的铠甲。所以，他不减。
丁嘉抽出《地藏经》，看了看各类佛菩萨尊者为了自己的母亲上天入地的种种孝行，丁嘉一阵眩晕，将书丢在一边，再也看不下去了。周肃正捡起书，又放回书架上，轻声说：“《地藏经》是一本孝经。”他还欲再言，却见丁嘉兴致缺缺，只得闭了口。
丁嘉闹了个大红脸。人在真情流露之时，被外人从旁窥测，实在太羞耻。情侣之间总爱弄些个山盟海誓的浪漫，并非山河永固，见证亘古，大抵因为山聋海哑，你抒情也好，日后变卦也好，都毫无心理压力
眼下丁嘉在吃面，陈雄正要放录音，却被周肃正阻止了：“先让他吃完。”
丁嘉心头一暖，食不言寝不语，寝室长家教真好，这是怕他呛到吧。
可陈雄却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嘉嘉这傻孩子如果长在一个正常的家里，就会明白眼前的局势十分凶险——家长打骂孩子的心情再急迫，也会先静静地等他吃完饭。
吃得不少，打得不饶。
可眼正下是考试月，一年之中最关键的时刻。声伎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妨；贞妇白头失守，半世清苦皆丧。云烟旷课成性，临到头来却还想弄一块牌坊，不得不觍着脸向班上最勤奋的女生借了笔记，缩印成便携字条，以备不时之需。
这三人太八卦，周肃正叹了口气，：“请自重。”
“卧槽！”陈雄和云烟两人同时叫了一声，这话挺狠，老周拒绝人真有经验。
丁嘉就像一个独自骑着毛驴来嫁人的外地媳妇，随着陈雄的节奏一起一伏，在黄土高原慢慢踱步。周肃正站在他两米开外的对面，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驴背上的丁嘉。
丁嘉被他这样一瞬不瞬的目光看得有些脸红，心跳加速。此刻，寝室长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盖住了鼻尖以下的五官部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剩下打湿的、凌乱的额发，半截冷峻的鼻梁，和一双清寒如星的眼睛。
丁嘉低头看他的桌面，寝室长没有乱写乱画的习惯，桌面干净如雪。桌膛里有几张A4的稿纸，丁嘉拿出来一看，上面是一些风景构图，没有美术功底的寝室长，速写也蛮不错的。这些都是废稿，其中一张图纸反面，画满了小小的猪头。这似乎是从电视上学来的幼儿简笔画，一笔画青蛙，一笔画大象，满满一张纸的小猪头，就像一个个汤圆，丁嘉感叹，寝室长真厉害，画的猪头都比别人圆。
想到这里，刘迪明的脸一阵红白交替，屈辱和仇恨一起涌上心头，浑身一阵颤抖。
周肃正又淡淡地说：“以你这心性，想穷都很难，何必拿命换。”
这四人嬉笑怒骂，其乐融融，刘迪明一边瞧着，喃喃道：“我刘迪明一不蠢二不庸，你们怎么就容不下我？”
这话问得很有意义。云烟停下行刑，认真思索起来。确实在很多方面，刘迪明比丁嘉和陈雄这两个笨蛋聪明百倍，比周肃正这样的人有勇气，更执着，有担当，比自己……也稍微强了那么一指甲。
云烟挠了挠头，略一思忖，居高临下地冲着床榻上的刘迪明嫣然一笑：“大概是因为，你心术不正吧。”
丁嘉想了想，涩涩地说：“有些人就是对朋友不好，没办法的。但至少他还把你当朋友看。”
云烟心中有些难过，说：“嘉嘉，你不要捡到篮子里就是菜。从前你是没得选，所以遇上这么个‘朋友’就当成宝。可现在，你有了我们。我们几个空谷幽兰，高风亮节，却和刘迪明这种人渣一样上你的席，那也太侮辱人了吧。”
云烟一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要是女的，你会像武大郎一样，被西门庆给杀了。”
看着云烟这一幅“我有奸夫我自豪”的嘴脸，丁嘉将他轰下自己的床。
可对丁嘉来说，倘若从头到尾，一惨到底，回忆全是苦涩；而只要有个happy ending，过程中一切的遗憾、错过、误会，他都能忍受，这些痛苦甚至会因结局的完满而变得珍贵。
结局的美好，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过程和结局，至少有一样美好，才能不负人生。
吴泾是新手，抽烟的样子很滑稽，像一条初次出门执行任务的幼龙，在行云布雨的过程中，时而烟尘滚滚，时而偃旗息鼓，搞得在下界求雨的老百姓十分诧异。
“你还笑，还笑，肯定是偷吃了，见者有份，交出来！”陈雄十分不满足于这一盘绿茶瓜子。
可是，这真的是一份只能一个人躲着品尝的独食呀！丁嘉心想，又偷偷看了一眼寝室长，他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丁嘉又想起陈雄说要娶寝室长当大老婆的话，他更加决定严守洗手池前的这个秘密。
云烟问周肃正：“你觉得我卑鄙吗？”
周肃正却说：“幸亏你收了钱，要不然，我不敢想象他会对你做些什么。”
云烟起初不解，而后背心一寒。
生意人最爱假装豪迈，假痴不癫，扮猪吃虎。哪有傻子还能赚钱的，又不是股市。
周肃正说，借两万给臧梦吧，她现在日子不好过，你同意吗？
云烟表示你的钱你做主。
周肃正一笑，说：“刘迪明的钱是拿命换的，你兵不血刃就弄到了八万，现在他的妻儿要靠你救济才能活，他永远输你一截。”
这安抚果然到位，云烟立即轻飘飘了起来。
周肃正接过，小巧的玻璃瓶躺在掌心之中，冰凉可爱，看着那瓶身内壁所绘的白雪红梅，他轻声问：“买它干什么？”
性冷如雪，情贞如梅，不过是众人对他的误判，周肃正受之有愧。
见寝室长一番迟疑后终于收下，丁嘉悬着的心放回肚中，高兴地说：“给你装风油精赶蚊子!”
陈雄也自豪地说：“考上了X大，县里还奖了我家五千块钱。”
云父有点不相信，向周肃正投去疑惑的目光。
周肃正无奈，也只得加入显摆大军：“欠了国家38亿也不用还。”
袁歆坐在丁嘉身边，见他眼圈红红，可怜兮兮，丁嘉安慰他说：“你放心，我们寝室三人都比你对象英俊，云烟看不上他啦。”
可他仔细一瞧，这个小胖子白白嫩嫩，十分水灵，确实会是某些人钟爱的一款，但他怎么能和云烟在一起呢？！云烟和周肃正在一起，是金童龙女；和陈雄在一起，是吕布与貂蝉；和这个小胖子在一起，就有飞燕和玉环搅姬之感，好浪费。（丁嘉：明明是天蓬元帅和嫦娥仙子！）
唉，寝室长要是像袁歆一样会撒娇就好了，丁嘉买菜没给买葱蒜，寝室长就不高兴，锤一锤他的肩头，然后丁嘉再突然将葱和蒜苗变出来，寝室长就破涕为笑，再锤他一把，说他好坏都会骗人了……真是爽得不要不要的……丁嘉痴痴悬想，大一的时候，自己若不交那十块钱的寝室费，寝室长会不会用撒娇呢——给嘛，快给人家啦~~还要去配钥匙呢，给嘛~~然后自己就狞笑着说，给亲一下就交钱！然后就名正言顺欺负一下寝室长，哎呀，真是爽得鼻血都出来了……
丁嘉仔细看着这人，发现他居然还涂着金色的眼影，就像孙悟空一样，每眨一下眼皮，都像火眼金睛在启动，总想看出点什么来。
丁嘉心头一紧，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有讲过‘零’的意义，零是无，世间万物，都是从无到有。我有点笨，起点低，比你们落后，只能从零开始，但是嘛……结局会很圆满。所以我是个零，对不对？”
客居在外，却能一瞬间交尽天下朋友，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丁嘉感慨道。嗯不对，还求外公外婆身体健康，开开心心活到一百八十岁；301寝室每个人都平安顺遂、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云烟不要溺水，能发大财，也不要再和刘迪明扯皮；陈雄不要再打架，安安分分去读书；吴泾可以顺利追到刘芷，有情人终成眷属；臧梦顺利走出困境，再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自己英语能过四级，大五之后可以顺利拿到学位证，自行车车技越来越好，越来越拉风，最好能参加一下奥运会比赛，再得个奖什么的……这些应该够了吧，丁嘉心想，却又似乎忘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当目光又掠过一号们的桌子，丁嘉想起来了，他还想求一个寝室长，还希望，寝室长再也不要那么孤独了。如此如此，他就真的别无所求了。丁嘉心想，我真是一个易于满足的人啊。
正在画陶罐和苹果的学生们纷纷翻白眼。老师就笑了，现在的你们还不懂欣赏。大并非美。可是，又大又美。明明矫若游龙，却又十分安静，隐而未发，静静蜷伏在运动裤下，仿佛跪伏在荒草中的石雕，镌刻着神秘的古文，一经译破，石破天惊。又仿佛一个前朝的守护者，在新朝代建立后，不得不被迫陷入某种古老的沉睡。真想唤醒来看看，来看看那喷薄如火山的力量。休眠火山在沉睡的时候，火山口会形成宁静而清澈的湖泊，值得攀登。
台上的众人变换着节奏，蓝色的光仿佛海水的波浪一层一层漫过来，舞台中心就是欲望的漩涡，整个酒吧都弥漫在这样的呻吟声中，群魔乱舞之中，寒暑不知年。
台上，面对Tony的诘难，周肃正微微一笑，Tony一愣，不明其意。周肃正含着笑意，向着他的方向微微一挺胯，Tony面上一热，目光注视着对方那处，周肃正看着他，缓缓拉开了裤子的拉链，露出了他怒张的情绪。
这个青年清秀俊美，气质出尘，却不苟言笑，如今突然之间眼角微红，破冰一笑，似春水生发，和煦宁馨，又做出这样一个轻佻引逗的动作，Tony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云烟的目光追随着车灯而去，直至目标被黑暗吞噬，云烟的心中也变得空落虚无。人生一切的一切，都仿佛竹篮打水。天上的星辰遥远又冰冷，纵然体积比地球庞大不知多少倍，但化作陨石来到人间，已经变得又丑又冷——那些你曾孜孜追求的东西，总在到手后丑态毕露。而那些你拥有的，也不过是你自以为拥有——你从来不曾真正拥有任何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
见丁嘉摇头，云烟这才稍微放心，却又很不甘心：“你真傻，他还什么都没说，你就义无反顾跟着他了？真是个赔钱货！”
虽然寝室长什么甜言蜜语都没说，可丁嘉就是觉得甜；什么山盟海誓也没说过，可寝室长的存在，让他觉得心中驻扎了一座山，任由一切流转变幻，这份真挚，不动如山。丁嘉心想，自己确实没出息，但却是甘之如饴。
云烟激动地站了起来，陈雄在一旁拉住他，云烟大声说：“我杀人也好，放火也好，不用你站岗放哨，也不用你挖坑埋人，你只用告诉我，杀得好，这就够了！我云烟不用你为我生，不用你为我死，也不用你为我出钱出力，只要你永远站在我这一边！这就够了，我再没别的要求，可是丁嘉……这么简单，你做不到！”
丁嘉摇摇头，鼓起勇气说：“我以后听你的话，你让我讨厌谁，我就讨厌谁。你要问我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你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云烟看着丁嘉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你……你刚刚故意亲他，就为了制造一个事端，好特意跑来告诉我？”
陈雄说：“云烟，你雄哥活了二十几年，头回看到打架认错人、回乡认错家的。你真是个人才，嘉嘉都不会这样。”
丁嘉站在云烟的背后面，默默点了点头。
老和尚一边记一边连连赞叹：“大学生就是有文化，你是学园艺的？”
丁嘉说：“我不是这个专业啦，只是……只是家里有个人，他是个曹丕，很怕蚊子，所以我就查了资料，记在心里。等将来我有本事了，定不让蚊子再咬他一口。”
丁嘉说这话的时候，口吻恢弘，眼睛亮晶晶的，风吹过他洁白无瑕的面庞，黑漆漆的头发在和煦的日头下闪着光，仿佛他真有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周肃正见他不回答，居高临下盯着他，又将问题重复了一次：“曹丕为什么怕蚊子，嗯？”
丁嘉头晕目眩，突然觉得热得要命，嗫嚅道：“因为他是喂蚊帝……”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宗就说过，山溪水的涨落，一如人心的反复。枯水季节的山溪十分消瘦，盈盈一握，可一夜暴雨，便丰满了起来，晶莹踊跃，仿佛一汪有了生命的银子，看得人的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云烟的出现，满足了陶妈对敌人的一切遐想，她翎羽抖擞，像一只护巢的老母鸡，无数次寻衅滋事，发起冲锋，迫使云烟现出原形，好让被蒙蔽双眼的云家三母女看清这只狼崽子的真面目！
陶妈这只老可怜虫，只能靠被动剥削他人的感情为生；而在拉虎皮当大旗方面，嘉嘉就十分聪明了。他一边美滋滋地亲着周肃正，一边兴冲冲跑来这边向云烟汇报战果，既收获了爱情，又挽回了友情，一举两得。云烟愤愤地想，说不定嘉嘉就是很喜欢周肃正，但脸皮薄，便打着向自己汇报的旗帜来正大光明搞不良行为。这么一想，云烟觉得自己多次被丁嘉利用，嘴都要气歪了。
云烟平日里只知陈雄腿长且快，没料到他的手也这么快，顷刻间高勘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能破的已破，能断的已断，但是没流一滴血。云烟冷笑一声：“他不敢报警。”有了这句话，陈雄便用上了脚。
接着，陈雄就一边搓衣服，一边重申了他的择偶标准：皮肤像嘉嘉那么白嫩，眼睛像云烟那么大闪，性子像老周那么贤惠。
不然他也想进去去看看，这里是否也像寝室一样积满了灰尘。房子对人类的感情远远超过了人类的想象，长期无人居住的老房子会很快垮塌，哪怕是钢筋水泥的现代楼盘，也同样经不起这样的别离。
说这话时，杨超的脸色很难看，丁嘉很为他感到难受。一个人的真心被另一人视若无物，践踏入泥，这很难说究竟是谁的错。
一个人寿算已尽，将要远行，去往更远的幽冥之所。可是亲人却将眼泪滴落在了他的尸体上，滚烫又执着，来自尘世的牵挂令他悲痛难当，欲超生而不能。陈雄就像这样一个新死不久的人，不舍得人间旧故，却又回天无术，徘徊在阴阳两界的路口，既已做不回人，却也成不了神，痛苦不堪。他坐在姐夫的身边，手中握着手机，惆怅填满了心间，压抑地无法开口。
陈雄最骄傲的阵地，一直是运动场。每当他奔跑在场上，便觉得肋下生风，一双无形之翅托着他向前，轻盈，矫健，同鱼王在海里，鹏鸟在天际，整个人似乎要羽化成仙。那些金银的奖牌，只是他哪吒闹海、翻天覆地、畅玩沧浪后随手拾起的几枚贝壳，带给人间小儿做玩物。学校需要他为校争光，他又何尝不需要学校为他提供一个海阔天高的场所？
电话里丁嘉的声音有点疲惫，虚弱又温柔：“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于他人的意义，一个人即便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存在着，就能拯救另外一些人……陈雄，就算这一次，我没法再回来了，你也一定要回来，好不好……”
就云烟和周肃正究竟谁更像狐狸精的问题，丁嘉和陈雄私下展开过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外表像，一个内在像。丁嘉问：“那咱俩是什么动物？”陈雄说：“你傻呀，咱俩是人。”丁嘉连连点头，嗯对。
那天，驴肉店老板见到了很诡异的一幕：一个小胖子在他店里开心地吃饭，突然吃着吃着就晕倒了，同桌的青年旋风一般把他抱上冲了出去；结果半分钟之后，青年又黑着脸将他抱了回来，摊回了地上……就仿佛地上的钱不能捡，必须放回原处一样。
陈雄闻讯后，风风火火赶了回来，丁嘉身体一向很好，无缘无故怎会晕了？陈雄也怀疑有诈，但他不敢拿丁嘉的小命开玩笑，只好又折了回来，这次只能对不起板子，让他自个儿扛着了。
看着老师一派少女的天真，陈雄心中一阵感喟，男人哄女人，无非如此。校长坐到了这个位置，所谋者远大，不会轻易被枕边风吹动，这次若非老周将事态扩大，校长未必肯出面解决这事。毕竟，他马上就要去做副省长了，这事马虎不得，一定要漂亮解决，再卖情妇一个顺水人情。陈雄的想法是正确的，后来，“妥善安置受伤健儿”一事果然成了邹长坤在校任职的功绩，这人能把坏事变成好事，事故变成故事，真是厉害。
这一个个的，要长相没长相，要风度没风度，要气魄没气魄，陈雄组织人打过那么多场群架，从埋伏到撤退，次次规划严密，从未吃亏。要说陈雄不如这群人，那真是见了鬼。
直到窗外隐隐传来120的声音，周肃正这才长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就算你家侄儿成绩好，又有什么用？他是个同性恋，是个变态，只喜欢男人，永远不可能和女人结婚，也不可能给你们留下孙辈。他不留恋家庭，憎恨你们的自私、自专，憎恨你们对严珏的所作所为，他最终会让你们一无所有……丁嘉那么善良，那么品行端正，那么的……正常，当然前程无限。叔叔，您又何必自欺欺人……”
如今细细回忆起来，周肃正并非不辞而别，恰恰相反，他多番告辞，一次又一次，试图让所有人的软着陆，不至于一下子重跌，让人承受不住。
“这里是美丽的杭州西湖，有着白蛇传的古老传说。我有一个友人叫周肃正，我们曾一同领略过西湖雨雾，骑着自行车玩耍。如今每次来到这如镜的西湖，我都会想起这位友人……”
“这里是壮观的敦煌沙漠……”
终于，天涯论坛上有了一个帖子，周肃正是谁，他究竟在何方？你的基友想念你！
那天丁嘉对云烟说，他一次又一次挣扎，一次又一次向我们说再见，已经十分疲累，十分难受了，我们就不要再挽留他了吧。
丁嘉知道，寝室长这个人很执着，他决定要办到的事，千山万水，千难万险，也一定会办到，他说要走，就任由你千手百臂，十八罗汉设阵，他一定会走，哪怕把自己弄得遍体凌伤。可惜他心太软，每次鼓足了勇气要走，却总是被丁嘉或甜蜜的、或带泪的哀求攻势挽留。就像一个注定要死于自杀的人，一次又一次被他人救了回来；可惜救回来之后，他却又不得不鼓起勇气，再一次举起自戕的屠刀。
怕自己狠不下心来，他不停向外界寻求助力，一次又一次借刀自戕。他告诉云烟自己是同性恋，想借云烟的手阻止他对丁嘉的念头，可惜未遂；他后来又借刘迪明的手，依然不行；再后来，借学校的威吓，还是没能够达到目的。
千古艰难惟一死，这个鼓起勇气的过程，是最难的。他反复做这这份挣扎，反复向自己喂刀，这样痛苦，丁嘉终于于心不忍，决定放他无牵无挂地离开。
听说这里的菩萨特别灵，万一他们把你留下，你肯定又要想出更极端、更伤身的办法来脱身。
那些都不是好办法，以前你每走一次，都要掉一层皮。
所以我来这儿，请菩萨将我的心愿还给我。
咱俩之间，你的心愿优先。
朴副园长的建议是对的，当初丁嘉承包幼儿园的成本极低，眼下三年到期，学校见其盈利丰厚，一定会将幼儿园收回的。果不其然，他们没再与丁嘉续约。好在他们已经又另觅基地。
事情过去一个星期后，他依然没觉得外公不在了，他从前没有胆量去想象失去任何一个亲人的日子。外公和外婆在他的小世界里，就应该日月永辉，在任何一个他想见到他们的日子里，抬头可见。
电视里，某人被杀后，他的后人尚且有个可以仇恨的目标，而此刻，丁嘉应该去恨谁呢？扔起石头够不着天。别说什么生老病死是生物界的规律，他不接受，也不想去接受。
丁嘉心中十分感喟，两人的结合是李宇成梦寐以求的生活，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脑海里幻想了多少遍，但是在朴贞姬这里，却连稍一设想都觉得可怕。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命运却将他们搅和在一起，在这一汪糖稀之中，抽身不得，藕断丝连，甜蜜也是有的，但最后勉强挣扎上岸，也是一身黏腻，狼狈难看。
陈雄说他在练泰拳，丁嘉大惊失色，这好比给一只老虎发了一台机关枪。
丁嘉心想，他自己的耐心会何时用尽呢？
如果到了外公的三周年祭，他还没死心，那怎么办？
从2007年5月25日，到2015年11月7日，区区八年，就要移念？
在从前的QQ聊天中，丁嘉了解到，袁歆和一般的同性恋不一样，他在内心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女生，他也一直为了变性在攒钱。他很小就知道中国有一个变性人叫金星，他以她为榜样，袁歆不吃零食，不买好衣服，不买好香水，不买指甲油，不把压岁钱上交，都是为了攒钱做手术。这就是袁歆的秘密。
朴贞姬见园长如此无能，吹了个哨，一旁跳舞的三个年级的七十几个女生立刻哗啦啦围了过来，她们穿着白纱裙，白裤袜，白鞋子，眉宇肃然，手牵手将一整块广场都围了起来。然后她们一边唱儿歌，一边慢慢缩小着包围圈，慢慢向中心的猎物刘衡中逼近。这个情形十分恐怖，刘衡中就这样陷入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最后只得老老实实交出了手中的那个牛皮纸袋。
丁嘉一直沉默不语，门卫又说：“手段不狠，位子不稳。龙局长是省里下来的，她一个女的，不靠睡，只能靠狠了，哎，就是害了他儿子。现在又听十几年前收了人家的钱，办了不少冤假错案，现在要判死刑啊！”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寝室长曾经的几件旧衣服，他一一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去洗一洗。既然要搜，就搜得彻底。然后他在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中，看到一个包装严密的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那件301寝服。
干干净净的T恤。有点宽大。丁嘉觉得耳朵有点发烧，因为这件衣服，是他的。
云烟抬头望了刘迪明一眼，刘迪明才说：“你这人吧，狡诈奸猾，投机倒把，恶毒成性，死不足惜。但丁嘉却当你是朋友，你要死了，他肯定不高兴。”
云烟一听这评价，差点大喊一声：反弹！这每个字都是他想对刘迪明说的，结果对方抢了先！这孙子有什么资格对他讲这种话？还是用这么一本正经的口吻！
云烟还未回过神来，刘迪明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句“周川要把你沉湖”之后匆匆转身离开。
云烟自然不信，刘迪明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但却将那件多年不用的万能行头套在了腕上，从高勘手里捡了一条命后，颠沛流离的那些年，开锁，扑克牌等街头魔术，他一直玩的很溜。
这几年周肃正是怎么过来的，他们最清楚。高度的压力状态之下，整个人连轴转，每天休息不到4个小时，大多数时间都在路上奔波。海南，浙江，四川，重庆，北京，贵州，从本国到伦敦，到里约热内卢，这些年能找的人，能办的事，他马不停蹄，睡不解衣。为了给某位副国级领导的母亲贺寿，他亲赴缅甸寻找翡翠；为了缓合一位领导的父女矛盾，他找遍伦敦，只为了请求那位倔强的小姐回去过一个中秋；知道某位喜欢盆景，他高价拍下了那盆对节白蜡“微言大义”……甚至连母亲最爱的那条犬也让给了别人。
许多人一谈恋爱智商就为零，但丁嘉却相反，机敏得像条狗，疑心特别重。丁嘉的神经一直紧绷，梦中时常惊醒，从外婆房里起来，去看一眼周肃正可还在。稍有风吹草动，便大为恐慌，严重缺乏安全感。
就跟山里人看守买来的媳妇一样。
过了半个小时后，丁嘉又跑出来，趁着喝水，又亲了亲周肃正。果然寝室长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又温顺地回吻了一次丁嘉，丁嘉心花怒放，寝室长还真是走投无路了！
就这样，丁嘉从房间里进进出出，出出进进，每次进出，皆是满载而归，再关上房门独自暗爽不已。
周肃正有些无奈了，说：“一个上午收七次保护费，黑社会也没你这么黑。”
吴泾说，我怎么不懂，我也等了十年啊。
丁嘉大声说：“可是你们等待的心情不一样啊！你是主动方，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有希望，有期盼，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可她是被动方，永远不知道你这辈子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一点目标和希望都没有，像棵草子一样在风里飘，不敢落地，不敢发芽，漫无目的，很可怜的！”
吴泾很委屈，说：“我喜欢你天下皆知，你喜欢我为什么就要藏着掖着，就不能说出来也让我开心一下吗？”
刘芷还是不高兴，她就是不许他说，就是不想让他骄傲！
丁嘉默默翻出打火机，对失望的寝室长说：“虽然没有蜡烛，但有别的好东西。是陈雄和云烟的双倍哟！”
周肃正一笑：“什么待遇这么好？”
然后，他低头，地上点着蚊香，两盘。
丁嘉又惊恐地睁开眼，有些不明所以。寝室长那俊美的脸上，适才的贪婪一扫而光，神色虔诚，目光伤感。他俯下身，以嘴唇轻轻触碰着丁嘉的右臂。
就是这条雪白的柔软的臂弯，曾在某个夜晚高高举起在他的枕畔，成为他心中一个柔软绮丽的春梦；无数个噩耗纠缠的梦境里，这条白白的小手臂仿佛一座小小的灯，擎举在浓雾中，河畔边，悬崖前，黄泉路上，是他生命中一颗小小的启明星。
十年前，这个青年一身霜贞，隐忍克制，浑身上下都弥散着一股肃杀的秋气。而十年后，众人的青春将尽，他却青松衬雪，愈发劲直。
如同五行山上的揭帖撕落，一道被压抑许久的生命力直冲云霄，整个人勃发出迟来的生机。
男生默默掏了钱，陈雄从丁嘉手里拿出一个电水壶一根线给了他，并很好心地嘱咐了一声：“别湿手去拔电插头，当心电死。”
丁嘉小声说：“可这是寝室长的传家宝，卖掉不太好吧？”
陈雄说：“留一个就行，国家搞计划生育，他没那么多儿子传。”
周肃正没有说话，这并非神通，他只是太了解母亲。前几天云开县灭门案告破，母亲终于腾出手，有闲暇来捉他了。而这些天一直不下雨，那些狗顺着气味找过来，是迟早的事。
澄澈安慰他说：“小雨，X大也是一所寺，里面也没几个女生，你就在这里好好修行吧。”
点开后，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川菜、鲁菜、粤菜、泰国菜、西班牙菜、意大利菜、日本料理……一部分是按照国籍分门别类，估计压缩之后都得有好几G。另一个文件夹都是单项食材，只“牛肉”这一味，就有一百三十多种做法。这还念什么书啊，新东方名厨预备役啊，估计每天上课都盘算着炒菜要加什么作料吧！
班主任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绿，眼看就要厥过去了，班长赶紧过来掐她的人中，周肃正也赶紧去客厅抱来一个罐子，掏出一片东西递给老师，陈恳地说：“老师，这是参片，您先含着。”
陈雄是打雪仗的老手，他和丁嘉配合着做大雪球，一个人洒开水，另一个像鸣人搓螺旋丸一样开始盘雪球。起初只有人头那么大，但片刻之后，陈雄在前面一路洒水，丁嘉在后面埋头退，雪球越滚越大，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起了一个半径一米的大雪球，将所有人都遮在后面。
陈雄指哪儿，丁嘉就推哪儿，十分精准，仿佛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雪球压得紧紧实实，又能攻击又能防御，轰轰烈烈向对方滚去，仿佛历史的车轮在碾压那些错误的理论，吓得那帮小毛孩屁滚尿流。
丁嘉在周肃正胸前胡乱摸着，但触手的不是一片温软胸膛，而是一件男式背心。
那一回，丁嘉近乎崩溃的大哭。他本来就被颠弄得魂不附体，控制不住泪水，现在更像一个没钱的小孩好不容易发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打盹，准备趁小贩不注意偷舔一口上面的糖粝子，谁知道糖葫芦上却裹了塑料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撕了下来之后却发现还有一层，还有一层，还有一层……
待丁嘉伸出指尖感受了一把寝室长肌肤的温热滑腻，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周肃正说：“可以了。”就把丁嘉的手爪又拿了出来，一粒一粒将扣子扣了回来，然后躺下，在呆若木鸡的丁嘉耳畔柔声说：“生日快乐，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在沙发上，丁嘉老老实实给云烟揉腰，被云烟骂得狗血淋头：“你没事瞎用什么套，害的我以为——”
丁嘉小声顶嘴：“我也是男的，为什么不能用？”
许多话，真不是用来讲的。云烟愤愤将头埋在沙发的靠枕上，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你用就用吧，还得意个什么劲？”妈的，你是床上被操的那个，很了不起吗？
陈雄在一边打游戏，有一句没一句插嘴：“哎呀，云烟你就是看不得人家好，嘉嘉开心一下又怎么了，你小时候当少先队员第一次戴红领巾，你不骄傲啊？”
丁嘉坐在床边，低声说：“那你可知道，那八年里，我每天睡觉之前都在想什么？”
周肃正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在想，你怎么那么厉害啊，草稿纸上的猪头，怎么就画得那么圆啊。”丁嘉口吻痴缠，“那时候我想，要是见到你，一定要问问你。可是一见到你，我太高兴，就忘记了。”
周肃正口吻苦涩，说：“用一角钱硬币比着画的。”
周川打死也想不到的是，做了301的寝室长之后，侄儿没能成为一名威风凛凛的管理者，却做了一头尽职尽责的牧羊犬，一个任劳任怨的老妈子。周肃正也万万料不到，301比别的寝室少了一半人，自己却比整个东一栋楼长还不省心。你想赚人一笔，却陪得血本无归。人生在世，为谁辛苦为谁甜……
周肃正的手伸进薄被中，抚上他的雪白的脚背。
没有月光，世界却一片雪白，雪花深处是积年的深情。某一年，某一处，路灯下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走来。在相遇之前，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相遇之前，为何要走那些莫名其妙的路，谁也不明白。
>> 每到傍晚，总能在校园主干道上看到有男生在学骑自行车，他们摔得鼻青脸肿，零件四溅，几个民工常默默跟在后面捡螺丝，一群武装齐全的小学生弓着背，溜着风火轮，围着摔趴的人绕来绕去地滑行，正所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丁嘉的半边身子被云烟搂定，不能动弹，伸出的胳膊也够不到床头的小书架，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上铺掉下来一卷纸。丁嘉心想，寝室长的卫生纸真是善解人意啊，不早不晚，恰在这时。云烟心想，周肃正这小子迟早长针眼。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开始下雪了。此处冰天雪地，并非因为下雪频繁，而是温度太低，雪坠地而不化，一层叠一层，渐次堆积，犹如守财奴攒钱一般，日积月累，才有了这银装素裹的玻璃世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说的正是这个。雪是冬天的嫁妆，大自然这个父亲若不能馈以丰厚的陪嫁，北地的冬天，这个性情残酷的女儿，断不能为世所容。
更过分的还在后面，丁嘉对云烟和周肃正笑眯眯地说：“我用自行车带你们吧，你俩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
周肃正无语了，云烟飞了丁嘉一个白眼。
丁嘉每次回家都抄近路，上各种台阶，艰难穿过各种缝隙，毕竟学校还是挺大的。而今天有所不同，在很多地方，都是三人抬着自行车走，花了更长的时间。丁嘉一边擦汗，一边自我安慰着说：“技多不压身。”
这并非一条新近开辟的路，路龄上年头了，路面都有些开裂了。沿途树荫如盖，晨鸟啾啾，有人在遛狗，有人穿着运动衣迎面跑过。原本他自认为熟悉的世界，却藏着许多从未见过的秘密。然而她并不会隐瞒你一辈子，时机成熟，你就会看到她的诚意。这个世界珍宝遍地，但不属于你的，你看不见。直到有一天，你真正需要它，在心中大声疾呼，情真意切，让她听到了你的渴愿，那时，蒙在你眼上的那双手才会松开，让你看见。
云烟这人很狡猾，每一个普通的问题都是陷阱，收拾刘迪明的那一晚，众人都见识了他的厉害。与他为友，只觉酣畅痛快；与他为敌，便觉棘手痛苦。
果然，云烟冷笑一声：“动作还挺快。现在房源这么紧俏，你该不是一个月前就计划搬走了吧？”
李宇成挨打，是因为寝室长惹恼了陈雄，陈雄才把火发在李宇成身上；而自己又惹恼了李宇成，才换来早上的这顿揍。所以归根结底，能量转换，他这顿打其实是替寝室长挨的。这么一想，丁嘉心里竟莫名有些甜丝丝，头上火辣辣的大包也疼得十分有意义起来。
云烟都顾不上嘲笑陈雄了，马上快跳起来，给陈雄去了电话：“你不要轻举妄动，一般情况下都是黑社会的妹妹或女儿被人搞大了肚子，为了给孩子找个爹，就绑架你这种没头脑的大学生！千万不要和少女发生肢体触碰，一旦被人拍照，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两分钟后，阿瑞那边来了电话，口气十分遗憾：“只知道他在常青花园轻轨站台附近，具体的楼盘和门栋就不太清楚了……”
周肃正心中一沉，说：“谢谢。我马上报警，让警察找过去。”
“这么大的范围怎么找啊，警察又不是警犬！你再等等，‘常青之月’是个伪娘，出过阎魔爱的cos，我再找‘妖童艳女’的版主问问。”
//常常看到说魔性魔性，魔性到底是个啥啊……这文一直很现实主义啊；
周肃正却仿佛正等着这句话，说：“带了。”随后又看了一眼丁嘉和云烟，说，“你俩的医保卡也都在我手上。”
二人又是一愣，这么个破玩意儿，居然还被收着了？
云烟本来巧舌能言，但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陈雄的意外事故，周肃正的坦诚相见，让他不知该以何面目来正视这个世界。他承认，世界是多元的，可畸形也是多元的一种。周肃正没有公开他的性取向，也预备独自一生，所以云烟不打算声张，尽可能帮他隐瞒下去。
见陈雄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云烟几乎想骂脏话了，辛辛苦苦把你救出来，半句感激没有，还贪恋那淫窟的生活！陈雄甚至还觉得身上那些小伤口完全不疼，只是虚有其表。云烟心想，早知他这个态度，何必把他弄出来。半夜为了出宿舍楼，云烟使尽浑身解数，装肚子痛，装阑尾炎，装心肌梗塞，就差说去打胎了，那宿管才放了他们出来。
说起被绑架的一天，陈雄讲得唾沫横飞，神采飞扬，说那个“妹子”长得很秀气，个头不高，比云烟稍矮一点儿，大概一米三一米四那样。头发黑黑的，长长的，直直的，像一条烫过的黑绸子，小刘海剪的齐齐的，一双大眼睛像云烟，皮肤白的像丁嘉，就是嘴巴抹得鲜红，跟吃了个死孩子似的，让他看了心里膈应得慌。
但最后面的那扇窗户做得有些不合缝，总是有细碎的风吹进来，盖在周肃正身上的外套也被吹得摇摇摆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丁嘉心想这可不行，便出去走廊外转了一圈，捡回了两块砖头，一左一右压在了自己外套的袖子上，这么一来便八风不动安如山了。只是乍一看过去，周肃正仿佛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受苦受难的耶稣。
周肃正继续趴伏着未醒，戴教授并未叫醒他，甚至有意减小了讲课音量。在一些老师看来，此举未免有些“师道之不存也久矣”，现在的学生太目中无人，但戴教授想得很开，他却觉得周肃正这孩子性情刚毅，困成狗了都还坚持来上课，十分难得。总之，戴教授就是不承认自己很偏心。
男生之间就比较凶残了，在不涉及金钱的情况下，会造成严重的人身伤害，从前还弹JJ，后来就是抽大嘴巴子。有一次陈雄打架回来，一见丁嘉、云烟的嘴脸，不由大怒：“你俩又出去偷吃啥了，不叫上我，脸都吃胖了一圈！”云烟没理他，丁嘉口齿不清地说：“不是胖的，是肿的！”刚刚打牌，尽是他俩挨抽来着。
周肃正外形俊美，气质清寒，颇有两分仙气。若说他非得招惹点什么动物，也该是像香妃的蝴蝶、紫玉的凤凰、吕纯阳的白鹤一样颇具美感的生物。可他偏偏招的是蚊子。
当他再翻今晚的第一千八百八十八个身的时候，发现自己床边有一截发着白光的柱体，在这无灯的夜里，泛着一种清凉又透亮的颜色，仿佛月光照耀着的透明的玻璃，又仿佛十二月时凝结成一条白蛇的江河。
周肃正愣了几秒钟，终于发现这是下铺的丁嘉，高举着他那一截雪白的手臂。大概是自己翻身，吵醒他了。
周肃正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伸手拍了那段小白肉一把，轻声说：“快睡。”
那胳膊迅速缩了回去，不久又举了上来，并小声说：“帮你吸引一点蚊子。”
寝室里只有他和云烟，丁嘉表达了一下这番想法，自认为很有哲理，云烟却笑着说：“这种事看缘分。我小时候也不懂事，你要在那时遇见了我，你肯定难逃一劫，说不定被我欺负得更厉害。此一时，彼一时。嘉嘉，没有永远的敌人，你不要害怕。”
在宿舍楼的负一楼有几个仓库，杨超掏出钥匙，打开了那三重门锁，从里面挑挑拣拣，抱出了一箱瓶瓶罐罐。这是十罐蜂王浆，杨超自己养的蜂，自己酿的蜜。
丁嘉十分惊讶，从前那个调皮鬼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杨超已是本校学生口中的“杨总”，无人不识。杨超的蜂糖基地在南方，每到赶花时节就要南北两边跑，十分辛苦，但这是创业中的必然之路，杨超甘之如饴。
隔壁寝也有人大呼小叫着说起了这咄咄怪事，丁嘉还顺便了解到，同性之间会发生性行为，他看了云烟、陈雄一眼，吞了吞口水，迟疑地说：“那……除了寝室长，咱们三个人，都是同性恋啊！”他们可是一起那个过的。
正在一边喝水的周肃正听了这话，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些尸体遇到人了就会停一停，见没人要捞它们的意思就继续漂，其中一些入土为安的愿望十分急迫。云烟一个族舅的采砂船被一位女性跟随了好几天，每天都要碰上她好几回。船停她就停，船走她就走，到最后被云烟的舅舅指着破口大骂不要脸，她才悻悻然，又有些惭愧地漂走了。在上游，一名母亲和她儿子一同顺流而下，那个小孩十分乖巧听话，一路漂过来，几百里水程，一直紧跟在母亲旁边。那些尸体就像过客一样，从别处来，到别出去，仅仅只是途径此处罢了，因此本地政府从不耗费一分一毫的人力财力来作善后事宜——末法时代，人与人之间缘分不够；而在这个法治时代，陌路埋尸骨更是会被警察揪来问话。这就是他所谓的母亲河，无情地吞噬着一切，夺走一切。她将生命体化为非生命体。当这些非体不为世所容，无处安放，她却又揽之入怀，让他们在此安眠。这就是天地的仁与不仁，义与不义。
陈雄说：“我也一百七十斤，但谁能说我胖？你就是缺乏锻炼，像注水肉，又软又泡。”不仅不胖，一米九四的陈雄还觉得自己有点瘦，打架的时候，仅仅凭借一屁股把人坐死也是很霸气的。
但是丁嘉却并不打算减肥，问他原因，丁嘉沉默了好久才说，他在生下来三天后，被他母亲扔在马桶里，如果不是靠这一身小肥肉卡住了，他就被冲进了地下水道。这身肉，是他的铠甲。所以，他不减。
丁嘉抽出《地藏经》，看了看各类佛菩萨尊者为了自己的母亲上天入地的种种孝行，丁嘉一阵眩晕，将书丢在一边，再也看不下去了。周肃正捡起书，又放回书架上，轻声说：“《地藏经》是一本孝经。”他还欲再言，却见丁嘉兴致缺缺，只得闭了口。
丁嘉闹了个大红脸。人在真情流露之时，被外人从旁窥测，实在太羞耻。情侣之间总爱弄些个山盟海誓的浪漫，并非山河永固，见证亘古，大抵因为山聋海哑，你抒情也好，日后变卦也好，都毫无心理压力
眼下丁嘉在吃面，陈雄正要放录音，却被周肃正阻止了：“先让他吃完。”
丁嘉心头一暖，食不言寝不语，寝室长家教真好，这是怕他呛到吧。
可陈雄却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嘉嘉这傻孩子如果长在一个正常的家里，就会明白眼前的局势十分凶险——家长打骂孩子的心情再急迫，也会先静静地等他吃完饭。
吃得不少，打得不饶。
可眼正下是考试月，一年之中最关键的时刻。声伎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妨；贞妇白头失守，半世清苦皆丧。云烟旷课成性，临到头来却还想弄一块牌坊，不得不觍着脸向班上最勤奋的女生借了笔记，缩印成便携字条，以备不时之需。
这三人太八卦，周肃正叹了口气，：“请自重。”
“卧槽！”陈雄和云烟两人同时叫了一声，这话挺狠，老周拒绝人真有经验。
丁嘉就像一个独自骑着毛驴来嫁人的外地媳妇，随着陈雄的节奏一起一伏，在黄土高原慢慢踱步。周肃正站在他两米开外的对面，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驴背上的丁嘉。
丁嘉被他这样一瞬不瞬的目光看得有些脸红，心跳加速。此刻，寝室长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盖住了鼻尖以下的五官部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剩下打湿的、凌乱的额发，半截冷峻的鼻梁，和一双清寒如星的眼睛。
丁嘉低头看他的桌面，寝室长没有乱写乱画的习惯，桌面干净如雪。桌膛里有几张A4的稿纸，丁嘉拿出来一看，上面是一些风景构图，没有美术功底的寝室长，速写也蛮不错的。这些都是废稿，其中一张图纸反面，画满了小小的猪头。这似乎是从电视上学来的幼儿简笔画，一笔画青蛙，一笔画大象，满满一张纸的小猪头，就像一个个汤圆，丁嘉感叹，寝室长真厉害，画的猪头都比别人圆。
想到这里，刘迪明的脸一阵红白交替，屈辱和仇恨一起涌上心头，浑身一阵颤抖。
周肃正又淡淡地说：“以你这心性，想穷都很难，何必拿命换。”
这四人嬉笑怒骂，其乐融融，刘迪明一边瞧着，喃喃道：“我刘迪明一不蠢二不庸，你们怎么就容不下我？”
这话问得很有意义。云烟停下行刑，认真思索起来。确实在很多方面，刘迪明比丁嘉和陈雄这两个笨蛋聪明百倍，比周肃正这样的人有勇气，更执着，有担当，比自己……也稍微强了那么一指甲。
云烟挠了挠头，略一思忖，居高临下地冲着床榻上的刘迪明嫣然一笑：“大概是因为，你心术不正吧。”
丁嘉想了想，涩涩地说：“有些人就是对朋友不好，没办法的。但至少他还把你当朋友看。”
云烟心中有些难过，说：“嘉嘉，你不要捡到篮子里就是菜。从前你是没得选，所以遇上这么个‘朋友’就当成宝。可现在，你有了我们。我们几个空谷幽兰，高风亮节，却和刘迪明这种人渣一样上你的席，那也太侮辱人了吧。”
云烟一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要是女的，你会像武大郎一样，被西门庆给杀了。”
看着云烟这一幅“我有奸夫我自豪”的嘴脸，丁嘉将他轰下自己的床。
可对丁嘉来说，倘若从头到尾，一惨到底，回忆全是苦涩；而只要有个happy ending，过程中一切的遗憾、错过、误会，他都能忍受，这些痛苦甚至会因结局的完满而变得珍贵。
结局的美好，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过程和结局，至少有一样美好，才能不负人生。
吴泾是新手，抽烟的样子很滑稽，像一条初次出门执行任务的幼龙，在行云布雨的过程中，时而烟尘滚滚，时而偃旗息鼓，搞得在下界求雨的老百姓十分诧异。
“你还笑，还笑，肯定是偷吃了，见者有份，交出来！”陈雄十分不满足于这一盘绿茶瓜子。
可是，这真的是一份只能一个人躲着品尝的独食呀！丁嘉心想，又偷偷看了一眼寝室长，他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丁嘉又想起陈雄说要娶寝室长当大老婆的话，他更加决定严守洗手池前的这个秘密。
云烟问周肃正：“你觉得我卑鄙吗？”
周肃正却说：“幸亏你收了钱，要不然，我不敢想象他会对你做些什么。”
云烟起初不解，而后背心一寒。
生意人最爱假装豪迈，假痴不癫，扮猪吃虎。哪有傻子还能赚钱的，又不是股市。
周肃正说，借两万给臧梦吧，她现在日子不好过，你同意吗？
云烟表示你的钱你做主。
周肃正一笑，说：“刘迪明的钱是拿命换的，你兵不血刃就弄到了八万，现在他的妻儿要靠你救济才能活，他永远输你一截。”
这安抚果然到位，云烟立即轻飘飘了起来。
周肃正接过，小巧的玻璃瓶躺在掌心之中，冰凉可爱，看着那瓶身内壁所绘的白雪红梅，他轻声问：“买它干什么？”
性冷如雪，情贞如梅，不过是众人对他的误判，周肃正受之有愧。
见寝室长一番迟疑后终于收下，丁嘉悬着的心放回肚中，高兴地说：“给你装风油精赶蚊子!”
陈雄也自豪地说：“考上了X大，县里还奖了我家五千块钱。”
云父有点不相信，向周肃正投去疑惑的目光。
周肃正无奈，也只得加入显摆大军：“欠了国家38亿也不用还。”
袁歆坐在丁嘉身边，见他眼圈红红，可怜兮兮，丁嘉安慰他说：“你放心，我们寝室三人都比你对象英俊，云烟看不上他啦。”
可他仔细一瞧，这个小胖子白白嫩嫩，十分水灵，确实会是某些人钟爱的一款，但他怎么能和云烟在一起呢？！云烟和周肃正在一起，是金童龙女；和陈雄在一起，是吕布与貂蝉；和这个小胖子在一起，就有飞燕和玉环搅姬之感，好浪费。（丁嘉：明明是天蓬元帅和嫦娥仙子！）
唉，寝室长要是像袁歆一样会撒娇就好了，丁嘉买菜没给买葱蒜，寝室长就不高兴，锤一锤他的肩头，然后丁嘉再突然将葱和蒜苗变出来，寝室长就破涕为笑，再锤他一把，说他好坏都会骗人了……真是爽得不要不要的……丁嘉痴痴悬想，大一的时候，自己若不交那十块钱的寝室费，寝室长会不会用撒娇呢——给嘛，快给人家啦~~还要去配钥匙呢，给嘛~~然后自己就狞笑着说，给亲一下就交钱！然后就名正言顺欺负一下寝室长，哎呀，真是爽得鼻血都出来了……
丁嘉仔细看着这人，发现他居然还涂着金色的眼影，就像孙悟空一样，每眨一下眼皮，都像火眼金睛在启动，总想看出点什么来。
丁嘉心头一紧，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有讲过‘零’的意义，零是无，世间万物，都是从无到有。我有点笨，起点低，比你们落后，只能从零开始，但是嘛……结局会很圆满。所以我是个零，对不对？”
客居在外，却能一瞬间交尽天下朋友，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丁嘉感慨道。嗯不对，还求外公外婆身体健康，开开心心活到一百八十岁；301寝室每个人都平安顺遂、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云烟不要溺水，能发大财，也不要再和刘迪明扯皮；陈雄不要再打架，安安分分去读书；吴泾可以顺利追到刘芷，有情人终成眷属；臧梦顺利走出困境，再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自己英语能过四级，大五之后可以顺利拿到学位证，自行车车技越来越好，越来越拉风，最好能参加一下奥运会比赛，再得个奖什么的……这些应该够了吧，丁嘉心想，却又似乎忘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当目光又掠过一号们的桌子，丁嘉想起来了，他还想求一个寝室长，还希望，寝室长再也不要那么孤独了。如此如此，他就真的别无所求了。丁嘉心想，我真是一个易于满足的人啊。
正在画陶罐和苹果的学生们纷纷翻白眼。老师就笑了，现在的你们还不懂欣赏。大并非美。可是，又大又美。明明矫若游龙，却又十分安静，隐而未发，静静蜷伏在运动裤下，仿佛跪伏在荒草中的石雕，镌刻着神秘的古文，一经译破，石破天惊。又仿佛一个前朝的守护者，在新朝代建立后，不得不被迫陷入某种古老的沉睡。真想唤醒来看看，来看看那喷薄如火山的力量。休眠火山在沉睡的时候，火山口会形成宁静而清澈的湖泊，值得攀登。
台上的众人变换着节奏，蓝色的光仿佛海水的波浪一层一层漫过来，舞台中心就是欲望的漩涡，整个酒吧都弥漫在这样的呻吟声中，群魔乱舞之中，寒暑不知年。
台上，面对Tony的诘难，周肃正微微一笑，Tony一愣，不明其意。周肃正含着笑意，向着他的方向微微一挺胯，Tony面上一热，目光注视着对方那处，周肃正看着他，缓缓拉开了裤子的拉链，露出了他怒张的情绪。
这个青年清秀俊美，气质出尘，却不苟言笑，如今突然之间眼角微红，破冰一笑，似春水生发，和煦宁馨，又做出这样一个轻佻引逗的动作，Tony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云烟的目光追随着车灯而去，直至目标被黑暗吞噬，云烟的心中也变得空落虚无。人生一切的一切，都仿佛竹篮打水。天上的星辰遥远又冰冷，纵然体积比地球庞大不知多少倍，但化作陨石来到人间，已经变得又丑又冷——那些你曾孜孜追求的东西，总在到手后丑态毕露。而那些你拥有的，也不过是你自以为拥有——你从来不曾真正拥有任何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
见丁嘉摇头，云烟这才稍微放心，却又很不甘心：“你真傻，他还什么都没说，你就义无反顾跟着他了？真是个赔钱货！”
虽然寝室长什么甜言蜜语都没说，可丁嘉就是觉得甜；什么山盟海誓也没说过，可寝室长的存在，让他觉得心中驻扎了一座山，任由一切流转变幻，这份真挚，不动如山。丁嘉心想，自己确实没出息，但却是甘之如饴。
云烟激动地站了起来，陈雄在一旁拉住他，云烟大声说：“我杀人也好，放火也好，不用你站岗放哨，也不用你挖坑埋人，你只用告诉我，杀得好，这就够了！我云烟不用你为我生，不用你为我死，也不用你为我出钱出力，只要你永远站在我这一边！这就够了，我再没别的要求，可是丁嘉……这么简单，你做不到！”
丁嘉摇摇头，鼓起勇气说：“我以后听你的话，你让我讨厌谁，我就讨厌谁。你要问我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你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云烟看着丁嘉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你……你刚刚故意亲他，就为了制造一个事端，好特意跑来告诉我？”
陈雄说：“云烟，你雄哥活了二十几年，头回看到打架认错人、回乡认错家的。你真是个人才，嘉嘉都不会这样。”
丁嘉站在云烟的背后面，默默点了点头。
老和尚一边记一边连连赞叹：“大学生就是有文化，你是学园艺的？”
丁嘉说：“我不是这个专业啦，只是……只是家里有个人，他是个曹丕，很怕蚊子，所以我就查了资料，记在心里。等将来我有本事了，定不让蚊子再咬他一口。”
丁嘉说这话的时候，口吻恢弘，眼睛亮晶晶的，风吹过他洁白无瑕的面庞，黑漆漆的头发在和煦的日头下闪着光，仿佛他真有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周肃正见他不回答，居高临下盯着他，又将问题重复了一次：“曹丕为什么怕蚊子，嗯？”
丁嘉头晕目眩，突然觉得热得要命，嗫嚅道：“因为他是喂蚊帝……”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宗就说过，山溪水的涨落，一如人心的反复。枯水季节的山溪十分消瘦，盈盈一握，可一夜暴雨，便丰满了起来，晶莹踊跃，仿佛一汪有了生命的银子，看得人的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云烟的出现，满足了陶妈对敌人的一切遐想，她翎羽抖擞，像一只护巢的老母鸡，无数次寻衅滋事，发起冲锋，迫使云烟现出原形，好让被蒙蔽双眼的云家三母女看清这只狼崽子的真面目！
陶妈这只老可怜虫，只能靠被动剥削他人的感情为生；而在拉虎皮当大旗方面，嘉嘉就十分聪明了。他一边美滋滋地亲着周肃正，一边兴冲冲跑来这边向云烟汇报战果，既收获了爱情，又挽回了友情，一举两得。云烟愤愤地想，说不定嘉嘉就是很喜欢周肃正，但脸皮薄，便打着向自己汇报的旗帜来正大光明搞不良行为。这么一想，云烟觉得自己多次被丁嘉利用，嘴都要气歪了。
云烟平日里只知陈雄腿长且快，没料到他的手也这么快，顷刻间高勘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能破的已破，能断的已断，但是没流一滴血。云烟冷笑一声：“他不敢报警。”有了这句话，陈雄便用上了脚。
接着，陈雄就一边搓衣服，一边重申了他的择偶标准：皮肤像嘉嘉那么白嫩，眼睛像云烟那么大闪，性子像老周那么贤惠。
不然他也想进去去看看，这里是否也像寝室一样积满了灰尘。房子对人类的感情远远超过了人类的想象，长期无人居住的老房子会很快垮塌，哪怕是钢筋水泥的现代楼盘，也同样经不起这样的别离。
说这话时，杨超的脸色很难看，丁嘉很为他感到难受。一个人的真心被另一人视若无物，践踏入泥，这很难说究竟是谁的错。
一个人寿算已尽，将要远行，去往更远的幽冥之所。可是亲人却将眼泪滴落在了他的尸体上，滚烫又执着，来自尘世的牵挂令他悲痛难当，欲超生而不能。陈雄就像这样一个新死不久的人，不舍得人间旧故，却又回天无术，徘徊在阴阳两界的路口，既已做不回人，却也成不了神，痛苦不堪。他坐在姐夫的身边，手中握着手机，惆怅填满了心间，压抑地无法开口。
陈雄最骄傲的阵地，一直是运动场。每当他奔跑在场上，便觉得肋下生风，一双无形之翅托着他向前，轻盈，矫健，同鱼王在海里，鹏鸟在天际，整个人似乎要羽化成仙。那些金银的奖牌，只是他哪吒闹海、翻天覆地、畅玩沧浪后随手拾起的几枚贝壳，带给人间小儿做玩物。学校需要他为校争光，他又何尝不需要学校为他提供一个海阔天高的场所？
电话里丁嘉的声音有点疲惫，虚弱又温柔：“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于他人的意义，一个人即便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存在着，就能拯救另外一些人……陈雄，就算这一次，我没法再回来了，你也一定要回来，好不好……”
就云烟和周肃正究竟谁更像狐狸精的问题，丁嘉和陈雄私下展开过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外表像，一个内在像。丁嘉问：“那咱俩是什么动物？”陈雄说：“你傻呀，咱俩是人。”丁嘉连连点头，嗯对。
那天，驴肉店老板见到了很诡异的一幕：一个小胖子在他店里开心地吃饭，突然吃着吃着就晕倒了，同桌的青年旋风一般把他抱上冲了出去；结果半分钟之后，青年又黑着脸将他抱了回来，摊回了地上……就仿佛地上的钱不能捡，必须放回原处一样。
陈雄闻讯后，风风火火赶了回来，丁嘉身体一向很好，无缘无故怎会晕了？陈雄也怀疑有诈，但他不敢拿丁嘉的小命开玩笑，只好又折了回来，这次只能对不起板子，让他自个儿扛着了。
看着老师一派少女的天真，陈雄心中一阵感喟，男人哄女人，无非如此。校长坐到了这个位置，所谋者远大，不会轻易被枕边风吹动，这次若非老周将事态扩大，校长未必肯出面解决这事。毕竟，他马上就要去做副省长了，这事马虎不得，一定要漂亮解决，再卖情妇一个顺水人情。陈雄的想法是正确的，后来，“妥善安置受伤健儿”一事果然成了邹长坤在校任职的功绩，这人能把坏事变成好事，事故变成故事，真是厉害。
这一个个的，要长相没长相，要风度没风度，要气魄没气魄，陈雄组织人打过那么多场群架，从埋伏到撤退，次次规划严密，从未吃亏。要说陈雄不如这群人，那真是见了鬼。
直到窗外隐隐传来120的声音，周肃正这才长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就算你家侄儿成绩好，又有什么用？他是个同性恋，是个变态，只喜欢男人，永远不可能和女人结婚，也不可能给你们留下孙辈。他不留恋家庭，憎恨你们的自私、自专，憎恨你们对严珏的所作所为，他最终会让你们一无所有……丁嘉那么善良，那么品行端正，那么的……正常，当然前程无限。叔叔，您又何必自欺欺人……”
如今细细回忆起来，周肃正并非不辞而别，恰恰相反，他多番告辞，一次又一次，试图让所有人的软着陆，不至于一下子重跌，让人承受不住。
“这里是美丽的杭州西湖，有着白蛇传的古老传说。我有一个友人叫周肃正，我们曾一同领略过西湖雨雾，骑着自行车玩耍。如今每次来到这如镜的西湖，我都会想起这位友人……”
“这里是壮观的敦煌沙漠……”
终于，天涯论坛上有了一个帖子，周肃正是谁，他究竟在何方？你的基友想念你！
那天丁嘉对云烟说，他一次又一次挣扎，一次又一次向我们说再见，已经十分疲累，十分难受了，我们就不要再挽留他了吧。
丁嘉知道，寝室长这个人很执着，他决定要办到的事，千山万水，千难万险，也一定会办到，他说要走，就任由你千手百臂，十八罗汉设阵，他一定会走，哪怕把自己弄得遍体凌伤。可惜他心太软，每次鼓足了勇气要走，却总是被丁嘉或甜蜜的、或带泪的哀求攻势挽留。就像一个注定要死于自杀的人，一次又一次被他人救了回来；可惜救回来之后，他却又不得不鼓起勇气，再一次举起自戕的屠刀。
怕自己狠不下心来，他不停向外界寻求助力，一次又一次借刀自戕。他告诉云烟自己是同性恋，想借云烟的手阻止他对丁嘉的念头，可惜未遂；他后来又借刘迪明的手，依然不行；再后来，借学校的威吓，还是没能够达到目的。
千古艰难惟一死，这个鼓起勇气的过程，是最难的。他反复做这这份挣扎，反复向自己喂刀，这样痛苦，丁嘉终于于心不忍，决定放他无牵无挂地离开。
听说这里的菩萨特别灵，万一他们把你留下，你肯定又要想出更极端、更伤身的办法来脱身。
那些都不是好办法，以前你每走一次，都要掉一层皮。
所以我来这儿，请菩萨将我的心愿还给我。
咱俩之间，你的心愿优先。
朴副园长的建议是对的，当初丁嘉承包幼儿园的成本极低，眼下三年到期，学校见其盈利丰厚，一定会将幼儿园收回的。果不其然，他们没再与丁嘉续约。好在他们已经又另觅基地。
事情过去一个星期后，他依然没觉得外公不在了，他从前没有胆量去想象失去任何一个亲人的日子。外公和外婆在他的小世界里，就应该日月永辉，在任何一个他想见到他们的日子里，抬头可见。
电视里，某人被杀后，他的后人尚且有个可以仇恨的目标，而此刻，丁嘉应该去恨谁呢？扔起石头够不着天。别说什么生老病死是生物界的规律，他不接受，也不想去接受。
丁嘉心中十分感喟，两人的结合是李宇成梦寐以求的生活，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脑海里幻想了多少遍，但是在朴贞姬这里，却连稍一设想都觉得可怕。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命运却将他们搅和在一起，在这一汪糖稀之中，抽身不得，藕断丝连，甜蜜也是有的，但最后勉强挣扎上岸，也是一身黏腻，狼狈难看。
陈雄说他在练泰拳，丁嘉大惊失色，这好比给一只老虎发了一台机关枪。
丁嘉心想，他自己的耐心会何时用尽呢？
如果到了外公的三周年祭，他还没死心，那怎么办？
从2007年5月25日，到2015年11月7日，区区八年，就要移念？
在从前的QQ聊天中，丁嘉了解到，袁歆和一般的同性恋不一样，他在内心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女生，他也一直为了变性在攒钱。他很小就知道中国有一个变性人叫金星，他以她为榜样，袁歆不吃零食，不买好衣服，不买好香水，不买指甲油，不把压岁钱上交，都是为了攒钱做手术。这就是袁歆的秘密。
朴贞姬见园长如此无能，吹了个哨，一旁跳舞的三个年级的七十几个女生立刻哗啦啦围了过来，她们穿着白纱裙，白裤袜，白鞋子，眉宇肃然，手牵手将一整块广场都围了起来。然后她们一边唱儿歌，一边慢慢缩小着包围圈，慢慢向中心的猎物刘衡中逼近。这个情形十分恐怖，刘衡中就这样陷入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最后只得老老实实交出了手中的那个牛皮纸袋。
丁嘉一直沉默不语，门卫又说：“手段不狠，位子不稳。龙局长是省里下来的，她一个女的，不靠睡，只能靠狠了，哎，就是害了他儿子。现在又听十几年前收了人家的钱，办了不少冤假错案，现在要判死刑啊！”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寝室长曾经的几件旧衣服，他一一收了起来，准备带回去洗一洗。既然要搜，就搜得彻底。然后他在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中，看到一个包装严密的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那件301寝服。
干干净净的T恤。有点宽大。丁嘉觉得耳朵有点发烧，因为这件衣服，是他的。
云烟抬头望了刘迪明一眼，刘迪明才说：“你这人吧，狡诈奸猾，投机倒把，恶毒成性，死不足惜。但丁嘉却当你是朋友，你要死了，他肯定不高兴。”
云烟一听这评价，差点大喊一声：反弹！这每个字都是他想对刘迪明说的，结果对方抢了先！这孙子有什么资格对他讲这种话？还是用这么一本正经的口吻！
云烟还未回过神来，刘迪明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句“周川要把你沉湖”之后匆匆转身离开。
云烟自然不信，刘迪明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但却将那件多年不用的万能行头套在了腕上，从高勘手里捡了一条命后，颠沛流离的那些年，开锁，扑克牌等街头魔术，他一直玩的很溜。
这几年周肃正是怎么过来的，他们最清楚。高度的压力状态之下，整个人连轴转，每天休息不到4个小时，大多数时间都在路上奔波。海南，浙江，四川，重庆，北京，贵州，从本国到伦敦，到里约热内卢，这些年能找的人，能办的事，他马不停蹄，睡不解衣。为了给某位副国级领导的母亲贺寿，他亲赴缅甸寻找翡翠；为了缓合一位领导的父女矛盾，他找遍伦敦，只为了请求那位倔强的小姐回去过一个中秋；知道某位喜欢盆景，他高价拍下了那盆对节白蜡“微言大义”……甚至连母亲最爱的那条犬也让给了别人。
许多人一谈恋爱智商就为零，但丁嘉却相反，机敏得像条狗，疑心特别重。丁嘉的神经一直紧绷，梦中时常惊醒，从外婆房里起来，去看一眼周肃正可还在。稍有风吹草动，便大为恐慌，严重缺乏安全感。
就跟山里人看守买来的媳妇一样。
过了半个小时后，丁嘉又跑出来，趁着喝水，又亲了亲周肃正。果然寝室长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又温顺地回吻了一次丁嘉，丁嘉心花怒放，寝室长还真是走投无路了！
就这样，丁嘉从房间里进进出出，出出进进，每次进出，皆是满载而归，再关上房门独自暗爽不已。
周肃正有些无奈了，说：“一个上午收七次保护费，黑社会也没你这么黑。”
吴泾说，我怎么不懂，我也等了十年啊。
丁嘉大声说：“可是你们等待的心情不一样啊！你是主动方，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有希望，有期盼，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可她是被动方，永远不知道你这辈子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一点目标和希望都没有，像棵草子一样在风里飘，不敢落地，不敢发芽，漫无目的，很可怜的！”
吴泾很委屈，说：“我喜欢你天下皆知，你喜欢我为什么就要藏着掖着，就不能说出来也让我开心一下吗？”
刘芷还是不高兴，她就是不许他说，就是不想让他骄傲！
丁嘉默默翻出打火机，对失望的寝室长说：“虽然没有蜡烛，但有别的好东西。是陈雄和云烟的双倍哟！”
周肃正一笑：“什么待遇这么好？”
然后，他低头，地上点着蚊香，两盘。
丁嘉又惊恐地睁开眼，有些不明所以。寝室长那俊美的脸上，适才的贪婪一扫而光，神色虔诚，目光伤感。他俯下身，以嘴唇轻轻触碰着丁嘉的右臂。
就是这条雪白的柔软的臂弯，曾在某个夜晚高高举起在他的枕畔，成为他心中一个柔软绮丽的春梦；无数个噩耗纠缠的梦境里，这条白白的小手臂仿佛一座小小的灯，擎举在浓雾中，河畔边，悬崖前，黄泉路上，是他生命中一颗小小的启明星。
十年前，这个青年一身霜贞，隐忍克制，浑身上下都弥散着一股肃杀的秋气。而十年后，众人的青春将尽，他却青松衬雪，愈发劲直。
如同五行山上的揭帖撕落，一道被压抑许久的生命力直冲云霄，整个人勃发出迟来的生机。
男生默默掏了钱，陈雄从丁嘉手里拿出一个电水壶一根线给了他，并很好心地嘱咐了一声：“别湿手去拔电插头，当心电死。”
丁嘉小声说：“可这是寝室长的传家宝，卖掉不太好吧？”
陈雄说：“留一个就行，国家搞计划生育，他没那么多儿子传。”
周肃正没有说话，这并非神通，他只是太了解母亲。前几天云开县灭门案告破，母亲终于腾出手，有闲暇来捉他了。而这些天一直不下雨，那些狗顺着气味找过来，是迟早的事。
澄澈安慰他说：“小雨，X大也是一所寺，里面也没几个女生，你就在这里好好修行吧。”
点开后，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川菜、鲁菜、粤菜、泰国菜、西班牙菜、意大利菜、日本料理……一部分是按照国籍分门别类，估计压缩之后都得有好几G。另一个文件夹都是单项食材，只“牛肉”这一味，就有一百三十多种做法。这还念什么书啊，新东方名厨预备役啊，估计每天上课都盘算着炒菜要加什么作料吧！
班主任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绿，眼看就要厥过去了，班长赶紧过来掐她的人中，周肃正也赶紧去客厅抱来一个罐子，掏出一片东西递给老师，陈恳地说：“老师，这是参片，您先含着。”
陈雄是打雪仗的老手，他和丁嘉配合着做大雪球，一个人洒开水，另一个像鸣人搓螺旋丸一样开始盘雪球。起初只有人头那么大，但片刻之后，陈雄在前面一路洒水，丁嘉在后面埋头退，雪球越滚越大，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起了一个半径一米的大雪球，将所有人都遮在后面。
陈雄指哪儿，丁嘉就推哪儿，十分精准，仿佛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雪球压得紧紧实实，又能攻击又能防御，轰轰烈烈向对方滚去，仿佛历史的车轮在碾压那些错误的理论，吓得那帮小毛孩屁滚尿流。
丁嘉在周肃正胸前胡乱摸着，但触手的不是一片温软胸膛，而是一件男式背心。
那一回，丁嘉近乎崩溃的大哭。他本来就被颠弄得魂不附体，控制不住泪水，现在更像一个没钱的小孩好不容易发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打盹，准备趁小贩不注意偷舔一口上面的糖粝子，谁知道糖葫芦上却裹了塑料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撕了下来之后却发现还有一层，还有一层，还有一层……
待丁嘉伸出指尖感受了一把寝室长肌肤的温热滑腻，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周肃正说：“可以了。”就把丁嘉的手爪又拿了出来，一粒一粒将扣子扣了回来，然后躺下，在呆若木鸡的丁嘉耳畔柔声说：“生日快乐，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在沙发上，丁嘉老老实实给云烟揉腰，被云烟骂得狗血淋头：“你没事瞎用什么套，害的我以为——”
丁嘉小声顶嘴：“我也是男的，为什么不能用？”
许多话，真不是用来讲的。云烟愤愤将头埋在沙发的靠枕上，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你用就用吧，还得意个什么劲？”妈的，你是床上被操的那个，很了不起吗？
陈雄在一边打游戏，有一句没一句插嘴：“哎呀，云烟你就是看不得人家好，嘉嘉开心一下又怎么了，你小时候当少先队员第一次戴红领巾，你不骄傲啊？”
丁嘉坐在床边，低声说：“那你可知道，那八年里，我每天睡觉之前都在想什么？”
周肃正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在想，你怎么那么厉害啊，草稿纸上的猪头，怎么就画得那么圆啊。”丁嘉口吻痴缠，“那时候我想，要是见到你，一定要问问你。可是一见到你，我太高兴，就忘记了。”
周肃正口吻苦涩，说：“用一角钱硬币比着画的。”
周川打死也想不到的是，做了301的寝室长之后，侄儿没能成为一名威风凛凛的管理者，却做了一头尽职尽责的牧羊犬，一个任劳任怨的老妈子。周肃正也万万料不到，301比别的寝室少了一半人，自己却比整个东一栋楼长还不省心。你想赚人一笔，却陪得血本无归。人生在世，为谁辛苦为谁甜……
周肃正的手伸进薄被中，抚上他的雪白的脚背。
没有月光，世界却一片雪白，雪花深处是积年的深情。某一年，某一处，路灯下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走来。在相遇之前，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相遇之前，为何要走那些莫名其妙的路，谁也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