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魔"

Dec. 16th, 2020 04:05 p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看文也有卡文的——我在神墓副本前面就卡了很久。杨溯这本文笔情节都不错,(就是看到后面觉得对月光描写多了点),但对胆小的读者来说,语言画面性强不算好事。玄幻文动不动就是古墓啊诈尸啊,恶心东西太多,难怪我看得吃力。主人公这么厌世废柴的, (ch112 才翻身做主人,)也好像很少见。副cp中最惨的是戚隐的爹妈了。

>> 下雨了。雨线顺着鱼鳞瓦披下来,在青石砖地上织出密密麻麻的针脚。天刚亮,又下了雨,到处都是朦朦的。别人家的翘檐上顶着灰白色的月影子,极黯淡的一个缺损的圆,仿佛再一眨眼就会散了。

    男人也转过头来,戚隐看见了他的脸,清俊的眉目,眸子黑而大,映着满世界的风雨,和蹲在地上的戚隐。

    黑猫跳上石狮子,跃上他的肩膀。一人一猫撑着伞步入了潇潇风雨,墨色的背影,在白墙黑瓦间像一道朦胧的墨迹,慢慢晕散在巷子尽头。戚隐想起那个男人干净的黑眸,映着吴塘镇的风雨和水光,有一种恬淡的味道。

    可他不该到她家里来,他应该和他娘一样,被水鬼拖去才好。这样她对他的爱就能一直延续至今,每次逢到他们娘俩的忌日她还会毫不吝惜地花钱做法事。

    然而,最清晰的是扶岚的气息,这个男人坐在他的身侧,他完全被他的气息笼罩。幽冷清涩的味道,让人想起雨后的大山,地上浸湿了的草梗碎叶。禁不住扭过头看他,沉默的男人微微仰着下巴,眸子里倒映着淡蓝色的游鱼,侧脸被光晕软化了轮廓,显出一种独特的温柔况味。

    有个师兄抱着块木牌急匆匆地跑过来,大声喊道:“狼王息怒,前头的告示牌被风吹跑了,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他把木牌支在地上,扭头看戚隐和扶岚没什么大碍,便一溜烟跑了。
    戚隐定睛一瞧,那牌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下有狼王,此处不许出恭。

    那头狼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金色的双眸像燃烧的灯笼,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中犹如汹涌的云浪。扶岚和戚隐站在它的跟前,简直就像两个泥人儿。他们相隔明明有几丈远,可戚隐能感受到它灼热的鼻息,仿佛炼狱火焰。

    两人一狼一同看水里的镜花水月,涟漪微漾,萤火森森,静谧得像一场梦。
    月上中天的时候扶岚拎着戚隐回了思过崖,鲛人的歌儿已经听不见了,四周一片静寂,月光淡淡,世界像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里。戚隐不想回去睡觉,坐在崖边吹风。扶岚陪着他,两个人坐在夜空下,是渺小又瘦削的黑影子。

    扶岚最终把狗崽送下了山。黑猫别别扭扭地同意,毕竟这样的娃娃,做口粮都嫌吵。但最大的原因是他在扶岚身上尿了,这是他漫长人生中头一次被别人尿在身上,那个家伙还十分厚脸皮地说:“香哥哥变成臭哥哥了。”

    阿芙的茅屋在村口,走到石子路的尽头,弯到泥巴土路上去,再拐过一面颓圮的烂土墙,村里有马头墙有菱花窗的宅子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变成瓦房土屋,又变成茅草棚子。

    扶岚成了乌江最称职的姆妈。他学会了做米糊糊,炒青菜,包油渣饺子,做艾叶果子,帮狗崽洗尿湿的床单,洗狗崽弄得全是泥巴土灰的袄儿裤子。有时候还要打扫庭除,

    扶岚的心静静的,像烟水,茫茫一片。可那个时候,他心底忽然有了波澜,仿佛是有了想望。
    “我可以和弟弟成亲吗?”扶岚说,“我一辈子待他好,一辈子把他放心上。”他想了想,道,“阿芙,我从南疆到乌江,翻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水,才遇见了他,就像你说的那样。狗崽,是不是我要遇见的那个人?”

    扶岚静静地抱着他,小小的身子传递出的温度像一团温温的炭火。这孩子天生胆大爱笑,被妖道捉住也敢胆大包天地敲人家脑壳。他鲜少见他哭泣,还以为他天性陶然,不谙恐惧。
    原来他会害怕,害怕失去扶岚。

    阿芙流着泪抱紧冰冷的男孩,男孩的身体一寸寸地化灰,飘散在空中。天光下,灰烬像点点萤光,在那片闪闪烁烁的微光里,她好像看见那个男孩儿安详的笑脸。
    敬愿天风,送他魂归故里。

    雪簌簌落,阿芙晃了晃腿,长长叹息,“还能怎么回事儿?狗剑仙下山,斩一堆妖除一堆魔,外加俘获一个黄花大闺女。春风一度,红尘一梦,我就是那个笨笨的大闺女咯。”

    一阵风吹过,黄苍苍的茅草在屋顶上摇,斑驳的光影也在摇,仿佛是阳光轻颤。阳光是老的,门派是老的,人间也是老的。

    那人儿越走越近,蹦蹦跳跳,天光映着她的脸,藕一样的白,那眉眼仿佛是用墨笔描出来的,清清淡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秀丽,像水里捞出来的水兰花。她渐渐靠近,天地似乎充盈了似有若无的香味儿,说不分明,藏匿在风里,欲语还休。

    雨声滂沱,潋滟石板上映着他俩的眼对眼相望的影子。那一片朦胧中,扶岚的影子忽然前进一步,修长有力的手越过戚隐的肩,按住他的后脑,两个人的唇靠近、并拢,吞没了一圈粼粼的雨光。

    角落有个师兄叹了声:“丧尽天良。”
    又有个师兄悲悯地道:“灭绝人性。”
    戚隐凉凉地道:“不给我想出个招儿来,我把你们挨个亲一遍。”

    他单手掐了一个法诀,画卷上金光一闪,亭台楼阁拔地而起,一座座山扑通扑通从纸上冒出头来,流水绕过山坳流往平地,淙淙潺潺,隐隐有声。小人儿也动了起来,渐渐竟听得见人语,咿咿啊啊,似是女子轻嗔低吟。中间绿汪汪一池水上弯起一座小桥,一个身子曼妙的女子在上面悄然起舞,每旋一个圈儿身上的裙袄便脱一件,蒙面的白纱随风飘出去像一朵芦花,有师兄痴痴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摸到。
    一桌人看得眼也不眨,戚隐目瞪口呆,道:“我总算知道学仙法的好处了。

    但我的喜欢没有条件,没有时限,我喜欢小隐,无论你是谁,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喜欢。”
    戚隐愣住了。
    那一刻仿佛天光乍泄,灰蒙蒙的人间顿时有了颜色。
    扶岚专注又认真地凝望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恬静安然,好像万千风雨都惊扰不了他安静的眸光。戚隐忽然觉得这眼眸那么熟悉,似乎在记忆的深处,在江南的细雨中,在乡间的白雪中,有着同样一双眸子曾经凝望过他。
    他第一次无法分清,这到底是一个虚幻的梦境,还是触手可碰的现实。

    风声寂寂,乌桕树稀疏的叶影在他身上摇晃,小姨、姨爹、姚小山……一张张面庞在他眼前闪过。这是他第一次剖开心肠,面对他十数年来满腔无可诉说的怨愤与悲伤。
    他就是这样一个焉儿坏的德行,小姨一家没喜欢过他,他也不喜欢他们。他有一千种法子让他们一家难过,进行他幼稚可笑的报复。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场妖鸟之祸,让小姨一家家破人亡,也带走了他在这人世间所剩无几的血亲。
    从今往后,小姨再也不会讨厌他,也再也不可能喜欢他了。
    逝者不可追,原来堵在他心中,他看得比天大的亲仇就如镜花水月中忽悠一个影儿,像是玩笑一般,被命运搅浑,一下就没了。回过头去瞧,茫茫来路一片空,忽然之间,他在吴塘的过往与十数年的恩怨,就这么烟一样地散了。

    他是今日才知道这胖子还精通此等绝技——机关偃术,不传之秘术。难怪清式这儿的道童没过几天就多一个,还长得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它们都是偃人,拆开腿脚,里头是机关齿轮。颅上装罗盘辨方向,心口安放灵石供给全身动力。一个扫地,一个端茶,一个梳头,一个唱小曲儿。戚隐原先以为自己来得次数少,没把人认全,敢情是清式新做出来的。

    扶岚贴上符,把符划亮,屋子荧荧然橘黄一片,像一块透明的胶黄色琥珀,他们是琥珀里的昆虫,小小的,瘦瘦的。

    霎时间,天地万物声如潮水一般朝他涌来,千里之外乌云汇集的风风雨雨,近在咫尺的松涛万顷此起彼伏。还有那心跳,不绝如缕,初时小,然后越来越大,仿佛是沉雄的战鼓。天地杂沓,万物齐嘶,辨不清是谁的心跳,是山是浪潮还是森远高天雄雄大地,那心跳如万马蹄声,纷乱着汹涌而来。
    他茫茫然在风雩中游梭,像一只小小的蜉蝣。他被喧嚷的心跳包围,层层叠叠纷纷扰扰,嘈杂中忽然万籁俱寂,他听见了他自己寂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搏动。
    你听见了吗?戚隐,那便是浩然天地。

    云知耸了耸肩,“他就这德行,到哪儿都爱独个儿,以后你要想耍帅就学他。”

    离群索居,茕茕孑立,妻子儿女什么的,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累赘,一把剑上只能坐一个人,哪能坐一家子呢?

    扶岚看了戚隐一会儿,忽然闭上眼,拉出戚隐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我睡着了,给你摸。”他说。

    元籍收了剑,道:“师兄,你可知道扶岚是如何杀的魔龙?他在渊山上生生将魔龙的脊骨抽出来锻成魔刀,再用魔刀剥下龙鳞,炼成龙鳞甲,最后在魔龙伤口未愈之时命中它的心脏,斩下它的胸骨铸成龙骨王座。多么残忍的杀法,我听闻那天魔龙的鲜血像熔岩一样流下渊山,它在永夜天里惨叫,吼声一直传到人间,湘水岸边的百姓以为是打雷。

    睡、睡,一天天只知道睡。朝议开了三天,这个草包也整整睡了三天。于是大政不了了之,连邦盟都没有结成。各族松散如初,各自关起门来当土皇帝,只把扶岚这个妖魔共主当灶台上的泥神仙供着。

    “云岚失踪,不就是你们要混入禁林的计策么?”戚灵枢淡淡道,“恕我直言,你与云隐戏做得太假,云岚失踪,你二人竟丝毫不见慌张。”他看了眼戚隐,咳了声道,“尤其是你,云岚与你交谊深厚,你不当如此。”
    戚隐:“……”
    交谊深厚是什么意思?戚隐无语,他除了偶尔对他哥有点儿非分之想,其他时候清清白白好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发现你的么?”戚灵枢停了步子,低声道,“因为云岚说你叫狗崽。三月份,我接到钟鼓山的邀请帮他们除妖,临走之时留了一面琉璃镜在石室。四月初八,师尊临死之际,对着琉璃镜不停地喊:狗崽。”

    他恨了那个男人十多年,这会儿突然跑来告诉他,孩子我有苦衷的,其实我还是很爱你的。好像只要这家伙爱他,这十多年的抛妻弃子就可以被原谅。十多年的时光,迢迢流水一般一去不复返,他娘没了,他也长大了,一句“狗崽”,就指望他原谅么!
    可是戚隐心里的坚硬好像簌簌落下灰来,不知不觉松动了那么一块小小的裂缝。

    每次看到他,戚灵枢总会觉得,大概是他抢了他的位置。或许是命运在哪里出了差错,无方首徒本应该是戚隐,受人敬仰的小师叔也本该是戚隐,却阴差阳错被另一条流浪的野孩子抢了先。有点像戏折子里的真假千金,真正的主角流离失所,假冒的荣华富贵。戚灵枢默默地想,他欠他。

    大家都抬起头,方辛萧放出灯符,灯符幽幽飘上去,照亮黑暗的穹顶。在那天穹一般的殿顶上画了一副巨大的彩画,深刻又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一只身姿挺拔的白鹿,白鹿奔行在曲曲折折的光梯之上,向大得几乎占满半个夜空的月亮而去。无数蚂蚁一般的生灵匍匐在岩画的一角,跪送着白鹿的离去。

    扶岚缓缓下潜,脚尖落在青铜柱的上方,俯瞰整座神迹废墟。
    前方横亘了巨大的重檐残骸,还有海藻缠绕的梁柱顶枋,殿宇的主体早已埋在了淤泥之下。黑猫靠近一颗青铜巨柱,小鱼盘旋着为它照明。它看见上面阴刻了密密麻麻的金错书,金漆早已黯淡失色,成为阴沉的蜡黄色。

    三种心跳,恍若不同乐器的合奏,冥冥水波微微荡漾,仿佛与它们一同振动。蓦然间,在所有心跳之中,有一个心跳突出重围,被小鱼捕捉。那是一个坚硬的心跳,沉在冰冷的淤泥之下,万千心跳之中只有它与扶岚的心跳共振,仿佛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月亮前方,光梯的顶点,矗立了一个挺拔的鹿影,鹿角生花,蹄绕春风。它俯视着地上芸芸生灵,仿佛君临世间。

    戚隐用匕首比划了两下,捏住人面眉骨的位置,只那么轻轻一捏,粘腻的脓血从破掉的脓包里流出来,恶心得要命。这张人面活像是把一堆脓包压扁,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吸附在姚小山的膝盖上。

    “看穿着,大约是那个大巫的臣子吧。你看他们胸前刺绛花,这是代表赤心奉神。”云知说,“他们排在这儿,应该是在迎接他们的老大。我们前头经过了放大鼎的大殿,放祭祀牲畜的膳房,陈列兵器的军器库,他们老大在大殿见客,在膳房吃饭,在军器库把玩兵器。接下来就应该睡觉了,我们大约离那个大巫的墓室不远了。”
    昭明愣愣地道:“方才跑得那么急,你竟然还记得我们经过了哪里。”

    原来方才云知偏要逞强负伤上阵,是不愿戚灵枢犯下弑师之过。

    这不知是什么地方,他站在地上,再往前走几步便是断崖。无数青铜柱立在崖下,每根柱子都有三个男人合抱那么粗,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那崖不知有多深,所有青铜柱的下端都淹没在莫测的黑暗里。抬起头看,头顶竟是一片璀璨星辰,银河在那边静谧地流淌,纤巧的星星像瞳子一般眨眨,星光水银一样涌出来,照亮底下绵延无尽的青铜柱。

    穹顶万星倏明倏灭,围绕天极转动,这个静谧的无涯殿宇仿佛醒了过来。水白色的雾气从巨大的白鹿神像里涌出来,水流一般向上汇聚,一个纤瘦的白色影子在白鹿头顶渐渐明晰。戚隐仰起头,看见一只半透明的白皙脚尖点在白鹿像的天灵盖上。
    那是一个少年人,十二岁的模样,一袭宽松的素白深衣,两袖兜着凉凉的风,像飞蛾苍白的翅子,扑剌剌地动。细碎的星光撒在那个少年人的肩头,他有着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微尖的下巴,一头白发在黑暗中灿烂如银。少年低下头,漠然望着戚隐,银色的眸子剔透又美丽,璀璨的星辰碾碎在他眼眸中。
    直到很多年后,戚隐都无法忘记这一幕。
    他身中咒诅,命近绝路,在这冰冷阴森的神墓里,他遇见了一个少年神明。

    渐渐游得远了,无数小鱼掉了队,最后只剩下一只,孤独地穿越整片寂静的冰海。
    淡青色的光晕越来越微弱,几乎要支持不住,它置身在黑暗的海域,只觉得这片海无比的寥阔,万籁俱灭,而它是唯一一盏残灭的孤灯。它强撑着将熄的光晕,吃力地往黑暗里游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南面的尽头,却定住了。眼前是同样巨大的蜂巢一般的洞窟,阴森森地矗立在眼前,每个洞都通往不同的方向,像一只只黑黝黝的眼睛,一声不吭地望着它。

    无数萤光汇聚成纵横交错的青金色脉络,分布在他们周围,像发光的蛛网,又像一个人的奇经八脉。他们坐在那发光的网中,眼见黑暗被那光晕点亮,有一种说不出的瑰丽。

    云知暧昧地笑了笑,“小师叔是个正经人,一瞧就没听过戏。这是《苏三起解》里的一出,我给你唱一段,”说着便摇头晃脑,曼声哼起来,“‘那一日金哥来报信,手把纹银探望情人。不顾腌脏怀中抱,在神案底下叙叙旧情’……”

    “吾知你必来此地,汝见此符之时,吾已神智尽丧,沦为妖魔。”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不必为为师伤怀,天行有常,宿命有定,吾未尝有怨,吾徒亦不必有恨。灵枢,汝必已见壁上经络九藏,朱红之处乃吾心窍。吾妖心入体,初时五枚,心又生心,三十天后,凡三十三枚。汝须分剑影三十有三,同戮吾心,剑影齐落,片刻不得有差,否则前功尽弃。”

    灿烂的剑光在刹那间铺开,恍若孔雀绝艳的尾羽铺满穹顶。戚隐从未见过如此磅礴的剑光,仿佛聚集了万星的光辉。所有剑影纵列成阵,齐齐调转方向,对准戚隐三人,剑尖的光芒凄冷如星子眨眨。

    他吐出血来,经脉寸寸碎裂,血丝从他破碎的皮肉中渗出来,染红了身上的白衣,像开了一朵朵艳丽的花儿。他强忍全身经脉破碎的剧痛,艰难地张开手掌,一百道剑影粲然展开,这是他耗尽生命绽放的光辉,像天尽头浩瀚的星辰,璀璨无垠。剑雨轰然下落,那一刻如同无数飞星坠落,他自己也在下坠、下坠,是无数星子里最灿烂的一颗。

    扶岚悬在墨绿色的海中,与那妖异的血色巨眼对视。
    他平静地开口,恬淡的声音穿越茫茫冰海和重重洞窟,透过小鱼,响在戚隐耳畔。
    “小隐,这一仗,你必须自己打。”

    扶岚闭上眼,冰海之中,无垠虚空响起凄厉的呼喊,一声叠着一声,仿佛是远古武士战死的幽魂在呼嚎咆哮。他感受到刀剑的记忆,悠远的战鼓在千重水外鸣响,妖魔奋发,凡人突进,天边大神巍峨屹立,临云而望。焦土万里,穹隆泼血似的红,眩目的天火滚滚而来。他张开手,所有刀剑随着他缓缓抬起的手臂盘旋上升,呼啸着聚集在一起,在冰海上方汇成一把惊天巨剑,剑指魔龙!

    脖子上微微一疼,那是扶岚咬破了他的皮肉。戚隐只觉得什么温热柔软的物事在自己脖颈子上流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扶岚在舔舐他的伤口。脸渐渐红起来,烫得像烙铁,心也砰砰直跳,在腔子里闹腾。他莫名其妙觉得舒坦,还有点享受。
    过了半晌,扶岚挪开了唇,道:“好了。”
    这就好了?脖颈上空空落落的,没点儿着落似的,戚隐觉得有些怅然。摸了摸脖子,就破了一点儿皮。戚隐道:“就这么点儿?血味儿都没有尝着吧?”
    “尝到了,”扶岚说,“小隐很甜。”

    冰雪消融,潋滟的青石板能照见清晰的人影儿。他偏偏头,碰了碰扶岚的脑袋。他们像两只小小的蜗牛,探过脑袋,碰了碰触角。

    远处的大地上,人面鸟身的巨鸟落在山巅,墨黑色的巨龙披着熔岩似的血在云中嘶吼。戚隐看见一只银白色的鹿灵从战火中奔出,沿着魔龙的脊背向天穹奔跃,最后踏过魔龙的铁面头颅,一直跃上天穹的顶端。刹那间一道白光乍现,它的头顶仿佛升起一轮满月,天地间响起一声清啼,白鹿的身影化为霈泽,天穹的赤红在消退,地表不再灼烧,清冷的雨滴簌簌落下,赤红的世界被滂沱的大雨笼罩。
    妖魔悲鸣,凡人恸哭。天边响起沉雄的铜鼓,一个太阳似的男人屹立云端,掖手而望。黑甲的妖魔停止了干戈,阵列于野,以刀剑敲击厚重的铁盾。雷鸣般的敲击声伴着铜鼓,响彻战场,古奥庄严,恍若天地恸哭。

    月光下,扶岚漆黑的眸子专注又深邃,“你们凡人把喜欢分成很多种,喜欢父母和喜欢兄弟不一样,兄弟的喜欢和夫妻的喜欢也不一样。我总是分不清,因为在我这里,喜欢只有一种,那就是喜欢小隐。我喜欢你,小隐,心脏没有砰砰跳,我也喜欢你。”
    那一刻,月光潺潺如水,温柔地包裹住他们。天地像一个巨大的水缸,他们是冰凉缸底的两只小鱼,眼对眼相望。

    江南四月,天还冷着。晚上山里起雾,浓白的雾气像水银一般在月下流淌。他们宿在露水晶莹的树叶底下,宿在剪破的月影下,宿在哗啦啦的小溪边。戚隐跟着他们一路走,错位的时空,在他爷娘不知道的时候,他们一家子有了团聚的时刻。他娘睡在他爹的剑下,她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抓住他爹的袍角。他爹冷着脸,一点一点,把衣角从他娘手里掰出来。

    他娘教他爹用竹篾编蚂蚱,编小蝉,他爹给这些小玩意儿贴上符,它们就发光,在星夜的天井里飘。他爹腿伤渐渐痊愈,能多走几步路了,便跟着他娘上街,买面粉,买麻油,买菱角。他们坐在绿水塘子的堤上,他爹学会了剥莲蓬,他娘负责吃。

    “孟姑娘,你说过你要娶我做压寨郎君。”
    “这事儿您还记得啊,”阿芙尴尬地笑,“我只是那么想想,我还想上天摘月亮呢。”
    “嗯,”戚慎微的声音平静又清晰,“我嫁。”

    轮子伴着歌声辘辘作响,戚慎微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将用最后的残生去回忆这个画面。当他躺在封闭的木棺,躺在冰冷幽暗的地宫,他无数次记起这条泥泞小路上蝴蝶一样蹁跹的红色裙摆,那一扎绑了红头绳小绒花儿的大辫子。灿烂天光下她回过脸来,瞳子灼灼笑靥如花。

    他伸出手梳她烟墨一样乌黑的发,一绺一绺,抿到耳后。他离开了十八年,这样长的日月,他的妻子从一个明媚的女人,变成一只可怖的水鬼。可她是阿芙,聚天地块垒之气于胸怀,即使成了妖,也是妖中魁首。
    戚慎微眸藏哀恸,他在流泪,眼泪流出眼眶,汇进了水。
    “阿芙,我回来了。”戚慎微闭上眼,埋入水鬼的颈间。

    分离神识,无异于切割魂魄。可戚慎微说得风淡云轻,仿佛不过拔了一根头发。他的嗓音,一如那张留音符里那般平静从容,像走过千山万水,看遍云起云涌,最终归往波澜不惊的淡然。十八年,从乌江到吴塘,从凤还到无方,戚隐终于真正见到了他的父亲,与他说上了话儿。
    虽然,他已经成了一缕神识。
    喉头一哽,汹涌的悲意在胸腔里翻腾,戚隐使劲儿摇头,“爹,您就算成了大蜘蛛,也是蜘蛛精里最俊的。真的,爹,在神墓里我就觉得,您是我见过的最俊的蜘蛛。”

    他想命运真是坏透了,他爹娘那样的人儿,一个是天底下头一号剑仙,一把归昧剑寒光四射,妖魔见了闻风丧胆,一个是天字第一号大美人,威风凛凛气势汹汹,会烧饭会洗衣,还能徒手把铁钎子拧成麻花。他俩就该是一对侠侣,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打败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征服满嘴狗屁的仙门同道,找到一个世外桃源,生一地的娃娃,最后被写进戏折子里,成为遥远的传说。可他们分离了十八年,一个化妖一个变鬼,死得还那么惨。
    而他们的孩子是个没用的怂蛋,有个虎视眈眈的大巫即将取他的狗命。

    再长久的日月,同千年万载的天地相比,也不过是春生秋死的蟪蛄。望得到头的命数,有人陪,有人爱,又有什么不好?

    你听说过‘醍醐灌顶’么,这是一种传授智理的方式,只要摸摸你的脑袋瓜,你就明白过去未来,心生欢喜,嗒然顿悟。神的‘低语’类似于这样,你的意识会被神祇改变,成为他们最忠实的仆从。”女萝道。

    害怕过了头儿,心里反而平静了。戚隐竟然开始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他想他们死在这里,未来将会是两具拥抱的白骨。小时候他听说哪里的坟墓出土了合葬的夫妻,他们也这样紧紧抱在一起。多少行人曾在那片土地上走过,车马碾着湿漉漉的车辙印辘辘而过,没有人知道寂静的地底他们永恒地相拥。

    将军出征必死无疑,忠臣良相总是满门抄斩,海棠碾作尘,朱颜最易老。他就是这样不讨喜的性子,眼见金陵玉树秦淮水榭,却思他日青苔残瓦落红成堆。

    “有,”戚隐点头,“我在进月镜之前,咬了一个很像我哥的黑毛怪物一口。味道很涩,像是咬木头。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巴山里的椿木了。女娲抟土造人,分为男女,男女繁衍,而成芸芸众生。师叔,你是不是效仿了女娲娘娘?只不过女娲娘娘用的是土,你用的是……神木大椿么?”

    巫郁离仰起头,嗟叹着道:“当初巫狩临死之际,为了留存我屠灭神殿的证据,将神殿覆灭的那一天织成幻象,封入月镜。从此以后,月镜里面的时间日复一日轮转。虽然它记下了我的罪,但时光存在这里永不消逝,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存下了一样记得我的东西。”

    “再后来,山妖屠村,你问他难不难过,可他根本不知道难过是什么意思。你没看见李氏一家死了那么久,竟然没有豺狼野狗来叼他们的心肝。那是因为我哥一直守在旁边,他身上有血,是和豺狼野狗搏斗留下的。他们身上盖着芭蕉叶,是因为我哥怕他们冷。”戚隐咬着牙,一字一句,“我哥从来就没有什么缺陷,他只是反应比较慢,比较不会说话。我娘说了,我哥是天底下最聪明伶俐的娃娃。你不懂他,我懂,我娘懂,猫爷也懂。他有情,他有欲,他亲口说过,他喜欢我!”

    神说:“移天变运者,杀。颠倒生死者,杀。罪徒巫郁离,杀!”

    刀光席卷万千藤蔓,宛若凄清的潮水灌入椿木林。漩涡一样的光弧中,扶岚犹如一把悍戾凶刀直指上方的巫郁离。他身前的一切都被撕裂,虬结的树根,抖动的藤蔓,就连缥缈的风也不例外!刀光过处,杀气如山。他是这世上最凶狠的杀器,没有心也没有情,而握住他的主人,是诸天神祇。

    但真的是太疼了,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刀尖上。他用尽全力格开扶岚的刀网,踏过粘腻的藤蔓尸块和鲜血,走到扶岚的面前。他麦色的脸庞上被刀风刮出了细腻的伤痕,唇边带了殷红的血色。他颤抖着布满血痕的手,捧住了扶岚的脸。
    扶岚怔怔看着他,恍惚间记起了这个男孩儿,他笑起来的时候阳光碾碎在他眼睛里,可他不笑的时候,又好像藏了满眸孤独衰败的雪。

    戚隐低头笑了笑,“我这个人,又怂蛋又废物,练剑练不利索,读书也读不明白,浑身上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活到十八岁,讨不到媳妇儿还克死了小姨一家。唯一喜欢我的哥哥,竟然是神祇用篡改意志的法子得来的。”

    厚重的大门在白鹿面前敞开,刺眼的天光涌入大殿。殿外天色血红,妖魔成阵,凡人执矛,狰狞的黑色甲胄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坚硬的铜矛直指着天穹,重重叠叠,犹如山海相接。白鹿立于殿前,玄银盔甲加于胸前,上面刻着满月缠枝花,那是南疆神殿的象征,是他的化身。他张开双臂,大吼道:
    “吾有敝甲,卫土四方。    神天无亲,日月无光。
    神天无德,奋吾刚强。    振血以勇,威武南疆!”
    四方响起沉雄的铜鼓,一声沉过一声,响彻云霄,恍若天地苍茫的心跳。无数武士同他一起大吼:“威武白鹿,威武南疆!威武白鹿,威武南疆!”
    所有武士的吼声叠在一起,和着那心跳般的铜鼓,欺上血红色的苍穹。那一刻,仿佛寰宇乾坤都在震动,亘古穹苍共同倾听他们的怒吼。

    “所谓命运,便是无可更改,无可变移,拼尔生生世世,不能移之。”神说。
    巫郁离站起身来,拱手长揖,“在下不才,闲来无事痴心妄想,想同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争一争。不急,诸位大神,饮一杯好茶,且看明朝。”

    他凝视扶岚恬静的脸庞,想起那天月轮天上,扶岚亲手斩下神花大根,漫天花烬飘卷,小小的男孩儿立在当中,静默无言。那一刻他忽然间明白,活着不是为了踽踽独行,而是为了陪伴。无论是苦难还是欢喜,只有和挚爱至亲一同体会,这一切才有意义。

    这是扶岚一生中第一次这样亲吻,浓情蜜意,好像要深入骨髓。即便在他未曾记起的那段漫长时光,他也不曾体会过这样浓烈的情感。他的人生像一口静寂的潭水,映照天光云影,世间万化,独独没有起伏的波澜,也没有汹涌的浪潮。可今天他好像触及到了一角,炽热的吻燃起炽热的焰火,蔓延向静寂的心房。
    于是,在那一个时光停滞的时刻,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乱了节奏,错了鼓点。好比滂沱大雨,杂沓的脚步,他错乱的心跳,来势汹汹,不可阻挡。

    刀光结界轰然崩塌,火焰舔舐上他苍白的脸颊,仅仅一个瞬间,他像一张脆弱的白纸,碎成片片灰烬,在火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刻,戚隐忽然间听不到了,天地好像失去了声音,他呆呆地望着杀阵中央,望着那些飘扬在火焰中的灰烬。
    过往的一切鸦羽般袭来,童年的一切像金黄色的梦境,他遗忘了那么多年,却忽然在现在记起来了。四岁的他小鸭子一样跟在十二岁的扶岚屁股后面,顶着毛球儿似的黑猫踢踢踏踏地走。寂静清冷的月光下扶岚搂着他,哼响那首大巫唱给神灵的谣曲,他窝在扶岚怀里攥着扶岚的衣襟,朦朦胧胧地闭上眼,梦见白鹿在丛林里奔跃。分别的那个黄昏,寸寸斜阳点染长空,扶岚站在田埂上向他告别,他扑向扶岚的怀抱,哭着求他不要离开。

    夜像一团墨泼在丛林里,月光被锋利的叶片割得细碎,洒在泥泞的地上,像一簇簇湿冷的盐。

    “不知道。”白鹿说,“凡间生灵,皆以类聚,以族分。他们恐惧未知,更恐惧与自己不同的东西。我只知道从今往后你没有同族,也没有家乡,你将会是一只孤独的野兽。你走到哪里,敌人就在哪里。”
    就像扶岚一样,戚隐想。

    戚灵枢缓缓抬起眼,露出血色的双眸。他低低笑起来,沙哑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可笑、可笑!倘所谓天道,是耶非耶!尔等害死我亲师,逼死我弱弟,屠戮我好友。倘若人间有道,为何善者死,恶者生,正者绝,邪者存!从今往后,欺我者诛,叛我者杀,我再也不要与你们同道而行。尔等成仙,吾便入魔,修我心魔剑,成我无上道!”

    云知忽地挑眉一笑,“听好了,这可是我不吃不喝苦思冥想钻研数年的惊天大招。全名曰小师叔十八摸,方才你所见乃第一式起手式——面边丝儿。”

    他伸出手,皮肉无存,映入眼帘的是森森白骨。他又想起那噩梦般的一天,红莲烈火舔上扶岚清隽的脸颊,那张脸一寸寸燃尽,变得面目全非。他的哥哥在火焰的中央淡淡地微笑,像一朵静悄悄的栀子花寂寂地盛开,然后化为灰烬,飞散如烟。
    白鹿的心脏没有温度,自从换了心脏,他的胸腑就冷得像一座万年的冰窟。但此刻他却感受到了灼热和疼痛,像在炽热的熔岩里煎熬,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流着泪想,原来他的哥哥这样疼、这样疼。

    戚隐漠然道:“神祇视吾兄为傀儡木偶,凡人视吾兄为洪水猛兽,妖魔视吾兄为怪物异类,这茫茫世间,神祇弃他,凡人拒他,妖魔厌他。他怀揣天底下最纯澈的心,却无处可去,无以为家。他为完成尔等议和大愿而来,却反遭尔等焚杀。这样的世间,是存是灭,与我何干?”

    古老的神祇从裂纹中现出了身形,那是三个人身鱼尾的神女,她们赤身裸体,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也分不清彼此。如果戚隐读过荆楚的神话,便会知道云梦的神女诞生于大泽三朵一模一样的浪花,共用同一个神名,同一颗心脏。

    她们现在只不过是回到了几千万年前的样子,变回了三朵雪白的小浪花儿。多好,漂漂亮亮,还不会说话,比她们活着的时候可爱多了。这天下大多数人,都是死了更可爱。”

    出了雪浪,视野瞬间开阔,眼前是一处深狭的峡谷,雪潮犹如咆哮的龙蛇滚滚而下,恍若白色的瀑布。冲出的力太大,剑身在空中打转,戚灵枢竭力御剑,戚隐被云知死死拽着,转得头晕目眩。
    “老娘在这儿!”戚隐刚说完,女萝就被雪浪冲出来,黑猫死死抓着她的头发,一狐一猫路过戚隐的眼前,跌落悬崖。
    “猫爷你活了!”云知大叫。
    “又快死了!”黑猫哀嚎。

    “你听说过月轮天么,那是白鹿大神的居所,是凡人去不了的神境。那里不会下雨,也不会刮风,上面只长一种花,就叫扶岚。”戚隐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哥,你是一个小花仙,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善良、最可爱的小花仙。”
    符光笼着男孩儿流着泪的脸颊,显得温暖又悲伤。扶岚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哭?”

    紧接着,巨大的伏羲头颅开始滑动、低落,犹如山陵崩,伴随着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伏羲手掌被头颅压断,掌中的蛇巫成了肉泥。整颗头颅落入了岩浆,溅起三丈高的火浪。无数神巫铁塑被压成了铁饼,神像头颅随着咆哮的岩浆潮水向下奔流。
    扶岚抓着女萝,翻落在了神像头颅当中。灵力在降落的瞬间笼住神像头颅,掌控航行的方向。戚隐跟着降落,蛇巫们的符咒完成,滔天烈焰犹如龙蛇咆哮,转瞬即至。

    四周忽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心跳,远处传来蛇巫窸窸窣窣的吐信。扶岚的凛冬术无声地释放,冰层以他们为原点向四方蔓延。冰笋在头顶咔嚓咔嚓凝结,璀璨的棱面映着他们亲吻的脸颊。他们在寂寥的冰天雪地里亲吻,蛇巫在冰雕中定格,黄金棺结上了霜花,时间仿佛停滞在他们身边,这一刻永远没有尽头。

    “神像的眼睛有问题,你中了巫诅幻术。数三下,你拔剑。”云知喘了口气,见戚灵枢惨白的脸,揶揄着道,“这次你人情欠大发了,小师叔,趁我还没缓过来,你赶紧想想怎么赔我。以身相许还是做牛做马,我都使得。”

    “无惧于灾厄,无惧于困苦,若人间有道,当如是。”黑暗中,戚灵枢想起那个青年人,一身破烂素衣,一把有悔长剑,拈花带笑,扶摇万里,比风还要逍遥。他岂能用俗情织幂篱罗网,将那大雁一样的人儿困住?那个家伙,又岂是男女之情能绊住脚跟的?戚灵枢一字一句,字字铿锵,“云知守道如一,心境澄明。并非落花不言,而是流水无意。既如此,我将以挚友的身份长伴左右,不提风月,不越雷池。戚隐,答应我,出得此处,此事休要再提。”

    “没错,臭小子,所谓的幽厉地渊,其实是伏羲的尸骸。你们这帮小子,现在就站在伏羲的肚子里。”

    慕容雪闭上眼,眼泪无声地划过脸庞。
    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犟的女孩子,可是好像这样死掉也不错,两个人拥抱着死在一个塞满厉鬼的角落。漆黑的地底,一切都荒芜,只有他们拥抱在一起,死亡,却也是永生。

    云知静静地摇摇头,戚灵枢一怔,定定望住他。这样一个高寒骄傲的男人,眸子里常年堆着化不尽的霜,所有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家伙,竟在这个时候,对着云知无声地落泪。那凄寒彻骨的哀戚积落在他肩头,仿佛一层又一层冰冷的雪。
    世界是灰红色的一片,岩浆在周围寂寂地涨落,黑色熔岩漂在上面缓缓移动。云知咧开嘴,很是灿烂地笑了笑,“能赚小师叔一滴眼泪,我这一辈子倒也值了。”

    可他仍在往前爬,膝盖拖出长长的血痕。鲜血染在他白皙的额角,恍若一朵梅花悄然地绽放。他俯在神像下,静静地听,即便遍体鳞伤,他恬静的脸庞依然没有过多的表情,好像一切苦痛对于他来说都轻若尘埃。
    戚隐的心仿佛被谁拧住了,淅淅沥沥滴着血。他哑声道:“我哥在听白鹿心跳么?”
    “不错,”伏羲道,“在那时的世间,白鹿心脏是唯一一个与你有联系的东西,即便你要到数百年后才会取走这颗心脏。你的哥哥想要守候在神墓,以便早点与你相遇。

    有人说,时间是一个兜兜转转的圆,当人快要死掉的时候,那些记忆里最珍重的岁月会像海上漂木,漂摇折返。他闭上眼,让远方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簌簌飞落的雪,落满那个黑眼眸男孩儿的肩头,雪落的声响,像羽毛轻轻搔着耳朵。地底黑暗无声,男孩吻住他的唇,他听见他的呼吸声咻咻犹如小兽。毒雾花海,世界像泼了血,铁锈一般红,岩浆的光沉淀在男孩儿的脸上,他用力朝他大喊:“我们都是怪物,怪物就要和怪物在一起!”
    在一起。扶岚喃喃默念这句话。在一起。

    原来扶岚脑髓灵宫上的刻痕不是谁对他的折磨,是他自己将戚隐的气息刻入魂魄。

    所以扶岚孤僻迟钝,却与他有着天然的亲近。所以扶岚不饮不食,却独独喜爱他鲜血的味道。所以在巴山月镜,那个废弃的小木屋,扶岚对他说:“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是哥哥,你就是弟弟了。”
    扶岚爱他,不是因为神祇“保护戚隐”的低语,而是因为这刻在神魂中的符咒,他自己施加给自己、不可解、无可逆的咒术。
    吴塘细雨,寂寥长巷。
    他们不是初识相遇,而是久别重逢。

    众生是诞生在他和女娲掌心的孩子,那么巫郁离,那个猎杀诸神的家伙,在伏羲的眼里也是个被苦难鞭笞的孩子么?

    他不想走,真的不想走。然而这世间难解者,终不过月难长圆,花红不永,人隔生死。

    “你为什么不说话,写字多麻烦。”白鹿问。
    小月牙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像个河豚。他一笔一划地写:
    因为小月牙,不、想、理、你!

    他们在冰晶树干上又刻了一个小人儿,拉着白鹿的手,站在白鹿身边。三个手拉手的孩子,永永远远留在月轮天。

    他深知举座神巫皆出身显贵,绝无可能为奴隶说话,是以他树立“德政”高标,借由神的名义,惩罚暴戾施虐的神巫和部落首领,简拔德行良善的后进。他以南疆生民锐减,田地荒废的理由逐步缩减祭祀牺牲的数目定额。同时颁布“开田令”,鼓励奴隶开垦荒地,新垦田地不再属于王公贵胄,所得庄稼按比纳税,田税直接收入巴山神殿。这样一来,神殿有利可图,便得到了不少神巫的支持。

   “这是子蛊,母蛊在我的体内。我唤它为飞廉,盼它带着神的恩泽救活我们的百姓。”巫郁离莞尔一笑,“你们看,神没有放弃我们。”

    戚隐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候的巫祝不会想到,连巫郁离自己都想不到,数千年后,正是这拯救万民的飞廉神蛊,将他们的后代屠杀殆尽。

    圆月悬于中天,篝火照亮巫郁离瑰丽的黄金面。他缓缓屈膝,对月长拜,高声道:“郁离祷问吾神,天下苍生,莽莽丛丛,神巫贵胄,奴隶生民,安有别乎?祭祀牺牲,神可乐乎?血肉涂地,神可哀乎?郁离欲齐天下之民,分天下之土,神可允乎!”

    “谁同你是胞民?我们是神的子嗣,你们是神的牲畜。神怜万民,不怜牲畜!”狼首声震高台。
    巫郁离大睁着眼睛,木然当场。他蓦然间发现,原来一开始他就注定要失败。统摄凡间的从来不是神明,而是这些手握兵戈的贵胄。他们根本不在意龟卜的内容,更不听从于缥缈的神明。他们没有怜悯,更无慈悲,他们要踩在奴隶的肩膀上,才能彰显出自己的高贵。

    从那以后,每日夜晚,白鹿游玩回来,巫郁离便吹着笛坐在神殿门前静静守候。笛声如同飞花,纷纷散进夜色。细碎的蹄声响起了,白鹿踏过苔藓青石,披着满身月光回到神殿。年轻的大神巫抱着骨笛,同他的神一起回家。

    所以在最遥远的远古,神巫的世界里,“不死”是最残酷的诅咒。因为这个诅咒将让人永远封印在记忆的荒城,无法解脱,永无宁日。

    戚隐渐渐明白,每一次重逢都需要忍耐漫长的等待。他想他的哥哥要如何爬出那片满是蛇巫与死亡的废墟,回到风雪山巅,走过城郭渡过山川,踏过整整五百年的时光,变成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来到枯叶如蝶的乌江水畔。他想他应是注定要零丁冷落十三年,一个人在阁楼望寂寂的月溶溶的雨,一个人在姚家锅炉边转来转去等待药吊子咕嘟嘟响,才能仰起头,看到那一天淅淅沥沥的冷雨,看见雨帘子后面,他哥哥淡然的眼眸。

    他讨厌“注定”这个词,它是伏羲口中的宿命,江流入海,无可改易。
    如果终将分离,你要如何相聚?
    如果生命只剩下一天,你要如何活着?
    如果你明知道结局,你要怎么样才能够平静地走向它?

    他终于知道为何扶岚的灵力与白鹿同源,因为他们一样,诞生于月轮天的皑皑白雪。他的哥哥,神花为心,大椿为骨,霜雪为血肉。扶岚不是幽厉地渊那些肮脏疯狂的鬼怪,他是天上天下最漂亮的小花仙。

    他站起来,朝那两棵拖曳着流光迢遥而去的流星挥手,用力喊:“爹、娘!”
    黑猫也大声喊:“狗剑仙,你有没有照顾好阿芙!”
    他们爬上屋顶,站在屋顶上对着天空喊戚慎微和阿芙。夜风把他们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很远,所有彷徨的孤魂野鬼都听见了那声声呼喊。

    他们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固执倔强的神巫毁了南疆和人间,筑起迷雾和重甲尸阵,隔出这一块世外桃源。
    “齐天下之民,分天下之土”。
    这里是月牙谷,是他三千年的执念。

    “是那个孩子,对么?那个三千年前,死在你怀里的小兰花!”戚隐嘶哑地道,“你带走了他的魂魄,和你一同在黄金棺待了三千年,然后将他注入我哥的肉身。你削木为偶出了差错,他变得迟钝,变得呆愚。你愧疚,你带他去凡间,期望他学会情感。你害怕他死去,你在他的心脏种入了扶岚花,让他和你一样长生不死。你不愿见他,因为你怕你耽于私情,灭世的脚步因为他而停滞。”

    所有和他同时代的人、神、妖魔都已死去,他是被时间遗落的一粒砂石,茕茕孑立在漫漫时间长流。他想念他的小孩,所以他为扶岚塑体重生。可他又害怕扶岚像他一样,被记忆的泥沼封住心窍,所以他封印扶岚的记忆,让他无法记得前世。

    过往的岁月在这一刻悠悠而来,他恍然记起许多许多年前他骑着洁白的麋鹿迎着天风,迎着月向上飞。是他忘记了么?他曾蹲在那棵冰晶树的面前,抚摸那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画,笑着对白鹿说:“小月牙愿意当您的朋友!”是他忘记了么?他曾在一豆灯光中温柔注视那个小小的花妖孩童,教他吹笛,教他符咒。
    是啊……是他忘了。他孤单了太久,所有灿烂的欢喜、热烈的情感都遗落在时间的长海,只剩下满心尘埃般层层掩压的悲哀和痛苦。
    他张了张嘴,轻声道:“白鹿大神,您可以带我飞高高吗?”

    那时候戚隐终于明白,时间不是永不回头地向前奔流,而是缓缓地回溯。当你足够老,当你临近生命的终点,时间的海潮会载着过往辗转折返,回到你的身边。
    这个叫巫郁离的男人用尽一生等待这一刻,等待那个阳光被牧草染得藻绿的小山坡,等待满山遍野哞哞的小牛,等待纷飞如蝶的笛声中他与少年神明的相逢。那是他一生的开始,也是他所去到最远的地方。

    “这天下有一个巫郁离就已经够了。”戚隐道,“活得太久,就像嚼烂的糖,没味儿。那样不是永恒,而是煎熬。若有机会,我只想和我哥一起老,一起病,一起死。”他凝视扶岚恬静的脸庞,想起那天月轮天上,扶岚亲手斩下神花大根,漫天花烬飘卷,小小的男孩儿立在当中,静默无言。那一刻他忽然间明白,活着不是为了踽踽独行,而是为了陪伴。无论是苦难还是欢喜,只有和挚爱至亲一同体会,这一切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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