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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四洲这本比“C语言”又老到了些,节奏感极强,全程无尿点的那种。末世得非常狠,相当精彩。科幻部分的严谨性就不谈了,闭一只眼可以pass,最后隐约牵到弦论,所以又私心加一点点分。我要再想想‘被理解而生爱’的攻的前例。

文章立意这里分析了很多: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22624552

  • 《小蘑菇》篇幅适中,小三十万字分三卷,分别从不同角度描绘了三个道德困境,挺好。

  • 她对安折说她不恨,但其实是恨的吧,她恨一切啊,时代、命运、基地、儿子。但她不打算做什么,因为我们都是这样:一边恨又一边理解着。

  • 自我牺牲大抵还是为了看得见的更大的群体利益,而这种圣人心态几近于自毁倾向。你很难去解释这种心态的起因,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生而为人,所以对人类群体抱有“不合且不顾时宜的忠诚”吗?我们只知道,这种心态可以帮助我们无限地抵抗侵蚀的虚无主义。

  • 假设安折在《小蘑菇》里,就像玄幻小说里的精怪,反正是一种有灵智的类人却非人的存在,原本没有心。没有心但是很快乐。他来这世界一遭,不过三个月大,孩童般天真,不带先入之见地观察人世。观察进而共情,共情之后是对他者的爱,爱让他欢愉也让他痛苦,爱促使他做了最后的决定。如饮鸩酒,甘之如饴。

  • 然而,千帆阅尽后,我还是要说,“对另一方特殊”似乎是爱情里颠扑不碎的特征。

  • 另外比较硬核的写法,有两篇佳作,清和润夏《摄政王》,唐酒卿《将进酒》。有情有义之人凡几,雪庐辩道,夜守孤城,为天下人变脏,屠尽恶人,自请天雷。世间不存在桃源,不止现代物理,现代经济还有你们古典政治哲学都害人。请问游是?愿闻其方!

  • 自然灾害的末日题材中没有一个大boss、去中心化,这种设定使人意识到我们的日常生活是建立、依靠、利用在多少东西之上。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个体为逆旅,人类种族的诞生和存续也不过是诸多巧合。“无常”是这类文本中构成可信度的关键元素

穆旦《森林之魅》

>> 这具躯体上除了脓液、血迹,还有雪白的菌丝,那是安折身体的一部分。菌丝蜿蜒生长,紧紧附着在安泽四肢和躯干各处的伤口上,蘑菇的本意是为这个弥留之际的人类止血,但出于本能,菌丝同时也吸收、消化了那些流出来的新鲜血液。
  “吃掉我的基因,就能让你学会这么多东西吗?这个地方的污染指数确实很高。”人类道。
  零碎的知识碎片在安折脑海里展开,五秒的转换后,他知道污染指数意味着基因的转化速度。现在,来自人类的基因正顺着安泽的血液流进他的身体。

  傍晚,太阳像一只深红眼睛沉下去,远处连绵的黑色的山像眼帘接纳了它,阳光渐渐消失,暮色和极光一起浮上来,

  城市,他知道这个词,人类聚居在城市,就像蘑菇聚居在雨季。

  他往上看,橘红色的太阳一半隐没在最高的那座建筑后,另一半露出来,像一滴稀释了的血,下一刻就会沿着墙壁淌下来。

  他是被冷醒的——抬眼醒来后,发现窗外连绵不绝的灰色建筑群都浸泡在了夕阳金红的余晖中,离他睡过去——或者昏过去至少过了七八个小时,原来他菌丝的毒性就是让人昏睡。

  他给通讯器充上电——虽然用不着,但“有电”这件事情好像能够使人类感到很大的愉悦。

  伸手拿起一本装帧简陋的灰皮书,书名《基地手册》。  他翻开,扉页只有一句话。  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安折下意识抿了抿唇    

  说到这里,肖老板“嘿”地笑了一声,继续道:“这人死了三个月以后,哈伯德来找我。他魂都丢了,花一大半的身家,向我买这个人,要我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出错。”
  “我呢,肯定也不敢出错,除了不是活的,其它什么都一样。”肖老板叹了一口气:“毕竟人家下半辈子就要看着这么一个假人过活了。”
  “我以前做这东西,是给人找乐子用,充气那种。后来,大家都觉得我做得像活人——外面越容易死人,人就越容易发疯,我这手艺吧,就值钱了。”肖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跟我学,过上十年,比所有佣兵都有钱。”

  死寂。死寂的氛围笼罩了这座广场,连呼吸声都静了。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安折他现在所处之地实际上是一片坟场,而周围的人类其实是林立的墓碑,他不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偶尔出去的时候,他也会被佣兵拦住询问价钱,不过肖老板教了他一句很有用的话——“我有人了”。这四个字能应付所有佣兵。
  实际上,他所有的只有一具还没成型的人偶,这人偶还在日复一日地打造下,长得越来越像陆沨了。

  安折望着陆沨手里那张血淋淋写着“反对审判者暴行”的传单,心中又凉一分,道:“参加非法游行。”
  陆沨:“不至于。”
  那完了。他可能犯的罪,就只剩下一个。
  制作审判者的人偶应该是什么罪名?
  安折一边痛恨当时没有仔细看基地法律的自己,一边努力搜寻名词。人偶,用于那种不太好的用途的人偶——
  在楼下时,陆沨对乔西所说的那句话出现在了他脑海里,安折绝望道:“……猥亵罪?”

  他不再搭理靳森,道:“所以,到现在还能运转的,就只有北方基地和地下城基地了。这两个基地保护着磁场发生器,所以基地的极光比其它地方都要亮一些,极光就是太阳风里的粒子流。”

  “有了弗吉尼亚那群傻逼衬托,《审判者法案》就正式出台了,任何一个审判官都能随时开枪杀人,审判官判断不出来的,交给审判者全权决断,误杀不负任何责任。审判者就是上帝。”肖老板咧嘴笑了笑:“可惜上帝容易发疯。杀的同胞太多,就刹不住啦。灯塔那群负责审判的科学家一茬换一茬,十年疯了三个,自杀了两个,没人愿意再顶上,军方就接手了。”

  在外面,是虫子在杀人,他们被从虫潮中救出,到了6区,是人在杀人。
  上帝审判世人,尚且有善恶作为依据。

  安折忽然明白了一点东西。
  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死亡而难过,这是人类独有的一种情绪,这或许是他们比其它生物更怕死的原因之一。

  “所以,”安折从被子里露出眼睛来,小声道:“您现在还在怀疑我客观上不是人吗?”
  “基因检测通过,三十天观察期通过。”陆沨面无表情:“你客观上也是一个人类了。”

  是的,人类的基因不能被怪物获得,每当多一个人死去,世界上就会多一个或很多个具有高级智慧的异种。因此,无论是在野外还是基地,一旦出现感染,必须立刻击毙,即尸体也要在焚化炉里销毁。所以,此时主城要派出兵力尽可能从外城救人,避免更多人被虫子感染——安折这样想。

  “我知道它违背了生物科学的某些原理,但这个时代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博士看着他,湛蓝眼睛里仿佛结满冰霜,他一字一顿道:“我们发现,人类科学的体系不值一提。”
  第27章
  “人类科学就像登山, 但我们在一百年前一脚踩空了。”博士笑了笑:“就像我们直到现在也不能解释, 为什么地磁会突然消失这么长时间。”

  直到后来,细菌、动植物的变异发生,人类开始集合自救,才有了整个北方基地的诞生。因此,主城的早于外城的建立,那时候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磁场发生器和主城分别是当时人类科技和建造能力的顶峰。
  再然后,就是一路下坡了。

  “这是一首由隐喻和象征组成的诗歌,”林佐道:“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它的含义是:不要温顺地接受灭亡。”

  安折想起年轻审判官瑟兰对他说的那些话,他问:“你不确定杀的人的对错吗?”
  “不,我确定,”陆沨看向窗外,他绿色的眼瞳像冰封的冻湖,空旷遥远的寂静:“我只是有时候会想……我做出的那些选择。我究竟在审判什么,最后谁又会审判我。”

  “伊甸园是蜂王,每年制造出上万的孩子,从三岁开始就让他们接受困难的考核,以便于筛选出智商最高的一小部分,让他们留在主城,以后搞科研,或者别的什么。这些孩子对主城有用,是雄蜂,所以能得到主城优越的生活条件。”他道:“其它的,都是工蜂,被分配在条件简陋的外城。基地控制着食物和水的供应,工蜂们只能成为佣兵,去野外拼命,给基地带回物资,才能活下去。那些物资又被基地用来造福主城。”

  “一百年前,人们受伤后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感染率,轻微的抓伤和刺伤根本不会变异。但是这些年来,情况一直在恶化。尤其在今年,感染率陡增,你也知道,连一个针眼大小的伤口都能感染。我一直在想,是否会有这样一天,我们什么都不做,基因也会错乱,变成异种。”

  他发誓下次这个人再来吃饭,他就要切一块自己的菌丝进去毒他,他不打算再理这个人,将勺子撂下。
  但陆沨反而笑了笑。他伸手,将余下那些汤放到了自己面前。看来审判者要为他自己脱罪了,安折观察了一会他的表现,决定把一块减为二分之一块。

  此时外面正是清晨,极光刚刚隐去,浓白的雾气漫过深灰的城市,起伏的波浪一般涌向灰蓝的天空,在这个角度,视野的一半都被不远处的圆柱形磁场发生器所遮挡,它比所有建筑物都要大,要高,像一座山,一座海雾中的孤岛,或者连接天空与地面的旋梯。路灯和天际的晨星一起闪烁着,但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形象面前,它们黯然失色。

  “这就是我不喜欢基地的原因。”柯林道:“它像个冷血无情的机器。”
  “你得把自己想成一个小零件,你的基因就是你的型号,决定了你在哪个板块干活。”

  “是我自己不愿意再维系和她的感情。”陆沨拿起枕头,丢去安折那边。
  安折抱住枕头看着陆沨,奇异地,他明白他在说什么。
  审判者为了永远正确,永远清醒,永远冷漠无情,必须将自己完全放逐——放逐,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安折脑海里。

  就在这短暂的一秒之间,镜头切换成一位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他说这份样本史无前例地呈现出一种感染变异上的惰性。
  “经过四个月以来的分析研究, 样本的提取物不会对任何生物造成感染, 同样,当我们用变异生物提取物感染该样本时, 也没有观测到它的结构发生任何改变。”研究人员道:“灯塔认为这可能是我们克服变异的突破口。”

  磁场保护着地球上的一切,一旦失去它,宇宙射线和太阳风长驱直入,短期内带来的将是整个世界的大幅度干旱、暴露在外的人类受到辐射,患上种种恶性疾病,继而死亡或变异。而如果长期没有磁场的保护,整个地球的大气层都将被太阳风吹散,那时,这个世界将变成一片死亡的荒漠。

  “谢谢。”他道:“回来再给我做。”
  那双眼睛——夏夜丛林最深处的萤火微光那样色泽的眼睛看着安折。

  “人类利益高于一切,不是对一个人的仁慈,是对人类整体命运的仁慈,这才是永不动摇的信念的来源。”瑟兰的声音很轻,也微哑:“我衷心希望一百年后的人们不必面对我们现在面对的一切,如果那时候还有人类存在。”

  “等极光再亮的时候,上校就回来了。”

  安折忽然感到这场景无比熟悉。在一个月前,铺天盖地的虫潮里,他也是这样登上军方的卡车,来到第六区,接受审判日的审判。只是那时在黑暗的车厢中抓住他的手的是诗人,现在换成了博士。而那时人们能否进入第六区的标准是没有被感染,这次人们能否进入伊甸园的标准是过去、现在、未来对基地能否有足够的贡献。
  无论是外城还是主城,审判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他们终于发现,只有将生育资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才是最有效的方法,于是他们删去了宣言中的那句话,新一代的女孩子们被集中在一起,由伊甸园教导长大,她们从小就牢记自己的职责,也不接受另外的教育。这样,基地不必担忧生育率的下降,也不会有女孩会因为不间断的生育而感到丧失人权的痛苦。”
  她看向周围的墙壁,却又像是透过墙壁看着整座人类的基地:“我为此感到痛苦,但又知道我的痛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在这个地方,每一秒都有人死去。人类在这个时代生存下来的唯一手段就是将自己变成一只整体的生物。不同职责的人是这只生物的不同的器官,灯塔是大脑,军方是爪牙,外城的人们是血肉,建筑和城墙是皮肤,伊甸园是子宫。”

   “我只是经常困惑于一点,”她手指轻抚着莉莉的头发,道,“我们抗拒怪物和异种,抗拒外来基因对人类基因的污染,是为了保存作为人类独有的意志,避免被兽性所统治……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的所作所为,全部违背了人性的准则。而我们所组成的那个集体——它所做的所有事情,获取资源,壮大自身,繁衍后代,也都只能体现兽类的本性。人类实际上没有任何不同于外界怪物的地方,只不过因为大脑的灵活,给自己的种种行为赋予了自欺欺人的意义。人类只是所有普通的动物中的一种,它像所有生命一样诞生,也即将像所有生命一样消亡。”
  陆夫人的眼睛有种死寂的神采:“人类的文明和它的科技一样不值一提。”

  她微笑:“但在这场灾难面前,一切工作都是徒劳的,只是证明了人类的渺小和无力。我只不过是想在最后的和平时代,去感受那些我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她的鞘翅在月色下闪闪发光,蜂后的身体庞大、纤长、优美。
  莉莉的变化先于她完成,她已经变成了一只稍小的蜂,在陆夫人身旁扑飞,她飞行的方式那样娴熟,像是与生俱来,安折在这只蜂上找不到一点和人类相似的地方。
  安折看着陆夫人,却见陆夫人微微蹙起眉,闭上了眼睛。
  她恬静的面容里微微有一些痛苦的神色,但随即,难以形容的变化就在她的头颅上生出,布满虹彩的复眼升起来,触角抽枝生长,属于人类的骨骼扭曲变形,变为坚硬的蜂蜜色甲壳质。这只生物的庞大和美丽远超安折所见过的昆虫类怪物,在这个六角形的蜂巢里,她就像蜂后。

  “和自己的爱人生下孩子,这是宣言出现之前的女性才拥有的权利, ”她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我在不违反规定,不对基地资源造成损失的前提下拥有了支配子宫的自由, 我感到很……很快乐,虽然这种想法很危险。”

  “然后就没有融合派了,所有样本被击毙,所有研究紧急叫停。”博士的声音淡淡落地:“在那一年,一个类人水蛭异种污染了整个外城的水源,全城暴露。审判庭成立,血流成河的十天……那个异种就是获取了人类智力的融合派实验品。”

  “抱歉,”瑟兰微微垂下他温柔的眼睫,道:“审判庭从来无法判断伊甸园的女士们是否被感染。”
  博士怔了怔:“为什么?”
  “她们的成长环境与普通人类差别过大,根据审判细则,每一位女士都不符合标准。”

  如果陆沨回来,知道了一切真相,知道他的母亲对基地制度有多么仇恨和失望,又是怎样半主动地变成异种,最后将整个伊甸园毁掉。再然后,就连他一直放在身边,给予了信任的人,都是一个一直对样本心怀不轨,有所图谋的异种——
  陆沨会怎样?他能接受吗?
  安折不知道,但他不想让陆沨面对这种事情。

  他只是觉得陆沨是个很好的人类。
  夫人说陆沨不得善终,不能亲眼看到陆沨疯掉的那一天,是她最大的遗憾。那……陆沨能永远不被动摇,就是他在这个人类基地里,唯一一个值得一提的心愿。

  ——银色的金属链末端,一枚黄铜色的弹壳在极光下闪烁着微微的暗光。
  安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他轻轻“咦”了一声。
  就听陆沨淡淡道:“我父亲。”

  虽然上校说的话是事实,他确实无法造成整个伊甸园的感染,他连哪怕一个人都感染不了。
  但他不能接受, 自己的谎言被拆穿,是因为自己的弱小,而不是谎言还不够高明。他只能安慰自己, 或许只有陆沨不相信他的说辞。
  只有陆沨可恶。

  这个世界有很多地方不适合人类活动,他们走在这里,要消耗额外的体力,而背着一个人要花费更多。但陆沨好像并不吝惜,他有限的记忆中,上校除了不爱说话,并没有吝惜过什么。
  一片沉默中,安折往后看,见无边无际的黑暗天幕之下,雪白的沙地上,一行脚印深深浅浅,像什么深刻的符号。

  “多态类变异的基因序列比混合类稳定,”陆沨淡淡道:“但也不要一次性摄入过多,会对神智造成影响。审判庭曾经收集到一个案例,一个动植物多态怪物转换不完全,全身器官纤维化,当场死亡。”
  安折有点害怕,默默抱紧了陆沨的脖子。
  但他总觉得上校话里有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上校教你当异种。

  安折能想起他声音的一切细节,他仿佛听见安泽亲口向自己描述,在这短暂的一刻,安泽好像重新活了过来,诗人也重新含笑站在他眼前,他非要给他讲基地的历史——这个世界上还有他们留下的记录。
  安折眼前一片雾气,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两个人了,他们的身影却还鲜活得像是就在眼前。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腹诽人类为了保持意志所做出的那些故步自封的努力,设想到了陆沨也变成异种的那一天,他不会嫌弃他。这个念头却在此时此刻微微动摇。
  他知道基地无药可救,他知道人类穷途末路。
  可他们也真是永垂不朽。

  小矿车内部很宽敞,他背对着后面的陆沨,抱膝坐下。陆沨将汽灯挂在车的前端,小矿车沿着轨道缓缓被推向前,骨碌碌的声音在矿洞内平缓地回荡。
  安折望着前面,蘑菇的本性是安逸并且不爱动弹的,被推着走,他并不反感。而他虽然看不到陆沨,但莫名其妙就是觉得这人现在也很愉快,蘑菇的快乐显然建立在懒惰上,上校的快乐建立在什么东西上,他很不明白。

  如果,如果这种事情会发生,如果一个活物的属性会瞬间改变,为什么别的东西不能?生物的身体,和那个DNA的螺旋,与世界上其它没有生命的物质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纸张和木头也会相互污染,所以钢铁和塑料也会。
  ——那么世上一切有形之物都会。
  只是这个进程在渐进地发生,这场洪流刚刚开始奔腾,它以生物基因的污染为前兆,刚刚显露在人类的面前。

  这个人——
  为什么他能对他那么好, 又对他那么凶。
  肩上的力度让他从这个场景中短暂清醒,他的意识被割裂成两半,一半被陆沨近乎刑罚地亲吻着,一半沉在过往的记忆中,目睹这个人把自己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突然说:“你死掉吧。”
  陆沨扣紧他的手指,问:“ 为什么?”
  “我长在你身上,”安折面无表情道,“把你的血、内脏和肉都吃掉,然后长在你的骨头上。”

  换气的间隙陆沨看他的神情——喘息轻轻急促,微垂着眼睫,睫毛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双手轻轻攀住他肩头,那是一种带怯的迎合,温柔的天真,因其洁白而近于悲悯,悲悯中带有神性——像是某种灵魂上的布施,此刻他是予取予求的。

  唐岚说这地方和融合派有关,但这里的人们并非特意融合的产物,而是在野外遇害然后侥幸保留了人类意识,循着路标来到研究所的异种——博士说这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地磁产生的原因。有人猜测是因为地球液态核内熔铁的流动,有人认为是地幔中电层的旋转,但都没有足够有力的佐证。

  可他本人的神情却看不出任何内心的痛苦折磨,甚至,相反,这人微垂的眼睫有种肃穆的从容,像一只幽灵般的黑蝴蝶停在神庙庄严的窗棂。

  “是,我们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电子。但它们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只不过在同样的时间内出现在了两个地点。”波利又在它们旁边点下无数繁星一样的电子:“不精确的估测,我们的地球有10的51次方个一模一样的电子,组成了我们能看到的物质,你又怎样证明这不是同一个电子在时间轴上反复震荡穿梭亿万次的结果?”

  人类之间的情感就是这样,你付出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在这个时代,人类之间的信任是比生命还珍贵的东西,但我得到了。”

  “仁慈……仁慈是人类最显著的弱点。”波利道:“对自身的仁慈是私欲的起点,对他人的仁慈是信念动摇的起因,我做不到彻底冷漠无情,注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审判者。”

  天际,极光变幻,深绿的光芒像翻滚不定的海潮,从南面走到北面,消散而后重生。
  他剧烈颤抖起来。
  强烈的直觉像流星轰击地表一样重击了他的灵魂,光芒把这世界的一切映得雪亮。他其实不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有怎样的含义,可他知道这是对的。

  他身为与人类截然对立的异种,却隐隐期望得到那东西。而他竟然得到过。
  至少,在陆沨将枪放进他背包的那一刻,在亿万年的时光里,曾经有过那样一秒钟——在那一秒钟里,审判者把手枪留给了一个异种,他背叛了一生的信念来爱他。

  但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它使求生者横死,仁慈者杀戮,求真者绝望。

  就在刚才他们还在为是否请求基地关闭磁极而接受人性的拷问,还在仇恨非要与他们作对的这个残酷的世界和残酷的命运,还沉浮于内心的痛苦——他们以为自己还有抉择的余地。但下一刻,他们就知道了方才的挣扎和仇恨可笑到了何种地步。那根本是无意义的抗争——当然,人类本身的所有意义也都是无意义的。
  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在乎。它不残忍也不残酷,只是不在乎,不在乎他们的快乐,当然也不在乎他们的痛苦。

  “最为恐怖的事情,不是这个理论是正确的。而是……现在,到了换曲子的时候了。”波利道:“宇宙的琴弦,要用另一种方式弹奏了。又或者,宇宙的频率本来就是混乱的,人类只不过是在短暂的稳定中诞生,当稳定的时代结束,一切又要回到混乱中去。”

  辛普森笼捕捉到的频率可以用磁场发生器复现,当初,我们正是这样模拟出了地磁。如果我们将捕捉到的怪物频率发送,那么人造磁场范围内的生物就会被这种频率感染。”

  离别是蓄谋已久,相逢却如此出人意表。
  可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沨,他知道陆沨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战机掀起的气浪猎猎刮着他的衣角,像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朝半空中缓缓伸出手。
  那双久别的绿色眼睛就那样凝望着他。以杀灭异种为使命的审判者前来援助融合派的基地,一只怪物站在人类研究所的正中央。
  从头到尾都是荒谬,可辉煌的曦光倾泻而下,他们在彼此眼里忽然遍身通明。

  悲哀和喜悦就这样缓缓重叠,绝望和希望相伴并生。一切都是幸运,一切都有代价。无数人的牺牲,一个人的牺牲。

  很多人都会提起最后那场战争,北方基地选择救援高地研究所,否则,高地研究所不可能坚持到解析出稳定频率的时刻。地下城基地选择援助东部磁极,否则,磁极将会坍塌沦陷,无从发出频率。这两个决定的做出都基于人类内心的仁慈,并且险之又险地得到了胜利。
  而救援高地研究所的只有一个战机编队,救援北方基地的只有一千名空降兵。人类走向灭亡的最后一次挣扎,不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而是一声低沉的哭咽。它的生存、进化、灭亡,在世界的变动里,虽自以为至关重要,却一次又一次自证无力与渺小。
  是,人类这一族群,在事实上灭亡了。
  被“绝对稳定频率”感染后,他们终于获得了恒久稳定的免疫,有时候,一个概率,他们甚至能够获取怪物的基因,获得那些强大的体征和形状,而意志仍然清醒。这可能是融合派的胜利——虽然所使用的并不是融合派的理论和方法。
  与怪物基因和平融合后,人类自身的力量得到增强,不再那么依赖数量有限的武器和装备。他们开始用怪物的方式对抗怪物,用朴素的方法来攻击和防御。一部分人类选择离开基地,回归废城,或在野外组建小型聚居地。

  而需要食物的外界怪物仍然对他们虎视眈眈,他们不再觊觎人类的基因,或者说活到了现在的怪物,大多数都已经获取了人类的基因,换一种角度,那个覆盖全球的频率下,人类获得了稳定,怪物也获得了稳定。人类在智力上的优越早已终结,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钟声响起,人类活了下来,人类的时代宣告结束,他们好像开始作为一个普通的物种那样,艰难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有人说是下落,我认为这是上升,”波利望着前方,道:“我们只是带着新的成就与认知,重走一遍当年人类祖先走过的路程。”

  “您曾经问我究竟怎样看待他。”他的嗓音仿佛从很渺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过很多。”
  又是长久的沉默,金色日光漫过东方连绵的群山,一轮红日跃出天际。
  在风里,他闭上眼睛。等待者的雕塑,朝圣者的画像,每一个都像他,每个人都曾露出过这种神情,在审判到来前的那个晚上。
  他平静道:“他是审判我的人。”

  “我严重怀疑他们是去养伤,然后迷路,然后生蛋了。”机长结合新闻实事,做出了最后推断,

  整个宇宙就是一场持之以恒的动乱,人类的意识是短暂稳定里产生的浮光片影。一个故事发生在书上,但这书正在被火焰焚烧成灰烬。磁场的频率就像冷气,它对抗那炽烈的热度。他的频率则将纸页变成石棉,使它在烈火中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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