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

Jul. 29th, 2020 02:06 p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我一向对穿越文有意见,现在看来像七茭白这样处理得滴水不漏的就没关系。皇帝和影卫一路走下来步步维艰,更是磨砺出真情,就是最开始因为是主攻视角,有点尬。权谋线很精彩,以治水为切入点讲述了皇帝削弱大家族势力实现中央集权的故事。最后几章剧情比较简略,但对我这样看正剧心不在焉的人来说,问题不大,再说一干配角安置得法,求仁得仁。

>> 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惨叫是真可以泣血的。他被人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喊到声带撕裂,吐了满床的血。保护他的御前影卫尽数被剿杀,身边四十几位宫人无一幸免,全部活活打死。第二日他被人抬出大殿观礼,遍地血肉,果然满堂彩。
  之后的两年,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想太后大概是要他死。他不想牵连别人,也不想这么莫名其妙窝囊的死。他成了神志昏聩无法亲政的皇帝,不言不语,整日发呆。他的生母静怡太妃日日在他床前哭泣,都没能让他开口说出一个字。

  他人生中的每一刻,都是以命相搏。他博览众家熟读史书,把当皇帝的行为守则一条一条刻到骨头里,战战兢兢从无违犯。政治斗争是残忍而惨烈的,他幼女夭折,后妃双亡。世家勋贵望风站位,终于在他逐渐显露一个帝王应有的威仪风范后,暗暗把赌注押到了他身上。

 石穴里一阵嘈杂。想是这两个人见到了什么神奇的景色,那活泼的声音高兴得上窜下跳,把石头踩得咯咯响,大叫:“会发光的鱼!”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静了静,突然感叹道:“唉,能看上这么一遭奇景,这辈子值了。”
  那个沉稳的声音突然轻声说:“要是陛下能看见就好了。”
  容胤心中不由一动。
  他知道这世上有人靠他,惧他,求他,恨他,却不应该有人,在这个时候挂念他。

  为帝王侍剑,不仅需要精确控制力道,确保不会误伤,更重要的,是要保护帝王不受伤害。过招时帝王若是全力出手,击打到人身上必有反力,侍剑人要为帝王吸收这部分力道,将其处理得温和柔韧,再反馈回去。这等瞬息间收力消力的功夫对侍剑人要求极高,内感稍有迟滞便会出差错,因此开始侍剑后,他的侍剑人就推了日常杂务潜心静修,只专注教导他。

  身上被影卫点过的地方,开始微微发热,有点异样。
  这是侍剑人故意留下的触感,会在身上停留一段时间,用来帮助他反思短处,牢记招式。比起老侍剑人的手法,影卫给他留下的感觉要温柔得多,像羽毛一样轻盈,但是存在感非常强,有点痒痒的。

  可这社稷之大,共用一片皇天,哪有独善其身之处?天灾后,若是云氏安置不力,必有大批灾民逆流而上,往莞濂湘三邦去,且不讲现在这三个邦还有没有余粮供给饥民,但说瘟疫一事,若被灾民带进了莞濂湘,那就是一场没顶之灾。
  莞濂湘三邦,颗粒无收。下游漓江改道,千顷良田全成汪洋。
  受影响的不仅仅这一年。未来的三年五年,如何划拨粮种,如何赈济灾民,如何应付税银锐减,存粮亏空,都是大问题。

  陆德海心里“咯噔”一下,立时丧胆。
  他忘形了!
  家乡水患,灾民衣食无着,他居然在圣上面前喜形于色,毫无悲悯之相,哪是个忠君忧民的臣子?
  还未济世先思荣归,稍得拔擢就喜见颜色,在圣上面前又不知收敛,他这是自寻绝路!明明小心谨慎了这么多年,吞下多少委屈欺凌才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怎么圣上小小的一个青眼,就让他如此得意忘形!

  皇权与门阀分庭抗礼,天下乱如散砂,抵抗灾害的能力其实非常脆弱。所有家族都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每个人都在互相牵制,无限内耗。他一条圣旨下去,声音出了皇城就会迅速消减,等下达到各城郡的时候,已经成了一纸空文。人一出生,就按照家族品第在这个社会上排好了位置,真正有才华的人,上升通道少得可怜。
  没人想着治国,诸臣只求齐家。每年的各项税赋捐庸,大家都想着能少交就少交,能拖欠就拖欠

  越是大权在握,就越得让自己的行为可预测,有法度,给人一点安全感。否则人人提心吊胆只顾保命,全部精力都拿来揣摩他的喜怒,正事就没法干了。

  可是时光推移,他守着他的陛下一日日长大。看他惶惶,看他厚积。看他磨砺出锋,也看他铁石心肠。
  看他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雷霆行在云间。

  等泓微微放松下来,容胤一边在心里默念“太坏了实在是太坏了”,一面又往他腰后摸。
  泓的心里顿时提了起来。等外面臣子唱名请见,他猛然间听到人声,脑子里“嘣”地就断了弦,嗖一下就蹿上了房梁,留容胤在榻上茫然四顾。
  他足尖一点上房梁就后悔得恨不得撞墙。当下又绝望又崩溃,却只能在房梁上等着。好不容易奏报的臣子走了,他不敢就这样跳下去,只好磨磨蹭蹭贴着墙壁爬下来,伏地向陛下请罪。

  容胤张嘴就要说他有,一个转念就想起来,他日日在深宫里转悠,手里哪有什么银两?内帑的银两倒是可以随意支用,可十万百万的调拨容易,单单取出个百十两来却不行。那元宝上都铸了朝廷藏银的字样,直接拿出去谁敢收?
  不由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有。”
  泓想了想,说:“我可以和别人借一点。”
  容胤说:“以你的身份,只要张口,以后会有大批银子送到面前来,想推就难了。”

  辅都距离皇城有三日路程,朝中有旧例,六合将军,大族家主,封藩亲王不得入皇城,要觐见帝王,就得在辅都等候。这些人或是掌控实权,或是有皇位继承权,若是放任他们带兵进入皇城,难免有不臣的嫌疑。要是不带兵马孤身入城,他们又要提防皇帝请君入瓮。既然互相忌惮,不如各自轻车简从,另找一处相见,这才有了皇城外辅都的设置。

  宫墙里无声无息的飘了一宿的落叶。宫人们不到天亮就起来,清扫干净步道和大殿前的广场,把金黄的银杏叶堆积到绛红的宫墙下。那些金黄的,碧绿的,红彤彤的叶子全都带着秋阳的光,斑斑驳驳,在重重宫阙间落尽,铺得皇宫一片锦绣。

  容胤心中不悦,就满怀恶意,道:“朕听闻云氏两女皆窈窕,若得了闲,就来皇城向太后请个安吧。”
  云安平心中愠怒,只得低头答应。
  他有两个孙女,一个是长子的,一个是次子的,都深得家里宠爱。若二女同时入宫,皇帝定有偏颇。到时候拉一个踩一个,孙女们为争宠斗起来,他的两个儿子也别想和睦。可是皇帝已经开了口,他又没办法推辞,只得吃掉这个哑巴亏。

  他是武者,这种情况下不必守躬身的退礼,便拿着剑微微一拜,起身往殿外走。容胤看着他的背影,在那一瞬间突然就后悔了。
  无比的后悔和惊怕。
  他微微直身,想把人叫回来。眼角余光一扫,见到三氏家主都在看着他。阶上阶下,殿前殿内,他被无数人注视。他的一言一行,出了这个殿,会迅速在九邦大地四散传播。
  他不能退,不能动。不能悔。
  不能因为突然明白这个人重要,就护下他。

  他本来想让泓叫自己的名字,话到嘴边,却一下子闷住了。
  他是个没名字的人。
  以前的名字,穿越过来后就再没用过。虽然还记得,念出来却无比陌生,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现在这个身体叫容胤。可这两个字是国讳,他只在玉牒上见过,从没听人叫出来。没人叫,就没有联系,这个名字也和他无关。
  他大概是一个名叫“陛下”的人。这名字不属于他,他却属于这个名字。
  这些御前影卫,辉煌都城,锦衣玉食和森严保护,都是属于这个名字的。

  他这一次确实干得不错,莞州湘邦两头告急,他这边开天下粮仓解了燃眉之急,那边却调高市价收粮。城里的富商见了大好机会,便大量抛售囤积的粮糙赢利,又穷尽各种办法把天下粮仓的粮往莞州调。他等着火候差不多,市面粮糙能支应了,一纸敕令压下了粮价,逼着商家亏本贩售,把之前吞下的利润又吐了出来。如此两头拉踩,在朝廷赈灾粮糙未到之前,硬是靠着民间自救,堪堪喂饱了百万饥民。

  檐下的宫灯撑着一团温暖的火光,在夜晚的凉风中飘摇不定。一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在这个时候就从宫殿的各个角落里缓缓浮升起来。他们是传奇,是演义,是光怪陆离的传说,白天那些琐碎,无聊,平庸的见闻,到了晚上再从宫人口中说出来,就罩上了一层神秘瑰丽的光晕。这些传言和故事永远围绕着那遥不可及的帝国皇帝进行,把他的宠爱,他的厌弃,他的喜好和他的残酷责罚配合以天马行空的想象,扭曲变形成一种庞大的而不可捉摸的可怕故事,从嘴里传到耳朵里,再经过扩张改换,重新散布出去。

  又过了几日,容胤令宫人停了传言,不得再提泓的事情,去武课也不带他。大教习猛然间断了泓的消息,人影也见不着,顿时被吊了起来。他也顾不上再摆架子,直接跑到御前影卫的宫室去打探消息,众人皆知大教习早和泓断了情份,此时见他一脸忧急的问起来,不由诧异。偏偏几天前泓大人吩咐过,说是奉了秘旨办差,要大家不得和任何人透漏他的行踪。众影卫互相使了几个眼色,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都说没看见。这一招真是挫磨得大教习肝肠寸断,五内俱伤,对着皇帝一肚子愤怒又没法发泄,便在武课上力贯指尖辣手摧花,使劲折腾容胤。

  他越想越心慌,转头拉着泓的衣袖,又无辜又可怜,道:“小哥救我。”
  泓说:“不救。你仗势欺人。”
  他说不救,那便是能救。云行之立即道歉,可怜兮兮的说:“

  我舍近求远想在这里张罗,不过是搭个顺水人情。小哥你路子长,想在皇城深水里趟,就得借风借势,顺水行船。世家里都是这样,子弟们高门深院,埋头苦读十几年,论品入仕前却突然全都变成纨绔,到处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看着不像样,其实求的是互相搭上关系,作个往来。将来入仕后上上下下才能说得上话。我初来乍到,皇城里没有自己的人脉,想要下水捞鱼,就得先退而结网。这叫人情水,浪打浪,人多浪才高,才能把船推起来。逆风行船不怕,逆水就不好了。”
  泓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云行之四处结交游乐,还要带上自己的一片好意。他连忙起身向云行之道谢,云行之满怀郁闷,挥挥手叫他不必多礼,心里想着被人逼得把话说这么透,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两院沆瀣一气,他冷眼旁观,早就心中有数。枢密院的太卿是个思虑多的,这次趁机整治,故意不平,为的是叫他们生出罅隙,松一松这块铁板。这还不算完,他把脸一翻,又换了副推心置腹的面孔,大讲治水何等重要,叫两院另辟吏员合作,成立专部负责治水诸事。他给这个新部门很大权柄,叫两位太卿回去商量下,谁家出个人来掌管。
  大饼一扔,两家皆抢。他又埋了个疑心的种子,将来枢密院和经略督事再像这样心无芥蒂抱成一团就难了。

  他长吸一口气,拿出了平生最大的耐心,干脆把首尾摊到了桌面上,直接道:“云氏势大,我祖父应召都得圣上亲赴辅都,为的就是彼此忌惮。我是家里嫡长,你是圣上刀兵,你说我敢不敢叫你保护?就算我敢,圣上也得避嫌,怕云氏生疑。”
  “朝廷要入郡治水,我家里漫天要价,要我掌军,又要我姐姐入主中宫。圣上就地还钱,提的条件就是要倾云氏之力提携你。要不我为什么这么费劲替你各处引荐?你经我手出去,将来出了差错就得我担着,得了好处还得分你一半,我哪有这么闲!”

  泓不敢看皇帝,低着头轻声问:“云行之说会提携我入军。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容胤不由苦笑,一时倒也没法回答。
  这种事情,讲究的是君臣之间心领神会。一说出口,泓的名声就坏了。他空降到众人头顶本来就有诸多闲话,自己若是再亲口把此事敲定,泓就成了恃宠上位,一辈子都洗不清。他辗转周折,借云氏之力就是为避嫌,想不到泓居然当面问了出来。

  陛下说喜欢他。
  可那情意掏出来,还是离不开权势和利益。拿他一点真心,换一个显赫高官,就是陛下的妥善安排了。
  泓平静而愤怒,冷淡的说:“没法安排。我做武者是想要守护心爱的人。”
  容胤听出了他的棱角,却仿佛被那一点锋锐当胸穿心,登时翻起了滔天的情潮。等那一阵热烈的情感退下去,却留下了一个巨大又甜美的惶恐,让他提心吊胆,连声音都颤了。

  怕被拒绝。又怕他嘴上勉强同意。其实心里不喜欢。所以才旁敲侧击的暗示,不敢直接问明白泓的心意。明知道他想得简单,可能根本就没听懂,还是安慰自己说尽力了,对方不想留下也没办法。
  越是想要的东西,人就越畏惧。如果不是泓今天跑过来,他们就错过了。
  泓一直怕他。可是在关键时刻,他又异乎寻常的勇敢……还从未有人敢这么疾言厉色的吼他呢……

  泓无比诧异,接过了包袱。他莫名其妙,想不出谁给他寄东西来,便在床上解了包袱翻看。只见包袱里装了各种夏衣,常用伤药和碎银,还有个八宝攒心的食盒,打开一层糕点蜜饯,一层糖果乳酪,又一层全是切得方方正正的腊肉和火腿。他摸到包袱最底下,摸到毛茸茸的一条水獭皮的毯子才明白,脸上登时火一样烧起来。
  是……陛下送过来的。
  和云行之的家人一样……一样惦记他吃穿,也一样怕他在军营里辛苦,送了零食安抚。
  泓面红耳赤,带着说不清楚的畏惧和期待,把包袱翻了一遍,想着说不定和云行之一样,也能翻出封信来。可惜翻来翻去,陛下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有那条薄薄的毛毯子,暧昧又缠绵的,说尽了千言万语。

  雨帘中,他见到远处有一点亮光,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个方向奔来。蓬门小户,也没什么像样遮蔽,站在窗边一瞅,真真切切,一人一马在道上狂奔。
  突然间一道霹雳,割裂了黑沉沉的夜空。神光陡炸,那道身影逆光疾奔,是一身长途跋涉的装扮。他把兜帽扣在头顶,雨水浇落,便在他周身飞溅,晕出一层雾蒙蒙的水光。他胯下骏马高大雄伟,肌肉紧绷,跑出了一身的汗,在冰冷雨水中腾腾冒着热气。

  一授官,就赐御书房行走,有了接触政事的机会。刚当了参政没两天,家乡发水,他顺理成章就得了外派。差事不好做,圣上就送兵权在手。仅办了一点点像样的事,立刻就有了晋升的阶梯。经略督事和枢密院起了争夺,互相检举揭发牵连无数,他偏偏就在苗头刚现的时候被远远遣放。如今政局稳定,治水刚有了一点点功劳,入朝的路子重新又铺在了眼前。
  他以为是自己有大才干,不曾想圣上一路护持。
  见他困难,就拉一把。见他骄傲,就当头敲打。见他力有不逮,难以支应,就下放故乡,给时间让他重新蓄力。何等慈厚,何等体察。他见圣上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就不信远在陌陵的自己再有圣眷照拂。
  天子大德,抚育万民,如日月当空,何处不受其惠?他怎么就没信!

  他的一辈子,就只在这半年里。可就这点时光,他稀里糊涂,也没能抓住。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以前……少一点畏惧就好了。不当他是陛下,只当他是爱人,能多亲热一刻是一刻。这样等后妃入宫,他放手也不会如此难过……和痛楚。

  后宫,其实是皇帝和诸世家之间的一条缓冲带。双方的需求都通过后妃传递,有个讨价还价的余地,不至于硬碰硬的相撞。九邦皇朝世家的统治绵延了上千年,这里头多少利益纠葛和争夺,也都通过后宫,由皇帝平衡调解。而后宫之主,便是那个凌驾在所有世家之上,和他一起统筹平衡大局的人。这样的人,身后得有雄厚背景,手里得有丰富资源。她的家族,必须能服众。...
 一旦联姻,云氏一家独大。他怕云安平借此四处勾连,站得太稳,还特地把云柔也召进宫里,绝了云氏和军中联姻的希望。
  他早和几位心腹重臣私下商量过,明年一年内,将根据各世家背景,册封一后,四贵妃,七位嫔妃。其中两家已经效忠,为了帮他们站得更稳些,会让两位后妃生下皇子。后宫人多,他怕泓受委屈,便釜底抽薪,借送衣服的机会向云行之暗示了两人关系,提前震慑,防着将来云婉向娘家要人对泓不利。

 帝王御驾,浩浩荡荡一路蜿蜒而行。他们走过恢宏的殿堂,沿着枝林掩映的甬道一路横穿。秋日渐近尾声,天蓝得发透。宫里的大叶杨和银杏树已经落尽了黄叶,根根枝杈分明,在正午的光明中极力伸展。容胤满怀喜悦,在光与树的碎影中站定了脚步,突然转身抱住了泓。

  赐一斛珠是用典,意喻辞让。那女官见陡生了这么大变故,吓得变了脸色,慌忙回广慈宫禀告。她刚退,容胤便传了侍墨参政来,叫即刻拟旨通传各部,令云行之署理中军,掌定国将军印。他急召东宫掌殿来,交待了几句话,又紧抓了泓的手臂,压着声音急切叮嘱:“你快去!带人封了内廷,别叫里头传信出去,再往九门加兵,派人盯着云氏动向,若云安平往沅江送信,城外十里,立即剿杀送信人,快去!”
  这是要切断云氏的信息通道,叫他们来不及商量对策,只能老实接旨。

  他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怯,越接近御书房,脚步越慢。在真正盛大的幸福面前,最勇敢的人也最懦弱。他一步一步接近幸福的最中央,满心的紧张易惊,像只警惕的小兽,悄无声息的进了书房。

  那定国将军的位置,本应由他绝对信任的人来担当,他扫清了重重阻碍,是为了再过几年把泓推上去。结果眼下他既要反悔退婚,又要稳住云氏,只得把后背展露出来,让云行之拿了中军兵权,以示诚意。他眼光向来长远,事有过手,必谋划好三步之外。可天子退婚,虚悬中宫,此事闻所未闻,他仓促间狼狈应对,只把眼前敷衍了过去,将来怎么办,自己也很茫然。

  容胤含着泓的耳垂咂了咂,回答说:“不立。以后也没有了。”
  两人一个短暂的对视,泓又问:“是为了我吗?”
  容胤说:“是为了我自己。我的身体和感情没办法分开。”
  泓没等来预料的答案,不由呆了呆。可是陛下这句话里却藏了更深重的情意,不立后的理由比单纯顾念自己还叫人心里踏实。

  他说了一半,顿了顿,想到泓真正是无依无靠一个人。大教习不谙世事,就知道训斥他没出息。也不管他在干些什么。后位虚悬,泓就成了众矢之的,将来不知道多少非议压力要他扛。他若这样和自己见外,现在还好,将来苦楚就没处诉说了。念头一转便道:“一人之力总有不及。太子遇事要家族出面,你也一样。咱俩在一起,以后东宫也是你的家人了。这种事就得全家抱成团一起上。等孩子再大些,他们的武课还要你教导。当年大教习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教他们。”

  太子年纪大一些,却知道这种话竟然有人敢传,背后一定有父皇授意。不立新后对他是好事,太子当即拿着鸡毛当令箭,大大的吵闹开来,拎着把剑要自刎谢罪。消息传到暖宁殿,容胤连忙过去安抚,一时间阖宫惊动。等到了第二日,圣上因太子辞婚的消息,已经传得满朝皆知。

  云白临一时默然。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位是个明君。咱们若肯退一步,能成就九邦一个百年盛世。”
  云安平道:“一国无母,天子不家,算什么盛世?大丈夫齐家而平天下,家族繁荣才是盛世之本,你不能忘本!”
  云白临不再说话。两人隔着金丝笼子静默相对,一下午只听得蓝靛颜在檐下“嘀呖呖嘀呖呖”的鸣叫。

  名利场上讲究蜜里调油,一团和气,关系不到,再亲热也是虚的。人人心里煨着锅老汤,是清是浑,何时开锅,只有自己清楚。他愿意到陆府来,看上的就是这年轻人是个冷灶,可以由自己架锅烧柴,慢慢熬得喷香四溢。

  太后见他一脸茫然,突然间被牵动了愁肠,低声道:“当年,哀家孩子没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母债子还,多亏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才叫哀家大仇得报。”
  容胤垂下了眼,并没有回答。太后的话让他觉得惊惧和寒冷,但是在泓回来之前,这些都可以忍耐。年轻皇帝素来冷峻而严厉的面容现在被另一种脆弱的,已经被深深伤害过却浑然不觉的神态占领,太后满意极了,也无比的失落。她缓缓起身拢了衣裙,雍容而怅然,低声道:“皇帝节哀。”

  他垂下了眼睛,看到玄色靠椅上精雕细琢的龙翟纹,满眼金灿灿的闪耀。这大殿富丽堂皇,他独坐帝国权力的最中心已经很久,无穷的权势无穷苦,无穷的义勇无穷难。他步步维艰,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今日终于走进归宿。把这有限的光阴有限身,从此都托付。
  给一个人。给一个能保护他,也懂得保护自己的人。
  给一个比他软弱,又比他坚强,比他怯懦,又比他勇敢的人。
  他不畏苦难,却怕幸福。春来怯暖,不敢盛开。泓却不辜负,敢经风雨,也敢沐暖阳。他与其说爱,不如说感激。感激泓看重他,更看重自己。感激他每一次给,泓都能泰然自若的接,能理直气壮的质问,能寸土不让的争夺,能给他嫉妒,猜疑,独占和愤怒,给他爱情赤裸裸的两面。

  容胤只好罢手,满心的温柔,在他漂亮的锁骨上轻轻的咬了一会儿,就抱着他,像抱着一朵结茸的蒲公英一样轻轻摇晃。
  只要一声叹息,洁白温暖的蒲公英绒毛就落满了山坡。
  人世有多难,就有多少暖。爱情以各种形态降临人世间,有时候是一声闷雷,顷刻就翻了天地,有时候是一缕微光,润物无声,滋养蕃息不尽。它是护持,也是交托,是赠予人却惠于己,也是一个人,给自己最完满的成全。

  他说完,叹了口气道:“你也是颗棋,太后拿来和我对局。我也是颗棋,被这些家主们拿来对局。这棋盘上有多乱,我简直没法跟你说。这一局不输不赢,大家平局。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见泓紧张起来,就邪恶的笑道:“太后诈胡,露了底牌。我可以出气了,切她一条尾巴。”
  他们心照不宣,谁都不提布局之人是云白临。容胤知道这一局为立后,不想说出来给泓凭添压力。泓则是知道云氏繁茂,不想让陛下为难。他想了一会儿,感叹道:“真正是好手段,好计谋。”
  容胤不屑一顾,道:“这算什么计谋?拿贪欲算计贪欲,这叫营苟。格局粗浅,手段下作,只看自己眼前三分利,哪有个盛世大家的气象?”

  容胤嗯嗯嗯胡乱答应,含着泓唇瓣悄声说:“这叫问心无愧。这四个字,是负担,也是顶梁柱。凡事若不讲究个问心无愧,就少了苦辛,轻松许多。可是也没了心气,人就随波逐流了。”
  泓轻声道:“我给陛下作顶梁。咱们把乾坤撑起来。”

  没想到深宫里竟有真心人。
  真心,真意。也是真莽撞,真愚蠢。
  连她一个深闺女子,都明白肩上担子有多重。一个家族里,儿子是枝丫,要竭力伸展往高爬,女儿则是深根,要盘根错节,和别的家族稳固勾连在一起。皇室虽尊,可也是一棵树,根基要扎得广扎得稳,就得和世家相连。举族繁盛,尽在一身,怎么能容得下私情和任性?枷锁虽沉,毕竟是黄金。

  可是她更怕……怕父亲就这样放弃她。
  她已是弃子,再不能为家里效力。会为了她一个人,牺牲整个家族的利益吗?
  她怕父亲受逼迫。可她更怕父亲不受逼迫。左右两难,不能自处,只得滂沱如雨。

  宫里防卫森严,皇帝行驻的宫室照规矩是不得留死角的,四下里通透阔达,声息相闻。

  皇族世家间明争暗斗,说白了不过为着利益二字,家族人口众多,威胁继承人并不会改变一个家族的立场,却会招致对方全力反扑,得不偿失,少有人出此下策。泓这一招当真是不走寻常路,一出手简单粗暴,同时威胁云氏子孙两代,为的却是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朝堂里各家皆有立场,行止都有迹可循。云氏父子党争权斗浸淫多年,惯于四两拨千斤,袖里翻乾坤,凡事皆要多想三步,如今碰上泓这种莽撞作风,颇有点讲不清道理的困苦,一时摸不清这是背后有皇帝授意,还是泓自己要和云氏划清界限。        朝里办事可逆风不可逆水

  又嘱咐他对新科举人们多加关照。泓都一一答应,容胤便和他十指相扣,缓缓道:“这一块,以后就交给你了。将来越做越大,必然会抢了世家大族的利益。这是一条得罪人的路,你会被人仇恨唾骂,陷害诽谤,你全心栽培的人,会反过来敌对你。你辛苦开路,耗费无数心血,回过头会发现大部分人都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反轻贱你佞幸媚主。这条路苦辛多而欢愉少,可是一旦做成,将遍惠天下,是件值得做的事。”
  “我也可以让你管钱管粮,一道圣旨就能让你得众人追捧,名利双收。可名利是个让人舒服的东西,却不能让人燃烧。一辈子总该竭力做点什么,把涣散的精力热情都凝注起来,发光发热,过向上的人生。这是我的野心,所以,我也这样为你安排。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就告诉我,我们再商量。”

  现下这样一闹,周氏的丝绸就全砸在了手里。周氏百姓几年前就弃耕从桑,吃粮全靠卖丝得利,丝卖不出去,一家老小全都得饿死,还不等治河的役夫们闹起来,周氏郡望内已经自己先开了锅。
  眨眼间一条大河就寸寸沸腾,沿岸民众尽举义旗,向三家问罪。郡望里都是世家自治的,一家不过万余民兵,怎么顶得住百姓的汪洋大海?周隆两家见势不好,当即共同上奏,深刻向皇帝承认了错误,表示头年税银早就齐备,如今境内盗贼繁多,恐怕有失,请天子赶紧派人下来收银,顺路帮忙把流民镇压一下。他们之前挟恃逼迫帝王,现下知道这一笔帐必要算清,只得硬着头皮叫长子亲自捧本上奏,给皇帝送人出气。

  两个“准”字一出,满朝文武皆尽胆寒。
  明眼人此时都看了出来,所谓治河,从一开始就是个连环套。先是大力扶植,利诱周氏弃耕从桑,让他们全赖贩丝为生。骊原产丝粗劣,只能贩售给百姓或军用,皇帝便派了大批流民在隆氏郡望定居,沿江大兴商业,作了周氏的售丝的下游。这一路货走货来,全靠沅江云氏的港口吞吐,硬生生造了条生产——流通——销售的商业链出来,把三家绑死在一条河上,只要其中任意一环被朝廷掐住,就没人能独活。
  更可怕的是,这陷阱如今明晃晃摆在眼前,却逼着人眼睁睁往下跳。

  漓江沿岸繁盛已显,真金白银的在眼前摆着,就算家主下令抵制,也难保家族里其他人不动心。皇帝已经给铺好了路子,顺之便家族繁盛,逆行则万人阻拦,纵使知道如此一来经济命脉全交到了朝廷手里,也不得不心甘情愿的被皇帝牵着鼻子走。
  治一场水,就捏住了三家大族的咽喉,此事必思虑长久,酝酿数年方有一博,期间三家试之探之,欺之闹之,帝王照单全收,没露丝毫端倪,直到了入套收网方显峥嵘,光这份巍然不动,就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等到了占尽上风的时刻却又不喜不骄,轻飘飘一个“准”字,堪称杀人诛心。三家乞赦,众臣皆有表态,此时回想自己言行,无数人涔涔流了一身冷汗。

  十几万人一朝起事,湘邦五州遥相呼应,全国民怨皆沸,这里头多少投机,多少煽动,多少利益纠葛,又有多少趁火打劫,怎么可能一点异状都没有?没有异状就是最大的异状,云安平一颗心沉到谷底,和云白临密谋半日,换了个方向探查,派心腹武者亲去湘邦州府,直接清点当地守军人数。

  这样一支人数过万,由御前影卫层层统率的铁军,聚,可攻一城,散,则可翻江倒海,干什么都够用了。
  怪不得这所谓民变,变得如此有章法,有组织,有头有尾有配合,变得一切尽在帝王掌握!
  朝廷素来优待,百姓未缺吃穿。他一直困惑这民怨所从何来,一夜之间,就尽举大旗,共伐三家。那湘邦五州素无动静,怎么就突然遍地孤儿寡母,正义乡绅。
  这哪里是民变!这是真真正正的天子之师,不过是要占着正理,外头套了个百姓的壳子!

  云行之捏了捏着里头厚实的丝绒,突然间鼻子一酸,想着陛下待泓真正是好,圣眷深沉如海;但这好却都在天子一念间,收放由人。寻常眷侣吵吵闹闹一辈子,到头来谁也离不开谁才叫真恩爱,可泓侍君却只能敬之顺之,悦之乞之,纵是好上一辈子,也只能称个恩宠。

  草木知冷暖,只要栽培,便竞相争辉。人却不这样。
  每年入仕遴选,若有优秀人材,他都会分神关照。一半是把持朝政大方向,为帝国培育忠良,一半是给自己找帮手。世家大权在握,他稍有动静便是满朝逆流,一人独木难支,需要世人尽动兵马,齐成一匡之业。他已竭力而为,可群臣嘴上虽夸他是个贤君,心里却不信他,把那圣眷易变,伴君如伴虎的当官要诀默念上百八十遍,稍成气候就勾连世家,想着两头投靠,各逞胜场。凡事还未投身,先要思止思退思荣华,怎么能做他的伙伴?每次真心错付,他都要默默地恼怒一番。

  容胤又惊又怒,一时间胸中震荡,满耳轰鸣。他做事向来谨慎周密,从来都是环环打磨圆融才相套,面上不动声色,手下藏匿三分。岂料自己还在蓄力,对方却已出招,刀锋未降,竟先被人拔去了大旗!
  这次拨拢漓江三家,他自问准备得足够细致精巧,三年时间文火慢烹,朝野上下尽入瓮中,本想舀着漓江水,兑几勺流离人,熬出一锅天下大同,眼瞅着猛火收汁要起锅,却被云氏勘破机关,顷刻间就釜底抽了薪!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空门大开,必有敌趁虚而入,他自己不加防备,就不能怪人暗渡陈仓。帝王权术,全在难测二字,本当鬓边枕上,朝夕相惕,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疏漏。

  只道那姐妹情如铁铸就,却不知人心易顷刻前尘。
  好像只是小事。一点点。一点点相负,一点点相瞒。一点点隔阂一点点疏远。头顶一个皇帝,身后两个家族。反正前后摇摆,左右是非不分,就这样藏愤懑,怀机心,忘证了前果兰因。

  他陪他在人世白头。然后愿经千锤百炼,忍那洗髓销骨之苦,把自己做成灯笼,多陪他走一段。
  他们走过冥路,就会分别。泓神魂寂灭,他则有神佛来接。依旧御辇扈从,前往极乐永生。
  如果真的有幽冥,他将在大光明前,看着他的泓魂消魄散。

  展眉终身未嫁,留在了聚水阁。她搜亡求佚,校刻图籍,拯救了无数古籍珍本。她为天下学子编纂书典,从开蒙识字到朝廷取士皆有涉及。她编校过的书籍被后世称为眉本,成为学者著书立说的典范。泱泱历史大浪淘沙,多少英雄豪杰湮灭了辉煌,消失了痕迹,唯她的姓名万古流芳,使父亲刘盈也不被遗忘。

  他讲完,又指着陆德海,感叹道:“引劵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圣上本可随便叫哪家送一张;你们道为何如此大费周折?只因当时朝中皆看出身,陆大人拿了谁家的引荐,难免受那家掣肘。圣上这才自己捧出一家,秘密出引,叫咱们陆大人到皇城来,自由自在不受人牵制。你们论论,这圣眷算不算浓厚?拿出来和辅国公也可以比一比啊!”

  那一日五岳含气,国祚呈祥。容胤和泓齐赴皇郊,带领满朝文武祝祭乾坤,为天下佑平。他们两人都穿了黑色冕服,肩并肩在大祀殿三拜九叩,行九邦国礼。起身时两人相视而笑,共同想起了当年在山洞中,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小影卫。

  太后摇头叹道:“就是因为皇帝上心,哀家才不能认。树欲大而风必摧之,他抓着科举,已经风光无限,招得满朝嫉恨,我若再让他在内廷里舒舒服服的,这满朝文武,怕是就要清君侧了。他在我这里跪一跪,朝臣们知道还有人能辖制他,心里头就舒服点。”

  太后微微笑了笑:“朝臣早看科举不顺眼,这回借机生事,哀家不想替皇帝挡刀。且看着吧,泓大人若能在朝中站得住,哀家就不做那个恶人。日子长着,何必把人逼出患难真感情?

  陛下喜欢他,对他好,给他精致衣食和锦绣前程。他们身份有若云泥,陛下居高临下,看他清清楚楚。可他看陛下,却很难,非常难。他看不清就只能去摸,不怕烫手,铁了心一遍遍摸索,有时候以为抓到了,皇帝却塞一把权势搪塞他。能给的东西太多,多到陛下自己也不知道哪些是情意,他只得咬着牙照单全收,每一样都稳稳接住,终于换得陛下信任,敢把手伸过来。
  他就想要这个。

  泓站在园子里,怔怔看着容胤的背影。他的陛下紧握武器,挡在他前面,好像所有的艰难都不能将之摧毁。他在爱人怒张的羽翼之下如熬如煎,却只能咽下泪意,缓步上前。

  杨呈礼又惊又疑,慌忙回了礼,司礼官便在旁边道:“这位隶察司左侍郎,六年前大祭于奉乾殿,做了陛下的引路人。引路人不在刑书,若有罪当议,按例应由内廷出面协理。大人既然传唤,内廷不敢轻忽,便由司礼司仪两位女官前来陪审,请大人依律行事。”

  他不能错。错一点都是把柄,不知道会给陛下添什么乱子。他在宫里守内廷的规矩,在外头尽臣子的本分,虽然累,但心里很稳当。可现在见不着陛下,他觉得就有点熬不住了。

  宫里规矩严谨,帝王行正居端,歇息只在寝殿,从来没听说过跑庑房里睡觉的,泓一头雾水,问:“睡……睡什么觉?”
  容胤理直气壮道:“朕思缅先帝,在奉乾殿引咎自瞻,彻夜不眠。现在累了,要睡觉。”

  大将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突然开口道:“行之,这是你的意思?”
  这话好像一道惊雷,正劈在沈一舟头顶。沈一舟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登时毛发倒竖。他僵硬地扭头,果然见身后正对着书架翻书的少年缓缓转过身。那少年苍白削瘦,眼角眉梢都透着寒意,正是刚刚袭爵继任家主的云氏长孙云行之。
  沈一舟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他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一身素色三重领的少年扫了眼桌子上的玉佩,垂下眼沉默着——那沉默比一万年还要都漫长,比死亡还可怕——然后他拢了袖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月色下的重重宫阙像沉默的浪涛,层层叠叠,隐没在黑暗中。夹道两侧的墙脊上还有残雪未融,反射着朦胧的月光,把银一样的光辉披泻在小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在夹道里缓步而行,不知什么时候就牵起了手。两个人的手都一样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一起握过刀剑,如今轻掬月光。  
  他们都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皇帝龙心大悦,便依言下旨,开放科举给世家。此事被后世史家视为辅穆王踏上政治舞台的第一步,也被称为科举推行的转折点,自此嘉统帝终于打破了世家和寒门的界线,将科举推行到九邦全境。
  
  科举之后,便要议世家入仕。漓江水路新通,沿江商卡,渡口,商道皆是厚利实权的好位置,各家早就争破了脑袋,如今全等着天子圣明。容胤胸有沟壑,大朝后便一道圣旨通谕各部,将各家都做了妥帖安排。他空手套白狼,得了刘,顾两家的入仕名额,转头就全给了云氏,另一边却把刘,顾两家穿插安置,一起放在了争夺最厉害的汶阳和汉川等商道。  
  圣旨一出,立即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商道这种东西,以往都是由大家族主持疏通,一旦开辟,就牢牢垄断,不允许外人涉足。漓江水道既由朝廷出资疏通,天子自然可以任意指派,岂料皇帝居然在一条道上安排了两家主事,明摆着就是要让人相争。那刘,顾二氏在朝中一唱一合颇有默契,两家本来欺负云行之年少,想要趁机各占四条商道,排挤云氏,岂料却被顶头放在一起,反把入仕名额拱手相让,叫云行之成了最大赢家。

  来往了几回,才品出味道来。
  处危有度,临变不惊,辱谤加身,不改其色。此人看着温和无害,也不招人恶感,可探手进去全是锋芒。
  对自己做什么,要什么非常清楚,一丝一毫地争。
  朝堂里厮杀不见血,最怕遇上这种人。这种人有立场,没敌手,往那里一站不起眼,却能花上二三十年,拿根针把你墙角挖塌。
  他又是个生死不惧的武者!等闲奈何不了他!
  只要皇帝护盘,这一局他就能玩到最后!

  这是云氏的荐扎!这种银制卷轴,属于举荐里最正式的一种,拥有这个,便意味着拥有云氏全族庇护。
  沈一舟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泓便将锦盒推至沈一舟面前,低声道:“给你这个,为的是把云氏扯下水。刘盈以为你为云氏做事,他搞不清楚云家主目的,自然也不敢动你。”

  沈一舟眨眨眼睛,问:“我走了,座主怎么办呢?”
  泓笑了笑,道:“还是这个样子。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像你一样,莽莽撞撞来到皇城,撞得头破血流。我要护着他们走得稳一点。朝堂崎岖,我是那个铺路人。”

  泓静静问:“要是输了呢?”  
  沈一舟答:“人心无输赢。得一人,就赢一寸,永远不会输。我追随座主,也许有殒身之日,却无被遗忘之时。”
  泓摊开掌心,把云氏的荐扎送到沈一舟面前,沉声道:“你可想好?只要你现在拿了这个,去见云家主,明天此时,你已经在去漓江的路上了。”
  沈一舟连忙捂住了眼睛,大叫:“快别问!再问后悔了!”
  泓忍不住笑了起来,将荐扎收入怀中。他想了一会儿,敲敲桌子道:“那葡萄树,我帮你种。”  
  两人说做就做,当即就到院子里找了块向阳的好地方,刨开地砖堆土。泓又拆了个旧屏风,抽竹骨搭出来个葡萄架,扯绳一直拉到墙根底下。两人忙乎了半下午才弄完,拉了两个小凳坐葡萄架下喝酒,泓道:“明天可以去买一株葡萄秧。”

  容胤很满意,笑道:“他品性不错,可以栽培。但是你不能就这么把他留下来——别叫人觉得可以用情义操控你。你还叫他走云氏的路子,给云行之打个招呼,发到尚书台去。他不是怕得罪世家大族吗?叫他先跟那些人打打交道,磨掉他的畏惧心。”
  泓一听叫他和云行之打招呼,便不吭声了。容胤很无奈,劝道:“你们俩别扭好几年了,到底什么时候算完?你我要扶持云氏去制衡刘盈,虽然给了云行之好处,可是也把他拽进了乱局,若没有你俩的关系在,他怎么会老实任我摆弄?当年若按安排掐掉了云氏,现在你也找不到这么利的剑去对付刘盈和太后。时局变得这么快,哪有什么对错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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