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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efoe马良比我只大几岁，同一城市长大，来自不同阶层不同性别的童年记忆对我来说隔阂又亲切。很羡慕他一直和故乡厮守，就是它变得面目全非，还是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
◆ 前言 纵火者
>> 我都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我，而那些曾经只属于我的日子，它们的确会慌张啊，怕成为无主的故事，无人再讲述，也无人来听。
>> 我们骑的都是父亲骑旧了的大28英寸自行车，用力踏起来，真的有那么一点点风驰电掣的快感，尤其在那个温和缓慢的时代。脚下车轮的飞速旋转，耳边的风声，转弯时倾斜的车身如同刀片在地上割起的一阵阵尘土，和我们身体里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荷尔蒙呼应得恰到好处，哥几个高歌猛进
>> 后来释然了，生活的电光火石都是真真切切的，只是有的灵魂生来就敏感易燃，在别人的回忆里不过一缕青烟，在他的生命里便成了燎原之势。可故事在那儿，如同日子早撂那儿，能添枝加叶的也无非是多愁善感几许。
◆ 无明的风暴
>> 风是看不见的，可是那一天我第一次看见了风，满地的废纸为它勾勒了一个具体又庞大的形象。那些地上平躺着的奄奄一息的纸片，在疾风的策动下，似乎突然注入了生命力，他们颤抖着依次张皇跃起，如同被惊飞的群鸟，在沙尘中啸叫着，相互拍打着，撞击着，飞卷入这一场毫无征兆的骤然风暴，无数魂不守舍的纸片夹裹在这一场狂飙中，早就失去了纸张的柔和形状，粗暴如同夺人生命的海啸一般，
>> 那份记忆中夹杂于狂喜的一丝恐惧感，变得越来越强烈。无数写着字的传单，大量白色废纸，夹杂着少量色彩斑斓的纸屑，这些场景时不时还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它们急速地转弯，瞬间飞升，如同活生生的在天空中翻飞的亿万群鸟，相互追打驱逐，沦陷于某种狂暴的无法节制的集体迷乱，幻想着成为一个庞大的不可阻挡的洪流里的一分子，自我意识不假思索地彻底奉献于集体，渴望化为狂躁无明的微尘之一，将生命力虚掷于那毫无价值的升腾和狂飙所带来的自我献祭的快感中。直至粉身碎骨。
◆ 亲爱的爸爸
>> 父亲竟寻上门来看我，径直取图钉数枚，将一横幅挂在我办公桌背后的墙上，七个大字：男儿谈笑觅封侯。父亲知道自己嗓子大，怕我那时也是个爆脾气，话说不到深处便赌了气，于是常常给我写大字，
>> 只是叮嘱我，要多看书多思考，一个有用的人，必须是自己成就自己的。
◆ 小鸽子
>> 生活是如此细碎湿润，就像夏夜肌肤上的一层细汗，若有若无，却实在黏腻无从摆脱。所谓长大成熟老去，不过就是在这无尽的琐碎里渐渐生锈的过程，锈在一起，锈成一堆，铁石心肠面目模糊不分你我。成为英雄不过是男人的一时幻觉，不可一世却也不可一生一世。
◆ 三个疯子
>> 一一比划起他们的可笑样子，说起他，姐姐在一旁插了一句：“那时你年纪小不懂，我们都认识他，你说的那个一直在翻垃圾的男人原来是个钢琴家，‘文革’时候被造反派切掉了两手的小指，当着他的面扔到了那个垃圾堆里，他从此便疯了，直到死，每天都在想找回他的手指。”席间一片死寂，没人再说话。
◆ 学校门口的拾荒人
>> 祖孙二人常常把捡来的湿了的废纸就铺在这辆废弃卡车上晒干，车栏杆上，车棚的框架上，驾驶室的圆顶上到处铺满，她们洗晒的衣服和床褥也是晾晒在卡车上，她们住的屋子在一片树影里，这辆卡车就是她们家的晒台，唯一照得见阳光的地方。
>> 才算理明白了这个故事背后悲伤的逻辑。这栋豪宅原来一定是属于这位老妇人家的，大约是在“文革”开始前后被掳夺了去，然后充公成了我就读的这所小学的房产，而她就在家门几米开外扎了下来，即使被剥夺了所有家业，甚至尊严，沦落到要靠拾荒为生，也一直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就在不远处等着，等着这国家终于回复公正理智的一天。
◆ 第一个洞
>> 是我生命里第一个洞，一个我自己怎么也无法织补起来的洞，这个如同铁板一块的坚硬世界，在小小的我面前，突然就漏出了一丝破绽，从此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 青野的故事
>> 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我童年的这个朋友，我们依然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就像两颗弹子，曾经在小阴沟里快乐地沆韰一气，后来被一只大手掏了出来，便面对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赌局，输赢原是那只大手的选择，只可怜两颗小臭弹子，
>> 在这个不平的世界上，各自只那么一弹一滚，就滚远了。
◆ 新成游泳池
>> 波光在水底形成了个光的天罗地网，耀眼地洒了一池子，却网不住我。那时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颇为失败的孩子，学习生活里好多的不如意，唯有潜在水下才觉得是自由的。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是几十米，真是好不得意的事情，待再浮出水面，原来几十年都过去了。
◆ 小鸟和神兜兜
>> 我曾经臆想，已经活过的日子莫不像是在一列流动的火车上，窗外的景走得快，千山万水过去，留在心头眼里的真没有几处风物。身边的人也是，
>> 再学了大哥的样子在地上狠狠砸碎了白瓷酒杯，瓷片碎得满地都是，在黑色的柏油屋顶上刺眼得很。哥几个趴在屋顶边的栏杆上望着脚下的一片街区，借着酒劲豪情万丈大呼小叫，只有那个带杯子来的兄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在一旁看得真切。
>> 规矩变了，突然就不必动手了。于是兄弟们又开始苦练霹雳舞，小鸟在这事儿上没什么天赋，跳得不很好，身体素质极棒的神兜兜又占了上风，几个兄弟喜欢和他一起排练群舞，把各种旋风腿扫堂腿之类的打架招数融入舞技，倒也跳得风生水起。小鸟有些惆怅，渐渐的不太和我们一起，又去苦读了。
>> 年前我也见过一次神兜兜，在淮海路哈尔滨食品商店的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戴着蓝色的袖套，手里握着一个铲散装食品的铲子，站在无数色彩缤纷的糕点糖果后面，甜蜜得就像一个笑话。
◆ 代价
>> 烟雾在高阔的礼堂里薄薄弥漫了一屋子，窗户里照进来的光线，被烟雾勾勒得一丝一丝的，斜斜地占了大半个礼堂，那些站在阳光里的人都是些模糊不清的背影，头顶笼罩着婉转而变的烟雾和漂浮的灰尘。
◆ 一撮毛
>> 只是觉得这是个样貌非常清爽的老先生，性格也毫无攻击性，总是对这世界保持着干干净净的距离，好像随时可以离开现世生活，不留任何牵挂。
>> 以至于后来回忆起这位启蒙老师，只觉得他是个谦卑单薄的老人，像是一个薄而透明的人形气球，球上有一颗痣，是那气球的吹气口，扎着这小口的就是这一小撮毛，这一撮“交关要命”的毛，一旦被人拔了去，这人形瞬间就泄了气，只长叹一声，便飞得无影无踪了。
◆ 玩偶奇遇记
>> 总之搞得简直就不像是真人了，她们俩就像一对着色过猛的木偶玩具
>> 我们双手持着五颜六色的半圆花环，一上一下地从半腰里猛地举过头顶，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地蹦跳，在原地做“在希望的田野上”奔跑状，两个脚的脚跟都要轮流砸到自己的屁股，嘴里要齐声大叫：“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 童话
>> 本书也是在那时离开我的，如今想起来真让人痛心，不只是为这些东西，更是为我青春期的开局竟是这样的又蠢又绝情
>> 每个人都是由天真孩子成长为顾虑重重的成年人的，这种从透明到浑浊的过程都是一样的，安徒生一定也混蛋过，他一定也在少年时代有过那种要和天真纯洁一刀两段的念头，像个没头苍蝇一路跌撞着想要去轰轰烈烈地拥抱生活，即使生活像婊子一样肮脏无情。
◆ 人间卧底
>> 桌上最后只留下几张作品，满地断壁残垣。他走出门前吩咐了一声，桌上是谁的作品，谁自己钉在墙上。房间里一片安静，我走上前去捡起自己的画，其他人也在默默收拾，几个幸运儿也如同做错了事一般悄无声息地拿起那几张无瑕的作品，匆忙慌乱地钉在墙上。远处村里的土狗们突然狂吠不止。这昏黄的房间如同一座轰炸之后的城市，踯躅在废墟间的侥幸生还者，唯有以沉默面对被摧毁的一切。
>>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认真画画，痛恨“才华”这个和我无关的词儿，对未来的职业也充满了幻灭，在这没有刻度标准的天平上，这场我看来谁也没有资格做裁判的博弈里，我再也不愿把自己和盘托出，不敢轻易把热爱押上去。再后来，下意识开始在其他领域找寻一些自信，喜欢看书写日记，着迷电影，幻想去学导演，这些不务正业的念头，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自信跌到谷底的三流少年在内心里组织策划的一场维护尊严的反击罢了。
>> 到处都是无趣却运转有效的规则，
>> 如今的我不再轻易悲伤，无论成为钉在墙上供人观瞻的成功人士，或是被淘汰出局的旁观者，都能泰然处之了。我终于明白，一个真正成功的loser必须是不动声色的，活在世间，像个卧底。
◆ 春来君知否
>> 不是为了超越别人的画技而咬牙切齿的努力，也不是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而搜肠刮肚的那种挣扎，是真的想画，想为自己的某种感受而画。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所面对的这一片天空和大地，在万丈霞光里充满了柔情蜜意，无数美好的颜色和线条如同千言万语，正从一草一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向我涌来，淹没了我，把我揉在一阵阵滚烫的激情里。
>> 那天起我突然就明白了，只有我自己，这个叫做“我”的人，才真正有资格驱动我的身体我的眼睛我的灵魂去完成一场表达，只有我自己的感受，才是这个我身处的世界里唯一可以确信的东西。从此之后，无论是什么载体，一张画，一首诗，或者一段文字，但凡它是我的作品，它便是孤独的，孑然一身无所依傍，在它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通途便是我，它的来处和去处，都是我。无所谓狂妄，这事儿本来就毫无理性可言，无可评判，因为无可取代。天地间不可能有另一个我，我就是那棵树，唯一的那一棵。
◆ 你儿时的每一个梦我都去过
>> 我觉得完美的人生，是在少年时期就很老了，有一颗多愁善感、满是抬头纹的心，然后他慢慢长大，慢慢变得越来越年轻，年轻得像个无所畏惧的混蛋。
◆ 宝宝衫
>> 小时候就想长大，可长大有什么意思呢？聪明得像个严丝合缝的笨蛋，世上所有天真烂漫的事儿，喜欢归喜欢，都是嘴上说说的，心里却早都不信了。
◆ 广电总局的忧伤
>> 次我上手摇摆天线，不料竟一触即好，从此只要我在，我妈就不让我爸去调电视了，说他远没有我有这个天赋，我为此很是得意了一阵子。如今回忆起来这个活儿可真是不简单，有点神秘主义色彩，和在人间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伴侣一样需要运气。
>> 总之一切荣耀土崩瓦解，繁华过眼云烟，依然没有五斗橱高的我，在现实的凄风苦雨里一夜长大，不得不比一般的小赤佬更早地直面残酷人生。
◆ 偷了故乡
>> 还有我特别喜欢的沈从文先生的《边城》，那种甜蜜又骄傲的絮絮叨叨，总觉得是世上最美好的一种臭显摆。
>> 警察都很失望，嘟囔了句，这贼算是帮你们家打扫卫生了。想想也是啊，什么也没得偷，逼着我们重新整理一遍家了，平时都没有这个决心彻底翻箱倒柜一遍。讲完我妈又笑了，还补了一句文绉绉的：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会丢了。
>> 故乡和人终有一别，就像我从未离开过故乡，但故乡还是离开了我。那些我曾经经历过的故事，都早就失去了坐标，变成了记忆里无法确定的方位。
>> 这份莫名其妙的忧愁，成了我和我的故乡之间唯一的通途。总这样想，渐渐也获得某种安慰，在时间里失去了故乡的人，也许能在时间之外，找到另外的一份永恒的乡愁，就像我妈说的那句文绉绉的话：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会丢了。
◆ 读书人和热拓鱼
>> 被钩住的鱼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甩着一线腥水，自上而下落在湿滑的弹格路上，然后径直滑入了路边的冷库，烟雾弥漫的冷库里早有人接着，顺着惯性的力气直接就把这些筐排放整齐。整个过程流畅无比，只短短几分钟，一卡车几十筐鱼便从车上被甩入了冷库里，只是这彪悍的装卸过程中，几十条小鱼在鱼筐落地的瞬间被震了出来，滑得满地都是。趁工人们合上卡车后挡板，再点一支烟的工夫，那群貌似枯朽的老阿婆，突然如矫健的鱼鹰从四面八方扑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满地去捡那些滑落的小鱼。
>> 阿婆们早有准备，都带了装盛的东西，有的一眨眼便装了半网线兜的鱼，满口缺了的牙笑得风雨飘摇。
◆ 蒲公英之夜
>> 然后就发生了我至今难忘的最美妙的一幕，就在我一个人仰着头望着天空，焰火礼炮还在持续的时候，突然我头顶上方的空中，一大群降落伞从黑暗的夜色里渐渐地飘落下来，非常地缓慢，就像我很多年后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悬浮在海水里的密布的水母，在夜风里飘然而至，有时就沉没在黑暗夜色里了，有时又被背后的某个焰火照亮，成为密布的神秘剪影，很慢很慢地向我笼罩过来。我仰着头张大了嘴巴，那景象太美了，突然就想起了那些我没有亲眼见到的飘飞的蒲公英，它们应该就是这样吧，我禁不住笑出声来，它们终于如约而至，从天而降又回到了我的眼前，漫天都是这小小的棉纸做的降落伞，只有一方手帕的大小，大约有几百只，就像是被上苍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就这样纷纷扬扬飘落在了我身边。
>> 但是我却愿意相信曾经真真切切地有过这样一个夜晚，每个小孩子的美好希冀都应该被实现，即使生活没有给它机会，回忆也会让它圆满的。
◆ 偷儿生涯
>> 只是如今岁月早下了手，把曾经属于我的日子偷去了这许多，那些好玩儿的真真切切的事，眼见着渐渐变成了空中楼阁，时间把所有的触觉声音和气息都釜底抽薪而去，剩下些如今想来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前因后果，像是几根孤零零的木桩子，岌岌可危地支撑着那些云里雾里的故事，看上去怎么都不甚牢靠。{所以说“岁月神偷”。}
>> 那贼赃我根本就不敢用，在把这张钱藏在铅笔盒藏在书包夹层藏在床褥下面藏在米缸后面的墙缝里，
>> 说实话，我就不信天下真有什么百分之百的正人君子，纵然你已经长得和我家大衣柜一样的方正庄重了，心里挂满各种熨烫妥帖的德性，无数名牌儿的思想，可柜格最下层，必然会有个不常打开的小抽屉，那儿一定藏着掖着一些你无可逃避的糟糕和懦弱，冒失成长里所有不太正派的挣扎。
◆ 一夜张飞
>>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这句话，那时我哪里听得懂，但那么多年却一直记得。
>> 还是会常常回忆起那个早晨，父亲给我的这份厚礼，这可以算是一夜长大吧，从一个糊涂小孩子只一夜间就变成了怀有某种英雄主义理想的预备役男子汉。
◆ 肝炎岁月
>> 那个可怜的小铝罐子早就不知所终了，倒是我身上所有磕磕碰碰的印记都还清晰地存着，不过再也谈不上是什么苦痛折磨，青春里的一切总是小题大做的。后来才明白，原来正是这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才成全了我。
◆ 尖叫，图书馆，蒙克和陌生人
>> 四周国外的画册环绕，厚厚的砖头一般，藏着和老师教的东西完全不同的秘密。凡有裸体女人的图片，都在海关进口的时候，用细砂纸小心地抹去了关键部位，就像如今日本AV里的薄码，愈发增加了淫荡感
◆ 另一个人的青春
>> 是的，的确很危险，尤其身上已经旺盛地生出了无数意欲攀爬的枝蔓，却伸向茫茫的无所依傍的空洞，那种内心里不着边际的悬浮感，让人慌张又易怒。
◆ 长大成人
>> 时间和时间之间有一层胎衣，我看见过无数的年轻人在无数不同的位置穿透了这层薄膜，他们来自不同的母体，怀着不同的童真，带着湿漉漉的愤怒和诧异，最终都降生到了这个最现实的世界，成为了差不多的大人。
◆ 举着红旗向远处狂奔的人
>> 自由从来都是一种幻觉，只因我们的渴望而存在，疯狂只属于不假思索的少年，当琢磨着想要再疯狂一下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不可能再无所羁绊了。
◆ 我的电影院和我的身体
>> 在那些日子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既发生便不问对错，不再提供追释注解的。成年人从来不愿究根问底，或许早就习惯了不问真相的生活，他们既没有给孩子准备答案，也没打算去面对孩子们的质问。不仅仅是这个探究自己身体的过程，我们在成长里获得的所有真知灼见，都是在各种貌似不可告人的禁忌和秘密里无师自通的。 {还能更70后吗？}
>> 生活常常就像一场冷笑话，待回过滋味来想笑的时候已然是太晚了，一个人笑，笑得尴尬，又想起曾兴致勃勃期待着，却什么回应也没得到的旧时自己，顿时更觉悲凉。
>> 想当年，我情窦初开的年纪正是全民道貌岸然的时代
◆ 她们怎样把我逼成了艺术工作者
>> 对功课差的男生有一种几乎类似阶级敌意的盛气凌人 {那时还是无条件崇拜学识的年代啊}
>> 然后一知半解却雄心壮志地走向了父亲的更大的书架。为了那个姑娘，我不知死活地走向了浩瀚书海，也为了后来一个又一个单相思的爱人，终于成了个“读书人”。
>> 为了讨女朋友的欢心，一文不名的少年开始学习各种“必杀技”，自学皮匠要给她亲手做皮包；学扎染为了她染白T恤，她喜欢一个我买不起的古董木盒子，我便速成了木雕技法；她喜欢布娃娃，没多久我的针线活儿就出神入化了。幸亏后来她及时甩了我，终于悬崖勒马，那时我刚从图书馆借了钩针打毛衣的书，正打算学织毛衣。用我姐姐的话说，那时我就像个昏君，为了取悦美人儿，就差烽火戏诸侯了。
>> 后来年纪大了，愈发欲壑难填，竟想要爱更多的女人，男人，所有人，甚至整个世界，这才知道我这份所谓工作原来都是从爱出发，这世间真的有意想不到的温柔，那便是艺术和美吧。
◆ 有病
>> 也许是舞台太大，出场人物太多了，很多人都有点儿紧张，遇到陌生人总是摆出一副生怕被抢了戏份的表情。其实后来熟识了，原来都是心虚的好孩子，等认清了彼此都是龙套演员之后，更是生出些沆瀣一气的亲密来。
>> 当然，半大小子在马路上游荡的岁月，本来也是“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只知道斗狠争勇，手插在裤袋里，一定要杠着肩膀走路，一脚深一脚浅，故意把身子晃得和随风飞舞的破塑料袋一样没心没肺的。
>> 知道一个过于羞涩的人，或者太有城府的家伙，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坦白的创作者的。也许我说得有些夸张，但事实的确有些类似，在我看来作品其实就是作者某种精神上的裸体，是无可遮拦的，像是一种献祭。
>> 不相信他们会原谅并理解我的脆弱，也不相信柔软可以获得宽恕，疼痛里也可以升华出温暖和惺惺相惜。一个对生活充满了怀疑的人，是永远无法释然的，无法释然到愿意用自己做一面镜子，照出别的灵魂的存在。
>> 而我有时觉得所谓艺术创作，其实也就类似一个寂寞又善意的人，突然想起要和身外的这个世界聊一聊，或是给某个不确定的人写一封信，于是动了笔，然后也动了情。
>> 就算为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做些临终关怀也好，即使万劫不复，付出善意和柔情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自我救赎吧，相对绝望，终归是一种美好些的宿命。
◆ 五个工作室
>> 上路的时候心里曾想着再不要回去了，后来却发现的确也是回不去了。那赌气渐渐成了无主的怨怼，时间长远，所有说过的狠话气话再也无处安置了，便只好随手一扔，随便忘了。
◆ 书似青山常乱叠
>>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火烧火燎的青春已经过去好久，而自己却没有在应该的时候得到一个孩子，热血无处浇灌，空空怀着一腔的热烈爱意，加之身体里随着年纪而滋生的某种柔情，会下意识地将童年回忆里的那个自己，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会觉得他并不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他是独立的，独自辛苦地成长着，一个人不着边际地落寞着，想帮他吧也帮不上，只能这样远远望着，带着满心的怜惜却无能为力。
>> 于是会寄托于读书，大量地读各种各样旁门左道的闲书，像是弹珠台上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子，无法后退又慌不择路地想要给自己找条可以逃遁的小道，
◆ 火
>> 知道了再漂亮的事物里也裹挟着命运，谁也无从逃脱，理想再美生命再丰盛不过云烟，焦枯之前且远远由它慢慢燃着，不再急着火上浇油，任其点着吧，你我不过都是这一场燃烧，得照亮一日便是一日，存温暖片刻便值了这片刻。一切当做如是观，不必再深究。
◆ 大海
>> 后来当然是没死，在人世间拖拖拉拉地稍受了些苦，也着实尝了些甘甜，于是自作多情把大海当成了多时不见便会很想念的熟人
◆ 后记 玻璃后的绿头萤火虫
>> 但还好我们拥有幻觉和想象力，是它们在潜意识里辛苦地织补着我们破绽百出的生活，使之柔和并让人眷恋一些。
◆ Post-Credits Scene“你和我”
>> 无法真正用文字塑造一个言之有物的作品，而只是一个雕刻者，从我眼前固若金汤的生活里，试图解放出一个被困的莫名之物，甚至无法确知它到底是什么。可我忍不住这抽丝剥茧的渴念，急着想要通过自己这一笔一画的努力，让隐匿于生命深处的那个难以名状的核心渐渐浮现而出，这些细碎的文字像是刻刀下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纸上，将它们堆于一处，并非其昭告了某种结果，那只是些割舍之后的难舍，所有为了得到而经历的失去。
>> 忽发奇想把自己写的文字里的每一个“我”字都除去，却发现所有意思都无处出发了，堆滞于张口结舌的困境，如果没有“你”字，所有意义又都将无法抵达。他、她、它，都是被评述的旁观者，“你和我”才是有情生命在世上的支点，所有情感表达的开始和终结。
>> 那些过去的日子其实如同倒在地上的一条香灰，形容犹在，拾，是拾不起来的。
>> 人其实不会老的，陈旧的只是一身皮囊。内心深处的那个你，这一生不过只有几天而已。在那几天里，我们诚惶诚恐，害怕失去，敏感但也勇敢，飞蛾扑火不计后果。那几天里，整个世界是镀金的，或如钻石璀璨，贵重无比。我们熊熊燃烧，指尖触碰有火石电光，眼泪是滚烫的，呼吸吐呐里满是肉体的芬芳，如同大地深处滋养万物不死的生命之力。因为那几天，我们才艰辛地活着。
>> 我有时觉得，我们所熟知的历史都只是属于正常人的，而喜欢胡闹的怪人们也创造过另一个平行的世界史，只是被所有道貌岸然的人联手隐蔽了，掩埋于时间的沧海桑田，我相信那里一定藏着更神秘美妙的思想，和甜美的秘密。
◆ 前言 纵火者
>> 我都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我，而那些曾经只属于我的日子，它们的确会慌张啊，怕成为无主的故事，无人再讲述，也无人来听。
>> 我们骑的都是父亲骑旧了的大28英寸自行车，用力踏起来，真的有那么一点点风驰电掣的快感，尤其在那个温和缓慢的时代。脚下车轮的飞速旋转，耳边的风声，转弯时倾斜的车身如同刀片在地上割起的一阵阵尘土，和我们身体里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荷尔蒙呼应得恰到好处，哥几个高歌猛进
>> 后来释然了，生活的电光火石都是真真切切的，只是有的灵魂生来就敏感易燃，在别人的回忆里不过一缕青烟，在他的生命里便成了燎原之势。可故事在那儿，如同日子早撂那儿，能添枝加叶的也无非是多愁善感几许。
◆ 无明的风暴
>> 风是看不见的，可是那一天我第一次看见了风，满地的废纸为它勾勒了一个具体又庞大的形象。那些地上平躺着的奄奄一息的纸片，在疾风的策动下，似乎突然注入了生命力，他们颤抖着依次张皇跃起，如同被惊飞的群鸟，在沙尘中啸叫着，相互拍打着，撞击着，飞卷入这一场毫无征兆的骤然风暴，无数魂不守舍的纸片夹裹在这一场狂飙中，早就失去了纸张的柔和形状，粗暴如同夺人生命的海啸一般，
>> 那份记忆中夹杂于狂喜的一丝恐惧感，变得越来越强烈。无数写着字的传单，大量白色废纸，夹杂着少量色彩斑斓的纸屑，这些场景时不时还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它们急速地转弯，瞬间飞升，如同活生生的在天空中翻飞的亿万群鸟，相互追打驱逐，沦陷于某种狂暴的无法节制的集体迷乱，幻想着成为一个庞大的不可阻挡的洪流里的一分子，自我意识不假思索地彻底奉献于集体，渴望化为狂躁无明的微尘之一，将生命力虚掷于那毫无价值的升腾和狂飙所带来的自我献祭的快感中。直至粉身碎骨。
◆ 亲爱的爸爸
>> 父亲竟寻上门来看我，径直取图钉数枚，将一横幅挂在我办公桌背后的墙上，七个大字：男儿谈笑觅封侯。父亲知道自己嗓子大，怕我那时也是个爆脾气，话说不到深处便赌了气，于是常常给我写大字，
>> 只是叮嘱我，要多看书多思考，一个有用的人，必须是自己成就自己的。
◆ 小鸽子
>> 生活是如此细碎湿润，就像夏夜肌肤上的一层细汗，若有若无，却实在黏腻无从摆脱。所谓长大成熟老去，不过就是在这无尽的琐碎里渐渐生锈的过程，锈在一起，锈成一堆，铁石心肠面目模糊不分你我。成为英雄不过是男人的一时幻觉，不可一世却也不可一生一世。
◆ 三个疯子
>> 一一比划起他们的可笑样子，说起他，姐姐在一旁插了一句：“那时你年纪小不懂，我们都认识他，你说的那个一直在翻垃圾的男人原来是个钢琴家，‘文革’时候被造反派切掉了两手的小指，当着他的面扔到了那个垃圾堆里，他从此便疯了，直到死，每天都在想找回他的手指。”席间一片死寂，没人再说话。
◆ 学校门口的拾荒人
>> 祖孙二人常常把捡来的湿了的废纸就铺在这辆废弃卡车上晒干，车栏杆上，车棚的框架上，驾驶室的圆顶上到处铺满，她们洗晒的衣服和床褥也是晾晒在卡车上，她们住的屋子在一片树影里，这辆卡车就是她们家的晒台，唯一照得见阳光的地方。
>> 才算理明白了这个故事背后悲伤的逻辑。这栋豪宅原来一定是属于这位老妇人家的，大约是在“文革”开始前后被掳夺了去，然后充公成了我就读的这所小学的房产，而她就在家门几米开外扎了下来，即使被剥夺了所有家业，甚至尊严，沦落到要靠拾荒为生，也一直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就在不远处等着，等着这国家终于回复公正理智的一天。
◆ 第一个洞
>> 是我生命里第一个洞，一个我自己怎么也无法织补起来的洞，这个如同铁板一块的坚硬世界，在小小的我面前，突然就漏出了一丝破绽，从此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 青野的故事
>> 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我童年的这个朋友，我们依然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就像两颗弹子，曾经在小阴沟里快乐地沆韰一气，后来被一只大手掏了出来，便面对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赌局，输赢原是那只大手的选择，只可怜两颗小臭弹子，
>> 在这个不平的世界上，各自只那么一弹一滚，就滚远了。
◆ 新成游泳池
>> 波光在水底形成了个光的天罗地网，耀眼地洒了一池子，却网不住我。那时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颇为失败的孩子，学习生活里好多的不如意，唯有潜在水下才觉得是自由的。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是几十米，真是好不得意的事情，待再浮出水面，原来几十年都过去了。
◆ 小鸟和神兜兜
>> 我曾经臆想，已经活过的日子莫不像是在一列流动的火车上，窗外的景走得快，千山万水过去，留在心头眼里的真没有几处风物。身边的人也是，
>> 再学了大哥的样子在地上狠狠砸碎了白瓷酒杯，瓷片碎得满地都是，在黑色的柏油屋顶上刺眼得很。哥几个趴在屋顶边的栏杆上望着脚下的一片街区，借着酒劲豪情万丈大呼小叫，只有那个带杯子来的兄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在一旁看得真切。
>> 规矩变了，突然就不必动手了。于是兄弟们又开始苦练霹雳舞，小鸟在这事儿上没什么天赋，跳得不很好，身体素质极棒的神兜兜又占了上风，几个兄弟喜欢和他一起排练群舞，把各种旋风腿扫堂腿之类的打架招数融入舞技，倒也跳得风生水起。小鸟有些惆怅，渐渐的不太和我们一起，又去苦读了。
>> 年前我也见过一次神兜兜，在淮海路哈尔滨食品商店的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戴着蓝色的袖套，手里握着一个铲散装食品的铲子，站在无数色彩缤纷的糕点糖果后面，甜蜜得就像一个笑话。
◆ 代价
>> 烟雾在高阔的礼堂里薄薄弥漫了一屋子，窗户里照进来的光线，被烟雾勾勒得一丝一丝的，斜斜地占了大半个礼堂，那些站在阳光里的人都是些模糊不清的背影，头顶笼罩着婉转而变的烟雾和漂浮的灰尘。
◆ 一撮毛
>> 只是觉得这是个样貌非常清爽的老先生，性格也毫无攻击性，总是对这世界保持着干干净净的距离，好像随时可以离开现世生活，不留任何牵挂。
>> 以至于后来回忆起这位启蒙老师，只觉得他是个谦卑单薄的老人，像是一个薄而透明的人形气球，球上有一颗痣，是那气球的吹气口，扎着这小口的就是这一小撮毛，这一撮“交关要命”的毛，一旦被人拔了去，这人形瞬间就泄了气，只长叹一声，便飞得无影无踪了。
◆ 玩偶奇遇记
>> 总之搞得简直就不像是真人了，她们俩就像一对着色过猛的木偶玩具
>> 我们双手持着五颜六色的半圆花环，一上一下地从半腰里猛地举过头顶，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地蹦跳，在原地做“在希望的田野上”奔跑状，两个脚的脚跟都要轮流砸到自己的屁股，嘴里要齐声大叫：“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 童话
>> 本书也是在那时离开我的，如今想起来真让人痛心，不只是为这些东西，更是为我青春期的开局竟是这样的又蠢又绝情
>> 每个人都是由天真孩子成长为顾虑重重的成年人的，这种从透明到浑浊的过程都是一样的，安徒生一定也混蛋过，他一定也在少年时代有过那种要和天真纯洁一刀两段的念头，像个没头苍蝇一路跌撞着想要去轰轰烈烈地拥抱生活，即使生活像婊子一样肮脏无情。
◆ 人间卧底
>> 桌上最后只留下几张作品，满地断壁残垣。他走出门前吩咐了一声，桌上是谁的作品，谁自己钉在墙上。房间里一片安静，我走上前去捡起自己的画，其他人也在默默收拾，几个幸运儿也如同做错了事一般悄无声息地拿起那几张无瑕的作品，匆忙慌乱地钉在墙上。远处村里的土狗们突然狂吠不止。这昏黄的房间如同一座轰炸之后的城市，踯躅在废墟间的侥幸生还者，唯有以沉默面对被摧毁的一切。
>>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认真画画，痛恨“才华”这个和我无关的词儿，对未来的职业也充满了幻灭，在这没有刻度标准的天平上，这场我看来谁也没有资格做裁判的博弈里，我再也不愿把自己和盘托出，不敢轻易把热爱押上去。再后来，下意识开始在其他领域找寻一些自信，喜欢看书写日记，着迷电影，幻想去学导演，这些不务正业的念头，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自信跌到谷底的三流少年在内心里组织策划的一场维护尊严的反击罢了。
>> 到处都是无趣却运转有效的规则，
>> 如今的我不再轻易悲伤，无论成为钉在墙上供人观瞻的成功人士，或是被淘汰出局的旁观者，都能泰然处之了。我终于明白，一个真正成功的loser必须是不动声色的，活在世间，像个卧底。
◆ 春来君知否
>> 不是为了超越别人的画技而咬牙切齿的努力，也不是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而搜肠刮肚的那种挣扎，是真的想画，想为自己的某种感受而画。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所面对的这一片天空和大地，在万丈霞光里充满了柔情蜜意，无数美好的颜色和线条如同千言万语，正从一草一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向我涌来，淹没了我，把我揉在一阵阵滚烫的激情里。
>> 那天起我突然就明白了，只有我自己，这个叫做“我”的人，才真正有资格驱动我的身体我的眼睛我的灵魂去完成一场表达，只有我自己的感受，才是这个我身处的世界里唯一可以确信的东西。从此之后，无论是什么载体，一张画，一首诗，或者一段文字，但凡它是我的作品，它便是孤独的，孑然一身无所依傍，在它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通途便是我，它的来处和去处，都是我。无所谓狂妄，这事儿本来就毫无理性可言，无可评判，因为无可取代。天地间不可能有另一个我，我就是那棵树，唯一的那一棵。
◆ 你儿时的每一个梦我都去过
>> 我觉得完美的人生，是在少年时期就很老了，有一颗多愁善感、满是抬头纹的心，然后他慢慢长大，慢慢变得越来越年轻，年轻得像个无所畏惧的混蛋。
◆ 宝宝衫
>> 小时候就想长大，可长大有什么意思呢？聪明得像个严丝合缝的笨蛋，世上所有天真烂漫的事儿，喜欢归喜欢，都是嘴上说说的，心里却早都不信了。
◆ 广电总局的忧伤
>> 次我上手摇摆天线，不料竟一触即好，从此只要我在，我妈就不让我爸去调电视了，说他远没有我有这个天赋，我为此很是得意了一阵子。如今回忆起来这个活儿可真是不简单，有点神秘主义色彩，和在人间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伴侣一样需要运气。
>> 总之一切荣耀土崩瓦解，繁华过眼云烟，依然没有五斗橱高的我，在现实的凄风苦雨里一夜长大，不得不比一般的小赤佬更早地直面残酷人生。
◆ 偷了故乡
>> 还有我特别喜欢的沈从文先生的《边城》，那种甜蜜又骄傲的絮絮叨叨，总觉得是世上最美好的一种臭显摆。
>> 警察都很失望，嘟囔了句，这贼算是帮你们家打扫卫生了。想想也是啊，什么也没得偷，逼着我们重新整理一遍家了，平时都没有这个决心彻底翻箱倒柜一遍。讲完我妈又笑了，还补了一句文绉绉的：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会丢了。
>> 故乡和人终有一别，就像我从未离开过故乡，但故乡还是离开了我。那些我曾经经历过的故事，都早就失去了坐标，变成了记忆里无法确定的方位。
>> 这份莫名其妙的忧愁，成了我和我的故乡之间唯一的通途。总这样想，渐渐也获得某种安慰，在时间里失去了故乡的人，也许能在时间之外，找到另外的一份永恒的乡愁，就像我妈说的那句文绉绉的话：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会丢了。
◆ 读书人和热拓鱼
>> 被钩住的鱼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甩着一线腥水，自上而下落在湿滑的弹格路上，然后径直滑入了路边的冷库，烟雾弥漫的冷库里早有人接着，顺着惯性的力气直接就把这些筐排放整齐。整个过程流畅无比，只短短几分钟，一卡车几十筐鱼便从车上被甩入了冷库里，只是这彪悍的装卸过程中，几十条小鱼在鱼筐落地的瞬间被震了出来，滑得满地都是。趁工人们合上卡车后挡板，再点一支烟的工夫，那群貌似枯朽的老阿婆，突然如矫健的鱼鹰从四面八方扑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满地去捡那些滑落的小鱼。
>> 阿婆们早有准备，都带了装盛的东西，有的一眨眼便装了半网线兜的鱼，满口缺了的牙笑得风雨飘摇。
◆ 蒲公英之夜
>> 然后就发生了我至今难忘的最美妙的一幕，就在我一个人仰着头望着天空，焰火礼炮还在持续的时候，突然我头顶上方的空中，一大群降落伞从黑暗的夜色里渐渐地飘落下来，非常地缓慢，就像我很多年后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悬浮在海水里的密布的水母，在夜风里飘然而至，有时就沉没在黑暗夜色里了，有时又被背后的某个焰火照亮，成为密布的神秘剪影，很慢很慢地向我笼罩过来。我仰着头张大了嘴巴，那景象太美了，突然就想起了那些我没有亲眼见到的飘飞的蒲公英，它们应该就是这样吧，我禁不住笑出声来，它们终于如约而至，从天而降又回到了我的眼前，漫天都是这小小的棉纸做的降落伞，只有一方手帕的大小，大约有几百只，就像是被上苍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就这样纷纷扬扬飘落在了我身边。
>> 但是我却愿意相信曾经真真切切地有过这样一个夜晚，每个小孩子的美好希冀都应该被实现，即使生活没有给它机会，回忆也会让它圆满的。
◆ 偷儿生涯
>> 只是如今岁月早下了手，把曾经属于我的日子偷去了这许多，那些好玩儿的真真切切的事，眼见着渐渐变成了空中楼阁，时间把所有的触觉声音和气息都釜底抽薪而去，剩下些如今想来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前因后果，像是几根孤零零的木桩子，岌岌可危地支撑着那些云里雾里的故事，看上去怎么都不甚牢靠。{所以说“岁月神偷”。}
>> 那贼赃我根本就不敢用，在把这张钱藏在铅笔盒藏在书包夹层藏在床褥下面藏在米缸后面的墙缝里，
>> 说实话，我就不信天下真有什么百分之百的正人君子，纵然你已经长得和我家大衣柜一样的方正庄重了，心里挂满各种熨烫妥帖的德性，无数名牌儿的思想，可柜格最下层，必然会有个不常打开的小抽屉，那儿一定藏着掖着一些你无可逃避的糟糕和懦弱，冒失成长里所有不太正派的挣扎。
◆ 一夜张飞
>>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这句话，那时我哪里听得懂，但那么多年却一直记得。
>> 还是会常常回忆起那个早晨，父亲给我的这份厚礼，这可以算是一夜长大吧，从一个糊涂小孩子只一夜间就变成了怀有某种英雄主义理想的预备役男子汉。
◆ 肝炎岁月
>> 那个可怜的小铝罐子早就不知所终了，倒是我身上所有磕磕碰碰的印记都还清晰地存着，不过再也谈不上是什么苦痛折磨，青春里的一切总是小题大做的。后来才明白，原来正是这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才成全了我。
◆ 尖叫，图书馆，蒙克和陌生人
>> 四周国外的画册环绕，厚厚的砖头一般，藏着和老师教的东西完全不同的秘密。凡有裸体女人的图片，都在海关进口的时候，用细砂纸小心地抹去了关键部位，就像如今日本AV里的薄码，愈发增加了淫荡感
◆ 另一个人的青春
>> 是的，的确很危险，尤其身上已经旺盛地生出了无数意欲攀爬的枝蔓，却伸向茫茫的无所依傍的空洞，那种内心里不着边际的悬浮感，让人慌张又易怒。
◆ 长大成人
>> 时间和时间之间有一层胎衣，我看见过无数的年轻人在无数不同的位置穿透了这层薄膜，他们来自不同的母体，怀着不同的童真，带着湿漉漉的愤怒和诧异，最终都降生到了这个最现实的世界，成为了差不多的大人。
◆ 举着红旗向远处狂奔的人
>> 自由从来都是一种幻觉，只因我们的渴望而存在，疯狂只属于不假思索的少年，当琢磨着想要再疯狂一下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不可能再无所羁绊了。
◆ 我的电影院和我的身体
>> 在那些日子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既发生便不问对错，不再提供追释注解的。成年人从来不愿究根问底，或许早就习惯了不问真相的生活，他们既没有给孩子准备答案，也没打算去面对孩子们的质问。不仅仅是这个探究自己身体的过程，我们在成长里获得的所有真知灼见，都是在各种貌似不可告人的禁忌和秘密里无师自通的。 {还能更70后吗？}
>> 生活常常就像一场冷笑话，待回过滋味来想笑的时候已然是太晚了，一个人笑，笑得尴尬，又想起曾兴致勃勃期待着，却什么回应也没得到的旧时自己，顿时更觉悲凉。
>> 想当年，我情窦初开的年纪正是全民道貌岸然的时代
◆ 她们怎样把我逼成了艺术工作者
>> 对功课差的男生有一种几乎类似阶级敌意的盛气凌人 {那时还是无条件崇拜学识的年代啊}
>> 然后一知半解却雄心壮志地走向了父亲的更大的书架。为了那个姑娘，我不知死活地走向了浩瀚书海，也为了后来一个又一个单相思的爱人，终于成了个“读书人”。
>> 为了讨女朋友的欢心，一文不名的少年开始学习各种“必杀技”，自学皮匠要给她亲手做皮包；学扎染为了她染白T恤，她喜欢一个我买不起的古董木盒子，我便速成了木雕技法；她喜欢布娃娃，没多久我的针线活儿就出神入化了。幸亏后来她及时甩了我，终于悬崖勒马，那时我刚从图书馆借了钩针打毛衣的书，正打算学织毛衣。用我姐姐的话说，那时我就像个昏君，为了取悦美人儿，就差烽火戏诸侯了。
>> 后来年纪大了，愈发欲壑难填，竟想要爱更多的女人，男人，所有人，甚至整个世界，这才知道我这份所谓工作原来都是从爱出发，这世间真的有意想不到的温柔，那便是艺术和美吧。
◆ 有病
>> 也许是舞台太大，出场人物太多了，很多人都有点儿紧张，遇到陌生人总是摆出一副生怕被抢了戏份的表情。其实后来熟识了，原来都是心虚的好孩子，等认清了彼此都是龙套演员之后，更是生出些沆瀣一气的亲密来。
>> 当然，半大小子在马路上游荡的岁月，本来也是“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只知道斗狠争勇，手插在裤袋里，一定要杠着肩膀走路，一脚深一脚浅，故意把身子晃得和随风飞舞的破塑料袋一样没心没肺的。
>> 知道一个过于羞涩的人，或者太有城府的家伙，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坦白的创作者的。也许我说得有些夸张，但事实的确有些类似，在我看来作品其实就是作者某种精神上的裸体，是无可遮拦的，像是一种献祭。
>> 不相信他们会原谅并理解我的脆弱，也不相信柔软可以获得宽恕，疼痛里也可以升华出温暖和惺惺相惜。一个对生活充满了怀疑的人，是永远无法释然的，无法释然到愿意用自己做一面镜子，照出别的灵魂的存在。
>> 而我有时觉得所谓艺术创作，其实也就类似一个寂寞又善意的人，突然想起要和身外的这个世界聊一聊，或是给某个不确定的人写一封信，于是动了笔，然后也动了情。
>> 就算为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做些临终关怀也好，即使万劫不复，付出善意和柔情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自我救赎吧，相对绝望，终归是一种美好些的宿命。
◆ 五个工作室
>> 上路的时候心里曾想着再不要回去了，后来却发现的确也是回不去了。那赌气渐渐成了无主的怨怼，时间长远，所有说过的狠话气话再也无处安置了，便只好随手一扔，随便忘了。
◆ 书似青山常乱叠
>>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火烧火燎的青春已经过去好久，而自己却没有在应该的时候得到一个孩子，热血无处浇灌，空空怀着一腔的热烈爱意，加之身体里随着年纪而滋生的某种柔情，会下意识地将童年回忆里的那个自己，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会觉得他并不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他是独立的，独自辛苦地成长着，一个人不着边际地落寞着，想帮他吧也帮不上，只能这样远远望着，带着满心的怜惜却无能为力。
>> 于是会寄托于读书，大量地读各种各样旁门左道的闲书，像是弹珠台上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子，无法后退又慌不择路地想要给自己找条可以逃遁的小道，
◆ 火
>> 知道了再漂亮的事物里也裹挟着命运，谁也无从逃脱，理想再美生命再丰盛不过云烟，焦枯之前且远远由它慢慢燃着，不再急着火上浇油，任其点着吧，你我不过都是这一场燃烧，得照亮一日便是一日，存温暖片刻便值了这片刻。一切当做如是观，不必再深究。
◆ 大海
>> 后来当然是没死，在人世间拖拖拉拉地稍受了些苦，也着实尝了些甘甜，于是自作多情把大海当成了多时不见便会很想念的熟人
◆ 后记 玻璃后的绿头萤火虫
>> 但还好我们拥有幻觉和想象力，是它们在潜意识里辛苦地织补着我们破绽百出的生活，使之柔和并让人眷恋一些。
◆ Post-Credits Scene“你和我”
>> 无法真正用文字塑造一个言之有物的作品，而只是一个雕刻者，从我眼前固若金汤的生活里，试图解放出一个被困的莫名之物，甚至无法确知它到底是什么。可我忍不住这抽丝剥茧的渴念，急着想要通过自己这一笔一画的努力，让隐匿于生命深处的那个难以名状的核心渐渐浮现而出，这些细碎的文字像是刻刀下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在纸上，将它们堆于一处，并非其昭告了某种结果，那只是些割舍之后的难舍，所有为了得到而经历的失去。
>> 忽发奇想把自己写的文字里的每一个“我”字都除去，却发现所有意思都无处出发了，堆滞于张口结舌的困境，如果没有“你”字，所有意义又都将无法抵达。他、她、它，都是被评述的旁观者，“你和我”才是有情生命在世上的支点，所有情感表达的开始和终结。
>> 那些过去的日子其实如同倒在地上的一条香灰，形容犹在，拾，是拾不起来的。
>> 人其实不会老的，陈旧的只是一身皮囊。内心深处的那个你，这一生不过只有几天而已。在那几天里，我们诚惶诚恐，害怕失去，敏感但也勇敢，飞蛾扑火不计后果。那几天里，整个世界是镀金的，或如钻石璀璨，贵重无比。我们熊熊燃烧，指尖触碰有火石电光，眼泪是滚烫的，呼吸吐呐里满是肉体的芬芳，如同大地深处滋养万物不死的生命之力。因为那几天，我们才艰辛地活着。
>> 我有时觉得，我们所熟知的历史都只是属于正常人的，而喜欢胡闹的怪人们也创造过另一个平行的世界史，只是被所有道貌岸然的人联手隐蔽了，掩埋于时间的沧海桑田，我相信那里一定藏着更神秘美妙的思想，和甜美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