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昭阳文笔可观,情绪压抑飘忽。(刚刚读到OKCupid 资料分析里说亚洲男子怎么被各其他种族的女子减分,他的恋爱史是验证了。)
- 遵照放之四海而皆准的Fungible原理,一切集体的、物质的梦,都可以延伸、组合、重复、量化、交换。刘易斯·拉涅里的天才概念,简单地说就是把美国人对未来拥有房屋的期待,转变为能够进行规模交易的浮动证券。
- 在我们的时代,华尔街是唯一和最后的宗教。它崇拜的偶像,是无限扩张和可替换的数量,以及这个数量对时空和脆弱生命的征服。每分钟诞生一群大傻帽,你不做多,就被做多;你想做多,却被做空。一切都可以被替换。唯有排列组合的数字和幻觉,道生万物,千古不变。
- 我是不可救药的流浪汉,无法再加入任何一种日复一日的崇拜和祈祷。我只是徒劳地怀恋那窥测的惊喜,做空的歹毒,还有穿透人类愚蠢的畅怀大笑。
- 或许,在一个过分奖赏快乐并且蔑视不快乐的大时代,我们都背负着难以克服的个人残缺。
- 在宾州小学院里读书的头两年,我的生活枯燥至极。我最大的梦想,是能有一天又回到这么一群牛逼哄哄的北京大哥中间,重温甚至延续一种越来越遥远的青春氛围。后来工作,交女朋友,有了新的烦恼和爱好;那些似乎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激动和渴望,慢慢被磨平,淡忘。走进这间屋子,四面轰响着我格外亲切又稍有一点隔膜的北京话,血管里沉睡的细胞开始流淌,苏醒;然而,我的内脏里似乎增添了新移植的器官,它们无法兼容。我感到无所适从。
- 阳光下五彩缤纷的水泡气泡散去了。从搁浅的船上,看清了一潭死水下亘古不变的黑色礁石。
- 绝大多数的欧洲和亚洲城市,都为闲散遛弯的行人,提供了多多少少参差层叠的细节感和环绕感:怪异的招牌,弯曲的小道,褪色的旧门,巷里的酒香。按中国人的通俗话,这叫“人气”。酸一些的文化人,可以添上“情趣”、“底蕴”、“厚重感”或别的什么形容词。平凡人参与不了帝国兴盛的大事业,只是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而已;所有那些无聊细节,便是生活的见证、家园的记忆。
- 神经质地诉说正是犹太民族的共同个性,恰似汉民族的虚饰和回避。
- 我不会承认,在内心深处,仍然期待着那一天,在街上突然见到她,最亲爱的、被我弄丢了的老朋友罗莉;过了20年,她还是那么优雅,那么美。我们惊叫、落泪、紧紧拥抱,我把脸埋进她发白的卷发。
- 说到底,中年男人渴望他乡,或怀念一段飘忽不定的往昔,全因为在当下的生活中无处寻找相似感觉,那种炽热、殷切的生命感,与同代人内心的回响与共振。
- 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80年代的海淀。大雪纷飞,街道灰暗,楼宇古旧,但空气里流淌着玲珑剔透的清澈、温柔和性感。 多数俄罗斯或东欧女孩,有一份落落大方的优雅,毫不虚饰做作。
- 对我来说,封冻的语言,埋葬神秘元素的土地,无性无爱无诗无音乐之高效增长国,就是极权。它憎恶一切自然、混沌、原生的生命状态——尤其憎恶爱情。
- 但是我懒得抗议。生活有自身的重心和方向。每次遇到亮晶晶的一双大眼,听见哇啦哇啦的脆嗓音,看着冷风吹散她的头发,我心里会生出全新的、温柔的希望,想象有一天她变成快乐的母亲。她的一切琐碎、无知,都让我心花怒放。因为她是神秘的、大地的阴性造物,拥有我永远不能领会的睿智和力量。我做好准备,在几天后被她抛弃,然后长久地怀念她。或者奇迹出现,我拉着她的小手,一起走遍天涯。
- 那短暂且虚假的灿烂让我认识到,一个性感的身份,在美国社会的猎艳场上,意味着决定性的权力。内涵无须确定,光环笼罩一切;光环即是性感,身份就是资源。媒体赋予了这资源,也随时可以剥夺这资源。
- 任何时候都不能承认审美疲劳。一切素食寡欲者都是社会和家庭稳定的破坏分子,必须遭受无情的揭露和批判。消费万岁!
- 德国战败之际,尚有几十万“苏联红军”驻扎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他们的长官使出浑身解数与盟国交涉,试图将全军经奥地利西移,向美军缴械投降,以逃脱要被遣回苏联的严酷命运。当然,交涉彻底失败。根据罗斯福、丘吉尔同斯大林达成的秘密协议,所有流落于欧洲各国的苏军战俘,包括穿上德军制服、将枪口转向红色祖国的变节官兵,还有一部分革命后散居于中、东欧的白俄居民与后裔,皆被视为苏联公民,由英美军队武装监督,全数遣回苏联政府管辖区域之内,无一例外。
- 历史给了美国人一个巨大的角色。凭着年轻和勇敢,还有过分单纯,以及中学生似的意识形态,他们吸纳并且相信了这个角色。而且在舞台和导演早已变更了的今天,他们无奈地、习惯性地重复已经不合时宜的戏路、台词和表情。
- 每天开门时,总有一大群人蜂拥而入,有叽叽喳喳的土耳其妞,不敢判断究竟来自哪里的俄语妞,较为严肃的德语妞,似乎并无固定职业的电脑狂、读书狂,形迹诚恳或可疑的非洲黑人,还有显然在德国本土生长的老光棍、老疯子、老读报癖,不一而足。大伙儿一排排坐在摆满书籍的明亮的大屋子里虚耗生命。这后现代西欧社会福利主义末期静谧和谐、衰颓堕落、无所作为的幽默场景,无法不让我乐不思蜀。冬天已到,每天不到下午3点半,天色便略略发灰。图书馆窗外U线城铁下方的小河里漂着干树枝,还有木呆的水鸭子。水色透亮而近乎深黑,在缓缓流淌的沉郁和苍凉里,夹杂着凝重的温暖。
- 见识了过度的执着、败亡和废墟,却未曾忘却自己古老的诗歌和语言。民族和文化的身份,不外如此。
- 罗莎遇害后,托洛茨基曾寄予深情的赞词。也许正因为他们是最天才、最具人格力量的革命者,历史才将他们的姓名和思想紧紧拴在一起。两人最后遇难的方式,也神奇地类似——头颅骨被敲碎——惩罚那颗不安分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