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不看小说的人——人家编出来的故事,有什么可看的!—— 他的《无线电》杂志倒是书架里排列了一尺有余。要说什么书是从我爸那里看来的,想了半天想出一本‘个体户’时代的生意经。好象是一个华侨写的,读起来How-to 成分很少,大多是他的炫耀,尤其他自豪的是陈冲领百花奖的时候就是穿着他送的廉价红色毛衣。书里最诗意的一句是形容陈冲在机场,‘光看背影就超尘脱俗’。
但我爸对京剧故事的不靠谱倒全不介意。他给我解释过《乌盆记》的故事,那个会喊冤的盆子把我吓坏了。(我妈讲解的《锁麟囊》就一点不吓人。她还让我看电视里的《威尼斯商人》。波西亚小姐的聪明我自然是非常崇拜的,但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夏洛克为什么这么恨安东尼呢?他还不出钱也不值得抵命啊,反弄得自己偷鸡不成。)
我妈一直挺不耐烦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有几次我缠着她说灰姑娘,她就说灰姑娘嫁给了王子-- 故事没了,急得我没法发作。但她也有耐心特别好的时候。有一次她给我讲了许多Odyssey里的精彩片段,包括英雄躲在羊肚子底下逃出独眼巨人的洞穴。那晚上我记得我是很晚才睡的。
我妈最最给力的,是报纸上的连载《蛙女》的那时候。(蛙女是个旧社会时期的潜水好手,和她爸爸相依为命,但她妈妈其实是改嫁给了一个歹毒而串通日本人的有钱人。这个故事风靡一时,后来被拍成电视剧的时候,蛙女的妈妈是宋佳演的。) 每天上学路上,我斜背着我妈给我做的红皮书包,我妈就走在我一边读给我听。《雾都孤儿》是读在《蛙女》之前还是之后,记不清了。等到我妈给我买少年版的《三国演义》的时候,(那是我的十岁礼物吗?)就大致是靠我自己看书了。(她并不是不知道少不看三国之说,而是看着我的性格,不担心会学得肚子里弯弯绕太多吧。)
《蛙女》实在是个deviation,其他我妈支持我看的课外书,应该都是名著类的了。她向来最推崇的男士是达西先生,但我把《傲慢与偏见》看下来,却完全没看出达西先生怎么好法,值得我妈这么星星眼。所以我对名著,是一直持有保留加排斥态度的。
但对我妈来说,暑假里她借回来“世界名著”给我看,已经是很开恩很通情达理的事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妈崇洋媚外还是我初中时候那些中文名家还没有完全被平反,她从来没带老舍,沈从文这些名字回来过。欧亨利是毫无置疑的greatest hit,他给我种下了Coney Island情结;雨果的《悲惨世界》就看得很悲惨,他对巴黎下水道的详细描写几乎扼杀了我的阅读强迫症; 《双城记》,一卷又一卷的《莎士比亚戏剧》,也都老牛嚼牡丹那样嚼下来了。
对巴尔扎克的特别记忆: 大概是一个特别苦逼的女儿花天酒地,挥霍得老父亲一贫如洗穷困潦倒的故事,午饭后我捧着书难以释手,边走上木头楼梯边看,忽然注意到楼梯边的小窗外突然乌云盖天,日光被降低到掌灯后的模样。我躺在凉凉的竹席上,不久就听到外面/屋顶上风雨大作。那场雨后,所有的空气都换成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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