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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理查大功告成。他包下了沃兹大酒店,组织了沿河游船,马波罗公爵府参观,看芭蕾,慈善晚宴,还仔细挑选了两家孤儿院以待慰问。这些赛前活动都是为众选美佳丽准备的。正式大赛,则定在阿尔伯特纪念堂内。

  现在,他在希思罗机场和身边的各位助手、伴护、及一群异常口粗的记者一字排开,迎接最后一批佳丽。已经下榻在沃兹大酒店的有美国小姐——一位迷人丰盈的金发女郎,漂亮友好得大家公认没有入围的机会,和罗马尼亚小姐——其令人折服的酥胸下翻腾着对西方社会的轻蔑。他为德国小姐找了一间书房,以便她完成她题为《席勒的自然意像》的论文;他安排加拿大小姐,一位充满母性的棕发女郎,和巴布亚新几内亚小姐同住。后者不知因为什么过敏,发了一身疹子。

  他还已经把今年炙手可热,最被看好的英国小姐安顿进了和豪华是同义词的沃兹大酒店。

  英国小姐是一位头发乌黑,眼眸湛蓝,彻头彻尾的专业美女。只有附近有镜头,她能够连续二十分钟保持她甜美动人、邻家女孩式的微笑;就是去洗手间的路上她也不忘烟行媚时,显然是受过多年走天桥的熏陶。最后,——正是这一点让理查皱眉——黛玛~兰博瑞和他在剑桥时有过一段短暂的浪漫。

  那是在他大学最后一年。他在读博士后,而黛玛刚刚进入一间附近的家政兼秘书学院。这些“学府”在历史更加悠久的名校边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以利于妙龄少女们不用寒窗苦读便能近水楼台,撷取英国的菁华才俊。

  理查能够驻入黛玛芳心,(尽管时间不长),还归功于他在牛津戏剧社的《冬天的故事》里爆的冷门。他穿上深紫色的丝绒长袍,戴上银色假发,扮演痴情的弗洛里泽王子,风靡一时。

  整个让人心醉神迷的夏天,黛玛是他戏里戏外的情人。那时的她已经是美丽的;那时的她已经把自己的美丽奉为信仰。理查记得她对自己身体的打点栽培几乎无休无止,河上荡舟时都不忘往背上涂油,大草坪上野餐时还忙着梳理秀发。尽管如此,她绝尘而去后他很落寞了一阵子。后来,两天前她在公关人员的簇拥下降临到沃兹大酒店;再后来,他们独处时她明白地表示她还记得他。这次大赛的桂冠她志在必得,发现本赛的主管人是她的旧情人简直是巧得不现实的好事。理查发现自己也有点心动。那个在康河上度过的夏天美好无邪,远离他不幸婚姻结束后的煎熬。

  “事事光明,一切公平”,他提醒自己——上前为刚到的丹麦小姐解围,尽管他心底里觉得这些抗议选美比赛,认为这是对女性的侮辱的妇解主义者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把一系列黑美人送进了计程车——她们的头称很能体现非洲大陆上的日新月异的分分合合;在行李堆和垂涎三尺的狗仔队之间找到了身材饱满得流汁的新西兰小姐。他正核查名单预备打道回府时,却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扯他胳膊。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头发亮红而短得可怜的瘦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嗯,对不起打扰了,”她说,“他们叫我和你联系。我是为宇宙小姐大赛来的。”

  理查点点头:“明白了。呃,很抱歉,我这儿不缺秘书,其它的职位也都满了。”

  “噢,不是那样的,”不知为何她说话带着一丝苏格兰高地口音,“我是,可以说我是参加来的。我就是那个,呃,多多岛小姐。”

  理查的吃惊表情慢了一拍才调转为迎客的笑脸。

  “我知道,这完全是天大的笑话,”她开朗地笑道,“说起来才乌龙呢,我们统共才六个人,还包括孕妇什么的。我保证,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只想买几顶给海龟用的高尔夫阳伞,给我爸买一柄上好的烟斗,给麻疯病人带一些棕麻回去...”

  “棕麻?”理查听得晕头转向,“你们岛上不应该有很多吗?”

  格茜摇摇头:“品种不对。最好的棕麻的出自马达加斯加岛,自然麻风病人们觉得——” 她忽然打断自己,“啊,瞧!一只真正的英国鸽子!可是它不该待在机场里面的吧?我们可以把它带出去吗?”

  “它没事的,不骗你。”理查说着,从眼角注意到一位渐渐逼近的记者。“它们在这里找得到足够的食物,我保证。你的行李就这么些吗?”

  格茜点点头,听话地坐上计程车。在安慰哭着想妈妈的特立尼达岛和多巴哥小姐的间隙,她正襟危坐,欣喜若狂地专心于窗外伦敦郊外典型的英国景色:剃须刀片工厂、铅色的天色、和摇摇欲坠的广告牌。

  一进沃兹大酒店,格茜一路来的惊叹还没收住,就给在满地找替罪羊的理查的副手一眼相中。他立刻告诉她她的特别荣幸:和来自大英联合国本身的参赛选手,英国小姐同居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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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玛~兰博瑞正躺在床上,几乎全部被各种水果覆盖:她的眼帘上盖着牛油果条,她的面孔上贴着黄瓜片,她的脖子和肩膀上的血红泡沫来自蛋白和榨碎了的鲜草莓。但格茜进屋时她还是睁开了美目:

  “老天,别告诉我你也是来选美的!”

  格茜又解释了一遍。

  “啊,原来如此。我倒想知道你三围是什么。”英国小姐心怀不善地说。然后:“递一条毛巾给我吧。”

  格茜递给她一条毛巾,接着又递了一把象被压缩了的叭儿狗的假发束,一只振动式按摩器,一包可以用来拖曳泰坦尼克号的假睫毛。能够帮助造就英国小姐这道人工奇景,格茜深感荣幸。

  “你一定会赢的,”她钦慕地说。“可是...我的意思是,你肯定你想赢吗?到时候你得四处奔波,给别人开幕闭幕之类的,象神话中的荷兰水手一样一直不能停歇,不能回家,是不是会挺难受的?”

  黛玛蓝如三色堇的眼睛里满是轻蔑:“可笑,我怎么会不想赢?头奖就有五千英镑,后面的好处还多着呢。有理查在评委会——”她停顿下来,咬着嘴唇,自知失言。

  “你是指惠塔克博士吗?他人好得很,不是吗?”

  黛玛点点头:“他的确蛮讨人喜欢的。”她以占有人的姿态懒懒地说。

  但多多岛小姐蹙紧起眉头。在这位海龟、孤儿和布比鸟的首号看护的心中,升起了看护好惠塔克博士,陪他远离使他神情失落黯然的一切的愿望。

  但占用格茜时间的不仅仅是黛玛。这些被驯养在沃兹大酒店,不知所措的女孩子们象多多岛上的小海龟一样时刻临危。马恩岛小姐的左胸由于硅胶出问题,缩陷显著,这个可怜的女孩的歇斯底里可想而知。足于以36-26-38身材傲人的冰岛小姐,可能掉进她本国特有的间歇温泉里也沉不下去,却对浴缸的排水孔有一种病态的恐惧,不得不被转移到一间带淋浴的客房。特立尼达岛和多巴哥小姐依然思乡情切,象一只刚破壳而出的小鸭子一样紧紧尾随格茜,不出她左右半步。

  但最让格茜心怀恻然的是个头纤小的韩国小姐。她是一名牙科学生,踏着六英寸高的高跟鞋走起路颤颤巍巍,还始终抱着一本充满了恐怖的蛀牙照片的教科书。她到达后半小时不到,她的一只隐形眼镜就掉进了棕榈厅水池的深渊。面临戴着角质边眼镜代表祖国的耻辱,让她哀痛不已。

  第一天晚上,各国佳丽被邀于设在沃兹大酒店的洗尘宴。宴会很隆重,市长、主办委员会成员和英国广播公司都大驾光临。站在老总身边的理查为黛玛惊艳。她身穿一袭黑色晚礼服,领子很高,却自她香肩惊心动魄地斜裁下去,展露酥胸好几。没有人比得上她孔雀般的优容自持。黛玛无疑会独拔头筹。

  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许多佳丽并没有周旋于西装笔挺的要人之间,而是围聚在大厅中心,南言北语地叽叽喳喳着,很是兴奋。

  他向她们的中心走去,她们不情愿地让开路。

  那儿的水池深幽,氯气袭人,池边垂着浓密的蕨类植物。理查瞪直了眼,眼见池中升起一条似曾相识的身影:一位瘦得脱骨,长满雀斑的女孩,浑身上下都湿了个精透,却掩不住她胜利的神采。

  “我找到了!”格茜兴高采烈地叫道,“瞧,这简直是奇迹!”。

  她把那件微小的透明物体递给开心得雀跃不已的韩国小姐时,摄影师们正好挤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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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格茜出水芙蓉那一景的照片几乎上了每一家报纸的头版。黛玛大发盛怒,可格茜其他的参赛伙伴们的反应大相径庭。格茜刚吃完早餐从桌前站起身,就给手持半打泳装的加拿大小姐截住了。

  “我们大家凑份子捐的。”她说,“因为老实说,格茜,你的实在上不了台。”

  “洞我都给补上了啊,”格茜有点委屈,但知道大家是好意,不忍退却。她甚至允许荷兰小姐借给她一条纯白丝质的紧身裙,以取代她自己带来的那件粉粉红泡泡袖鸡心领的塔夫绸礼服。那件是她为了给父亲省钱,向他的一名实验室技工借的。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当天下午主厅里彩排时,她的民族服装又引起了纠纷。

  “哎呀,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黛玛看到从更衣室出来的格茜,嗤笑不迭。格茜从腋窝下裹了一块漂白色的棉布,从胸至膝。

  “这叫拉衲,”格茜说,“多多岛上的人都这么穿——至少,她们以前是。”

  “老天啊。”黛玛说。

  格茜打量她的装束——黛玛穿着全世皆知的英国国服:紧身米字国旗,高过膝盖的白色长靴,和镶钻三叉戟。她的一旁,芬兰小姐的头冠令人眩目。它是由最具北欧特色的鸟——鸵鸟的羽毛制成的...

  格茜日益壮大的亲友队再次慷慨相助。特立尼达岛和多巴哥小姐取下一串塑料木槿花花环,围在格茜脖子上;印度小姐从她的脚镯中挑选了五只分给她;关岛小姐贡献了一部分纸板画的棕榈树——来巡视情况的理查正好看见格茜认命地低下头,勉力顶起一只巨大得独尊无俦的菠萝。

  多多岛的国服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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