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rd, 2021

结合时事,芥末君这篇写对陌生人/异族人保持善意,达成有效沟通,真是很艰险的事。和前几周的《给爷活》一样,攻有心理创伤。

>> 把猫抱回起居室的时候,久世观察着猫的状态,很是意外:怎么说呢……作为一只猫,你的羞耻心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猫原来是这么多疑的动物。不识好歹、不知轻重,还会无情发起攻击。久世才与它相处一天,便已经觉得跟猫打交道又麻烦又伤心,整个互动过程充斥着误解和怀疑。那么其它的猫呢?其他养猫的人又是怎么想的?猫的习性如此糟糕,怎么可能跟人类发展成温馨的主宠关系?

    他记得幼时,自己曾不小心地撕去捕来的蜻蜓翅膀。那时的惶恐、歉疚、与无措,绝不只是身为小孩居高临下的怜悯,其实也混杂着对那只蜻蜓设身处地的共情。不知怎么,幼小的久世无法将自己固定为小孩的身份,反而反复设想着倘若自己也是那蜻蜓,灵魂寄居那具蜻蜓的身体里,望着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被无法抵抗的巨手,轻易将命运翻折。

    医生又怎么样呢?他讲得清楚伤口的治疗、痛觉的传导,但他却讲不清沟通与信任,讲不清怎样让这只猫不再仇视自己,甚至也讲不清他究竟在这只猫身上期待着什么。是他高估了猫,也高估了自己。

    久世行走在钢索上,他并不憎恨生活,但也无甚爱好。倘使有朝一日钢索断裂,久世会抓住钢索的一端直到失力脱手。但他不会为了回避结局而离开钢索回到地面。他已经忘记如何在平地上行走了。

    这是它第一次配合人类的行动,久世抱着猫僵了片刻,一时有种不真实感。之前的交流全部以失败告终,毕竟猫和人都各自发展了语言与文明,巴别塔倒下,就注定无法再沟通交流。久世诧异地想,怎么现在,它反倒是理解自己的意思了?难道自己无师自通了猫语?

    我这边也一样啊。久世想。不知道这只猫为什么要逃跑,不知道那些猫为什么给他难堪,什么都不知道。无法传达、无法交流、无法共情,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互相厌恶、互相恐惧、互相憎恨。

    他们并排而坐,久世循着猫的视线向外看去,来时长长足迹在雪地里绵延进山林深处,月光下恍若仙人的白鹿蹄痕。

    ——换个角度考虑,猫最先学会的是久世的名字,这不是很甜蜜吗?久世反复思虑斟酌,甚至从中咂摸出了一种初为父母的欣慰感。
    总而言之,久世花了两天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和应对策略。

    或许猫是这样思考的。久世想。但作为人类,他的第一想法却是,如果人没有恶意,猫的戒备同样会让人的反感升级,因为好心没能得到好报而嫌恶猫。猫因为人类的厌恶而进一步戒备。如此形成负反馈后,最后只能是双输的局面。没有对或不对,只是立场不同,评价标准稍一漂移,就会给出完全不一样的策略。
    久世无法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他仍然不满于猫最初的不信任,但当他想通了猫的立场后,也不能再苛责猫不够善良。

    春天吵一点、打扫麻烦一点也都没关系。久世想,就辛苦一点……做个好人吧,不要把一只猫逼到那种程度。
    在这之后,猫的学习进度肉眼可见地放缓了。久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猫的学习动力竟然是向他表达“不要绝育”的意愿。考虑到久世本来确实是要给猫绝育的,它此举算得上高瞻远瞩,但久世还觉得这只猫有点儿天马行空的可爱劲儿。

    不会有路人,这里什么都没有,然而医生还是在期待。他不想待在人群里,却希望被靠近,想要拯救所有有缘相遇的对象,包括丹尼。

    “在认识你之前,我对猫丝毫没有好感。”他望向猫,正色道,“在我的印象里,猫只会扎堆吵闹,毫无纪律性、总是怀着恶意看人。我讨厌猫,也被猫讨厌。但你是特别的。”
    猫明显没想到久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它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视线左右游弋,就是不肯看久世。它的睫毛难为情地翕动着,可爱得不得了。久世不是擅长表现感情的人,自己也对那番交心的话感到些微羞耻。但猫的表现完全值得他的努力。

    居然还在记仇。丹尼冷哼一声,没搭理医生的话。医生握住丹尼的手,用指甲在自己右臂的夹板上划拉了几下:“猫抓板,嗯?”
    ……这个笑话也太冷了,丹尼都懒得装笑捧场。他只是撑起身,将脸埋进医生的颈窝里。

    医生不是反派,不是坏人,丹尼的怒火无法向他倾泻。可与此同时医生真正将他看成一只猫,因而居高临下为他做决定。这套耻辱圈,它在说“你没有能力做自己”,在说“你必须将自我让渡给他人以保障生存”。丹尼不可能接受。

    这些知识都是久世在与这只猫一起生活之后自行补习的。像这样为了某个特定的未来而学习的经验,久世已经暌违很久了。他那么认真地对待这只猫,为了适应窄小世界里新增的它的形状而将自己修修剪剪。这让他感到年轻。正因如此,哪怕猫毫无道理地任性发脾气,久世也愿意包容它。

    丹尼完全可以从今日起保持沉默,直到春天冰消雪融后自由离开。这是当代社会最简单的待人处事的道理:不好就换,不行就分,用脚投票。
    然而对于医生,丹尼不想这样。他不愿意让他继续疯下去。他希望让医生看见自己。

    当然是因为你——久世在心里想到。他是走钢索的人,生活像气球轻忽不定,最近才挂上猫这个重心。猫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它对久世造成了多么大的影响。久世不会告诉它。
    “我想说的是,定义是随着认知水平而变化的,只在特定的时间范围、对特定的对象有意义。”久世说着,站起了身。他俯身到猫面前,捏着猫的下巴,抬起它的脸,弯腰在它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要管那些。不要担心,不要忧虑。你就是我的猫。”

    只有久世和猫的世界,就算猫想当国王都没问题。久世觉得自己已经退让了很多,但猫还是不太满意。

    “我只是街上随便一个人?”猫阴沉地发问。
    当然不是,久世想。但是他没说出口。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一只性癖奇怪、还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的猫。

    “思考我有多喜欢你。”猫说。它听起来那么坦然,完全不像之前那只听到久世告白会恼羞成怒的猫咪了。久世不喜欢那种坦然。只有放弃期待,忐忑才会全然转换为坦然。他希望猫一直保持那副任性的样子。

    黑暗里,丹尼睁着眼睛。他想起一周前那场关于猫的定义的谈话,久世本来温暖舒展的笑容在得不到猫的回应后逐渐被疑惑与不安取代。他想起久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在丹尼的失望里失措。丹尼是委屈的,他爱上了一个疯子。可他觉得那疯子也爱着他。这令他更委屈了。

    丹尼怪罪一切,然而他也只能怪罪,并不能改变。他自认任性,但他无法比爱更不讲道理。

    久世没办法形容。猫是许多记忆许多事件许多触感与温度的叠加。

    它抬头看向久世,说:“你改变了我。你真讨厌。”
    久世却不觉得这只猫讨厌自己。他觉得它说这句话的口吻,好像它爱死他了。

    所谓“成功的交流”只是表演而已。两边都有基本共识和预期,只是确认一下对方的信息与态度,如此才能一次性成功,才能默契。但他和猫那时素昧相识,怎么能要求这么多呢?猫与人类根本就不对等,双方磕磕绊绊、在不断的摩擦与冲突中互相了解、互相信任,逐渐到达一个平衡点。这才是交流的意义所在。

    “我想多给你一些时间,我想让我们过得开心。但偷拍这件事让我知道,即使时至今日,有些误解不说清楚,我还是可能会在你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记恨你。我不想莫名其妙地讨厌你。我们得说清楚。”

    是真的暴力,也是真的大规模,才令丝毫不关心时事的丹尼也有所耳闻,一直记到了今天。那一年,好像所有人都失去了工作,也同时失去了快乐与希望,所见处处是债务与倒闭、是空荡的街区与挂牌售卖的房屋,是无处藏身的憎恨。

    在此之前,丹尼在医生面前就像回到了姨妈还在的童年,任性又活泼。但当他意识到医生的问题时,这些年的历练便逐渐回到了丹尼身上,他变得更多疑,更成熟,也更懂得应对。他要用这些年自愿不自愿学习到的生活经验,寻找帮助医生的方法。

    “晚安。PS:不准偷窥我睡觉!”
    字条沟通起效了。医生与丹尼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作息:他们同时生活在一幢小小的房子里,起居作息,却互不相见。两人的作息完全错开,在时间和空间的维度里循环往复地游走,就像是一场禅意的捉迷藏。

    那种运动颇有规律,缓慢地从左上到右上,然后迅速移向左下,再缓慢到右下……丹尼盯着摄像头看了十几分钟,确定了摄像头是在写字。三个假名,嘴唇撮起的浊音,像微笑一样的双唇音,然后是鼻音。
    是“抱歉”。

    天知道这几天他多么镇定又多么慌乱。他揪住医生的衬衫,指甲在布料上留下深刻的划痕。他感觉自己的颤抖传入医生的身体,就像沙堡归入沙滩,海浪归于海面。他们融为一体,那些锋利颤动的情绪彼此包容,变得柔和、圆融。

    “那为什么我如此痛苦、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个,而那些猫自由快乐?就因为我长得不一样?人可以这么自私狭隘、可以憎恨无辜的人、可以做一切坏事而于心无愧吗?”久世猛地推开丹尼站起来,质问道,“我怎么可能把他们看成人类?他们怎么可能是人类?他们是人,我是什么?我为什么在人类社会活不下去?爷爷口中那个友善自由的国度在哪里?”

    泪水是态度转变时无可辩驳的证据,是规则的破灭,从强硬到求乞。久世的防线自洽又单薄,对不适用的情境统统选择闭目塞听。能打破他的逻辑殊为不易。丹尼本该庆祝这阶段性的胜利,然而现下,他根本无暇去关注那些。
    丹尼慌乱地抬手去擦拭久世的泪水,可泪水是止不住的,他于是扑上去抱住久世。丹尼比久世矮一个头还有余,这样的拥抱就好像一只小鸟扎进一棵树。久世没有回抱他。久世仰起头,空茫地盯着天花板。丹尼曾经听他说起,这是他在爷爷去世那段时间里常做的动作。是向更高处无声的询问。
    可是久世已经很高了,比他更高的能是什么呢?是社会吗?是历史吗?是命运吗?它们能回答吗?为什么他被讨厌?为什么他们那么残忍?为什么是他呢?

    丹尼独自走下了楼梯。
    他去到室外,把伸缩梯一节一节地塞回来,就像含羞草一点一点收回自己的叶子。它本来是可以达成什么的。只要医生肯给予些许肯定,向他迈出一小步,哪怕点一点头呢?丹尼都会兴高采烈地荡着独木舟吭哧吭哧划过他们之间的太平洋。
    但是医生不愿意。
    丹尼把梯子收回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进薄薄的积雪里。他坐在梯子上,看夕阳一点点沉入群山的怀抱。

    丹尼有时候觉得或许他爱医生不如医生爱他多,因此才无法接受医生对待猫的宠溺。或许他应该陪着医生一起疯——丹尼一度这么想过,但他知道那也行不通。现在,丹尼正在情热中,情愿无底线地爱医生,可是他能坚持多久呢?他不希望结局是两根弯曲的轴承,憎恨对方压弯自己的背脊。

   一切言语都褪色了,两个多月来一直存在于丹尼身体里的那种亟待倾听亟需了解的急迫感也渐渐褪去。丹尼漂浮在海上,没有能力掌握浪潮的方向。他曾经以为他遇见一艘漂泊的船,但他遇见的是一座孤岛。
    山不可移,海不可填,人力微不足道。

    他们并肩往镇中心走去。正午的影子只有短短几寸,说不好是出于什么心理,丹尼刻意放缓了脚步。日光的魔术下,影与影亲昵相依,一触即分。

    但他没说话,而紧张的久世也没有功夫说话。他们在开阔的景色里像一对合格的怨侣似的保持着狭窄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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