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口鱼》, 《昆明的雨》 +
Dec. 6th, 2007 08:03 pm汪曾祺: 昆明的雨
父亲从县城还带回了一张《世界地图》。父亲把它贴在堂屋的山墙上。谁也没有料到,这张《世界地图》在王家庄闹起了相当大的动静。大约在吃过晚饭之后,我的家里挤满了人,主要是年轻人,一起看世界来了。人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识:世界是沿着“中国”这个中心辐射开去的,宛如一个面疙瘩,有人用擀面杖把它压扁了,它只能花花绿绿地向四周延伸,由此派生出七个大洲,四个大洋。中国对世界所做出的贡献,《世界地图》上已经是一览无遗。
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大西洋的边沿一旦决口—了,海水会像天上的流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水都是手拉手的,它们只认识缺口,满世界的水都会被缺口吸光,我们王家庄鲤鱼河的水也会奔涌而去。到那时,神秘的河床无疑会袒露在我们的面前,河床上到处都是水草、鱼虾、蟹、河蚌、黄鳝、船、鸭子,也许我们家的码头上还会出现我去年掉进河里的五分钱的硬币。可是,五分钱能把满世界的水重新买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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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 雨季的果子,是杨梅。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喝一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昆明的杨梅很大,有一个乒乓球那样大,颜色黑红黑红的,叫做“火炭梅”。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一点都不酸!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 雨下大了。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昆明木香花很多。有的小河沿岸都是木香。但是这样大的木香却不多见。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密匝匝的细碎的绿叶,数不清的半开的白花和饱涨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我们走不了,就这样一直坐到午后。
- 两人谁也不服谁,经常在河边较手劲。两人面对面,蹬起骑马桩,肘部撑在大石头上,右拳相握,左手抵在岩石和身体之间,牙关紧咬,脸憋得通红,全身肌肉鼓胀,劲只往一处使。沙滩有点滑,两人绕着石头缓慢地移动着调试重心,竟在脚边划出两个圆圈来。河边的人都来看,从沙滩到半山腰的洪水线处,密密麻麻的人头。直到月亮升起来,两人只打了个平手。如果两人硬是要分个胜负,我们愿意举着火把站在周围,直到天亮。
- 回家路上,舅舅说:“这河里的马口鱼,长到一斤半,都是我老婆。”【老包问道:“他搞过那条马口鱼,你们吃没吃?”我说:“呸!舅舅怎么会吃他的老婆呢?”】
- * 若是赶上湖北佬,他们一定会说:“昨夜丢了一个筏子。”我们都不笑,好心地安慰他们:“恶浪滔天的,丢个筏子也正常。”
- 吃饱喝足了,都呆呆地望着天空,等着夜幕落下,砸两三个流星下来也不怕。
父亲从县城还带回了一张《世界地图》。父亲把它贴在堂屋的山墙上。谁也没有料到,这张《世界地图》在王家庄闹起了相当大的动静。大约在吃过晚饭之后,我的家里挤满了人,主要是年轻人,一起看世界来了。人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识:世界是沿着“中国”这个中心辐射开去的,宛如一个面疙瘩,有人用擀面杖把它压扁了,它只能花花绿绿地向四周延伸,由此派生出七个大洲,四个大洋。中国对世界所做出的贡献,《世界地图》上已经是一览无遗。
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大西洋的边沿一旦决口—了,海水会像天上的流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水都是手拉手的,它们只认识缺口,满世界的水都会被缺口吸光,我们王家庄鲤鱼河的水也会奔涌而去。到那时,神秘的河床无疑会袒露在我们的面前,河床上到处都是水草、鱼虾、蟹、河蚌、黄鳝、船、鸭子,也许我们家的码头上还会出现我去年掉进河里的五分钱的硬币。可是,五分钱能把满世界的水重新买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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