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Twentine这本赛道的确不一般。还是运动员们干脆,姐弟恋谈得赏心悦目。

>>  “不能盲目加速。”罗娜一边剥外皮一边说:“速度要放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前面放慢点,以你的爆发力完全可以在后四步顶上去,注意助跑弧线内倾压住……你这么看着我gān什么?”
  段宇成的眼睛微微眯起,弯腰与罗娜平视,他用大侦探一样的语气说:“你果然是A大的教练。”
  罗娜吃完可爱多,将包装纸折起来,段宇成神色不变,伸出掌心,罗娜将包装纸放到上面。

  “没怎么,你别动。”段宇成抬起手,伸向罗娜的脸。“没事没事,你别动啊。”他生怕冒犯到罗娜,用最小心翼翼的动作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罗娜墨镜的架梁处。像掀盖头一样将墨镜抬起五公分的高度,弯下腰,视线自下而上钻进来。   
  没有墨镜的阻隔,段宇成的眼睛变得像玻璃珠一样清澈。
  四目相对,段宇成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哇”……
  他放下镜框,直起身,挠了挠头,视线上下左右飘逸,就是不看罗娜。
  罗娜笑道:“怎么了?”
  “……没事,有点热,今天真热。”段宇成用手给自己扇了半天风,然后像发神经一样,使劲抽了下脸,总算正常了。

  罗娜探头出来,“进来啊,发什么呆,不练我锁门了。”说完又缩进去了。
  段宇成深吸气,双手cha入发梢,抓住头发,松开,再抓住。最后无从发泄似地大叫了一声。qíng绪被人调动来调动去,简直就像孙悟空面对如来佛,汗毛直竖,无从还手。
  今天好像连热身都不用了。

  “哎呀我去!”段宇成大叫一声,像小狗一样狂甩脑袋,再一抬头,眼睛莫名就好了。
  罪魁祸首已经跑远,罗娜在校园的小道上笑弯了腰。
  段宇成湿着脸朝她吼:“喂——!”
  她摆手,远远喊道:“回去吧!今儿太热了,别跑步了!”说完笑着离去。
  道路两旁的树木绿得细腻又温柔,阳光轻盈穿梭其间。段宇成站在原地,看着罗娜踩着斑驳的树影渐渐远去。等她彻底消失不见了,段宇成使劲抓抓头发,就地蹲下。
  脸上挂着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燥热的柏油路上,每落一滴,就像女人笑了一声。

  “怎么着你心疼我啊,你心疼我早gān什么了,你不闹腾咱俩至于到这种地步吗?你现在怂什么,你带伤上阵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
  她语气严厉不留qíng,段宇成被骂得不敢吭声。在属于运动员的那股子寸劲消散后,他的心脏被汗水浸得又酸又软。

  今天没有比赛,段宇成换了一身清朗的休闲装。说不出他打扮哪了,整个人透着股jīng巧劲。罗娜平日总在田径队见他,现在冷不防看他混在普通学生堆里,十分引人瞩目。如果要形容第一眼的感觉,就是一群小狗里毛儿最亮的那只。

  虽然省运动会没有多少观众,但高水平运动员聚集一堂,本身就自带气场。这有些像武侠小说里写的武林大会,起眼的、不起眼的、霸气侧漏的、藏巧于拙的,所有人都在观察对手。
  段宇成走入会场,立马觉得皮肤收紧,好像肌ròu密度都增加了。
  他以前参加的都是市级的中学生比赛,与省运会的qiáng度根本没法比。放眼望去,场上没有一个泛泛之辈,高手们的气场相互冲击,轻而易举摧毁了那些缺乏自信的运动员。

  段宇成躺在chuáng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他觉得自己或许该跟贾士立说一下不洗澡的理由——赛前肌ròu最好处于紧张状态,这样才有利于出成绩。而洗澡,尤其是洗热水澡会促进血液循环,加快新陈代谢,让jīng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

  戴玉霞猛一拍掌,“嘿!乖乖!”
  江天吓得差点弹起来,“你疯了你!”
  天色太美,阳光正好,chūn风得意的少年,此时成了全世界最美的风景。

  段宇成嘴角自动往上一提,眼睛也亮了起来,像只惊喜的萨摩。
  “你这也记得?”
  罗娜自己也很惊讶,笑道:“嘿,我这记xing还可以啊。”
  段宇成有点控制不住了,比赛获胜给他壮了胆,忽然抬起左臂揽过罗娜。因为紧张,他动作稍显僵硬,搂住一下马上就松开了。

  “怎么不叫,那大多少叫大?”
  “怎么也得——”段宇成忽然支吾起来,“三四五六七八年?”

  段宇成把她的手放到面前看半天,有点对眼了。罗娜还没来得及嘲笑,他就做了个让她大惊失色的举动。他靠近她的手,用舌头从罗娜的掌根舔到了指尖。
  ——这世上还有比少年人的舌头更加柔软湿润的部位吗?
  ——没有……
  至少罗娜现在是想不到了。
  她的掌心划过一道电流,电得她后颈苏麻,战栗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全身。段宇成用的是舌尖,加上他醉酒红晕的脸,说不出的诡异色气。
  罗娜闪电般收回手,脸如火烧,语无伦次。
  “你、你——”
  而段宇成似乎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津津有味学她大喘气。

  段宇成说:“你自己不能去吃?”
  毛茂齐回答道:“罗教练让我找你。”
  段宇成在心里把毛茂齐想象成刚刚洗完的衣服,用尽全力拧。

  以前他被也泼过那么多次冷水,很多人说过他不适合跳高,他都没有现在这样难过。同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成了魔咒。
  手掌盖在脸上,关节僵硬泛白。...
  他还记得那天罗娜的衣着,和她低头写训练笔记时的样子。
  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辛苦又寂静的清晨,如今这些记忆也开始折磨他了。

  成绩当然是在罗娜的努力下改的,这三天她忙得脚不沾地, 几乎带着要发动政变的决心来处理这件事。她百分百确定张洪文用了药。她给汪连——一个她在反兴奋剂中心工作的朋友打电话。汪连听完她的描述,告诉她这个比赛规模太小了,而且她手头也没有证据,不好检举。

  吴泽已经跨上了车,回头说:“跟训练没关系,她知道你想退了,但她希望你能带着一块金牌离开,她说这样你心qíng可能会好一点。”
  他说完扬长而去,车把上挂着冰粉,让本来拉风的背影变得像是去送外卖的。

  罗娜打开门,段宇成因为一口气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
  她没有想到他会杀个回马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料到。
  或许是错觉,他觉得她眼眶泛红,眼底淡淡的一层,与那朵月下的花极其相似。

  楼道里蔓延着无边的寂静,楼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罗娜抱起手臂,事到如今她也提不起安慰他的力气了,她低声说:“你走吧。”

  这么多年,他坚持雷打不动早起训练,好似一个恪守戒律的僧人。他一直以来的自信,和内心的踏实,都是来自晨曦的祝福。但如今他背叛了她,他破戒了,她自己迈向泥潭,从此没了心安。

  河水浸没段宇成,他感觉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闭上眼睛,将肺里的空气清光,任由自己下沉。他渐渐觉得周围包裹他的不是河水,而是他练田径的十几年里,流过的汗水和眼泪。

  竞技的世界里,这些用血汗喂养长大的孩子,永远意气用事。前一秒还失魂落魄,后一秒便雄姿英发,gāngān脆脆几句话,就把所有希望都点燃了。
  她拿手狠狠戳了他的脑壳,“你现在不轴了?”
  他双手握住她,额头抵在她的小臂上,上气不接下气。
  门口路过一个女老师,瞧此场面,笑道:“gān啥呢,求婚呢?”

  “师哥你训练怎么没来?”
  段宇成就纳闷了,他只不过一天没训练,就搞得像弑君谋国了一样,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车裂了。

  “加油!”另一边传来鼓气的声音。段宇成转头, 看到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女子铅球队。冷眼一望,就像绵延的群山,她们各个拥有着让人不得不萌生敬意的魁梧身材。

  “王主任同意了,杨教练也答应了。你怎么决定,想跟他练全能吗?”不等回答,她又激动道,“全能项目会很辛苦,但是你的能力非常均衡,体能尤其突出。我见过很多运动员,很少有像你这样各方面都很qiáng的。当然了,如果你不想练,转短跑也可以,但我看你太喜欢跳高了,练全能的话,你还可以接着跳。而且跳高会是你全能里的绝对qiáng项。”
  阳光透过树影,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段宇成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总觉得在振奋之前,应该先轻轻抹一抹那层光。
  “说话啊!”她着急了,推了他一下。
  段宇成捂着被她碰到的地方,像是想把那股劲道留住。

  他心里的“宠”是更一种亲密的感qíng,更细腻,更安宁。就像那天他们沐浴的树荫,或者咖啡的泡沫,桃子的毛绒,亦或者是阳光照耀下她浅红的发丝,和深藏在她毛巾里的体香。
  是那种相互看一眼,心就会化掉的感qíng。

  罗娜摇头,杨金自己把自己问得很激动,压根没顾得上回答罗娜,马上又说:“他另外一个qiáng项是标枪,他的标枪如果发挥好能拿到800分,这样一半项目结束,他可以稳过4000分。”
  罗娜看着杨金,他兴奋得无以言表,风一chuī,每根头发都在起舞。

  他倒要看看在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环境里,她这波土拨鼠能装多久。
  想到这,他狠狠哼了一声。
  自以为深沉愤慨,听在他人耳里,全是稚嫩的委屈。

  “你觉得这是小事?”罗娜qíng绪激动,手指像枪杆一样指着他。“我问你,你平时是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乱搞男女关系?”
  段宇成震惊了。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给他砸得稀碎。
  “什么啊!”段宇成瞬间咆哮,音量惊人。他的脸也红了,他比罗娜肤色白,一红就是从里到外红,像熟透的水蜜桃。
  两人大红对小红,常年锻炼出的底气全用来加温了。

  “对不起……”
  他低声道歉,之后竟没控制住弯了嘴角。他忍不住回想那天树下的触感,越想越掌控不了qíng绪,捂着嘴转身,头抵在清清凉凉的墙壁上,沉浸在回忆里。
  他这一笑,罗娜脸上的色号已经奔着国旗去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五分钟前还瞋目切齿生着闷气,现在就娇羞得跟要上轿的花姑娘似的。

  她不自觉回忆起第一次在A大见段宇成的qíng形。
  那时他也很幼稚,偷偷爬上铁栏喊她姐姐,为了能加入校队跟她打赌,还带伤参加比赛。他天真烂漫又有冲劲,跟这些新生一样。现在短短一年过去,他的气质就跟他们迥然不同了。
  他成长得太快了。
  新队员最开始一周的训练,罗娜都有陪同。他们的训练总会在不经意间让她想起段宇成。以前只有看到别人跳高的时候会这样,现在段宇成改练了全能,就变成了什么项目都有他的影子。

  后续的事都是罗娜做的,她回去找保姆,保姆也在哭,好不容易相互安慰止住了眼泪,可一去病房,见到王叔的遗体,又控制不住了。
  这么一个单薄的瘦老头,跟自己不争气的弟子相依为命半辈子,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
  他最后拉她那下,是什么意思呢?
  罗娜忍不住去想。

  “这个……”毛茂齐仰脖想了想,说:“反正就是不一样,她对你最好,全队都知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夜色掩盖了段宇成脸上的红晕,他背后忽然像长了一对小翅膀一样,扑腾扑腾就要飞起来了。一晚上的吃苦挨累是值得的,多花两份飞机票钱也是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段宇成一边感受着心态变化,一边泫然yù泣地想着,自己可真好哄啊。

  在罗娜的qíng绪已经渐渐平复,以为一切都慢慢恢复平静的时候,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哭了。上午的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细细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他把声音死命压着,耳根通红。
  罗娜不懂,为什么王叔抢救的时候他不哭,殡葬的时候他不哭,甚至在推遗体去火化炉的时候他都能忍住不哭,现在见到一袋冻牛ròu却忍不住了。
  生活总在细节里磨人。

  在吴泽的呼吸已经落到她的脸上时,她放空的大脑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知道练十项全能还要了解生理解剖学吗?”
  炎夏、烈日、眼镜、论文,粗壮茂盛的梧桐树。
  她的大脑被瞬间填满,捂住嘴低头。
  吴泽放下手,笑了笑。
  “也是,你跟我糟蹋了。”
  她的手在颤抖,吴泽见了,自嘲道:“别怕成这样,太伤自尊了。”
  罗娜没说话。
  他以为是他的吻把她吓到了,其实不是,她是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她起身,去洗手间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女人, 一本正经道:“罗娜, 这不像话。”她抬手指着镜中人。“你是不是要犯原则xing错误?看人家小伙子年轻帅气, 你就开始不着调了?”
  说完, 她忽然又泄气了,自己为自己辩解。
  “我真的不是因为他长得帅……”
  那是因为什么?
  罗娜低着头,水珠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此时她疲倦的脑子里不停蹦出光芒四she的画面,跟放PPT似的,张张绚丽,张张饱满,张张都是暖色调。
  几秒钟后,她猛然抬头,照着镜子就是一记玄冥神掌。
  “不行!”
  继教训和辩解后,她开始冲自己发火。
  “不用想了!因为什么都不行!”

  段宇成扭头,江天还穿着那身恐怖的厨师服。段宇成从没见过这么长的厨师,像是一根会移动的蜻蜓网。如果他再戴顶帽子,恐怕要对接天花板了。

  他出门前又想起什么,猛然回头道:“还有你记着,你们怕不怕吴泽我不管,反正我不怕!”
  认识十年才拉个手,也好意思当短跑运动员。

  她的视线总是往DV上瞄。录像还没看完,要继续看吗……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幽幽遮挡住脸。就这样又装死了十来分钟,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起。
  看!凭什么不看,比赛又没有任何错!
  想出这样一个貌似恰当的理由,罗娜抱着录像反复看了十来遍,直到后半夜撑不住睡着了。

  “是你不懂。”他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你根本就不懂我。你懂的话你现在就会来拥抱我,而不是这么骂我。”
  罗娜心神一颤。
  她被这语调里的委屈说得当真qíng不自禁往前迈了一步。
  段宇成不曾想罗娜会向他张开双手,一时没反应过来,竟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罗娜就醒了,连忙放下手。
  段宇成回过神就后悔了,又往前进了两步。
  这回换成罗娜被bī退了。
  两个人在月下你进我退,你退我攻,充分发挥了工农红军在土地革命时期的游击战争指导原则。

  吴泽点点头,他路过段宇成身边,淡淡道:“你要是敢输,明晚我就跟罗娜求婚。”
  段宇成一口老奶喷出来,捂住胸口,跪在地上咳嗽。
  喝进去的是奶,咳出来的是血,飞来横祸,殃及池鱼,他到哪里去说理。

  段宇成脾气上来了,凭什么他非得累死累活帮他们招个小妖jīng进来,输了被威胁,赢了一点奖励都没有。
  “你让吴泽去短跑队找个人来跟他比吧。”

  罗娜gān巴巴坐着,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蛋糕的香味。段宇成吃相不差,不穿运动服的他一举一动透着一股斯文感,这种感觉压榨着罗娜。
  她只会跟运动员打jiāo道。
  他戴上眼镜,她教练的威严都无法展示了。

  胳膊忽然被拉住,罗娜倒吸气,以段宇成为圆心转了大半圈,速度终于减到零。
  从他手掌力道来看,斯文气已经全没了,一抬头,果然,眼镜摘了。
  “你接着跑啊!”他胸口起起伏伏,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跑得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最恨有人跑在我前面!”
  你还挺上进了?

  罗娜撇嘴:“你怎么突然懂得尊师重道了。”
  段宇成冷笑,自言自语道:“我现在百米不如他,等我打破他最好成绩再说。”
  罗娜:“……”
  他一脸严肃,陷入如何突破10秒27的历史遗留问题里。

  夏佳琪说:“那你有什么要jiāo代的吗?”
  段宇成坐在父母对面,想了想,说:“没有,她不让我说。”
  夏佳琪质问:“不让你说什么?”
  段宇成耸耸肩,轻松道:“我知道你们看出来了,我也没想瞒你们。”

  段涛如愿调到棋牌频道,欢乐斗地主联赛正在进行,他品了一口茶,说:“随你便,反正我是劝你老实点。运动员脾气都大,我看那个教练也不是好欺负的类型,你惹你儿子就算了,要是把人家也惹毛了,没人去救你。”

  吴泽笑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就是佩服你一下,这帮小畜生我见一个烦一个,你居然还能把自己搭进去。”
  罗娜耸耸肩:“没办法,就是喜欢上了。”
  那次黑暗塔楼里的拥吻,是罗娜这辈子经历过的最让她身体发烫的事。

  他烟抽完,掐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罗娜不抽烟,但总习惯在宿舍放个烟灰缸留给他用,就像他每次路过冰粉店都习惯捏一手刹车一样。吴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此时心底酸涩,只为纪念这些再没着落的习惯。

  段宇成挂了急诊,三人一进屋,体格一个比一个壮实。李格脸上的血迹还没擦gān净,吴泽往凳子上一坐,手一伸,也是一脸凶相。医生着实为难。好在还有个段宇成,温声细语,极具耐心,医生全程只跟他对话。

  李格叹气:“没办法,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一个字,穷!唉……这是硬伤啊,我也在这个字上栽过跟头。男人什么都能缺,就是不能缺钱,否则在女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李格!”吴泽忍无可忍,一嗓子吼得路边野猫弹起半米高。他深吸气,认认真真道:“我收回之前说你是废物的话,像你这种双商奇低的人,确实适合练体育,我对你又有信心了。”

  视线范围里铜瓦鎏金,飞檐外挑。金瓶、红幡、白墙遥相呼应。阳光里悬浮着亿万粉尘,就像浮世数不尽的生灵,各自飞舞,各自沉沦。

  “我希望我永远是你的骄傲。”
  这心愿听起来不那么短浅,也不那么缠绵,软硬适中,又回味无穷。
  罗娜又想亲他了。

  罗娜背靠吧台,双肘搭在上面,说:“是啊,你有意见?”
  她漆黑的衣服,红艳的嘴唇,还有雪白的珍珠,配合着她的笑容……它们一起联合起来欺负他。

  罗娜本是调侃他,没想到看得久了自己也被传染了,脸上也臊起来。原计划里接下来要碰一碰捏一捏亲一亲的步骤也取消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房间里弥漫着慵懒的沉香。
  昨晚明明叱咤风云,天一亮两人都委婉起来了。

  自从谈起恋爱,罗娜的脑子就分开了两半。一半是澄清,装着玉一样的大海和蓝天,另一半则迷雾重重。

  戴玉霞感叹:“段宇成很省心了,比江天qiáng多了。”
  她这么一说,罗娜想起些事来,一个打挺起来了。
  “江天是不是也比你小。”
  “对,小三岁。”
  罗娜与戴玉霞四目相对,沟通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两个女人忽然一起诡谲地笑起来。

  “我女朋友,四月十八号。”
  “什——么——?!”
  天降正义,给杨金砸得稀碎。
  他唾沫星子横飞:“你什么时候找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跟队里汇报过了吗?”

  罗娜不无遗憾地说:“我知道的时候就比较晚了, 我也不是没犹豫过, 但当时qíng况势如猛虎, 我也没办法。”她叹了口气,“你早发现怎么当时没制止他呢,太可惜了。”
  夏佳琪激动得小脸通红,嚷道:“你还往我身上赖了?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亏你之前还答应过我只做对他好的事。”
  罗娜点头:“对啊。”

  罗娜怒发冲冠地看着他重新进入体育场,再一回头,夏佳琪梗着脖子看着她。小美人抿抿嘴,嘟囔道:“你平时都这么跟他说话的?这可不成。你还敢踹他,我和他爸从小到大都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罗娜怒意未消,根本没听清夏佳琪的话,满脑子如何严肃纪律。

  两人严肃了一会,段宇成马上又说:“可这样的话我们就异地了啊。”
  “咝——!”罗娜面色狰狞,“我真想劈开你的脑壳油淋了。”

  “你不是说想留学校吗,不是说在哪练都是七千多分吗?”
  “我随便说的你也信。”他狡辩道,“我第一次谈恋爱,肯定控制不住想这些,你也不说体谅我一下,还嘲讽我。”

  酒过三巡,李格没那么紧张了,他眼带血丝,看了罗娜好一会,真诚发问:“那我能求你一件事行吗?”
  罗娜郑重道:“你说。”
  李格宛如老父亲般紧握着罗娜的手,恳求道:“你能再给吴泽一次机会不?”
  罗娜:“……”
  段宇成一口辣椒卡在嗓子眼,往死里咳嗽。

  吴泽放下筷子,擦了擦满是辣油的嘴,沉稳道:“过去了就好好练,不用想太多,主要就是去长长见识。你俩水平我们都清楚,翻不出什么大水花,记着别受伤就行。”
  李格呲牙:“有你这么泼冷水的吗!还没去呢就翻不出大水花了?”
  吴泽冲段宇成扬扬下巴,淡淡道:“他是项目不行,你是人不行。”

  罗娜被他搂得呲牙咧嘴,痛苦地想着,这见面可一点也不唯美。
  他陷入自身营造的悲苦氛围,对罗娜的bào漫脸视若无睹,沉痛又委屈地说:“对啊,我就是没吃饭呢,他们都不给我饭吃。”
  罗娜很想提醒他一句,你这个huáng金圣斗士的体格,已经不适合当宝宝了。

  运动员这爆炸身材看着慡,摸着慡,但枕起来真不如胖子。那肌ròu,那关节,跟靠在指压板上似的。

  杰米构成了段宇成对美利坚最深刻的印象,像一场自由、怪异,并且qiáng而有力的旧梦,带着一点古龙香水的味道,融进西海岸线的余晖中。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幼稚的人,越是热闹嘈杂的环境,他就越思念她,仿佛这样就可以区别于普罗大众。这种稚嫩而澎湃的感qíng为他注入了很多能量,他用更庞大的训练量来武装自己,他的成绩越来越好,分数越来越高。

  某日训练,吴泽坐在场边抽烟,他看着前方训练的队员, 生无可恋地骂道:“又他妈回到短跑跑不过全能的时候了。”

  他开始想罗娜,他思考着用什么样的词汇能准确描述她,想着想着就忘了记者,忘了摄像机,忘了镜头。他陷入làng漫的回忆,再然后脸就红了,沉醉得像是被花香吸引的蝴蝶。
  后来他忽然腼腆一笑,用手捂住眼睛,轻声说:“算了算了,别拍了,先别拍了,等我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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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看了七宝酥三本BG了!!!这样的姐弟恋还是有点怪,姐姐的成熟时来时去,弟弟的死心塌地让他蛮工具人的。

>> 岑矜被下半句激怒,腾得坐了起来:“他什么意思?”
  少年大概很擅长沉默这件事,寂静须臾,他说:“我也不知道,他说你们分开了,然后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

  “他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吗,矜矜,”来情绪时,吴复仍会下意识唤她小名,因为长年累月的习惯在短期内无法更改:“我看过合同,资助人如有意外变故,可提前结束资助关系。我跟你不管,自然会有别人接手。”
  原来在他眼里,这些曾经充盈着情感的白纸黑字,都是随时能够终止的冰冷契约。

  李雾下颌紧绷两秒,总算讲了碰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她叫我这学期念完就别念了,还说让姑父给我在鹏城找份工。”
  岑矜沉默了,雾气缓慢流动,稀薄地蹭过人烟草木。整个山村都被罩入没有重量的纱网。

  客观来看,她与少年的处境天差地别,可她就是觉得,他们拴在同一根绳上,同命运共呼吸,都是被吴复弃若敝履的人。李雾因她而连坐。
  等他学成折桂,她内心的失衡才能被拨正,才能证明自己是最终赢家。

  拐进院内,岑矜的车仍停在那里,好似荒原中一间莹亮洁净的雪屋。
  李雾心莫名静了,喘息都跟着放轻。  他步伐渐缓,走上前去。
  车内阅读灯亮着,光是暖色调,不过分亮,也不那么黯然。女人靠着椅背,歪着头,双目微阖,她的睡颜在玻璃后显得格外安恬,有如橱窗里无瑕的人偶。
  李雾没有敲窗,甚至都不再动,只站在外面,安静地等。
  风淌过,他注意到岑矜身侧半敞的车窗。
  少年走过去,背身停在那个空阔的豁口前,他望向远方模糊苍黑的山头,几近屏息,仿佛在呵护一盏烛。

  目的达成,岑矜冷声道:“三万都借了,就不要在这些小事上客气了。”话罢扭过脸去,窃窃扬唇,为自己的魄力折服。

  少年仍正襟危坐,唇线很直,看不出多余表情,他安静地平视着前窗夜景,免于自己有一滴眼神流露过去,令她难堪。
  他就像一片灰影,一团冬日的雾气,习惯隐藏,不被在意;仿佛也是在……努力证明,他并不在意。
  一瞬间,岑矜被巨大的负疚感压垮了,她躬下身子,捂紧了脸,泣不成声。

  车流则是鱼群,穿行其间,生生不息。
  李雾一眨不眨盯着窗外,喉咙逐渐发紧。
  倏地,他留意到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像是漂流瓶里的一只陆生昆虫,渺小低微,毫不起眼,他误闯此地,在没有归属感的深海中窒息。

  李雾耳廓渐热,他抿了下唇,张口唤了声:“姐。”
  岑矜绽开笑容,整张脸也因此明朗起来。
  这一声,有如盖章立契,成就感为她倾注能量。

  车内安静下来,久违的愉悦将李雾心脏托起,变得轻盈。他转头看向窗外,两旁大厦居高临下,密集的窗如同钻石切面,闪烁着冷硬的光,可他的抵触与不适却在淡化。视线里,一只叫不出名字的灰色飞鸟穿梭在楼宇间,而后振翅直上,翱翔天际,他觉得它就是自己。

  以为他快哭了,岑矜端详起他侧脸,但李雾没有,他浓睫掩目,脸上始终是那种一成不变的隐忍,这种隐忍令人无奈,甚至是怜悯。
  她开始懊悔,开始自责,她太理所当然了,根本没人教过这个孩子勇于表达。
  童真在他的生命中蜻蜓点水般掠过,以至于都没能留下一张美丽的剪影,他过早地变成了自力更生,三缄其口的大人。

  少年盘子里干干净净,一粒剩饭都没有。这让岑矜想起了朋友家里的那只每次用餐都狼吞虎咽的大狗,她不由弯唇。
  不知为什么,她在李雾身上感觉不出穷酸,只有真诚,对食物的真诚。这种真诚夹杂着年代感,他不像是这个销金时代的人,会让她联想到近现代硝烟中的质朴与热忱。

  “总不能考试上课还用手机看时间吧,”她轻描淡写:“刚好两千块钱,不收也得收了,因为是必需品。”
  李雾有些恍神,因为女人眉目间的制胜光彩过于动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有着柔和的逆骨,不占上风绝不罢休。
  他感觉自己在被她驯化,这种认知,散发着陌生而诱人的腥甜。

  周遭又寂寥下来,像一片幽谷,一潭死水。
  那种空白感卷土重来,岑矜曲着腿,背贴床头,好像被挤去了书页的边缘,不再置身字里行间。她悲哀发现,当她不再扮演某种角色,不被需要,她就透明了,隐形了,不复存在,与行尸走肉无异。

  “你都不知道协议上写了什么,就在这大呼小叫?”吴复似是被她逗笑:“急不可耐搬走,然后这么多天都躲着赖着不肯面对,这会考虑明白了?开始嚷嚷了?还理直气壮给我说协议都没看,我劝你先把协议看了,一个字一个字好好看清楚,不然这婚我也不敢离,按你间歇性发疯的脾气,没准签过字还要回头反咬我一口。”

  “嗯,”岑矜态度如下达指示:“把体重数据记下来,我要看到你长肉。”
  “嗯。”李雾心猿意马应着,大脑早已被“每周回来”四个字带偏,人不自知的振奋,连自己被形容得像养猪一样也无知无觉。

  岑矜只觉得抽离,她目睹着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或许是一个更强悍也更坚韧的自己,又或许是一个完全心灰意冷的自己,在帮助和推动她完成这些。可这也不是逞能,而是麻木,无关痛痒。
  亲朋好友都关切留意她的动向,并盛赞她干净利落,给她安上各种漂亮头衔,但她却没办法从中汲取任何慰藉与成就。
  岑矜只能将其形容为,励志其外,致郁其中。

  这种态度,老师家长自然人见人夸,但在同龄人眼里,就有那么一点儿“装”,又有那么一点儿“迂”,尤其他少言寡语,一板一眼,像一株孤松误入起风的桦木林,与周遭喧哗格格不入。

  咽下最后一口饭,李雾放下筷子,吸了吸气,逼迫自己望向岑矜:“光凭吃饭就能判断一个人对自己好不好么。”
  岑矜搭腮:“当然,都不好好吃饭还怎么长身体,还怎么健健康康,还怎么有力气面对学习和生活。”
  李雾深吸一口气:“你也吃很少。”

  岑矜是对李雾攒了点脾气,因为他的无视,一礼拜过去了,他不曾向她袒露半分有关自己成绩的消息。
  她在等他何时开口。
  显然,少年作风稳定,发挥如常,一如既往地以沉默应付一切。

  等车驶远,汇入金流,李雾吁一口气,这才放肆弯起嘴角。他往小区里走,多次回头,哪怕全然不见岑矜的车了。他徐行几步,又一阵疯跑,这一路长砖铺盖,花木摇曳,有欢快乐章,好像走在琴键上。

  “如果是天鹅蛋孵化出来的,那么生于乡下的鸭子窝里,又有什么关系。”
  李雾牵起唇角。
  她在鼓舞自己,他确信。

  李雾喉结动了下,正视她一眼,转身往书房走。
  这一眼,不带力度,却很耐人寻味,如钝刀不防的一击,一开始无感,但后劲上来,皮肤就开始火辣辣的发烫。
  岑矜被自己面红耳赤的反应惹恼,怒意肆虐,她不再傻站着,追杀似的跟过去。

  岑矜怆然点头、再点头,疲乏至极:“一想到还要跟这小孩待一个房子我就觉得憋,我可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岑矜,我发现你这人有点问题,”春畅在她身边坐下,“你怎么每次跟男的吵架都离家出走,明明房子是你的,家也是你的,你什么时候能赶走他们啊。”

  茫茫天幕下,女人与少年,一前一后行于宽敞大道。
  他们隔着段距离,好似拙笨的幼年企鹅,迈力追随着趾高气昂的白鹤。

  这种情绪并不意外,从李雾提出无需接送的那刻起,她就理解了,他的做法并非怄气疏远,而是一种宽解与诉求。
  他不愿麻烦自己,亦是在征求亲近和探索这座城市的许可证明。她早该交予他这些机会的,而不是稍一脱离掌控,便自乱阵脚,伤人伤己。

  岑矜忙道歉:“对不起,张老师,我实在忍不住,我见不得李雾被那些家长这样形容,”她情绪于一刻间溃散,抬手拂去眼尾不受控制的水渍:“真的很抱歉,这段时间我一直不知道李雾受了这么多苦,他从小到现在已经很苦了,没想到来了这边还这样,我觉得好难过……”她拨了下额发,哽咽着,絮叨不停:“我实在太气愤太无力了,觉得自己根本没帮上忙。今天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别怪他。我敢向你保证,李雾绝对不是那种会主动挑事的小孩,他是个很听话很真诚爱学习也很珍视每一个朋友的好孩子,我也不想多为他说什么,但这些我真的可以以人格担保……”

  李雾回想整理片刻,才不紧不慢道:“冉飞驰是因为……有人跟班主任变相提了我们宿舍存在问题,班主任怀疑我蒙冤,才挨个套话找到他头上,逼问他是不是出去开房。但那天他早就定好计划给顾妍庆生,然后两个人就去了网吧包夜。他知道赶不回来,已经提前准备好应付说辞,最后因为我顶替,又守不住话,弄得这事全乱套了,情节还更严重。白感激我一通,还搞得跟他们强迫我做这些一样。林弘朗跟他关系最好,那晚又帮我说了话,我转头却出卖他们,才会认为我这个人背信弃义,不值得交往吧。现在说开了就好了,我们也都相互道过歉了。”
  岑矜侧耳聆听,又静静消化几秒:“这个跟班主任告状的「有人」是我吗?”

  岑矜发掘出一点不同。她一直认为李雾就是个小男孩,但不得不说,他是比同龄人看上去深刻些,多几页内容。他的年少纯真有股子沉淀感,像一片湖,下积砂石,上铺烁光。

  照片中女人的笑容很淡,疏离得如隔云端。他几乎忘掉她那一天的样子了,因为那一整天,他都没仔细看过她和他们。他清楚知道,许多时候,像他这样的人,于他们而言,只是寄托,是宽慰,是使善意具象的载体。他们无法体会的,那种在泥潭中挣扎求生的希望与绝望;那种彷徨,迷茫,苦闷,是怎么让他活成一只独自舐伤的困兽。

  她熄灭灯,哼了两句英文生日歌,轻轻的,柔柔的,像荒原里浮游的微弱萤火。
  跃动的烛焰里,李雾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极具仪式感的生日。

  他是山涧与草木才能凝炼出的原生和净谧,是深谷里一尘不染的溪,扎实苍郁的蔓,一道尚有棱峰的岭。
  所以趁他许愿时,岑矜也借机蹭了个愿,希望这个小孩可以永远如此,永葆澄明。

  朝夕相对的三个月,他能感觉到岑矜在自己面前逐步自在、松弛、不再竭尽所能地端着某种架子,维持着某种形象,虽然还是喜欢言语欺压,但多半是调侃逗趣。卸下伪装的她,就是个矛盾冲击又完美自洽的存在,她成熟又天真,缜慎又随性,有一种柔软的锋芒,像眯眼所见的光。

  少年低身伏拜,背部宽实,似遒劲无声的树根,匍匐进大地。一下,两下,三下,不徐不疾,月在这一刻浮出,霜一般漫过山林,岑矜目不转睛俯视着他,心如涤荡,唯剩偌大的撼动。这一刻,山野不再可怖。

  她的角度并不能很好地捕捉他,去判析他当下的状态,岑矜只能后退两步,终于找到他的脸。
  少年侧坐在那,一动未动,下颚紧绷,不敢跟她有丝毫目光接触,像是固执而好笑地藏在一隅并不存在的掩体后面。
  他双手攥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反应激烈到让现下一切昭然若揭。

  他单手捏拳,狠抵一下自己胸口,好似无处泄愤般痛捶自己:“我、还有我的感情,凭什么要这样被你轻易下结论。我告诉你,十年后我还是这样,你凭什么要替我定夺,就因为你比我大十一岁?我是配不上你,更别提有十年机会证明自己,可是一个月,一天,一分钟都不行吗,你连让我喜欢你的机会不给。”
  少年眼睛湿红,近乎哽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连喜欢都不让!”他语气并不凶狠,可就是有濒于绝望的歇斯底里。

  但这种在乎仅限于家人,姐弟。此刻的逾距与失常令她身心不适,好像误抓一颗霉变腐化的果实,指缝里溢满了古怪的黏腻。

  岑矜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糟糕,混乱,无计可施,好像被关进一间满目狼藉的房间,她坐在中央的木椅上,环顾四下,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物件,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多亏李雾为她收拾好一切,他有条不紊地查点收纳,物归原处,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不用再管了。
  真好。
  理应感到庆幸与轻松,可岑矜却觉得心头豁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凉风汩汩直窜,还难以修补。

  男生说:“那我先走了。”
  会议室里陆续响起礼貌温和的“好呢”、“谢谢”、“再见”、“希望下次还是你送哦”……堪比世界十大奇观,要知道,这群刻薄又暴躁的社畜向来是疲于应付这些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捉到把柄那般,眯起嫣红的眼,昂头审视他:“这次我可一个字都没说,你就屁颠颠跑过来了,赶都赶不走,你脸不疼吗?”
  李雾终于启唇,淡淡的:“疼啊。”
  可这点疼算什么呢,见不到她的日子,他胸口都要绞死了。他认命地在她床边蹲下,如臣服,如乞怜,如胁压,如诱哄:“姐姐,我不走了,让我留在你身边。”

  怎么会有这么奇形怪状的青少年。
  他沉默地固守在那里,好像个年轻无畏的坚兵。也是这副样子,无端激起了她的怜悯、歉疚……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而原本驱动她同意他留下的恶意,也全都神奇地被柔化了,她故意为之的忽略,更是成了一种错误,成为被人不齿的存在。

  岑矜咬住筷子尖,细眉也拧紧了。
  他借机胆大妄言,不确定她会不会再来一脚,李雾忙低眉瞟桌下,将右腿也暗暗缩回。
  岑矜注意到他小动作,往后靠了一靠,好整以暇盯住他。等一抬头,四目相对,李雾被她的视线当场缉拿,他匆忙闪开了眼,继续埋头吃饭,又浮出笑涡。

  “我不想带着什么过来人的优越跟你说感情的事,但我的确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最起码我是翻开过这本教材并全心阅读学习过的人,而你还没有,你是真正的初学者。情情爱爱这些东西,说到底还是虚无缥缈、变幻莫测的,一开始很激烈像火一样,但火也会有烧尽的时候,不是谁都能永保春风的。我刚刚也反思了一下,可能因为是我带你走出大山的,也是我一直在资助你念书,所以对你有种控制欲,有种理所当然,其实现在我们已经两清了,我就不应该再带着这种畸形的念头去看待你,去处理我们的关系。”

  “以前你除了在宜中念书就是跟我待在一起,对你并不公平。不妨到大学再看看吧,这个暑假结束,会有个更大的世界等你闯荡,让你见识,你的身边也会出现各种各样优秀的人,包括优秀的异性,也许到那时候你反而发现,岑矜姐姐好像不过如此。我不想当那片叶子,那口井,它们都太狭隘了,我不想成为这种存在。不要让我遮住你的视野,圈住你的天地,李雾,跳出去看看,看看森林,看看高山,看看大海,看看外面那些更丰富更美好的东西,再来做选择。”

  岑矜并非擅长暧昧的人,李雾也不是。
  他们都是硬壳生物,有着极强的自我防御机制,只信赖足够柔软却也危机四伏的交颈或坦腹。
  突然的关系进阶造成了反效果,是始料未及,但也在预计之中。

  里面当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很快被打开,她对上他浓黑的眼睛,好像容易踩空的一片星夜。

  不知是有意无意,总之他开始隐藏自己了。拢上了酒精灯的盖子,火焰熄灭,他能带给她的化学反应荡然无存,只余一缕几不可见的灰烟。
  岑矜不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所以她的保护色也会相对应地由暖变冷。

  岑矜心叹一息,神色温文:“不是,是因为我想试试。谈谈看吧,李雾,从离婚到现在,除了你没有其他任何异性能给我很确切很强烈的感觉了,去年夏天的时候其实还没这么明显,但这一年间慢慢地加深了,今天看你走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很难过,也很懊悔,又有种抽空与虚脱,我不该对你说那些的,是我没有尊崇自己的内心。”
  她微微仰脸,不想让眼里那些潮湿的脆弱过于直观,被这个比她小这么多的男孩察觉,那样会很丢脸:“可能因为我经历过一次不圆满的婚姻吧,所以在感情方面也比较怯懦,对自己、对对方都容易失去信心,总下意识地想用一种推开的方式去考验跟证明我需要的那种感情,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就有点无法控制住自己。”
  “幸好你回来了,”岑矜呵气,似心有余悸:“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一年来我们之间好像埋了个定时炸弹,必须要一个人主动去踩,不然会一直如履薄冰。既然你已经主动了,我也不想违背自己。”

  李雾似乎组织了许久措辞:我当时该问你的,而不是自以为是地误解你。我发誓我没有故意冷暴力,只是怕打扰你,也怕你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会提前结束一年之约。这几个月我也很痛苦,可感觉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岑矜怕他沉入负面情绪,继续开玩笑:还有挽救机会。这几个月有多痛苦,说出来让姐姐开心一下。

  她开始想象李雾这两年经历着什么,回忆着她这些年对他的施压,冷处理,暴脾气,甚至是有恃无恐。
  她居然这样对待这一个少言寡语而小心翼翼喜欢着她的单纯小男孩儿。
  她扫了眼外面淋满鸡尾酒蓝光线的大厦,觉得自己好像这座城市一样傲慢冰凉。
  简直了。

  卞歆然挑了下眉,咧嘴笑问:“哇,矜姐有小鲜肉啦?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岑矜握着细长的高脚杯,看向吴复,红唇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先生认识。”说完便与他手中杯子轻轻一撞。
  女人眉眼谧然,有种无可挑剔的冷静,无可挑剔到近乎薄凉。

  觥筹交错,女人坐于绰约人影之中,一袭杏色长裙,肌肤皎白,面容端丽,美得好似月霜都积汇到她脸上,又淌了遍体。

  吴复胸腔起伏一下,忍无可忍释放出一个蛰伏已久的秘密:“他以前就对你心思不轨,你知道吗?”
  “心思不轨?”岑矜微微蹙了下眉,打量起他:“你现在的样子更像心思不轨吧,新郎官,想让人看笑话也别拉着我下水。”

  这些想法泛着些许“渣”味,但岑矜清楚,她必须借此保持冷静。李雾太诱人了,从外而内的那种诱人,他英俊,蓬勃,聪敏,偾张,最重要的是,他爱她,并很投入地爱着她,这种非她不可的干净热忱带着致命的性吸引力。与李雾相处的每一天,岑矜都过得像是装素的盘丝洞千年蜘蛛直面唐僧肉,行走于感性与理性的边缘,随时要功亏一篑,堕入深渊。

  “是可以这样说。但一旦开始撒谎,就需要另一个幌子去圆,谎言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岑矜摩挲着他其中一道浓密的剑眉:“我前夫知道我们俩以前的关系,万一他蓄意报复呢,我不就成了彻彻底底的谎话精吗?不如一个字都别提。可能我跟你不一样吧,你觉得大肆宣扬的感情才是政治正确,但我觉得缄口不语也是一种维系。有时真的不是人尽皆知的关系才叫稳定,才叫真心,我不想让这些鸡毛蒜皮这么早来污染我们的感情,为什么要自找这些麻烦,给我们安排这种本可避免的考验?如果真的有人发现,我也从来没有回避否定。”

  她无疑是爱他的,可这份爱到现在都像一杯成分不明但色泽诱人的鸡尾酒,掺混着怜惜,需索,耽溺,始终不那么合乎逻辑,只能且看且行。

  伞底静悄悄的,头顶是雨孩子乱踩的细小杂音,它们留下了一些毫无章法的透明脚印,又玩脱一般从边角滑蹦出去。
  周绥安说:“你有没有觉得,雨像天空在调色。”
  此时此刻,岑矜并不擅长这种诗意:“可雨没有颜色。”
  “地上的一切就是颜料,有一些会变得更浓艳,像油画,还有一些会晕得更浅淡,像水彩。”

  两人在店门道别,雨比来之前要大了,天地鳎光怪陆离,像被冲刷的水族箱。
  地表颠倒放映着这座城市的所有浮光掠影。

  白色阻碍物被疾疾移走,重新换上少年俊朗的面孔,他的前置摄像头是有专人美颜效果吗?为什么李雾的眼睛更大更亮了,多注视一会,就仿佛被裹进液态水晶球,化作当中的雪粒或亮片,轻盈,澄明,荡漾。

  女人的眼神,似一种评判,一种遗憾,一种哀怜,一种谢别,唯独没有挽留。
  刹那间,李雾绞拧起眉,怕不经意释放完他那些站不住脚的微渺尊严。可他还是撑不住了,双眼再度汹涌,近乎面目不清。
  下一刻,门合拢。
  铡刀一般,彻底割断二人视线。

  岑矜停下脚步,却没有松手,走去他身前,跟他面对面:“冷静下来了?”
  李雾也不再走,看她一眼,故意逆反:“没有。”
  岑矜弯了下唇,没有说话,只拿高他们交握的手,观察摩挲着虎口处的几道红痕:“疼不疼?”
  李雾双唇紧抿,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他因这种疼痛顺服,甚至于品味出一丝快感。
  岑矜吻了吻那里,带着点疼惜的轻吮。李雾一下未防,绷直了身体,下一刻就被女人环住腰身,铐回她不知有意无意设计的笼。

  “会!”她咬牙切齿:“你每次都在我最累的时候找茬,真的很烦知道吗,下次要吵架请提前预约假期时间。而且你不也开始烦我了,后悔喜欢我了。”

  李雾又心事重重,迷惘地搓了下头:“别人谈恋爱也这样吗?”
  “哪样?”
  “这么难。”
  岑矜笑着“嗯”了声,抚平他弄乱的那爿发,好像在触摸一簇手感极佳的天真。

  女人再次唤他名字,十一年的差距也注定需要她调整心态,学会引导:“李雾,你要学会降低爱情在你人生当中的权重,它只是点缀而不是指路明灯,你把爱情当灯塔的时候实际上就受困在同一片黑海里了。恋爱是你与另一个人共享的关系,但因为每个人性格,环境,各种因素的影响,它很难保持平衡或对半分割,你如果一直计较这个,那么一有风吹草动,你的世界就会混乱倾斜。只有你才完全属于你,不要把自己病态地捆绑在一段关系里,把自己放回首位,放在中心,你才有真正的方向。高二的时候你选择不被我接送而是坐地铁公交,那种自主自在你忘了吗?”

  至少,如果这段感情走不到最后,在他今后想起时,岑矜也不该是个反面教材,让他悔不当初,衔悲茹恨。
  再者,大一那一年的教训还不够吗,拖拖拉拉,婆婆妈妈,就因为微不足道的误会。
  所以她第二天就来找他,并为此提前布置了一些诱人的陷阱。
  来之前,岑矜心里是没底的,毕竟少年走的异常决然,喊都喊不住。
  但进展远比她预想中顺利多了,她也因此确定,李雾跟她一样,是纸老虎,是会开花的仙人掌。
  她想对他说的那些话,也是想对十九岁的自己说的。
  厌弃这种高纯度也高浓度的爱,就等同于在厌弃当初的自己。

  怎么才二十岁呢,大个五岁她的心窝子也不至于这样顺了又堵,闷了又通的。

  言语于他们而言已是苍白匮乏的存在,只有接吻才能让真情在唇齿间以最恰当也最浓厚的形式呈现,像浪潮卷回海里,春风含住莺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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