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界"

Dec. 10th, 2025 04:30 p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里伞这本里的市井人情当然是理想化了,但上海小囡很难不感到亲切。好想把天天家菜单上的菜一道一道吃下来。

>> 这条马路只有九百米长,单行道。左边是居民区,叫遇缘邨。一条弄堂钻进去,两侧是多栋联排式洋房,三层混砖、坡顶红瓦,彼此如恋人般额头对额头,亲密相望。

  心游寂灭,岂爱纲之能加——临摹多宝塔碑,每到爱字,总会写废。
  别放心上,轻巧话谁都会说,可心无旁骛的功夫,修炼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徐运墨眉毛打成百叶结。

  头一回见面,夏天梁也是相似模样。那对滴溜溜的眼珠子灵活得要命,不停在徐运墨脸上打转,一听他的名字,即刻伸出手,说原来是徐老师!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前段日子听说你一直在外地,没机会见面,今天总算碰到了。
  话里话外,透出一股热络的劲头。徐运墨当即给他扣了二十分,握手握得并不自在。
  对方也有明显感觉,一搭脉,猜到徐运墨并不欢迎自己,却不收敛,反而从斜跨的小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说小小心意。

  说的什么东西。徐运墨起身,到外面一看,差点撅倒。两家店中间的墙面多了张浅色纸,紧挨涧松堂的招牌,一看就是从哪本废弃杂志临时撕下,翻到字少那面,用油漆笔写:吃饭这边请。

  徐运墨警铃大作。这个姓夏的还蛮阴险,他放低姿态,率先示弱,明显是想占领道德高地。这时再与其争论,反倒显得自己胡搅蛮缠,气量小,容不下外来人员。
  进可攻退可守,老马果然上当,拍夏天梁肩膀,既同情又欣慰,“还是你懂事,小夏,今后这边,”他嘴巴努一努,往徐运墨的方向,“辛苦你,多让让。”

  远离天天,辛爱路又恢复到熟悉的状态。下午时段,路上出没的行人大都头发花白,依靠拐杖或助步器行走,个个步速缓慢。经过沿街的几家商铺,水果摊无人看管,烟纸店大门紧闭,维修铺空关,整条马路散发出如遇缘邨居民一般的沉沉暮气。
  这景象让徐运墨感到安全。

  又摸着脸,回忆:“侧唇、山根、颧骨埋钉……狠人,我做这行,都不敢打得那么密集,他还专门挑神经末梢敏感的地方,肯定是资深玩家。”

  他仔细思索,直到徐运墨视线投向墙上的两张纸。对方的“食客止步”还干净如初,自己这边的“内设雅座”已然有些泛黄,不知是被油烟熏的,还是谁伸手摸脏。
  好敏感。夏天梁心中叹息,老是为这些小事不快,徐运墨每年体检是不是一身毛病。

  她声音柔和,语气却严厉。红福张张嘴,一身气势尽数消退,老老实实伸手接了,拿回去也不敢点火,将香烟捏在手里抠来抠去。
  嗯,食物链。夏天梁心中了然,与两人告别,提着老抽回去。

  夏天梁的一笔预算,全拿去开店,在餐厅运营的投入有限。上了食评网站,也从未给平台交过维护费,无法立即删除差评。小论文和劣质P图明晃晃挂在页面最显眼的位置,骗得不少路人在下面回复:谢谢避雷,本来收藏了,还好没去。
  两个意外前后一串,答案很明显,天天被职业打假的盯上了。
  第一次摸底,第二次勒索,两回安排的人手都不一样,明显背后有团队,流水线操作。夏天梁一点不陌生,过去他在小如意工作,那样等级规模的名店,不知多少骗子和打假人暗中盯梢,无不想趁机捞个偏门。

  夏天梁乐观得多,边贴纸边说:“人多力量大,如果非要一个人站出来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愿意。”
  徐运墨的主张是独善其身。枪打出头鸟,现在居然有人傻兮兮伸长脖子,主动挨一刀,真是糊涂透顶。
  这破马路有什么值得付出,他不解,夏天梁却眼珠子转转,语气轻松:“其实我有私心,这件事情如果办成,天天就算在辛爱路立足了,以后大家多少会给我个薄面,对生意也有好处,所以现在稍微辛苦点,不算吃亏。”

  众人多有不忍,看着老马递过来的慰问品,更觉羞愧难当。
  不多久,一场自下而上的动员悄然展开,起初只是个别商户起了同一念头,但经历胖阿姨的几场牌局,老马的几次助动车之行,很快发酵。
  半个月后,同乐会在天天饭店如愿重开。结束时,夏天梁手上多了一份由众多商户共同签署的联名协议。

  徐运墨冷笑,他从老马那边撬出了事情全貌。一招以退为进,夏天梁用得炉火纯青。从商家踏进同乐会那天开始,就走进了夏天梁为他们设置的经典道德场景,从好奇到同情,再到产生愧疚,最后升华主题,让众人收获满足与集体荣誉感,幕后推手没有强迫谁做任何事,只在正确时间做出引导。
  夏天梁不过是靠一些歪门邪道的交际功夫,接连攻陷了那群没有辨别能力的凡夫俗子。

  知儿莫若母,哪怕过了三十岁,徐运墨在他妈看来也是刚从肚皮出蹦出来的模样,叹气说一家门三个男人,脾气躁的、烈的、倔的,牛马驴齐全了,我命真苦呜呜。

  其实完全可以不用管,无论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徐运墨都有大把不告知的理由。他讨厌自己,不喜欢天天做邻居,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将自己赶走,换很多人,或许高兴都来不及。
  他没有这个义务,不说,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责怪。
  但徐运墨行正坐端,是非对错高于个人情绪,哪怕用这种迂回战术,都要老马把话带到。

  负责人告诉他,纸坊每年会留存一批古艺宣,便于和来年的纸张对比,以保证出品的稳定性。这种内部消息,外人很难知道,多亏这次徐运墨找对人来相求,才破例为他匀出部分。
  老纸价值更高,徐运墨心想周奉春这个人情出得大了,欠他的可不止一顿饭那么简单。
  返程当天,徐运墨感谢纸坊相助,这一单做成,真正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
  负责人笑说徐先生你是个守信用的,谈价格也老实,以后有生意,我们多合作——哦对,还要谢谢老刘介绍呢,下回我去上海,喊上他一起吃个饭,就去他小友那个饭店,叫什么,小如意?

  第二道咸肉菜饭,香则香矣,但混着饭粒的菜叶黄拉拉的,看起来不甚吸引人。
  见徐运墨迟迟不动筷,夏天梁了然,向他解释,有些店做菜饭是把菜和饭分开,青菜炒熟之后混到煮完的饭里,菜叶看上去绿油油的好像新鲜,实际吃进去饭是饭菜是菜。天天用的是老式做法,咸肉炒出油水,再放青菜和泡好的大米,放进铝锅焖一刻钟,这样出来的菜叶容易变黄,卖相虽然一般,但我拍胸脯保准,绝对好吃。
  他给徐运墨递勺,旁边有位客人听了,笑说:“我跟着小夏,从小如意吃到天天。一道菜饭,小如意是金头银面,金华火腿、湘西腊肉、广式腊肠三位一体,春天加笋丁,秋天换小芋艿,米要选顶级越光米,再用土锅焖煮,一碗下来,汲取大千世界的山野精华,谓之‘如意奇珍’。”
  接着点了点自己面前那道吃了一半的菜饭,“可天天呢,就三样东西,寻常大米,菜场咸肉,加点本地矮脚青,拿回来用钢钟镬子一焖,吃到底下还有饭糍,就像小时候家里穷,用煤球炉子小火慢慢烘出来的一样,是正宗‘咸酸饭’。

  原以为天天的大菜师傅不在,夏天梁会随便糊弄,哪知他烧饭手势很好,出品几无差别,甚至精通循环利用。遇缘邨那群阿姨爷叔为了回馈夏天梁对社区的贡献,塞给他一堆自家做的蛋饺肉圆鱼丸,他拿回去加咸鸡和肉皮吊鲜,再用砂锅煮出一锅全家福分给左邻右里。

  徐运墨没声音了,这份暂时的拒绝并未让夏天梁气馁,他向前靠近,“表达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擅长,但有心练习,总比拒绝要好。你总是看着这条路上发生的事情,大概什么都知道,却不肯参与,只是旁观。这样发生坏事,你可以及时抽身,不惹麻烦,但一样的,如果有开心的事情,你也没法加入,没法和大家分享。”
  “有什么好分享,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过日子嘛,夏天梁又说:“我跟我师父学艺,第一堂课不是学刀工颠勺,是认味道。味型这种东西很有意思的,你想要突出某个味道,单独加重没有用,只会变得难吃,必须靠另外一种味道来吊。好比炒青菜,上海人总是喜欢放点糖进去,但加糖不是为了让它更甜,而是提鲜。”

  我不吃累!老太怪他们小看自己的步行能力,又转眼遗忘,喜滋滋向他们展示自己衣服上的一朵绣章,说是仰慕她的小年轻送来的礼物。
  大家笑而不语,心里都知道,那是小谢专门给她做的防走失标记,一套二十几个花色,可以别在衣服上,花案是个二维码,扫码跳出来是小谢的联系方式。

  徐运墨比较简单,他不纠结,每次都是从左边数两道,当天菜盆怎么放的就怎么点。几次碰到夏天梁打饭,发现他这个规律后,左起两道就变成营养搭配的一荤一素。

  明的打不过就来点暗的,这种拉杂手段,徐运墨向来鄙夷,刚要上前代替夏天梁舌战瘪三,却听哐啷一声,夏天梁抬手摔碎啤酒瓶,举起碎片对准两人,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一胖一瘦皆是吃惊,香烟也没夹牢,哆嗦着差点烫到自己。
  没有笑容,夏天梁这张脸真正冷下来,严寒程度甚至超越徐运墨。他眯眼,动动手腕,露出碎玻璃最锋利的一端,直指对方脖颈。

  夏天梁与他们打招呼,说没事,碎了两个瓶子。
  徐运墨低头一看,半滴液体没有,教训人用空酒瓶,还挺勤俭持家。

  他重新替根发倒茶,“混江湖,讲的是义气,你为了弄怂我,消耗店里的收益,说明你把兄弟看得比钱重,单就这点,我是佩服的,敬你一杯。”
  屁话,阿拉根发阿哥,向来最讲兄弟情义!众人起哄,话题中心的根发却眉目微动,没说话。
  是,是,夏天梁点头附和,“我听说根发阿哥以前是做水产的,带着兄弟一起发家致富。巨民路靠近夜宵一条街,如今几个大排档,供货都从你这边走。最近你忙着饭店的事情,就把水产生意交给兄弟负责,这份胸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跟着叹一声,似在忧心:“不过收益好像不太可观,对吧?唉,眼下行情不好,做餐饮是困难,但不应该啊——阿哥你想想,现在四月份,下个月开始就是东海的禁渔期,有点脑子的老板,哪个不是趁着现在多补货囤货?市场上都是需求,你又是独家供货,生意怎么会不好做呢?”

  吴晓萍习惯对方说话的火爆腔调。旧时闯荡上海滩,两人并称乍浦路双子星,姓童的浦东三林出身,本帮世家,十六岁就是红案师傅,二十五岁做上茹茹酒家的御用掌勺,火眼金睛,任何菜下手都候分克数,人送外号金镬铲。
  自己则是光脚上岸的小崇明,赤膊练就的颠锅技术,在人气最旺的王都大酒店有一口特制金锅,名匠出品。当年王都和茹茹打擂台,争夺乍浦路龙头老大的地位,厨师之间也相互竞争,金铲与金锅的结局却是英雄惜英雄。乍浦路餐饮没落之后,吴晓萍经人引荐跳槽四季酒店,童师傅则被香港老板挖角南下。

  架子底部不稳,摇摇晃晃,差点落下一枚镇纸,幸好徐运墨眼明手快接住。那镇纸外边做了大漆工艺,肌理细腻、颜色稳重,乍看以为是木胎,无惧磕碰,然而在景德镇发现它的徐运墨却知道,这里面是瓷胎,若是重重一摔,仍是会碎的。

  “dogs不是s,发z!这里g是浊辅音——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学?”
  徐运墨大为光火,没忍住,抬手摸到夏天梁脖子,手指按住他喉结,“再念!”
  他厉声道,却迟迟没等到对方发音,等来的只有指下喉咙的一阵颤动。徐运墨这才意识到自己昏头了,立即挪开手,假装扶眼镜,“自己摸好,重新念。”

  如今一切有了切实的景象。对方闭着眼,腹部随呼吸的频率一起一伏,那枚点缀其间的脐钉跟着闪烁。
  如同被扔去沙漠,徐运墨口干舌燥。非礼勿视,他不该多看的,然而大脑停转,他一时间立在那里,动不了。

  周奉春听他认了,兴致上来,开始点评徐运墨这两天在工作室的反常状态,精细到发呆时眼神的层次演变,一分犹豫两分不甘三分失魂落魄四分咬牙切齿。

  这有什么舍不得,全世界又不只有他一个能教英文。徐运墨捂住额头,假装没听见,心中却振荡连连,忍不住想看一看夏天梁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装作不经意,一抬眼,夏天梁也在看他。
  餐桌上,旁人还在说笑,唯独这两道视线静止,直取彼此纠缠,均在探究对方所思所想。
  夏天梁眼睛太亮,多看容易晃神,徐运墨只得先低头,半天吐出一句:“邻里之间,帮个忙也正常。”
  换成别人,不过是说了句普通的场面话。于凤飞却微微发愣,她仔细打量徐运墨,仿佛重新认识。

  夏天梁忽然抬头,盯住他,似乎变成某种围猎的动物,对林中目标势在必得。徐运墨有片刻恍惚,但回过神,夏天梁还是夏天梁,忧愁地看着练习册说好难啊,我试试看吧。
  结局是两页红色勾。
  徐运墨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夏天梁在旁边翻宣传册。《罗汉钱》的故事富有乡土气息,讲的是建国初期一对男女冲破封建礼教追求恋爱自由,放到现今来看也挺有普世价值,全剧传唱度最广的唱段是《燕燕做媒》,在沪上可谓家喻户晓。
  夏天梁虽然没正经看过沪剧,但从小就在电视或者无线电里听过这段,对那句“燕燕也许太鲁莽”熟悉得很,不禁哼起来。

  两人暂时没了其他的话,只剩一股暗流涌动,却不是拍打礁石的夜潮,而是融雪后的涓涓溪水,不冷,反倒软融融、暖洋洋的。
  关灯,开场,小溪仍在蜿蜒。夏天梁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碰到徐运墨的手臂,对方立即僵住,随后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发现夏天梁在观察自己,徐运墨扭头瞪去一眼,又很快放弃,别过脸不再看他。
  那一眼足够震颤。恼怒、埋怨,还有一丝丝欲说还休的羞愤,生动至极,对夏天梁而言也是前所未见。

  夏天梁任由他发泄,末了才委屈说哪有,我这颗心是向着你的。
  徐运墨本在批评,听到这句,不讲了,悄悄回味一下。
  “我很尊师重道的。”
  好玩吗,说半句藏半句,你是不是觉得我治不了你?徐运墨决定给夏天梁一点教训,临时抽查他背单词的情况。
  结果对错各一半,遂以合理原因打了对方两次手心。

  他拉下脸学徐运墨,有几分相似。不过到底不是本人,不知道徐运墨自己有没有注意过,他不开心是眉毛嘴角同时往下撇,就像简笔画的那种伤心小人,五官会跟着融化一样。
  每个英文默写不及格的分数下面,夏天梁都会画一个类似的表情。徐运墨看过,没什么反馈,只是任由他涂抹。

  徐运墨找到战友,立即严肃道:这个姓沈的装得太好,是人是鬼,不是那么容易分清的,我们应该提高警惕。
  水果摊老板打量他,徐老师,好像小夏来的时候你也这么讲过吧。

  老马是99号大战的生还者,笑说:“懂了,缺乏纪律大队长的英明领导。”
  周奉春乐得不行,嘴里猪肝还没咽下去,吱哇乱笑,酱汁差点天女散花一般喷到徐运墨身上。

  三楼往下,徐运墨走着,忽觉这段路短短又长长。短是几节台阶,长是心意勾连,每下一层楼梯,都希望转角处会突然出现某个身影。
  并没有,出门洞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成个歪斜的怪模样。

 他手往怀里一揣,板起脸,“——辛爱路只有两种人,一种不喜欢我的,另一种我不喜欢的,恭喜你,夏天梁,这两种你都占了。”
  夏天梁有点天分,把自己那副阴势刮搭的模样学了个七八成,看得徐运墨眼角突突跳起来。他怕丑,尤其困窘时,薄面皮格外容易红,立即上手打断夏天梁不准再模仿,结果被对方躲开,哈哈笑起来。

  “对,要有东西给我咬着。”
  他低低说,气息震颤着传至徐运墨嘴唇,明明没有碰上,却酥麻得令他魂灵升腾。一时间心里闪过好几个选项,徐运墨却一个都不能说,甚至觉得有些念头光是出现在自己脑中就足够不道德。他怎么敢讲。

  不会了,徐运墨想说。夏天梁已将裹上薄薄一层淀粉的小黄鱼拖进油锅,瞬间滋滋地响。热油碰上水鱼的结局注定是一场噼里啪啦的激战,徐运墨靠得太近,果不其然被溅到好几下,油点落到他皮肤上,旋即一粒粒烟花般炸开。
  手臂有些许刺痛,而当夏天梁拉住他检查时,那种刺人的感觉立即扎入心里,随后变软,融进去,想剔走却寻不到半点踪迹。

  这恋爱还没开始谈呢,先预设上了,周奉春哼两声,“你们基佬的窗户纸怎么和包脚布一样,剥开一层又一层。”

  不再给双方留有余地。好用力一个吻,夏天梁答他话的时候正好张嘴,那么顺势而入也是应该的,理应钻进去缠住他不放才对。
  涧松堂总是习惯拉紧窗帘,今天却只落下一半,经过的路人但凡好奇,投来一眼,就会发现里头痴缠的场面。徐运墨吻得专心致志又严丝合缝,分毫不给夏天梁逃跑机会,誓要通过此举警告对方,他不会再陪他玩什么模模糊糊的你退我进游戏,也不准夏天梁再搞那套似是而非的小动作。
  既然从落子那刻起,就是想着吃帅,慢慢逼自己走到这个境地,那么他让他如愿。夏天梁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声,像不满,也像求饶,但徐运墨还是狠心决定多亲一会,免得待会放开他,死小子又要在那边装傻说你碰我嘴干嘛。
  此吻绵长,在夏天梁唇上贴来转去,伴随徐运墨不甘心的低语:“谁说我不喜欢你,那种流言蜚语,你信都不要信,我现在和你说,我是喜欢你,你只要听我讲就好了。”

  好玩,夏天梁老实点头,“但不是为了耍你,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和你单独在一起。那天你过来帮忙,我突然想到的。平时你在天天吃饭,周围都是人,我和你说话,都得在很多双眼皮子底下,想说点不一样的都不行。上课的时候就不同了,只有我们两个,讲什么都可以,还能好好看看你,而且。”
  他放下课本,迎上徐运墨目光,“我也没想到你那么会教,会凶我,还肯罚我,搞得我越来越喜欢上课了。”

  夏天梁重新坐下。他没甩开徐运墨,反手贴住,指尖慢慢磨他掌心。
  “我不讲过很多遍了?我喜欢不挑食的客人,喜欢认真的人,徐老师,难道你还听不懂?”

  起初不敢多碰,弄一下都得做半天心理建设,直到夏天梁决意帮他加加码,贴着徐运墨耳朵说这里打了没多久,从来没人碰过,所以不习惯,需要多摸摸才行。
  你……徐运墨难得讲话含糊,变得焦躁起来,双手箍紧他说,夏天梁,你要死了。

  徐怀岳责怪大儿子的激烈语气发生改变,转为无奈,说他问题更严重。大的那个我只怕路子走歪,小的这个你也晓得,路都不一定都走得上,又长了徐家人说不听的性格,若是一意孤行,心不在此,力不能及,他未来路很难走。
  空有想法有什么用,山雀再如何展翅,终究也飞不过红隼。含在他嘴里的从不是金汤匙,而是一把火钳子,烧得火红烫进去,留下血肉模糊,他无法言语。

  而徐运墨是“听话所以不用担心”的那个。成长时期,徐怀岳习惯拿徐运墨来指责大儿子,说你为什么不能学弟弟那样少点折腾,少惹我生气。徐运墨因此明白,他是一枚中庸的砚台,可以放在案头,与枯燥的练字为伴,实用但无趣。而徐藏锋是安置在匣中的珍品,稀有、危险,凡人难以驾驭。
  去美院念书的几年,徐运墨远离家庭,头一次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在那个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察觉到的那一刻,并不恐惧,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优越感——他是不同的。

墨墨喜欢什么样的人,我没有意见,他现在就是喜欢餐巾纸,我都能接受的,最主要他开心。

  “——本季菜单主题‘食秋色’,是我们汤主厨前段时间出游获得的灵感。十道式色彩各不相同,均以各位熟知的中餐为引子进行改良。第一道蒜蓉扇贝塔塔,特别提取了蒜蓉风味做成啫喱,并将其包裹刺身扇贝,使用烟熏枪加强炙烤感,再佐以腌渍青苹果丝与莳萝增添清爽度,还请品尝。”
  这番输出对于徐运墨而言,信息量为零。他的味觉评判体系全靠舌头,夏天梁却听得认真,兴致勃勃指着扇贝壳,说这道菜是把蒜蓉扇贝拆开又重组的做法,很有意思,让他赶紧吃吃看。

  但这不可能是夏天梁想听的说法。徐运墨琢磨半天,道:“很多事情过于绝对反而容易死,画画都要留白,最忌讳顶天立地铺得太满。我当然会考虑其他事情,但我不可能每个小时都去想同一件事,不过只要我醒着,每小时都会想起你,所以不如说是你老让我分心,这样解释你能接受吗?”

  TT的主厨这次现身,脸面还是一样,挂着那副唯我独尊的态度,一见徐运墨,迎面就是徐老师,我说过了,下次会见面的。
  还没讲完,被人一巴掌拍在背上,汤育衡立即破功,憋不住大声咳嗽。

  为了社会属性让渡一部分自我,夏天梁的生活仿佛永远围绕他的饭店展开。每天都在天天笑脸迎客,所有人都习惯看到他热情妥帖的一面。他也好像只展现出这一面。散发能量的人如何汲取能量,无人可知,那团光源本身是什么颜色,似乎也无人在意过。
  夏天梁真实的情绪和想法,仿佛仍旧隔着一道门,徐运墨无法摸清。
  他不禁懊恼,自己对夏天梁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思及此,对上林至辛的时候,徐运墨神色认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时只需要任性,但坚持为别人考虑,付出的代价要多得多,那不是轻轻松松可以办到的,我觉得你们更不容易。”
  这番话多少有点移情效用。听见他说你们,林至辛愣了愣,不过很快领会到徐运墨的意思,微微一笑。

  两天没见,怎么看起来人都瘦了。他清嗓子,照本宣科念道:“这几天忙着做事,只想着自己,没考虑到你的感受,约好在家吃饭都没顾上,你肯定心里难过,生我的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补偿你,今晚——还有明天,时间都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下午打个草稿,周奉春检查,打回去改了两遍才过,本来还被要求加一句我太笨了,被徐运墨偷偷删了。

  对方甩出一张照片,是徐运墨之前发去汇报进度的。他和小邢站在晾坯架前面,均是灰头土脸,虚弱得像三天没吃饭一样。
  汤育衡:一看就是被抽筋扒骨了,血肉喂出来的东西总归是最好的。

  那个椅子坐垫几乎全部裂开了,露出弹簧海绵,抠到他指甲缝里全是碎屑。黑暗中,有个冰冰冷的东西揪住他耳朵擦了擦,他轻轻打个哆嗦,随即一枚尖针抵上来。
  有那么一两秒的记忆就此失踪,再反应过来,耳廓发麻,他脊背震颤,浑身像是通了电流,某些无法纾解的焦躁化成液体,就那样顺着穿孔枪打出的洞流了出去。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抬手摸到耳骨,一根塑料耳棒直挺挺插在那里。神经恢复作用,他感到了疼,伴随那种毛孔张开淋漓尽致的畅快,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以令人沉迷。

  那阵停顿确实包含了这个意思,平时是平时,但进入到二十四小时眼对眼的状态,徐运墨不确定。他有过相似的经历,绝对谈不上美好,实在不想操之过急,也不想将拒绝表现得过于直接,于是道:“我们现在和一起住有什么区别,对门这么近,你还有钥匙,开个门就进来了。”
  刚说完,夏天梁那双手的形态变了,再次缠上来。他勾住徐运墨脖子,牢牢钳住他的同时带着些许不忍心,像是握得很紧的拳头中间留出一丝空隙,唯恐太过用力会将掌心里的什么碾碎。

  经历太多次,合该很熟练了,但今晚没做到。身上的淤青不算什么,他懒得去验伤,这种他人制造的伤口,放段时间自然会痊愈,与自己留下的不同。
  但有人还是会心疼。徐运墨看夏天梁脱个衣服磨磨蹭蹭,猜他是想藏什么东西,但等看到那片淤青,心口嗡嗡响起来,不舒服。

  旺盛的情欲即刻流出,变为松脂包裹住依附在树干上的两只不知死活的飞虫。他们原本盘旋飞舞,互相刺探,怕靠得太近又怕离开太远,却抵不住造物主想要制作一枚琥珀的自然力量。身体的吸引力高过一切由理智驱动的念头——你要我吗?想要吗?我想要你,立刻马上。
  掺杂委屈、不甘心与自我怀疑的庞大感情一锤落下,同时击毁两个人的意志力。夏天梁闭上眼,他扯开徐运墨的衣领,滑进去,抓住徐运墨肩膀,用力到指甲嵌进肉里。

//  以及徐运墨,一款由于懵懂所以会被恋人哄着把对方名字纹手臂上结果分手时大喊我要去洗掉但根本没去反而大半夜抱着手臂伤春悲秋想“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的momo(嗯嗯!

  ——就像以前,无论怎么做,我都比不上哥,再用功再不甘心,都没用。我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也这么辛苦吗?看夏天梁难过,我也难过,他不肯和我说话的时候,暗暗问我是不是想分手的时候,我感觉心要没有了。可我没死,心还在那里跳,只是它跳一下,我就疼,想让它停,它却不听我的,还是在跳,跳了疼,疼了再跳。

  他点到的是传统工业耳桥,一次性打完,需要穿过一个洞后再穿第二个,痛感会在拉扯中层层叠加,非一般人能忍受,即便习惯穿刺的客人来打也会发出杀猪叫,更何况从未有过经验的新手。

  心疼之外,更多是满足。两个人之间的那扇门,徐运墨发现打不开,与其什么都不做,干等,他宁可从外面砸个洞进去。
  徐运墨不是夏天梁过去交往过的理智或聪慧之辈。徐运墨是笨人,爱人用的也是笨办法。

  可有些事情是过不去的。夏天梁喃喃,说自己始终在逃避一个问题,不敢去想母亲走时到底抱有多少遗憾。他妈用大哥这个观念束缚他,要求他以身作则,但他反对她的自由,认定她与另一个男人交往就是背叛家庭,何尝不是另一种对她的束缚,剥夺了她作为女人的体验,将她拘禁在母亲的角色之中。

  他又何尝不是一种寄居在别人身上的生物,通过他人的正反馈,证明自己没有再度堕落。持续发光发热,是为了巩固重回正轨的人生,那些慷慨的付出说到底是他照的一面镜子,以衡量自我价值,同时映射出心底最渴望得到的那句话
  他想被原谅。
  过去他曾经孜孜不倦地追求这份宽恕,以为爱也是如此,是在不停的试探中获取让步,无论做什么,对方都可以容忍他,说一句,好,我原谅你。
  只有徐运墨。他说,为什么?你没错。

  夏天梁垂眼注视,缓缓抚摸过裂纹上突起的银钉。平滑的瓷面泛着银色光,仿若皮肤上的穿刺。
  原来疼痛造就的缺憾也并非那样糟糕。他眼眶有些酸,忍住了,由衷向小邢道谢。

  “干什么,”汤育衡纳闷,指着剩下没说话的三个人,“留他们在这里,是会打架还是怎样?”
  林至辛实在忍不住,反手甩到他身上,“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你凶我?”
  这一掌打到心口,汤育衡反应剧烈。好心好意关照他身体,林至辛一点面子不给,当自己阶级敌人一般对待,当即心情断崖,头一别,赌气进去了。

  徐运墨没答,静静地看他一会,整理完思绪,他松开手,将夏天梁揽到怀中,再抱紧。
  “……爱……情,亲情,随便什么情,反正只要你想学,我都会和你一起学。”
  不管哪节课程,哪种泳姿,度过人生这片海的方式,徐运墨决定抛弃救生圈,与自己共同沉入摸索,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赵冬生还在迟疑,童师傅先一步起身,拦在中间,指着吴晓萍鼻子骂道:“只有他师父才可以允许他上灶,第一次多重要,不可以是这种时候!你个棺材头次上灶也是这么随随便便的吗?”

  他跟着叹一声,“我怎么不懂?老童,我们这一辈子,什么都不会,注定要拿起锅铲,顶着灶头火一起活下去。离开厨房这个方寸之地,就算待在崇明岛,管着好几个大棚,老实讲,都不及我在这里烧两个月饭来得快活。”
  “定性了,没办法,但还好,我有传承,”吴晓萍意指夏天梁,“虽然这个不听话的不上灶,但他开的天天,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人来人往,永远都需要这样一家小饭店在的,有种东西,它是不能断掉的。”

  居民早已习惯每天看见一个五短身型的人影,高高举着喇叭打扰这条弄堂的生活,事无巨细地提醒他们防火防盗——每天,是一年到头的三百六十五天,这人将自己与辛爱路融为一体,无法摘开,甚至连过年都不放过,新春佳节别人共度天伦,他却坚持组织社区年夜饭,看顾一群老头老太是不是吃米饭的时候会漏嘴巴。
  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小谢抹一把脸,说答案:“那是因为你有责任心。”
  王伯伯闻言,咧开嘴笑了,却维持不过三秒。
  “对辛爱路来说,是好事情,”他感怀,“但对别人,未必了。毕竟,人的心只有一颗,不能劈开来用。我原本想得蛮美的,先顾这里,再顾家里,结果等到反应过来,好了呀,一辈子光顾着辛爱路了,这颗心,也就不知不觉这么用掉了。”

  或许胖阿姨真正怪的,是红福最终决定放下,而她放不下。否则她不会在离婚后返沪,硬着头皮住进遇缘邨,守着一方小小的烟纸店,与对面的水果摊朝夕相对。
  反对改造,固执地保存辛爱路原来的面貌,意味着她与他的过去没有消失。她不肯离开这条马路,留下是为了向红福收数,收一笔谁也不知道欠多欠少的旧债。

  辛爱路即将陷入沉睡。60天的征询期正式结束,安置在遇缘邨门口的那个倒计时不日就会撤走。
  红色版面已成空落落的一片。距离签约完成还有几天的那道划线空格,如今没有数字,不知哪家小孩放暑假过来,悄摸摸画了两笔,左看是张笑脸,右看却仿佛在哭,活生生搞成一幅四不像。
  从第一天开始,谁也不会想到,原来这六十天的倒计时不止属于辛爱路,更是属于生命、积怨以及一些决定,它们的来与去都是那样匆匆。

  夏天梁没有什么经验,也分辨不出鸟的种类,只能跟在吴晓萍身后随便看看。他走得慢,寒风萧索,眺望远处滩涂:天是天,地是地,一线分隔之下,生出不相容的奇貌。
  崇明岛古时为流放之地,千百年过去,不知有多少人与自己看过一致的风景。夏天梁微微呼气,似乎有点体会到徐运墨当年去往辛爱路的心情,大抵也是如此苦闷,人的情绪被浸泡进无能为力的罐中,逐渐剥落失色。

  夏天梁不语。眼前滩涂依旧一望无际,天仍是天,地仍是地,然而落日将至,天空与地面接壤的一线之间隐隐发亮,彼此做好准备,正欲沐浴同一层霞光。

  再也没有任何隔阂,久别重逢的拥抱是必然,分不清是谁先冲向谁,所幸他们终究找到了对方,那股无法抑制的狂喜,对上苍垂怜的感激,足以传染每个观众。
  周奉春听见周围有人低呼,什么情况,演电影啊?
  超出日常理解的情景,总容易被归类为某种艺术化手法。此时夕阳斜照,落日余晖笼罩在用力拥抱的两人身上,变为一团纠缠不清的橙红色。
  算是吧,在这部片子里,他又无意中为眼前这对情侣安排到了一个好结局。周奉春眨眼。橙红色散开,转为一道道光的痕迹,像红线彼此牵扯。

  遇缘邨的弄堂也还在,做了拓宽,容得下正常车辆进出。王伯伯慢慢走,他摸过入口写着遇缘邨的门楣,转头面向送自己过来的儿子,欣喜道,哎,龙龙,你以前开助动车撞到的这个瘪堂居然还在啊!

  Ja-jam-bo!她用歌声回应,彗星所爆发出的能量如此强烈,哪怕只有一个闪光瞬间,也足够镌刻于心。
  这个世界,倪珊来过。

//  这是个非常直白的名字,踏上爱的路很辛苦。其原型为上海进贤路,布局、地理位置与街边风貌都有所借鉴。十几年前,短短数百米的进贤路能看到不同菜系的小店错落有致地藏于路边门面,隔壁往往就是修理铺、服装店、菜档,经过时会不经意被一把居民忘记拿走的竹编小板凳拦住去路。当时路上几家本帮菜各有特色,有时吃饭不是瞄准哪家,而是哪家不排队吃哪家,若要“开开洋荤”,也有许多选择。之后离开上海一段时间,再回来,活动从吃饭改为喝酒,即便总是花心地游荡于周边街区,宵夜却依旧会跑回进贤路吃浇头面。结束已是后半夜,一年四季或热或冷,不变的是路口驻足抽烟的酒客,沈夕舟的Haven也脱胎于这一时期。
  二零二零年,经历疫情的进贤路进入了某种变奏的快速发展。电视剧繁花播出之后,更是出现一批复刻夜东京的模板。租金上涨,纠纷变多,许多店面关停,如今早已高度商业化,长出另一番光景。

//  这并非是一个好的叙事方式,隔靴搔痒,无法探讨得更深,有时也很像游离于主角之外的废笔。不过在我看来,与他人的交流,融入人情社会的姿态,这些和外界产生的联系恰恰能为主角丰富个性,塑造文内世界观,这在双方的纯感情戏中很难做到。
  搭界的文名代表“有所关联”。我在写作中始终有所偏好,开展故事之前,比起构建剧情,更痴迷于铺展各类关系。人和人之间可以没感情,但不能没关系,也可以有了感情多点关系或是因为有了关系再有感情。没有极端爱与恨的人之间,也可以存在值得琢磨的往来。我喜欢的是人与人的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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