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平生好剑这两篇读得好舒服。就是可爱的小甜饼,看他们的日常都有趣。


>> 裴府谁不知道那几只鸟儿是小公子的命根子?偏偏小公子是裴夫人的眼珠子,裴夫人又是裴呈大人的心尖子。裴呈也不是第一次想着把儿子的鸟炖了,每一次都抵不过儿子去老婆那里撒娇卖痴。

只一个四目相交,裴勉怔在原地,只觉三魂不在、七魄全飞,荡荡悠悠不知飞到九重天的哪一重去了。
那青年望着裴勉也微微一愣,迟疑地问:“这是……勉勉?”
这句“勉勉”一出,裴勉的三魂七魄又被拽回肉身之中,在他胸中开出万紫千红、五色芬芳,一时间梵音轻奏、仙乐同响,叫他茫茫然想:如此便是心花怒放,古人诚不我欺。而他的嘴倒比脑子快,已喊了一声:“云哥哥……”

裴夫人看儿子脸色难看,正要推裴呈一把,陆怀云已含笑看了裴勉一眼,对裴呈道:“我虽久在京中,也听过表弟的侠名,裴斯表兄官声素佳,表弟侠名远扬,必有舅舅舅母嘉言善状之功,当着外人就罢了,对着外甥何必自谦?”

裴勉自觉这些年走南闯北,领略过秦淮风月消受得北地胭脂,俊才秀士也见过不知凡几,总不甘就此认服,便平复心跳又去看陆怀云。
陆怀云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沾在润泽的唇上,热气从杯中升起,笼在他眼睫眉间。
裴勉转开眼,抬手按住胸口。

裴勉越想越美,期待地望着陆怀云,陆怀云回忆起表弟送的那只幼鸽,不知想到了什么好事,微微笑起来,说:“之前忘了谢你,好滋味,甚肥美。”
裴勉如遭雷殛,期待僵在脸上,他一把抓住陆怀云的手臂,追问:“什么好滋味?”

陆怀云的袖子顺着手臂动作向下滑,露出清瘦的手腕,裴勉被摸得怔住,从那袍袖中嗅到些淡淡香味,不是熏香的燥气,反而清清凉凉像雨后草木、新雪初霁。只是片刻,裴勉微微低头让陆怀云能摸得顺手,认命了一样道:“我不生气。”

裴夫人发现儿子清早爬起来没练剑也没打拳,径直去鸽舍捡了几根幼鸽的羽毛,再拎上幼鸽用过的食槽,去花园里寻了块地挖了个坑,为幼鸽立了个衣冠冢。
裴大人放衙回来,裴夫人把这个事儿当笑话说给他听。裴呈也觉得好笑,问:“他哪只鸽子蹬腿了?”裴夫人道:“也不能算他的,是之前他送给阿云的那一只,叫阿云给炖了。”
裴呈登时来了精神,笑道:“哈哈!送肉给怀云不就是找炖吗!”

裴呈沉默,在心中轻轻叹息。不是他教错了裴勉,也不是裴勉有错,只是知好色则慕少艾,少年人情窦初开,炙热如火,晓得了心动渴慕,绝不是过错。

裴勉失望道:“这有什么,我表哥爱惜晚辈。”
周瑞英连连摇头,道:“小郎君,你要这样想,那一分把握也没有,我就是月老下凡也撮合不成,你不要丧气,他做了这么多年京官什么没见过,多少人向他自荐枕席,不曾听说允过谁,说不得就该你了呢?陆推官要当真对你无意,我再怎么筹谋也无用,你想跟他好就得抱着些念想,否则哪有心思去溯洄从之?”

裴勉一脸毫不掩饰的失望,陆怀云见不得他这副可怜模样,不自觉放软了口气,道:“花是喜欢的,只是赵兄惜花如命,我收了这些花也亏心,你等我今天下了值和我去赵兄府上赔礼,我就不跟舅舅舅母说。”
裴勉暗道失策,赵余墨与陆怀云是同僚,赵余墨要是对陆怀云诉苦,以表哥的才智肯定猜得到这些花的来历。等听到表哥说要带他去赔礼、不对父母告状的话,都是护短的意思,裴勉心里又甜得有如喝蜜,萎顿全消,对表哥连连点头声声应是。

时已近晚,余晖从檐角跌下,碎在阶前。裴勉臭着脸,高大俊气的少年郎难得显出点幼稚,陆怀云逗他道:“你赔,赵兄收吗?”
裴勉说不出话,要真是他去赔,估计赵余墨劈头就把赔礼砸他脸上。
陆怀云也不忍他窘迫太久,温言宽慰道:“那些花都是让我插了瓶,而且吃了表弟的鸽子我一直过意不去,这次我赔了花就当把这件事抵过吧,表弟早些回去。”说完,陆怀云坐上轿子,放下轿帘。

侍女为裴勉添碗筷,又在石墩上加了个垫子,裴勉坐下将大竹篮抱在胸前,经送花一役他对狗头军师失了几分信任,没底气地对陆怀云道:“这个礼表哥喜欢吗?”那小白猫也乖觉,一只小爪扒在大竹篮边沿,探出一个小脑袋,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碧眼。
一人一猫望着陆怀云,神情一模一样。
陆怀云的筷子从指间坠了下去。

陆怀云把小白猫顺得睡着了才惊觉裴勉还坐在对面,尴尬道:“刚刚见猫忘情,表弟勿怪,我很喜欢。”
裴勉看着在陆怀云怀里睡得舒舒服服的白猫,可怜自己连只猫都不如,面上强撑着说:“表哥喜欢就好。”

周瑞英似笑非笑地看了裴勉一眼,道:“君亦不远,今日教你第三步,得尺进丈,现在正是旁敲侧击的良机,他看你是表弟,你偏提醒着他你看他不光是表哥,他若对你有情,这些日子你这样用心他总有心动,就算心存顾忌也不会挑明拒绝,那就真的是九分把握,胜券在握。”

“他年少无定性,不是我贬那小子,他从小就是有真心,也不知能真心到几时!你却是天生的内敛长情,甚至于喜欢上什么就对什么优柔寡断,舅舅宁可你看不上他,他吃些苦头过些日子也就抛下,也不想你吃这苦头,你若对他有一点情意,也不妨再斟酌考量。”
“舅舅多虑。”

周瑞英生性好顽,又自负看人最准,本想撮合一对难得良缘,如今良缘不成反教小友裴勉难受,他心里亦不好过,只能尽力为裴勉收场,道:“你若不认糊涂,日后连和睦兄弟都做不成,你自想想。”

裴夫人看他一眼,奇怪地道:“你不知道?怪不得这几天这么老实,也不去阿云那吃饭,你和阿云拌嘴了?听你爹说,是陆氏要编纂藏书阁书谱,还要将所有藏书重新修订,主持的人是阿云大伯,阿云半个月前递了辞呈决意去修书,这几天在职务交接,不日就要启程回南阳,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戏台上正旦扮相秀丽,一甩水袖做掩泪科,开嗓声调悲切地唱了一支赏花时:“卷地狂风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鸦。满满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那句“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唱得响遏行云、调成白雪,裴夫人又凝神在戏上,只顾着用帕子揩眼泪,忘了理会裴勉。
裴勉静静坐了一会,起身走开。

陆怀云身着一领青色大袖衫,怀里的纸包一看就是几本书册,那朵夹竹桃花就落在那个纸包上,他长发束得整整齐齐,容颜清隽,神情温和,在这样闷热天气里令人一见清爽。
恍惚间,裴勉以为自己嗅到了一种香气,清清凉凉像雨后草木、新雪初霁。他与陆怀云对视,两人不过数丈之隔,裴勉却觉隔着银河霄汉,此刻虽是自己居高临下,但其实是陆怀云一直身在云端,高不可攀。
人生所苦,之七求不得。而求之不得,更放之难舍。
陆怀云先移开了视线。

一刀两断、成家立业、兄友弟恭。
休想。
天边雷声隆隆如战车在天际驰骋,裴勉将诸人敬酒一一饮尽,放下酒杯,撑着栏杆一跃而出,在湿漉漉的夹竹桃树上一蹬借力,冲进风雨之中。

一只手忽然按上窗扉,将陆怀云关上的窗户推开。一道电光划破长空,照亮窗外少年的面容,裴勉面色薄红,长发衣衫被大雨浇湿,水滴自他眼睫、下颔不断滴落。陆怀云一愣,狂风裹雨从洞开窗扉卷入,水汽扑在他的面上,旋即他眉头拧起,沉声道:“这么大雨你胡闹什么?先进屋来!”

裴勉却不动,他将湿淋淋的长发向脑后一抹,显出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庞,眉宇间的锋锐之气似乎要割伤人眼,此刻什么情场计谋、得寸进尺都被抛开,他直接问:“我想再自作多情地问一问,表哥是因为我才连官都不做了,要回南阳吗?”..
陆怀云下定了决心,他动了动唇正要说话,裴勉冷不丁又插嘴道:“请表哥发个誓,若你说了谎,就叫我受天雷所殛,尸骨无存!”

灯罩中烛火燃至尽头,火光一跳,屋内骤然一片黑暗。裴勉似被这黑暗鼓舞,开口道:“我看完了容与堂的刻本,我只喜欢表哥一个人,况且,我能做的事情,那小鬼能做吗?”
陆怀云还未会过意,一只滚烫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柔软的唇小心又不顾一切地贴上来,少年人的躯体像一捧火,湿透的衣袍也挡不住炙热的温度。
陆怀云吓了一跳,斥道:“裴勉!”却立刻被堵住了唇齿,黑暗中只听得暧昧的水声。
裴勉嗅到了那股清清凉凉像雨后草木、新雪初霁的香气,真切无比就在鼻端,他却似在梦中,不对,此刻是绮梦成真。裴勉竟从狂喜中无端生出一丝难过,他吻了吻陆怀云的颈侧,轻轻说:“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写这句子的人真是糊涂到了极点,拿半霎换隔天涯,若是我,只拼暮暮朝朝。”
恍惚间,裴勉听见陆怀云好像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抬起手抱住了他。两人一同滚进床帐,长发彼此交织,此刻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十丈软红尘都化作无边欲海,再不得解脱。

------------------

>> 恰在此时,那鹩哥叫了起来:“可怜春风渡不得,北地胭脂少颜色!”说得颇为字正腔圆,必是被好好训练过一番。
任诞:“……哪来的鸟?”
孙籍:“……我是被迫的,他们说动了我爹,逼我把这鹩哥带给你。”

董先生听见自己的爱徒还帮对手的弟子说话,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那小匹夫是字写得好,但以前写的千百帖,也不及一封盛怒下的《割席书》出色,他写了绝交书难道还写两份,一份自己留一封寄给你?你不与人看谁知道这字写得好?这也罢了,妙品共赏、疑义相析本就是应当,但他把你骂成那样你还一点脾气也没有。这次你要是还来为那小匹夫说情,以后也不必说是我的学生了!”

简傲与殷汝成听了神色却古怪起来,忍不住相视笑了起来。这首《摽有梅》是首婉转示爱的曲子,对面唱歌的人分明也是听了简傲的《大子夜歌》起了结交之意,但偏偏这首《摽有梅》并非简傲制曲。若真是如殷汝成所猜,歌者是简傲仰慕者,便不应当换了别人制的曲来唱,看来之前的《懊侬歌》只是巧合而已。

任诞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次给人陪衬成了明月前的萤火,珍珠边的鱼目,一边暗自好笑一边猜测这位幼微兄到底是哪家的公子,总不该是无名之辈。

不是那画画的不好,画笔墨精湛、线条流利、神韵十足,一看画中人就知道是简傲。但就是说不出的怪,笔触非常的妩媚婉转,画里的人也有点流眄动人的意思,恶心得简傲一个激灵。
也不是诗写得不好,字迹潇洒遒劲,写的是:
自有简君清颜在,应惭此间无限春。 / 可怜春风渡不得,北地胭脂少颜色。

另一名年轻郎君好奇地说:“温家人听说了简傲盛怒也就是抚掌而赞,放之你这可是扶桌狂笑,你难不成比温家人还讨厌简傲?”
任诞终于缓过劲儿来,辩解道:“不不不,我不讨厌他,幼微这样的少年郎,我简直欣赏极了!”说完,他又想了一下简傲气得踹桌子的样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一个看起来颇为稳重的青年道:“放之这主意虽然损了些,却的确不失为好意。这回闹得这么大,分明是有人推波助澜想要挑起南北争端,可大可小,放之这么处理倒是让此事成了他与简傲二人的恩怨,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再说,简家怕是也准备让简傲入仕了,朝内说到底还是重北轻南,此番若真是叫人挑拨起来,简傲无论是输是赢,日后仕途怕是难得平顺了。”

任诞随手将窗户打开,看窗外酒旗抖尘灰,又自斟一杯饮尽,愉快地说:“自然没有这样好心,欠了任放之的人情,哪里有不还的道理,不与我做个知己请我喝够两千斤的酒,我与幼微是没完的。”

简傲心中也觉得不太好,但不肯失了颜面,绷着脸道:“不看像是我怕了他,至多是一盒胭脂,我倒要看看他还能送个什么来。”说完,还是留个心眼,拿了漆盒一个人回卧房去看。

那漆盒做得十分精致,雕花描金。简傲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又看,终于皱着眉将盖子揭开。盒内却是分为两层,上层之躺着张素笺,只写了一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字迹还是任诞那一笔潇洒飘逸的钟王小楷,简傲看到他的字就一股火,把素笺揉了丢到一边。
简傲把第一层揭开,露出下面一层。
里面躺着一件抹胸。

那好友听了,挑起眉把任诞看了又看,欲言又止。他们这一伙朋友都是一处长大、一起读书,对彼此自然了解,自从任诞识得了简傲之后,他们就觉得越来越古怪。任放之这个人,着实聪明,大概也就是太聪明了,对什么都难得上心,就算上心了,少则三天长则三月也就搁下了。都说简傲傲气凌人,其实任诞也未必好得了多少,只是他的傲气全部都笑眯眯地收敛着不与人表罢了。但认识了简傲,任诞倒像是认准了这个人似的,一口一个幼微,半年多只要得闲就在钻研简傲的诗词文章,到现在也兴致不减。
哪还是那个万般浮云、诸事不理的任放之?
那好友最后只道:“简家公子还在绍兴呢,你青天白日发什么痴?”

大名府刚落了一场雪,卫河边冻起无数琼枝玉树,却冻不住沿河一路翻飞的茶旗酒幌。

简傲一听那声音就呆了一呆,一时间倒说不出心中是恼火多些还是兴味多些。
只因这声音分明就是任放之,任放之再惹人厌,也比不上策论,而若不看任放之惹人厌的地方,他又是个再有趣不过的人。

简傲也看向任诞,慢慢道:“那就请小娘子,为那位一曲天籁的大娘子唱一曲大子夜歌吧。”
小女孩讷讷地看了看简傲又看了看任诞,不知道唱还是不唱。
任诞望着简傲笑了起来,对那小女孩儿说:“小娘子唱吧,这是我的钟子期来了。”然后对酒博士道:“打一角滴溜酒,一碟鲊脯,一碟冻鱼给那位郎君送去。”

孙籍看着任诞俯身提笔细细勾勒简傲的双眼,神情极为专注认真,长发从耳侧垂下落在画上,与画中人的长发好似缠在了一起。
孙籍没说话,他只是默默想:糟了。

入了任府,便有女使来引路到花厅,掀开帘子便是扑面而来的熏香与热气。屋子里火盆烧得正旺,众人都在,却是满地的竹丝篾片、纱纨、刀尺、笔墨,人人都在糊灯笼。

只是旁边几人在一边看着二人动作,明明也没什么不妥,举止言辞都未有如何过分亲密,但偏偏就是让人莫名有种非礼勿视的感觉。
一人道:“我牙好酸。”
孙籍搓了搓胳膊,说:“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又一人说:“眼睛又疼了……”

简傲想了一番,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妥,正待开口推掉,任诞却笑着说:“傅十一娘自然千好万好,只是这门亲事不好。”
傅姓青年暗暗观察简傲神情,已心灰了八分,见任诞插嘴只当他来给台阶,便借坡下驴道:“哪里不好?”
任诞笑意盈盈地说:“我怕十一娘争不过我。”
众人都静了一刻,孙籍与几个早看出些端倪的人表情都古怪起来,另几个呆些的与傅姓青年以为是任诞的好意,便开起玩笑来。
简傲却是心中一跳,转眼去看任诞,正对上一双点漆的眼睛,他隐隐从任诞的话语中觉出些不同寻常的意思,待要深想,又觉得未免太过荒诞不经,更荒诞的是,自己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妥,简直令人发笑。

任诞去相熟的卖脑子饼的小贩那里借了两个小凳,分了一个给简傲,简傲接过,在摊子后坐下,懵懵懂懂地看着任诞,问:“就开始卖了?”
简傲少有这样呆的样子,任诞望着简傲觉得有趣极了,却不晓得他自己的眼神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任诞蹲下身将所有灯里的蜡烛点亮,这一块立刻明亮了许多,灯火照在简傲面上,愈发显出他眉眼出挑。

梁启章见任诞作为,如何还不知道简傲说的朋友就是他?心中一时有些黯然,却仍是与任诞客气了几句,待他想要再与简傲说几句话,又怕简傲手里那碗圆子冷了不好吃,又见十五公主想要去看灯树,正巧一个妇人带着孩子来买灯,梁启章只好道:“那就不打扰了——”说到此,梁启章犹豫了一下,轻轻说:“任兄,幼微,告辞。”
梁启章那句“幼微”说得谨慎又苦涩,叫简傲心中也是一涩,年少情谊一时漫上心头,到如今,却是连一句稍显亲密的称呼都要深思熟虑。简傲捏紧手中瓷碗,对昨日种种竟有些迷茫起来,他静了一瞬才点点头,道:“殿下与三郎好走。”
梁启章听到这句三郎有一瞬怔愣,他在家中排行第三,除了亲人就只有几个亲密的朋友爱叫他三郎,简傲一向是叫他的字,只有每次和他吵了架又想和好的时候才会叫一声三郎示好。如今再听到,竟像是已过了半世,昨日种种不可求的妄念也早已被收拾起,再不敢想。
往日事已然,来日理未详。

两人一边往西城湖走,简傲一边慢慢把几件陈年旧事说了说。任诞听着,倒像是亲眼看见一对少年一同长大,又决然断交,心中暗想:可惜可惜,幸好幸好。

简傲心里一跳,任诞还是泰然自若地看着他,简傲一时失语,他从未想过与男人成结发之好,却也没想过和女子的白头之约。如今忽然被人认认真真、近乎逼问地提出,竟有些失措。在东湖上因为《懊侬歌》相识,又因为画像交恶,半年多的笔墨争斗,文家酒肆一杯酒尽泯恩仇,大名府的把臂同游。
有没有一缕情思缠了红线三寸?

任诞轻轻笑了声,说:“初时不过觉得有趣,慢慢想和幼微做个知己,后来倒只想陪幼微做些能叫你觉得快活的事情,任放之平生耐性最佳,我愿与幼微成结发之好,只等幼微佳音。”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简傲将这句在心中翻来覆去默默想了几遍,品出些从前未品出的滋味,心口竟也隐隐有些疼痛,那疼痛微弱又绵密,让心口像是被裹了蜂蜜的牛毛针扎了,疼过之后剩下的俱是隐秘甘甜。

简傲听得脸色青白,简伯玉以为他要争辩。简傲却忽然反手抽了自己一耳光,用力之狠,竟将面上结了血痂的伤口抽破,他手上动作凶狠,眼神却更狠,口中嘲道:“父亲所言极是,我不知羞耻,我龌龊,我这等人,哪里还能配得上别人家的好女儿。”

庭院里空无一人,月色皎皎铺成阶前霜雪,树影花痕浸在霜雪之中。
简傲跪在青石上,膝盖觉得冰似的冷,面颊上又火辣辣的热。简傲低头看着那些摇曳的影子,竟不知自己今晚到底做了些什么。
明明只是听听而已,哪里能把那荒唐的结发之好当真,这些日子却又神思不属,辗转反侧。
明明打算此事就此作罢,再不提起,但被父亲一逼,却又是百般的不甘心。
明月当空,千载万年亘古如此,人所有不过百年一瞬,七十者稀。
想到今晚的争吵,竟是这些年与父亲说话最多的一次,简傲忽然流下泪来,眼泪滚过伤口与肿痕,又是一阵刺痛。

简伯玉听不到那两个小子说些什么,只看得见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将一枝梅花抛来抛去浑似打情骂悄,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任诞的兔崽子还拿出一支金簪,终于忍无可忍,将窗户一推,怒不可遏地大声道:“你们两个滚进来!”

简伯玉喝了口热茶,冷静了许多,食指轻轻点着桌面,疲倦地道:“你们如今年轻情浓,尚觉新鲜,还以为万事能抛百般容易!却不想待到日后被世事、人言消磨尽了情意,还能剩下什么?无妻无子,受宗族唾弃,所爱不可与人道,再看彼此,不过徒留怨怼,与其他日悔恨,不如早日回头。”
任诞正欲开口,简傲却忽然按住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合则聚,不合则分,今朝情浓入骨为他无妻无子、受人唾弃,不过是我所愿,便是真有相思殆尽、爱意皆消的那一天,也就是拱手作别,何必后悔?我为何后悔?”

任诞见简伯玉沉吟不语,又是微微一笑,道:“晚生无意邀功,更无意逼迫,只是简大人所言的他日悔恨是将来事,晚生许下白头之约也是将来事,天长日久,终有见证,我也不过是为我所许的白头添一件见证。”

任诞一愣,随即大笑,道:“那好,我就问问幼微为什么不看我?”
简傲傲慢地说:“大娘子蒲柳之姿,之后还有京中几年、外放不知多少年相对,少看几眼,免得太早就看厌了吧。”
任诞难得被简傲拿话堵住,只得说:“郎君珠玉之颜,我只得多看几眼,免得年老眼花了还可惜没看够吧。”
两人对看一眼,都觉这嘴皮子磨得没什么道理,却又忍不住摇头失笑。

榕城呢?有满城榕树、碧海接天、万家沽酒户垂帘。
两人打了酒,已去乌山上踏青了。
This account has disabled anonymous posting.
If you don't have an account you can create one now.
HTML doesn't work in the subject.
More info about formatting

Profile

fiefoe

February 2026

S M T W T F S
1 2 3 4 567
8 9 1011121314
15 16 1718192021
2223 2425262728

Style Credit

Expand Cut Tags

No cut tags
Page generated Feb. 16th, 2026 02:36 am
Powered by Dreamwidth Studi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