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半缘修道的皇帝攻爱得很封建,当中再卡一个受的白月光,居于下位的受HE里也看着只是顺水推舟,但文笔的确很配那个味道。

>> 夏明义摇头,“你害怕陛下,这样不行,谁会喜欢一个总是怕自己的人。”
  宋檀抵着下巴想了想,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普天之下,四境之内,哪个人不想着讨好他,但又有谁真得了陛下喜爱了,我就不费这个功夫了。”
  宋檀不思进取,夏明义有些恨铁不成钢,但他也不着急,有些事情毕竟急不来。

  整个宫里,属皇太后所在的慈宁宫最有人味儿,宫女们一个个白生生的脸,细条条的身段,安静地来往于回廊之间,廊下挂着画眉鸟,屋檐上跑着狮子猫。东暖阁里不设香炉,处处摆着花儿,门边一溜儿茉莉,落地罩两边的花几上是海棠,佛前的清供是莲花,窗边一个大白瓷盘子里飘着几朵沾水的瑞香花。

  宋檀生的清秀,过于华美的衣着模糊了他的性别,增加了他身上秀美的地方,眉眼是描过的,温顺中带着几分勾引的意味——为他装扮的人很能拿捏男人的心思。
  皇帝沉默良久,望向宋檀的目光深藏着寒意,“怎么打扮成这样。”
  宋檀扑通一声跪下,冷汗一阵阵往外冒,“陛下恕罪。”
  皇帝打量着他,沉声道:“衣服脱了。”
  宋檀立刻解下腰带,将那件华贵的珍珠袍脱下来,他的动作太急,将珍珠拽落,珠子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室内发出清晰的声响。

  夏明义却在笑,“陛下不喜人窥探他的心思,邓云做的太明目张胆了,他是个蠢货,根本不了解陛下。”
  夏明义端着茶杯,“咱们的陛下最是矜持克制,就是再馋的一块肉,他也要等,什么时候觉得没那么喜欢了,不会因为这块肉失态了,才会下手。”

  夏明义喝了口茶,道:“那我也直说了,我把宋檀给你,你在御前是能多个靠山,我能得什么好处呢?”
  邓云道:“京中杂乱,又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说不好陛下什么时候就想起了老祖宗。”
  夏明义知道皇帝很多秘密,皇帝想起夏明义可不是什么好事。

  夏明义笑道:“好儿子,你且放心,我送佛送到西,不把宋檀这事儿弄成了,我也不踏实去金陵。”
  他们这头一句一句将宋檀拆开了论斤卖掉,那边宋檀弄来半篮子莲子,坐在门口迎着晚风,一边剥一边吃。

  皇帝的神色并不激愤,甚至是淡然的,“所以朕一定要杀了这些人,朕要让旁观的人看清楚,记心里,刻骨铭心,不敢再犯。”
  畏惧总比道理有用,宋檀在宫里,最明白这句话。
  他无法反驳皇帝,沈籍看到的是一人一家,皇帝看到的却与他全然不同。那些个人的悲剧与不公只是一粒轻飘飘的尘埃,并不被当权者在意。
  宋檀无话可说了,皇帝合上沈籍的奏折,将它扔在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些话都是谁教给你的?”

  皇帝淡淡地睨了邓云一眼,笑道:“你倒是开始回护他了。”
  邓云心头一跳,皇帝太敏锐了,人与人的关系里,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能察觉到,并相信一定有其背后的原因。
  邓云额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他把心一横,直说道:“宋檀若是能让陛下开颜,便是奴婢的贵人,焉有不帮着的。”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邓云身上。邓云说这话也是冒了险的,毕竟陛下不喜人窥探他的心思。

  他皱着眉,将宋檀好一顿训斥,宋檀这两天挨了太多骂,连羞愧都不是很多了,这会儿,只低着脑袋听。
  夏明义见宋檀这幅模样,又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失了圣心,以后在这宫里可如此自处啊。”
  宋檀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上头沾了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
  “或许本来也没几分圣心,是师父看错眼了呢。”宋檀忽然道:“圣心要是那么容易得,陛下也不是陛下了。”
  夏明义惊讶地看着宋檀,好像在说你竟不是个傻子。

  夏明义重新审视宋檀,宋檀比他想的要聪明,这让他感受到了欺骗。
  他的目光微微发冷,苍老的声音变得平静而暗藏涌动,“我告诉你,宫里的人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你为以后打算,却不知可能连眼下的坎都过不去。”

  放完河灯要许愿,许什么愿望呢,宋檀想,希望以后能安安稳稳在御前当差,希望师父不要再在他身上琢磨,想来想去,他想起来今天吃了许多油腻,于是只许愿明天不要闹肚子。
  明月高悬,在宋檀身上洒下一片银灰色的月光,绝佳的光影衬托出了他五官轮廓的流畅。他眼里有一点落进去的月光,一眨眼又散开了。

  夏明义敲了敲桌子,“想想吧,这种被人拿捏,命不由己的日子,和站在陛下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个是你该选的路。”
  此时已经是黄昏,灿烂温暖的夕阳落了宋檀身上,明暗的光将他分割成两半。
  夏明义很有耐心的等他回答,他了解宋檀如同了解皇帝,在宋檀的沉默里,他察觉到宋檀已经被某句话打动。
  明亮的阳光落在宋檀眼睛上,他眨一眨眼,光尘飞舞。

  “做不来?命要不要!”邓云冷哼一声,他不像夏明义似的,还愿意说两句软话哄哄宋檀,直接道:“你要反悔了,也别等着陛下发落你,先让我把你处置了吧,也好出我心头一口恶气。”
  宋檀悻悻地闭上嘴巴。

淑妃入宫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性情风风火火,入宫熬了这么多年,倒把那股子热烈生磨成了刻薄。

  夏明义想了想,道:“明日把这个事告诉邓云,叫他出面替你回绝了这件事。”
  “这合适吗?”宋檀问道。
  夏明义笑道:“邓云想用绿衣拿着你,就不能让旁人动绿衣。”
  宋檀微微叹息,放在邓云手里就好过放在淑妃手里吗。

  回到西直房,自己的房间几乎已经被搬空了,宋檀生出一点强盗过境的悲凉,换个方向去找夏明义。

  宋檀愣愣地看着夏明义,夏明义看宣睢,将他视为皇权,看宋檀,是讨好皇权的工具。宣睢和宋檀,在夏明义的眼中,都平等的不是人了。

  他一身靛青色的衣袍,如一线天光,乍然闯入宣睢的视线。

  他的目光清亮,没有勃勃野心,说的话也不是笑里藏刀。
  邓云却有些不自在,他起身,将宋檀送出门外。
  门口,宋檀忽然停住,问邓云道:“我能掐你两朵花儿吗?”
  邓云方才的感动消失无踪,他指着宋檀骂道:“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出宫那一日天气很晴朗,秋高气爽,有大雁在碧空中南飞,一排小黑点,飞了许久也没飞出宋檀的视线。他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回头时发现宣睢正看着他,眼含笑意。

  宋檀拿过小银匙,道:“你不是说不叫我吃东西吗?我都做好饿一晚上的准备了。”
  他虽这么说,对这碗燕窝却不见外,已经吃上了。

  借着月光,宋檀看清了身上的人,紧实的肌肉上沁出的一点汗渍都分外清晰。他随着宣睢的力道摇晃,乱七八糟的想,原来一个正常的男人是这样的,原来这样的人才叫男人。即使褪去了身份的外衣,他与宣睢仍然是不 平等。
  宋檀为自己的残缺感到悲哀,他难过的哭了出来。
  宣睢明白他在哭什么,有点怜悯他,亲了亲他的嘴巴,伏在他身上说些什么哄他。宋檀听不分明,他仰起脸蹭了蹭宣睢,宣睢也怜爱的给予他亲吻,这样真有些耳鬓厮磨的意味了。

  银杏树在正院外,已经长了三四层楼那么高,地上铺着石砖,树下有石桌石凳,都覆满了落叶,像是银杏树的光从树上流淌到了地上。
  这样一树金灿灿,亮闪闪的银杏,像光明的,璀璨的未来。
  宋檀还挺开心的,他觉得自己迈过了一个坎,从邓云的态度看,大约他做的还不算差。

  邓云看向宋檀,神色看不分明,“我没见干爹,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嗓子坏了,不能再说话。”
  窗外轰隆一声惊雷,大雨落了下来,耳边瞬间充满了落雨的声音,其余一切都听不分明了。

  “好罢,”宣睢退步了,尽管宋檀一句话都没有说,“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会留你一条命的。”
  这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宋檀并没有听到皇帝的承诺,宣睢在宋檀清醒后也没有再提过,但那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事情,宣睢自己知道。

可咱们呢,阉人太监,恩宠全系与陛下一念之间,稍有行差踏错,不会有人来帮忙,倒多的是人落井下石。”
  宋檀看了他一会儿,也长长地叹了口气,两个人都是一副苦瓜脸。
  邓云忍不住了,“我这么说,是想你好好笼络陛下,你听懂了没有啊。”
  “哦,这样。”宋檀忙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这是我家乡的纸,叫姚黄纸。”
  沈籍往锦盒里看了一眼,道:“姚黄是花中第一流,这些纸也的确名不虚传。”
  宋檀被夸奖了,心里压着的大石头稍微松了一点,两人面面相觑,实在无话可说,宋檀只好告辞了。

  他撕掉了温和的外壳后,做皇帝的一切缺点都显露出来,残忍,蛮横,控制欲强,不容反抗。
  宋檀疼的直落泪,他却在这时亲吻他。耳边宣睢的心跳声格外的清晰,这样亲密的,心跳声都一清二楚的时刻,他忽然察觉到一点宣睢的难过。

  “宫里就那么不好吗?”良久之后,宣睢又问。
  宋檀想起之前怎么回答都不对,于是谨慎道:“陛下觉得呢。”
  宣睢看着宋檀小心翼翼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他负手立在太液池边,晚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摆,这让他看上去不像天皇贵胄,而像个遗世独立的隐士。
  “宫里很不好,我在这里住了二十七年,它有多不堪,我再清楚不过了。”宣睢道:“你们不喜欢,也情有可原。”
  宋檀微微愣了愣,他探身去看宣睢的神色,觉得他应该是有一些难过的。
  宋檀后知后觉明白了永嘉执意要出宫对皇帝的一种羞辱,你弃之如鄙的,是皇帝仅有且无法摆脱的。

  宣睢看着宋檀,忽然有些后悔,他与宋檀肌肤相亲的太早,心便难以靠近。若是能时光倒流,他或许不该那么着急地给宋檀用药。或者再早一些,他不该将宋檀留在身边,搅乱他的自在。
  宣睢解开宋檀手上的腕扣,爱怜地亲了亲被勒出来的红痕。
  床榻之上的宣睢是最爱宋檀的宣睢,愿意在这一刻反思自己的罪过。下了床,宣睢就变成了坏心眼的皇帝,因为见不得宋檀比自己过得舒坦,硬把他往龙床上带。

  宋檀忽然抬头,看着面前的宣睢。在因为沈籍的事情慌乱之时,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难过,宣睢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问出这句话。
  “为什么要恨陛下。”宋檀摇摇头,“并不与陛下相干。”
  宣睢回头望了他一会儿,他觉得此时宋檀的眼中藏了一种怜悯,这种怜悯是对自己还是对沈籍?宣睢不清楚。
  “好罢,”宣睢低低地笑了,“为了你这一句不恨,朕也会尽力保沈籍平安。”

  “朕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自作主张。”宣睢扬手将春在堂印扔到地上,印章磕掉了一个角。春在堂印碎了,自然也就没有宋檀持印假传圣令出宫的罪名了。
  贺兰信看着面前碎掉的印章,听着宣睢冷冰冰的话,“找不回宋檀,你也不用回来了。”

  邓云凑近才听清他说的话。
  “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也没有背叛陛下。”宋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叫他别难过,我没背叛他。”

  他乖巧又坦荡,将如何遇见沈籍,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说了。沈籍指点他破了棋局,他便没再继续留,而是直接回来了。
  宣睢捏着黑棋,在棋盘上下了一个子,没给白棋任何余地,是很凶很凶的一步棋。
  他睨了一眼宋檀,“你怎么没让沈籍多教你两步。”
  宋檀撇了撇嘴,不回答,只看着棋局问:“白子后面还有气吗?”
  宣睢轻嗤一声,“没有了。”
  宋檀于是又伸手把棋盘拂乱,“好了好了,不下了不下了。”

  或许大半的太监都是这个想法,得不到别人尊重的人也不会想着去尊重别人。
  宋檀轻轻叹了一下,道:“按说这个上书的言官只是不聪明,倒不至此。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留他一条命吧。”
  邓云看了宋檀一眼,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宋檀抿起嘴,没有看雪的心情了。他不喜欢邓云这种对人命的百无聊赖,那让他觉得邓云整个人也岌岌可危。

  宣睢看着那荷包,“那你觉得呢,我是什么样的人。”
  宋檀下巴搁在交叠的双手上,思索了许久才道:“如同母亲永远会原谅孩子,你怎么不知道孩子也会一遍遍原谅母亲呢。”
  他看向宣睢,伸出一只手去摸宣睢的眼睫,“在我心里,陛下是也会受委屈的人。”

  等他睡醒,他身边伺候的人已经每个人赏了十板子,因不能耽搁伺候宋檀,所以每天轮换着打。花园里洒扫的所有宫人全都进了慎刑司受罚,一块石头的出现是偶然吗,大约宣睢觉得这很值当问一问。

  太后给了倪老太一些钱财,不敢给多,怕守不住,也怕人心浮。
  好在倪老太活了一辈子,是很有些智慧的。她有了钱后,收养了十几二十个无家可归的乞丐,虽然都是半大小子,真凑齐堆来也不敢叫人小看。她还把村子里其他家里没有男人的女人都聚到一块,用太后给的银钱做起了织布的生意。
  这次倪老太来,像模像样地拿了账本,给太后过目。

  他一边擦着茶杯一边看宋檀,道:“但是你不能厌倦,陛下喜欢的,就是你对生活的那股劲头。”
  宋檀笑了,哈哈大笑,“你们,你们真是......”
  宋檀走了出去,冰雪扑了他满脸。
  人人都在忍耐,却以繁花似锦的语言去修饰。

  孟千山想了想,大手一挥道:“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干就完了!”
  宋檀看着孟千山,孟千山往嘴里塞了块点心,“要干什么就去干!只要干了,就会有新的问题,有了新的问题,你就不会纠结于眼前的问题了。”

  他交付他的生命,期望他的陛下能明白他的真心,不要再患得患失,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宣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宋檀的神态太决绝,那让宣睢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逼死了他一次。

  他叫来六安,让六安告诉邓云,绿衣有意为宋檀争权。
  “让邓云去跟绿衣斗吧,”宣睢站在书案后写字,漫不经心道:“邓云最在乎权势,那就告诉邓云,绿衣要威胁他的权势。”

  “你想帮他做这个选择?”永嘉看了眼绿衣,道:“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对手是陛下,那是天下的主人,他一句话,你就能死无葬身之地。”

  人走光了,屋里只剩宣睢和主持。宣睢问住持,“他的身子有什么问题?”
  住持道:“多思、多忧、多恐、多惊。”
  宣睢眸光微动,神态有些冷凝,“要怎么医治。”
  “请陛下少思、少忧、少恐、少惊。”

  宣睢点点头,好看的眉眼平静又深邃,道:“将他留下来吧,给宋檀解闷。”
  他不深究永嘉的话,又愿意把秋光留下,大约与宋檀心里的宣睢也差不太多了。
  六安应下皇帝的吩咐,将要退出宫殿里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响动。他回头去看,却见陛下常用的芙蓉石镇纸跌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朕的长女,十分聪慧,骨子里和朕一样凉薄,偏偏有一副善于骗人的好模样,哄得宋檀觉得她是个小可怜,对她无限怜惜。这让朕觉得,或许最开始应该向宋檀示弱,他只要决定护着我,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
  “可惜,”宣睢感叹,“棋差一着。”
  “朕还有两个儿子,朕也不喜欢他们。”宣睢想,我不喜欢的人是有点多,“有时候朕嫌他们粗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长大后会继承朕的权利。”
  玉福瑟瑟发抖,这些已经不是他能听的了。

  没有比言语更好的利器了,剜着心刮着骨,叫人痛不欲生。宣睢却从这样的痛苦中感受到了一点痛快,他笑了。
  “我是个难伺候的人,你要看着我,猜度我,注意我每一个神情,揣摩我每一句话。”宣睢道:“那你跟夏明义,跟邓云,跟我身边所有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我这样做,”宋檀道:“因为我不想你不开心。”
  “所以权力没有改变你,”宣睢道:“是我改变了你。”

  “你同陛下讲,我很不高兴,叫他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等他知错了,我就会回来。”
  贺兰信惊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昏话,你叫陛下反思?”
  “陛下怎么啦,知错就改,这是圣人言语。”宋檀很有底气的样子,“你在陛下身边,提醒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重身体,不然我也不会消气的。”

  黄承福细细说了宋檀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何特殊之处,又道:“他时常往京城寄信,去岁冬天,他寄出去的信在岳阳驿站失火被烧,没多久,这几个驿站大大小小的人都被换了。且京城那边传来消息,重修从京城到金陵的驿站,水路陆路都要修,确保畅通无阻。”
  “大人想想,这得多大的官才能为了几封信重修几千里的驿站啊。”

  阿景丢了面子,又被宋檀嘲笑,气的去打他。宋檀一面躲一面笑,衣摆落进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片水珠。
  宣睢凝望了宋檀许久,才开口道:“他现在,同我最开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贺兰信没接话,只是心里想,如果当初皇帝在宫中见到的是这样明媚的一张脸,那么喜欢宋檀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

  大雪纷飞,宣睢站在城门上,雪花盖了宣睢满身。他想起来,金陵是不下雪的,他们看的不是一个月,淋的不是同一场雪。
  宣睢要启程去金陵前,贺兰信带来宋檀的信和驿站被烧的消息。
  宣睢朝堂沉浮二十年,权掌天下,四海称臣,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庆幸。

  宣睢不是个好老师,至少他不懂循序渐进这一套,宋檀很快感受到了权力的残酷,于是对此不再感兴趣了。
 如果宋檀能把三个骰子摇出四五六,宣睢就放宋檀出去玩。
  宋檀试了两天,都不成功,他现在摇骰子只是为了打扰宣睢。

  宣睢掀开帷幔,眼前忽然出现一点亮光,只见桌上放着一盏宫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糊灯笼的纸,照亮纸上的图画。
  那是一个人在抚琴,背景不在画船而是在高山流水之间,松竹相伴,芝兰依偎在他衣摆边,右上角有句诗。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这样好的天气,我能在船上消磨一个下午。”宋檀曲起了腿,踩了踩宣睢,“你有没有这样看过荷花?太掖池也有这样的荷花,比这里还干净些,我以前怎么没想着去玩。”
  那时他在宫里,忧心烦闷,哪有这样的闲心。
  宣睢枕着一只手,宽袖长袍随意搭在船边,他没说话,听着风声、水声和身边宋檀的呼吸声。

只觉时光对宋檀太宽容了些。四年的时间没让他变得风尘仆仆,而那双明亮的眼睛叫他看起来更年轻活泼了。

  送走了宋檀,刘公公回到尚膳监,只觉面上带光,意气风发。宋檀走时,刘公公跟着很是落魄了一阵,如今宋檀回来了,他的好日子也要回来了。

  邓云却道:“皇宫里的人,就没有不生事端的。野心一波波起来,等到压不住了,就要打杀一批人,压制一批人,安静一阵子,就又开始蠢蠢欲动。从当年的汤固案到如今,循环往复,都是一个样。”

  “这哪像个观音的样子?”宋檀站起来,轻纱披身,环佩作响,通身最明显的颜色是他耳边的青金石流苏坠子,浓郁的青色与黑色相得益彰。
  他身上闲适恬淡的气质被黑纱完全替代,多了种说不出的神秘与清冷。
  永嘉看着他这幅模样,有点后悔,不该这样装扮他。
  宋檀对着镜子看来看去,“咱俩用这个玩乐,可见不是诚心礼佛的人。”
  永嘉嘀咕,道:“你穿着这个样子回太极殿,见了父皇,就知道谁不是真礼佛的人。”

  宋檀哼笑了两声,从腰间抽出一套十二花神牌给永嘉看,“我自己画的,好看吧。”
  永嘉接过来看,“怎么花神都是男子。”
  “也没说花神非得是女子啊。”
  永嘉一张张看过,心想,每一张花神都长着父皇的脸,未免有些太吓人了。

  宋檀没回殿里,叫人搬了张玫瑰椅,坐在屋檐下。外头月亮足够亮,于是桌上也不点灯,宋檀撑着头,慢慢睡了过去。
  宣睢回来时,便瞧见这样一幅景色,地上到处都是积水,映射着明晃晃的月亮,满地都是月亮,最明亮的那颗在宋檀身上。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留给你足够的权力,”宣睢道:“我想,沈籍是重臣,他可以为你说情,但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规矩太多了,未必真能反抗新君。方瞻云,他以后可以接替贺兰信做勋贵,然而方瞻云毕竟不是从小养在你身边,谁知道以后怎么样,会不会对你好?永嘉,她与你倒是交好,可是女主天下何其艰难,我只怕她能从兄弟手上夺位,却坐不安稳。”
  宣睢筹划又筹划,犹豫又犹豫,最终只能留下这样一道圣旨,作为给宋檀最后的庇佑。
  宋檀嘴唇动了动,道:“那都不重要。”
  宋檀把那张他自己从没见过的小像拿到两人之间,“这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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