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本以为矫枉过正这本主要批判新闻业(的没落),但其实大部分写受的悲惨青少年,作者写得细腻的是亲人关系中的丑陋,所以不是酸涩文,是滴血苦涩文。副cp受里面的父亲就极让人厌烦但真实得难以否认。破镜重圆的圆转折得很快。

>> 孙昭闻声立马领会,伸手就要给他倒酒,被余钟按下了。“我给唐记者倒,等唐记者再过几年可能连当官的都得亲自倒酒,我趁着您还年轻,先殷勤一下。”
  媒体这种软监督当官的是看不上的,只有像付陈规那样,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会表面殷勤背后使坏。

  唐珵思绪飘了飘,继续说道,“咱们这个行业空有一腔热血和悲悯是没用的,容易极端,容易偏见,容易向强者屈服,向弱者低头。有时候悲悯心反而让人失去客观的态度。让你继续读书就是让你知道,世界参差不齐,学者们不讲究非黑即白的准则。”
  “在报社跟着你学不到吗?”
  他摇了摇头,“跟着我永远学不会。”
  包容这个概念一不小心就会和冷漠混淆,所以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有些行为到底算不算得上是冷血。

  这人捉摸不透。
  你待他殷勤一些,他说青年才俊应该挺直腰板。
  你在他面前少言寡语,他说做人做事要嘴勤眼快。
  在他跟前行事太讲究尺度。
  多一分就跳脱,少一分就老成。
  唐珵这样在报社里待了七八年的人,大大小小的人物也接触过不少,仍旧觉得吃力。

  林清语看见唐珵转过了头,望向远处,就那一眼,眼前的人就好似失了从容,多大的场合都能应对自如的人,慢慢把得体瓦解,看起来甚至有点狼狈。

  而后开始平静,有一瞬间也有种错觉,好像余生没有宋瑜也能过得下去。
  而经年消散的情意,就凭着这一眼开始难以安分,冲击得唐珵招架不住,似乎有了不挑破不罢休的势头。

  对着风口不知道吹了多久,跌宕的心才慢慢平静,而后孤寂还在漫长好似没有尽头的前方等着。

  付陈规说林清语胜他的是心性,其他东西后天磨练还能较个高下,心性这东西是生下来的,得天独厚。
  一句话就给他判了死刑。

  宋瑜抽烟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有一种面上清俊矜贵心却不得不入俗的背离感。
  高高在上又春色撩人。
  唐珵在夜色荡漾中,有些迷失了自己,一半的灵魂沉静在重逢的喜悦,一半的灵魂还流落在过去的分离,两相撕扯,爱悔交织。

  其实很多时候,唐珵想起以前的事都觉得恍若隔世,和宋瑜过去的情事也是靠着无数个旧梦交织起来,有时候宋瑜对他说过的话都在一遍遍回忆中,开始失真,七七八八的拼凑不出来原话。
  昏沉的时候,宋瑜这个人是真的还是自己一厢情愿遐想出来的都分不清。
  十几年说起挺吓人的,如青春溺水,白驹过隙,其实也不过就是风吹一阵落地成灰,什么也不剩。
  可等见到宋瑜,好似所有的念想实实在在的终于落到了心上,眼前的人是真的,一眉一眼都是真的。

  没见他的时候,觉得一日似一日,日子没有新鲜可言,理想可做闲时谬谈。
  见了他才觉得,心有所爱,理想不死。

  唐珵听了一会儿便不说话了,新闻只陈述事实,保持客观,不分对错。
  但是在互联网加持下的新闻影响力,可能就需要行业下的每一个人去分担了。
  唐珵始终觉得,好的新闻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激化矛盾。
  况且,现下的矛盾说到底其实就在看法规公理大不大得过人情长短。

  唐珵在门口站了站脚,他不愿意承认,对这个小超市万分感激,但充满阴影。
  这里面不知道抛下了他多少的尊严和脸面,他没有一次是抬着头走出这个超市的,承着人的恩惠却带不给人对等的回报,要不是去北京,他不知道要这么低着头多久。

  让人跑到千里外来接他,一路担忧他的是方平,落地想着为他接风洗尘的也是方平,唐珵不是看不出来秦淑容对他不上心,只是他不在意,他和秦淑容好些年没见了,早就母不是母,子不如子,原本没抱什么期待,现在也谈不上有落差。
  但是唐珵知道方平是看出来季名堂对他不上心,秦淑容也薄待了他,才佯装生气为他打抱不平,他心领受用,“谢谢姑姑。”

  唐珵低头笑了笑,没接这话,也明白宋瑜和他说话客气是因为教养不为别的,和季初晗说话没有顾忌是兄弟情谊也不为别的,看明白这一点唐珵往一旁站了站,不动声色拉开了和宋瑜的距离。

  唐珵看了一眼银行卡,这张卡要是私下偷偷给那是为了母子情,当着人面给目的是交待给季名堂和方平看,那是为了自己。
  唐珵看破也不说,反正明着暗着他都受益犯不着矫情一顿。

  再好的家教也禁不住对人的偏见,尽管他在人前装得有多乖,宋瑜看见他脸上有伤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是打架斗殴留下的。
  唐珵放下手笑了一声,有偏见也总比眼里没他要好,自己的亲妈坐他跟前一晚上了都没发现这么显眼的伤口,“知道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说着,看见唐珵走了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唐珵会意坐了过去,听见方平接着道,“你也一样,姑姑不求你做事做人要多么周正圆滑,耍耍性子无伤大雅。咱们家的孩子个个儿心善,身上没点脾气出去要吃亏的。”

  对于违背庸常俗礼的事唐珵比别人更好接受,大概天生就是这种反骨实在不愿意为难自己,喜欢男人也好什么也好,心里要先放过自己才能常乐。
  反正他对情爱这种事需求度不高,遇不上一辈子也不用委屈自己,要是遇得上哪怕什么道德伦理都难束缚。
  唐珵想看看伞下的人长什么模样,微微探着头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那人的伞沿忽然抬起,正对着唐珵的目光。
  唐珵看得怔愣住,这样的阴雨天连青松都失色,可他却像烟雨故里门檐下的一盏孤灯,不见远山只见来人。

  那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羡慕他们会害怕,就像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和人交代会开心。
  看见唐珵在笑,宋瑜也拿捏不准唐珵有没有喝多,叹了口气看向陆戈,“欠你两顿饭,帮我一起把他们送回去。
  陆戈白了他一眼,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尽的,只有宋瑜画的饼吃都吃不完。

  穿堂风吹得人心冷,唐珵站在那里一瞬间酒醒了,他有些迟钝了总觉得秦淑容对他冷淡是因为多少年没见情分还没积攒够,原来不是。
  在秦淑容眼里,唐建业和唐珵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里的罪恶相融。

  越是不受人重视,反而越期盼那份特殊,渴望有人待他与所有人都不同。
  唐珵叹了一口气,恍然察觉被爱总是一件贪婪的事,别人给一点自己就想要太多,这样不好,太乱心绪。

  宋瑜把手里的卷子放到唐珵面前,叹了口气,“其他科目还有提升空间吗?”
  这语气,比医生说吃好喝好还要恐怖。

  唐珵的心弦不轻不重地被拨弄了一下,连唐珵自己都不敢相信宋瑜会把他的意愿放在季初晗的前面,就像宋瑜放着季初晗不管选择帮他补习一样,他琢磨不透,但次次受宠,次次惊喜不安。

  很奇怪,对于同性恋这个词唐珵始终保持得像个局外人,也许他和林妹妹不同,林妹妹心向光明觉得同性恋没有过错,但他打心底里觉得是一种罪孽,永远无法自我宽恕,永远无法被人救赎的罪孽。
  好在他这个人天生负罪感不强,心理压力比庸常的自我检讨者要少得多。
  反正心不正,走哪条路都是歧路。

  等秦淑容走了宋瑜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唐珵隔着窗户看着宋瑜发呆,他大概觉得自己白活二十几年了,竟然现在才体会到人情有时比枷锁沉重可到用时又分外寡淡。

  唐珵从宋瑜手里接过篮子,拧着眉看宋瑜探手摘下槐花,其实昆虫带来的冲击感视觉不比触觉差多少,唐珵的手不自觉捏紧,抬头却看见宋瑜细心把槐花上的虫子甩掉再扔进来。
  动作一气呵成,神情冷淡,优雅得溺人。
  唐珵看着宋瑜重复着这一个动作,愣神在想,假如宋瑜是他亲哥,按宋瑜爱护弟弟的心,就算是那一晚两个人被一起赶到院子里睡觉,宋瑜也一定能护着他能让他一夜都睡得安稳。

  有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的事,在北京他们想不起来他是有爹有妈的人,就像此刻说起秦淑容一家子的事,即便聊到不应为外人道的地方也没想过要避着他,甚至可能一时都没想起来唐珵和秦淑容一家千丝万缕血脉相连的关系。
  但只要看见秦淑容有一点过得不如意,他们头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他,就紧着要来提醒他以后要孝顺秦淑容,像是秦淑容一切的不如意都是因他而起,他生下来就欠着她一样。

  见他惜字如金方平蹙起了眉,十七八岁的小孩儿总是性格好的更讨人喜欢,唐珵话少心思重别人说话做事总要多顾及他两分,喜好厌憎全凭人猜,时间一长就算是方平也觉得吃力,

  唐珵是他的种,有些指责不得不替他受着,旁人眼里少年人耍的小心思,到了他这里都是父辈恶的延续,打一点算盘,谋一点生路,都要担惊受怕被人戳穿。
  方平姑姑总和他说,若想人前显贵,自己要先看得起自己。
  这话没错,可用在唐珵身上不妥,他没自轻自贱过,是别人总在轻贱他。

  教室里的人哄堂一笑,这几天都是这样把他当着笑料反复嚼,只要不动手他们怎么笑话他唐珵都不当回事,他这人没别的优点,脾气好是独一份的。
  他在县城里是没法子,他老子不给他讨公道,学校里的老师们麻木不仁,要是不还击三年的日子会很难熬。
  可是暴力终究饮血止渴,没有尽头,唐珵不愿意和唐建业那样的人沾一星半点的相似。

  他忍不住盯着宋瑜看了一会儿,有时候一时的情动容易让人失了判断,唐珵有些分不清爱宋瑜什么,他一定不是非宋瑜不可,换个人像宋瑜一样待他好,他也能把心交出去。
  这种爱不纯粹,配不上宋瑜的好。

  蹭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宋瑜,他才知道有钱有势的大老板凭他有几分像却怎么看都不及一个宋瑜,因为宋瑜这人你不管靠得多近,他都能叫你一瞬一刻惊觉二人之别。
  总是越想靠近离得越远。

  当时年纪小尚且能因为宋瑜的偏待难过,现在掺了不一样的情意,宋瑜的天平但凡偏一分一厘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唐珵自己都察觉自己用情越多越偏执,万一这点不对劲被宋瑜发现了...
  要是被发现,桌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此刻有多慈眉善目彼时翻脸就有多面目狰狞。
  唐珵忽然觉得有些怕了,人真的觉得害怕的时候一个念头就能让自己脊背发凉,就像天明从梦中惊醒,眼前和谐热闹都是假象,转眼就能被亲人审判定罪。

  人总想着一恩抵万过,秦淑容对他现有的母爱都是凭着那一两分的歉疚吊着,他要真用了秦淑蓉的钱,她自觉对唐珵仁至义尽了,什么母子亲情都要烟消云散。
  他这辈子注定过不好了,也不愿意这么成全别人。

  宋瑜看他一副受惊还没回过神的样子,一下子说不出什么厉害话,最后只能热讽了两句,“怎么补课补到酒吧来了,是从哪个世外高人手里学的居闹市而不喧的法子吗?”

  他本来就是个借读生,考好考不好对崇华无利无弊,没人愿意在他身上浪费功夫,最后拿着成绩单难受的也就只有自己。
  却真真实实地觉得自己错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么简单的道理从小也没人教他,什么道理都是自己受着辱骂摸索出来的,难免走着走着离经叛道起来。

  宋瑜也果然没让他失望,回过头来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十五分,唐珵,听说这成绩在崇华前无古人,你赶紧烧柱香祈祷一下来个二百五破了你的记录,你俩丢人丢一对儿都比你一个人强。”
  唐珵本来就是个据理也不力争的性子,这会儿没理更一声也不敢坑。
  “我还在想...”宋瑜语调忽然愉悦了几分,“你那同学家的什么狗屁高材生到底多牛逼,你在那儿废寝忘食的连回家都忘了,原来全是你自己编的。”
  “得了。”宋瑜伸手抻了抻腰,自顾自地往前走,“还得我每周回来。”
  唐珵愣在原地,按耐了许久的情意忽然被撩拨的从心底疯长起来,淹没心头,浇灭最后一点理智。
  久久回神,唐珵一个人在胡同里忽然笑了一声,遮月的阴霾被这笑声一哄而散。

  “我听妹儿说你幼儿园交了个女朋友,非闹着不上学了要出门摆摊做生意去,说是上学没前途要赚钱养媳妇儿,你这荤素不忌的架势,又准备赚钱养哪个媳妇儿去?”
  宋瑜披了件外套准备出门,听他这么说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有这事,心里料定是妹儿是听方平胡诌的,笑道,“学着点,说明我打小就是疼媳妇儿的男人,告诉妹儿以后出门就这么宣传我。”

  宋瑜看了一会儿,伴着窗外雨声淅沥,他的声音像是如神眷顾一样的空灵,“接着我又问他,‘假使教皇抬头入目的是一片云,断定是要下雨了,那是不是就一定要下雨了呢?’‘嗯,是的神父’‘倘若没有下雨呢?’他想了一下说,‘我猜测那大概是一场精神上的雨,只是我们罪孽深重,所以抬头不见。’”
  唐珵把书放在书柜的角落里面,晚上想起宋瑜翻译的这句又把书拿出来,钢笔划出墨痕,“真要怀瑾握瑜,还怕罪孽深重?”

  林妹妹给他倒了杯茶,唐珵接过来的时候不自觉打量了他几眼,心道他这外号没起错,行动处也有扶风之韵。
  唐珵原先还没通了情色这一窍,自从上次春梦过后几识俱开,竟然学会了了识人先识色。

  宋瑜看着他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唐珵装乖巧的时候看得人牙痒痒,真乖巧的时候倒是有种想纵着他撒野的冲动,莫非他这不大的年纪已经有了舐犊之情了?

  唐珵慢慢看向宋瑜,从未像现在这样说什么都已经不顾后果,每一句话都可能作茧自缚,“我已经梦到你不止一回两回了,一开始贪色纵欲,后来动心以后我连梦里都不敢对你做什么,那天喝多了酒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才犯了错,但是哥,我要知道那不是梦打死我也不敢...碰你一下,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我有罪,但我对你的...爱护和喜欢堂堂正正的,没掺杂过一点私欲...”

  两个人就这么呆呆地对视了许久,都期望这冬日的光能施舍点照在对方的身上,不至于叫寒风侵袭冷却了两颗炙热的心。

  季初晗躲到季名堂身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天底下的规矩都是给别人立的,礼数束缚住的是那些没人肯爱的可怜虫,为所欲为的糊涂鬼祟是靠着身后无节制的溺爱撑着,总是得了东丢了西。

  什么天大的错,怎么就至于怕成那样...
  他想扶起唐珵告诉他别怕,可最后连自己都开始害怕了,因为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唐珵要真的对他用情了,不回应辜负他,要是回应就是拉着他一起冲破伦理道德,伤人伤己。
  从头至尾,他竟然都没觉得唐珵做错了什么。

  似乎对宋瑜表明心迹以后他就一直在害怕,原先本来微末的不足担心的害怕也被放大,才明白林妹妹当初说,不动心怎么会害怕呢。

  宋瑜沉溺在这深渊里,一步走错了路,那就一定步步都要错,都错才不错。
  唐珵贪恋着宋瑜身上的味道,寡廉鲜耻,对错全抛。
  他觉得上辈子自己可能就是宋瑜的影子,迎着光生,隐于夜深,同止同息,同生同死。

  唐珵把这话回味了两三遍,醉不醉的他都知道宋瑜说的话一定是认真思虑后的,“一年两年我等得了的...”
  宋瑜使劲把吸管里堵着的椰果吸了上来,脸微微泛着红,“明明能一直在一起,我干嘛非得让你等一两年呢,咱们不玩生离死别那一套。”
  唐珵低头偷偷地笑,宋瑜喝点酒比醒着的时候说话更直白,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两个人收了心,在城市的东西各自忙碌,唯一留给自己想宋瑜的时间只有下了晚自习回七百始的路上,十分钟的路程他会走二十分钟。

  他记得那棵树的枝桠挺细的,怎么撑得住吊死一个人呢,可能那时候他还小,树也没长大。
  尽管亲人间的感情早就淡薄得可以,他听着姥姥的事仍旧觉得心冷,好像那棵樱桃树又结了果,长出来的樱桃鲜血一样的红色,让人反胃。

  听唐珵的语气,秦淑容莫名觉得刺耳,她仍旧和声细语,“从你来北京妈妈确实对你照顾不周,珵珵,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照顾不周这种话原本是不太相熟的人之间的客套话,竟然能用到亲儿子身上,秦淑容挺行的。

  唐珵盯着窗沿发呆,在小复式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梦见过,睁眼合眼都是宋瑜,抬头低头都是窗外京城的姹紫嫣红,他相信富贵一定养人,站在高处提起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恩谢。
  唐珵也不知道往后究竟过得有多好他才能说得出来,感谢唐建业和秦淑容馈赠予他的苦难。

  大晚上的唐珵就听见胡同里有人吵起来了,北京真没有那宜室宜家的气运,胡同口的架能吵到胡同尾,一巷子的读书人翻起脸来天雷作响,文化和气节像土一样碾在手里烂在嘴里。

  只有英语老师想起这个学习委员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唉,可惜了,这社会真是乱套了...”
  晦涩不明,像是古人墓碑上一定要刻一句墓志铭聊表平生功绩,但只字不提那些败兴损德的勾当。

  唐珵有些难受,忍不住想要掉眼泪,有种等着人给自己判死刑的焦灼,其实心里不知道已经描画了多少次和宋瑜分开的场景,他一开始对这段感情就从未踏实过,宋瑜的爱给不了这种踏实,宋瑜的爱只会叫他清醒地看着彼此慢慢沉沦。
  但这场沉沦是有阙值的,一旦到了某个点就一定会有一方先醒来,然后眼看着自己和他灵丹妙药也不可救了。
  等他上楼的时候,卧室的门忽然打开,宋瑜在幽暗中仍旧生光一般耀眼,他冷静开口,声音在此处像石子击水一样,温软的像泉水一样钻进心里,“唐珵,你好好想一想,要是还愿意和我在一块,后果我都担着不让你受一点影响,要是不愿意了...你和我说,咱俩好聚好散我不怪你。”
  说完,门被关上,唐珵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难过得要死。
  不知道有没有人这样觉得过,一个人总是漠然无爱的时候最得意风光,最能吸引这世俗男女的眼光。
  可一旦通了爱恨,就一点风光都不在了,要说情爱是个好东西,怎么叫他的爱人这样让步和卑微呢。

  她这些年名利双收,在情上就格外看重些,即便早就知道这婚姻无爱,仍旧选择给现在的彼此和年少的彼此,一点机会。

  陆戈的声音忽然传到耳边,林阮舟的思绪被拉回,电话里听着人有些感冒,他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来送一包药,小情侣的把戏,林阮舟连自己都没感动。
  他把药递过去,有点后悔来这趟,“把药吃了。”

  其实爱与不爱本无错,自己也辜负过别人,又怎么会没心眼到要求别人对他一辈子钟情。
  陆戈没错,但他不该由着自己不管不顾了,他反而想着要抽身。

  身后的陆戈喊了他两声但没追上来,林阮舟的脚步放得很慢,却不是为了叫陆戈追上,是体会一下感情失意的人强撑着颜面的感觉。
  嗯,不太好受。

  林阮舟握着手机半响都说不出话来,那种没被人拉一把的绝望是一点点涌来的,还能接受,但每多一秒,难受就多一分,林阮舟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和陆戈在一起的种种,每多一幕,难受就多一分。

  “嗯...”林阮舟像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脑子里总来来回回地过那么几个片段,“不过他喜欢我的样子太动人了,一时半会儿忘不了。”
   林阮舟叹了一口气,看着屋外骄阳正盛,万物复苏疯长都想蹭一蹭节气的热闹,这是一年最好的时光,“我走了,唐珵。”

  唐珵至少此刻仍旧陷入这种执着翻身的困局当中,来北京是赌注,高考是赌注,秦淑容是赌注,唐建业是赌注...
  唯独一个,宋瑜不是。
  宋瑜是这场翻身仗外,唯一的偏差,仅存的侥幸。

  “是我追的他!”这几句话,比骂在宋瑜自己身上还要让他觉得可悲,“是我跑到潭柘寺给他开光了一块无事牌,是我追到他舅舅家把他接回来的,是我捅破窗户纸非要和唐珵在一起,是人家好好的儿子因为我被你这么侮辱!”
  宋瑜把往事一件一件陈述着,而这些回忆的尽头都变成了唐珵抓着他的手问他,你听见了什么...
  “你不能因为自己对唐珵施过援手就这么说他...”所有的爱意汇聚在一起被人戳破,竟然变得不伦不类,“他生在那种家里,没有人在他跟前教导他,到这个年纪都没有长歪,你以为很容易吗?他为了摆脱唐建业这些年给自己画了一个框,在这个框子里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拿尺子量好的,一点错也不敢犯,一步路都不让自己走歪,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顺从,不是他性格窝囊是为了讨你的欢心,你这么说他...”

  这一巴掌要是非得挨,谁打他都行,但秦淑容不配。
  唐珵和宋瑜站在了同一个地方,一个好像被审讯的位置,只不过自己这里的判官更多,谁都有资格来摆两下谱。

  唐珵什么也没拿,来的时候带来了什么走的时候也只带走了什么,秦淑容给他的银行卡和现金他都放在了抽屉里,林妹妹给的一箱东西他也没带,唯独舍不得放下那块无事牌。
  他留了一屋子的念想给宋瑜,自己总得带走一个,不然往后漫漫人生靠什么活呢...

  “分开吧,宋瑜。”
  他第一次叫宋瑜的名字,不含一点温情甚至冷漠得叫人心寒,“我就这么一条路,我输了没人替我收场。”
  “但你不一样啊。”唐珵怔怔地看着他,“你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两家人都能替你摆平,真出事了他们永远保你不会保我,到时候我只能赌你是不是还喜欢我,我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托付给别人,不想一直猜测你还爱不爱我,你能护着我到什么时候...”
  唐珵这话里真假参半所以真的掺带了点怨气进去,宋瑜看着眼前人的脸,一点点觉得模糊起来,似乎说这话的人不是唐珵。..
  唐珵不知道的是,这个年纪说出的这句话说是杀人诛心都不为过,足够让宋瑜一想起他的这句话就几天几夜在脑海里回荡,彻夜不眠,一辈子也忘不了。

  因为唐建业这几年生活的支出全是靠网络借款,银行流水只出不进,根本没有任何人的打款记录,哪里来的这么多张借条已经不用明说了。
  伪造借条,借款不属实还签订了公证过的还款协议,已经构成诈骗了,他这个客户是想把这几个姑姑全送进牢里,这是他打财产纠葛这么多年遇见最简单也最不留余地的案子。
  看着唐珵表面仍然一副清正的模样,仿佛这些事根本和他无关,他不过是一个身在其外的看客。

  他知道有些手段摆不到明面上,知道很多钱是昧着良心收下的,但他不能不这么做,假如人人面前都有一条干净的路谁不愿意走呢,他先得活下来,先得自己过得好,才能分出余力去爱宋瑜。
  他不能让自己一无所有,什么也给不了宋瑜,但是嘴上说的比谁都好听,对他来说那不是爱,是拖累。

  又想让宋瑜记着他,又怕宋瑜对他一直念念不忘。
  前者贪念余情未了,后者又惧怕情谊太深还不了。

  可现在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从见过宋老师开始,这个人才开始有了骨肉通了血液,感受得到疼痛才能悲悯自己。
  悲悯自己,才能悲悯人间疾苦。

  宋瑜顿下脚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看见身后不远处的唐珵,几年前他也这样幻想过唐珵突然出现,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某一刻,也可能在不经意的哪条路上,反正唐珵说要回来找他那一定会回来,只是几千个日夜等到的都是一场空,宋瑜到后面已经麻木了。

  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忽然断裂,翻篇了三个字反复回荡在脑海中,疼痛感直击心头,但唐珵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僵着身体坐在那里。
  等宋瑜真要举起瓶子的时候,他才伸手挡在瓶口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像是预见未来几年忘了宋瑜有多痛苦一样,他忍耐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别喝。”
  “你不想见我,我再也不找你了,小复式我也不去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

  唐珵反应了几秒才坐下来,两人虽然相隔咫尺但看上去还没桌子上的菜熟。

  他就这么站在不远处看着唐珵,过了片刻,唐珵抱着一桶奶茶往他的方向走过来,没有当初那么大但里面配料丰富了很多,唐珵走着走着好像发现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故作镇定地笑了起来,“宋瑜,你看,全家福。”
  一瞬间宋瑜才知道,唐珵也是个宁愿把自己困死在过去,都坚决不出来的人。

  唐珵坐着的角度抬头刚好能看到月亮,泛着泠泠的白光,在唐珵眼里毫无美感甚至有种说不上来的憎恶,它在最高处应当看得到这人间百态,丑恶与美好,虚假和真相,看着人类千百年的在这儿争凶斗恶,做着个最无能为力的看客。
  记者何尝不是如此呢,做了这么多年的看客又有哪次真的能干涉到世间的善恶,付陈规的冥婚报道出来以后恶俗并没有随之消失,不过由明转暗,黑色的产业链不断,与冥婚相关的案件这些年依然发生了上百起。

  唐珵的这些话太耳熟了,他记得清楚七八年前唐珵也是这么一通电话,然后让自己在北京等了一年又一年。
  曾经日夜等待的景象忽然钻进宋瑜的心里,到此刻都能想起当时靠着唐珵说回来找他这几个字,捻灭希望又逼着自己重新点燃的感觉。

  这也是许多记者成了专业摆拍师的原因,他们要竭力在受资助者的眼里拍出对于知识的渴望,对于天掉恩赐的惶恐,否则不能激起大众的怜悯与共情。
  有时候想想这些孩子和玩具有什么区别,他们的贫苦不过是为了满足那些无能为力的善心,顺便还能用来对比教育后世,供人自我感动,供人阶级优越。
  这种感动和优越一旦没有达到预想的结果,善心就回过头来变成一把刀,把他们从生下来就经受的苦难归结为,活该。
  唐珵挺想教这些孩子一句话,学会作戏能保他们三代不愁。

  她有些看不透人心的愚蠢还有迫切想要活命的自私,她就像大海里的溺水者很可能抓住救命的东西就算一起拖下水也不会松手,她也会对李富国这种畜生心软,也因为害怕想过直接暴露两个人的位置。
  书里的受害者要软弱但意志坚强,要保持良善但不能放弃求生意识,要天性纯真但绝不拖人后腿。
  显然念念一样也不符合,甚至于她的年纪遭遇过于悲惨,所有经来过往的援助者都要担心这会不会是一个无底洞。
  有的人只需要救一次,有的人一辈子都要活在渴望救赎中。

  唐珵缓缓抬起头一瞬间眼泪就落到混着血迹的裤子上,好多年前,小县城的葬礼上,他在数九寒天的冬日里跪着守灵,宋瑜也是这样叫人意想不到地就出现了,此刻的冲击力不亚于当时。

  “行,我就当只听到了第一句...”
  唐珵不易察觉地笑了一声,眼睛忽然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然后听到窗外聒噪了很久的麻雀叫个不停,那是另一半爱着宋瑜的自己沉寂之后复苏点燃的迹象。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可怜的加成,但要不是仗着这幅样子,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敢再开口。
  他只是刚刚找回自己的良心,想顺便把宋瑜也找回来而已。

  换做以前唐珵不会对这样的人高看两眼,这么多年升不上去无非能力不足或是情商有限,要么就是死犟着不肯顺应世道,无论哪种都不值得夸耀。
  宋瑜看了一眼他不达心的笑,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道,“觉得这警察脑子不太灵光?”
  “不是。”唐珵摇了摇头,只是过来人的经验,看见死轴的人总想劝两句,“稍微变通点,位置才能配得上能力。”

  现在的唐珵比十几年前说话要大胆很多,宋瑜却总能在他这笃定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试探,悄然地,不露声色地,小心翼翼地去试探宋瑜对他的爱还有没有同等的回应。
  他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两个人把爱都摆在明面上,还是觉得惶恐。

  中国新闻虽然需要猛料和热点为核心,但文字的感染就是记者的骨血,它的使命是为了传播信息,更是为了留存时代特质。
  记者的笔或者作家的笔,都应当为了更文学性地保存历史而存在。

  唐珵微怔了几秒合上手里的书侧着头靠在宋瑜肩上,宋瑜通透人世间的道理所以知道他回去争一时得失两败俱伤罢了,腐化的体制会让每一个不服强权的记者惨淡收场,宋瑜不愿意看他走到那一步。
  唐珵也不愿意拿着整个职业生涯开玩笑,做不到一意孤行就为了一次公平。
  宋瑜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是为了不让他产生自我厌恶感,才这么劝他。
  唐珵明白,也不能让宋瑜的这份心思白用。

  原本以为刘思方的态度即便不殷勤也要放软几分,没想到刘思方只是冷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也不销假?”
  唐珵顿了两秒,出差被传成休假原来是刘思方的意思,这是把他当软柿子捏,想要“软饭硬吃”。

  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付陈规的头发上已经逐现白发了,他想伸手替他拔掉,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回头有些难为情道,“不光你师娘想你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唐珵当然懂以付陈规的性格说到这里已经很是煽情了。

  宋瑜想,唐珵一定是上辈子落在自己肩上的第一朵菩提花。
  他回七百始住的时间随着年纪变大越来越少,唐珵刚走的那段日子是最频繁的,只要学校里没课他就往七百始跑,二十公里的路车来车往乐此不疲。
  那时候他太迷茫了,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活着,靠着七百始里唐珵短暂而未消散的气息撑着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他看上去风平浪静,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一切如常,和方平说话还是有说有笑的,见了秦淑容和往常也没什么分别,好像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唐珵这么一个人出现过。
  说过笑过以后他就坐在一边感觉灵魂被抽离出来,飘在上空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
  这些人好像离了唐珵都能好好生活,唯独自己陷入一种诡异的负罪感和怨恨中,在沉沦和自救中反复挣扎。

  她哭着看向宋怀晟,语气濒临崩溃,“完了,我这些年做的全白费了...”
  “也没有白费。”宋瑜苦笑了一声,想起唐珵那攒了一身的毛病,想起自己到现在还睡不安稳的觉,“至少我们两个人这些年过得都挺难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可只有他们知道被挖空的那一段并不能因为相爱而填平。

  后来又安慰自己玉石这种东西易碎,没准是替他挡了什么灾祸碎掉了,要是这样也行...
  问一下能怎么呢,可宋瑜不敢。
  他慢慢把头埋在膝盖里,爱人要先自爱,可他现在都已经不爱自己了,拿什么去爱唐珵呢?
  原来撑着自己日日夜夜的念想就是唐珵回来,所有人都觉得唐珵当初一通电话断了他的前途,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是唐珵的那通电话救了他。
  那几年自己失眠得严重,去了很多次医院都说没什么大事但就是睡不着。
  白天消耗的精气神到了晚上也弥补不回去,日复一日的精神颓靡让宋瑜快要觉得自己没准哪天就倒在什么地方了,唐珵的那通电话就像是四面无窗的房子里裂开一条缝隙,光和风从缝隙穿过落在自己脚下。

  唐珵似乎看见还是二十多岁出头的少年,站在一点温情不剩的房间里,那房间的每一丝气息中都带着熟悉人的味道,饮鸩止渴一样翻找着唐珵留下来的所有东西。
  那个金貔貅,宋瑜可能根本不知道是送给他的,只是自以为一厢情愿地把想念和甘愿托付给了它。

  “姑姑。”唐珵看着她,“我这一辈子的路绝对不是为了宋瑜走的,我三十多年人生所有重要的选择里都没有因为宋瑜而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庆幸这辈子过得再艰难我都不会怀疑更不会后悔爱上了宋瑜。”
  “他是好,处处都好,但我爱惜他不是为了困住他或者困住自己。”
  在方平不解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道,“我爱他是因为宋瑜值得,就算不长久我也认了。”

  “这不是没走到那一步吗...”
  宋瑜握着手机淡淡道,“为了我丢了工作,我愧疚一辈子你就高兴了是吗?”
  爱也生气不爱也生气,宋瑜心,海底针啊...
  唐珵叹了口气,低声哄道,“宋瑜啊宋瑜,小情侣的把戏你怎么就看不透呢,我故意说给你听是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不是让你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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