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这是看了的larivegauche/左岸三本中最喜欢的,写得又专业又热血。攻有点点太端着,但池羽实在太太太可爱了!

>> 不就是那天张晨骁拍的,他和朋友从树井救他上来的视频。当时他和同行人心跳一百八,喊破了嗓子,生怕来晚一步。可当事人倒好,答谢不说,反思也没有,回去就发视频搏流量去了。
池羽没被娱乐到,反而有点堵心:“他也知道自己离死亡就两分钟啊。”

先天对声音辨识困难的池羽,对身边熟悉的人的声音就格外敏感。那个人走近店里跟他打招呼那一刻,他甚至以为是梁熠川回来了。
像他无数个没做完的梦里一样,从山顶开阔的风雪中走过来,走近了这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他跟他打招呼,叫他一起去夜滑,一起去刷山。

对照着眼前的池羽一看,这人不好好穿衣服,也不好好说话,放到平时,感觉是昂着下巴走路,瞥着眼睛用余光看人的那种人。野雪选手不敬畏人类,只对大自然低头。确实是挺符合他脑子里的刻板印象。

惠斯勒的老传统了,封板日滑雪变滑水。
Vicky说着就拿出手机给他找视频。视频挺模糊,还一直抖动,但是能看到穿着一身墨绿色雪服的人在跳台上转了三圈不止,稳稳落地,又一个直板直接放到坡下。半山腰融了的积雪累积成池塘,凭借速度和浮力滑过水塘,如有轻功水上漂。围观的人真不少,他不但成功滑过了池塘,还剩下足够的速度,从另外一端蹦起来接了个平转180。

梁牧也站在旁边,突然想到,池羽刚刚跟他讲话的时候也没戴助听器,他们进得鼻尖都要贴上了,他也没让自己站得远点。

丧子之痛,对于梁建生来说更像是一种真空地带,没有情感,没有表述,无声也无风。不可言说的庞然巨物在滞涩的空气中膨胀,可那时候,梁牧也还没有勇气戳破。他自己也没完全走出来,只好陪他演一出团圆的戏。

做教练的时候,他说话带着权威,表情也一直挺严肃。可滑刚才那一趟的感觉很不一样。梁牧也倒是感觉,他俩倒像是一起滑雪的朋友,山顶分开,山下相聚,各自快活。梁牧也看他抿着嘴,眼睛里也是兴奋的光,明显也是滑得尽兴。

到顶之后,自诩见过万千雪山的梁牧也都惊叹了片刻。他们突破了云层,在山顶,连绵的山脉舒展开来,云朵翻滚于其间,似乎永无尽头。朝阳肆意洒下来,把山顶泼上一圈圣光。如此景色,人送美名“七号天堂”,的确再合适不过。

可还是喊得太早。池羽带着速度冲的悬崖,在最顶端引申收紧身体,团身两周,左手伸到了右前方向抓紧了板底——
“Frontside Cork 7! 还他妈是Indy grab!我操,他太疯了!”高逸在远处兴奋得大叫。
池羽的落地流畅而轻巧,甚至有余量能整出个Cork 9都说不定。Cork 7就是cork 720,斜轴团身外转两周共720度,在跳台算不上什么出众的技巧。可他是在道外野雪上面做的。雪有多厚,雪道多陡,速度多快,落地时候有多少余量,每一个都是不定因素。叠加在一起,任何技巧的难度都呈指数增长。FS Cork 7还是盲点落地,也就是说滑手的眼睛在落地前一刻是看不见脚下的。

这人也是个操心的命,明明一颗心分成八瓣儿在联络救援的事情,还是在习惯性地去关照自己。他甚至想到了梁牧也拿的是国际驾照,看他顶着比限速快十几迈的速度在开,还教给他如果被警察叫停的话应该怎么回答。

可他却不太担心池羽的安危。也许是第一次摔前刃之后池羽把他的头盔按在怀里那一刻,也许是他低头给他绑鞋带的时候,他印象里的池羽总是很有力气,做事情坚定且坚决。梁牧也想到那天程洋跟自己说,喜欢池羽是因为他内向、腼腆、帅气。可梁牧也却觉得,通过这几次相处,他倒是看到了另外一个池羽。那个人大胆、顽固、又有些神经质,可眼神永远是火热的,里面像有个燃烧着的小宇宙。
他是靠着一种非常危险的直觉在做出这样的判断,可他就是不担心池羽。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门锁啪嗒啪嗒被按了好几次,梁牧也连着几句话被他噎回去,瞬间哑了火。果然,池羽先前那种兴奋到语无伦次,说话说个不停的状态是极为反常的,一觉睡醒之后立刻被打回原形,浑身上下都是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

他也知道,梁牧也为人一直挺大方,一直是敞开心胸以朋友的态度接纳自己,是他自己没有以同等姿态回应。若真把他当个普通学员,也大可不必这么在意。过于在意的下一步是什么,池羽也清楚。那是个危险的深渊,他多少年都不曾涉足。那种情绪和状态,他不想有,更不配有。

梁牧也噗嗤一声笑了。他也试图去想池羽谈恋爱是怎么一个状态,可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低着头在自己家门口愣神的样子。
他想,要我是他男朋友,应该会直接把门打开,把人拽进来抱抱,让他别冻着了。可他和男朋友差着十万八千里,那个时候他正在一条街外面打车,还装没看见池羽的落魄窘境。那扇门的背后是什么,是否有个人亮着一盏灯等他回家,他一概不知。

池羽点点头,专心修刃,走完了一圈以后用手指抵了抵,又用细锉再走了一遍。都做完以后,他才开口说:“滑大山很废板子,比赛蜡每天滑完都应该打,刃也是每天都要修,都做习惯了。这块板子挺新的,磨损程度还好。不过——你也碰石头了吧。”
他用手指尖能清楚地感觉到刃上一些凹陷和突起的痕迹。好像神奇的通灵师,伸手一摸,就知道你走过哪些路。

为什么去做一项运动,这问题是常问常新的,梁牧也自己觉得自己的答案在十岁、二十、三十岁各有不同。

自责和后怕,只会让他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这条无休止的没有回头的路,梁牧也自己就走过,所以他站在路边,拼尽全力劝每个人往别处看,往开阔处走。

他俩凑得太近了,他觉得都能听见池羽的心跳声。他当天也就随便穿了件白T恤,外套扔在了门口柜台上。冷温蜡在手下融化成几近透明的一层,池羽的体温也要透过那层紧身速干衣传过来。
他又听见池羽说:“对不起。”
梁牧也立刻道:“别说对不起。如果把我当朋友,需要帮忙的时候就张嘴说一声。”
熨斗下移的速度一快,他就也跟着往右边挪了一步,没注意身后,肩膀直接撞上了池羽前胸。他竟然很难得地心跳错拍了,差点把蜡给打到台面上去。

“你别——”梁牧也嘴一快,差点把心里想的都抖落出来。
他既想说别脱那件黑色紧身衣服,又想说别在这儿脱衣服。他一双眼睛只能盯着池羽的后背看。

其实也大可不必回答,答案池羽也知道。他本质上和程洋、和Vicky并无区别,无非都是冬日里的过客,是来度假散心的。他们再相似,相似到连伤疤都重合,可却还是不同。
可却有一股力拉着他,往那个人的眼睛里面看,再久一会儿,在深一点,看到他对自己露出和别人都不一样的表情。

见对方没有换话题的自觉,池羽才又解释:“确实是故人。但……怎么说呢,就是很复杂。”
梁牧也看他左右斟酌着措辞的样子就觉得挺逗,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池羽这个简单的人嘴里听到“复杂”这两个字了。

为了防止下坠过程中绳尾划过保护器,绳尾的死结是攀爬者生命的最后一道保障锁。在绳尾打结其实是教科书般的安全保护操作。可实际攀爬时,许多攀岩老手图方便快捷,都不会这样做。
他们曾经一起爬多绳段攀登的长线,当时年轻,也不信命,经常不在绳尾打安全结。他们彼此之间也有个心照不宣的理解,就是攀岩的分两种人,打结的和不打结的。他从未想到钟彦云会结婚生子,会半路换阵营。

很神奇。他最近总在不同是时间地点场合想到池羽,那个人年轻的脸上总让他想起点什么。也许是因为最近进山和一帮老朋友重聚,让他打开了记忆的一扇门。门的那一边,他也和现在的池羽一样,那么不遗余力地做梦,拼尽全力地生活。

而池羽呢,看起来像是脑子里没有“爱情游戏”这根弦。他的好感像是永远毕不了业的高中生,明显得有点可爱。程洋甚至觉得,在座的人人都要看出来了。只可惜,对象不是自己。
他也没有太意外。之前池羽就问过他两次梁牧也的事。前一秒还在聊咖啡厅的炸薯条,下一秒池羽就突然问,梁牧也什么时候再来上课。他甚至都不加一句解释,诸如他拿着我的板子,他上次的开放式站姿没学明白……这种理由程洋都能帮他想出来一大堆。可他要么是懒得润色,要么是压根儿不懂得遮掩,总之这样毫无征兆地提出来,又突兀地结束跟那个人有关的话题。

可这男生喝了不少酒,没料到池羽竟然开始互动教学,“扑腾”一下就坐了个屁墩。
席间笑声一片。只有池羽在说话,“你看,这时候你应该是只有右边屁股着地的。这说明你身体还是打开的不够……”他说完,看着地上这兄弟的窘态,也没憋住,微微笑了一下。他像是英超颇有绅士风度的球员,明知自己犯规了,却低下头伸出手,用握手的姿势把他拉起来。

绝大部分熟悉他滑行和竞技风格的人,也只知道他在X Games的胜利,而不知道之前的这次小试牛刀。他不但是最年轻的、史上第一个用单板取得胜利的考贝特峡谷国王,还曾经是野雪圈里的空中技巧之王。

池羽自觉一旦踏出了雪地,他勇敢的时候用一个手的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可那绝对算是一个时刻。
他思量许久,以其他方式回答了:“这周日,WinterLasts基金会那个自由式挑战赛,我报名了。你……会来看吗?”
就这个时候,远方山顶突然一闪。太阳滚落了山巅,黄昏过后,夜幕降临,十几条雪道闪着灯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暖黄色的网。是夜场的灯亮了。
也许是时机到了,池羽觉得可以跟他讲这些。也许是说起比赛,池羽的斗志又上来了。一片荧黄映在他的眼底,把他眼神衬得很亮。
那个神情梁牧也见过,比如池羽第一次说起世界野雪巡回赛的时候,或者他要去滑the Funnel的时候。梁牧也觉得,那一刻他的心和他又贴得很近很近,像那天在雪板店里打蜡那样。

梁牧也低头看着显示器。门内的灯光正好刻在他眼角那道疤痕上,投下小小一片阴影。像量杯上的一个刻度,或者时间的一缕针脚,标记着他一年年的成长。池羽几乎从不大笑,他笑的时候,薄薄的嘴唇是抿着的,显得平静淡然。眼睛一弯,那个伤疤就打了对折,更像一半的括号,把青春年少都折叠起来。

做这行的也都清楚,拍的照片大概也能分成两种。给自己拍的,和给别人拍的。刚刚那张照片是拍给自己看的,而现在不一样了。

葬礼上,宾客来了又去。他就站在大楼对面,如机器一样计数,从一数到十七。加上姗姗来迟的梁牧也,一共十八。每个人都能讲出最后和梁熠川在一起的时刻,每个人都对他说了告别的话。他仅仅是轻轻一打方向盘,便撞碎了十八个世界。

梁牧也没回复他,可出乎池羽所料,他竟然一只膝盖跪在停车场的地上,低下身体,帮池羽把他雪鞋的鞋带松开了。就像池羽当初在吊箱里面给他系鞋带时候那样。

梁牧也抬头一看,就又看见他低头垂手站在门口,跟几周前那个场景一模一样。昏黄的声控灯泡又开始一闪一闪,可这回,他想装没看见都不成了。
雪板的板刃是实打实的硬化钢,坚实锃亮,他下落那一瞬间,还带着从十多米高自由落体的势能。人身不是铁做的,人心更不是,说不疼那是假的。

池羽有速度,有准星,还有花样。一气呵成。
梁牧也很庆幸自己没有接过高逸手里的望远镜。在肉眼的观看距离之下,他虽然看不见池羽的脸和细微动作,可却能纵览雪山一壁。
那个橙色的小小的点在碎石和树林中跳跃、穿行,很像一片落叶,或者一根羽毛。跳和跳之间,他拥有了奇异的节奏和律动,像一场舞蹈。120厘米长的硬化钢刃上的,自由的舞蹈。

那时候他和滑雪的关系很病态,练得不好的时候,他看到一片白色都会生理性反胃。可是他雷打不动地,每晚按照医生的嘱咐进行康复性训练,白天逼着自己拎着板子上山。
没有负责任的医生会承诺他能够重返赛场,并且恢复原来的竞技水平。他们只会告诉他,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你总会走出来。可运动康复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一本空有开头没有结尾的书。从没有人告诉他,这个过程有多长,他又要怎么走出来。

他未曾祝贺他,池羽也没多说那些感谢的话。可他们都感觉到了,有一种比兴奋和喜悦更加巨大而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咫尺之间共振。
可随后,池羽的表情就变了。他迅速把他推开,然后转头,按部就班地去媒体区域接受采访。

雪板回落到地平线,可拍摄却没有停止,镜头仍然在跟着他走,一直拍到他走到高逸身边,摘下雪镜跟他交流。似乎那趟表现还不错,自己还看了镜头一眼,毫无意识地笑了一下。他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他想到生日那天晚上,梁牧也就对着他拍。非要拍到他笑。那张照片,池羽没管他要,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只觉得看到了,也不像自己,不是自己。
但凡那个人少看他一眼,少帮他一次,少说那么一句话,他或许都可以正常处理。可他总是这样,有万千方法面对世界上所有的坚硬和寒冷,却在一点点好意面前,轻易地溃了堤。

梁牧也从不催他逼他,他说话做事都讲究顺其自然,就拣着他喜欢的话题聊:“你也跟我讲讲,出发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池羽歪着头思考,许久之后,他说:“像拥抱地心引力。”
要主动去拥抱下降,拥抱坠落,拥抱不确定。

十六七岁时候全凭喜欢和爱意撑起来的一片天,在以一种超过自然科学可以解释的速度土崩瓦解。池勉本来一年到头还给他点零用钱,打几个电话。如今听闻他不好好学习,还是个同性恋,只差把他赶出家门。只是,池羽十岁就已经迈出了他的家门,不跟他同住在一个国家,再赶就得往外太空了。

梁牧也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完美冷静,像湖水,像镜面。这几个星期,池羽凑近前看,左照右照,却只照出自己焦虑千百。
可美好的幻象总要碎,今夜便是最后的期限,不如自己亲手打碎。

池羽那句话甚至都没说完,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就吻了上来。很急促、强硬,恨不得都带着风的一个吻。可吻很柔软,像他的心脏。

滑大山野雪最难忘之处,无外乎在陡坡顶端,身体前倾那一瞬。要违背天性,拥抱地心引力,等着自己落在刃上。无论重复千万次,永远危险,永远让人目眩神迷。
吻他的时候,他的心有瞬间落空,随后又被接住。仿佛Drop In那一瞬。

属于攀登者的手臂,每一个小肌肉群都很发达。这条胳膊征服过无数条线路,有名的,没名的,石头的,冰川的。如今大材小用,他蜷曲着手臂,牢牢按着池羽的左手腕,吻他。
池羽和他一样赤裸着上半身,他们胸膛紧紧贴着,梁牧也分神往下看的时候发现,他俩面对面,锁骨的疤痕正好镜像般重合。他右边,池羽左边。
嘴唇亲吻嘴唇,疤痕找到疤痕。

梁牧也抬头一看这景象,顿时失语,浑身上下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流。
他确实有类型,以往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是漂亮精致的人,在他身下规规矩矩扮演一些乖巧角色。而那些性爱千篇一律,大抵因为他也在演,演一个对自己生命有全部掌控的人。获得的是除了快感,还有至高权力。
可如今不一样。池羽的腿非常有力量,用力的时候都看得出肌肉隆起的形状。那毕竟是能驾驭百公里时速的一双腿。现在,这双腿绷紧了,正夹住自己的胯骨。而他那双手,粗糙干裂,掌心有薄茧的手,把迷你螺丝刀攥在指间玩耍的手,

再加入一根手指的时候,池羽叫了他名字。还是两个字,牧也。他并不知道,这本源于最初的误解。可池羽叫习惯了,未加防备的时候,这种不太合适的亲昵还是露了出来。
柑橘、柠檬、琥珀、麝香。精油的味道扩散了一屋子,池羽只觉得他被这气氛包围,像有一只大手推着他往海洋中心走,他看不见对岸,只能看见滚烫的海浪翻卷。
像他给他点的那一杯酒,狂喜、亢奋至迷失自我之路。

他大脑里面一片混沌。没有任何寒冷或者不适,快感无边无际,他像跌入一潭春水,漫出来的都是情欲。

从内里那点开始,酥酥麻麻的感觉漫延到全身,池羽把腰腹肌肉全都绷紧了,力竭到痉挛,视野一片模糊。他没做过这种爱,从头到尾要被快感穿透,稍微动一下,自己就控制不住地抖,敏感的已经不是一点,而是一整个区域,全身上下。

说来也滑稽,他帮池羽把板子拎进了家门,池羽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招呼他进来坐坐,而是去拿毛巾去擦他那块Team T的板子边刃。他倒是分得清主次。为了防止生锈,固定器应该拆下来,板刃也要擦干净,不留水分。昨天晚上的一片混沌之中,他竟然忘记了做这件事。

正说着话,处于二十多米高空的梁牧也一个dyno(动态动作),吊住旁边的着手点。石壁另外一侧的抓点被早上来过的其他攀岩者的镁粉染白了,有点像开卷考。

从此处放眼望去,他右手侧是蓊蓊密林,左手则是辽阔海湾,初升的太阳正在驱逐晨雾。在岩壁上的时刻对他来说总是绝对静谧的。悬于半空中,他更能看清身边的虚虚实实。
征服、占有、吸引,本质上是同一种感觉。现在想来,池羽那天晚上看自己的目光,和从钻石碗顶滑下来之后摘掉雪镜那时候无异。那是种不顾一切地想要一种东西,燃烧自己也要把命运握在手里的劲头,就为了一场比赛,一次机会,一个瞬间。

他才开始布置拍摄需要的绳索系统。攀爬时为了提供弹性的冲坠保护,要统一使用动力绳,而拍摄时候需要稳定,要用静力绳,二者完全不同。

“我看电视吧。除非你要……”池羽咳了一声,想说“预支上课费用”,可就是开不了口。在讲荤话这个方面,他跟梁牧也可能差着天文量级。

倒是配文,池羽一语双关地写,“失而复得”。 <> 其实这一条,也只是发给一个人看的,这四个字快要用尽了他十年中文学校的功底。底下点赞的人一大堆,都是天南海北的雪友,也包括了旁边的池煦。可却没有他最在意的那个人。

“懂事”这两个字,天生就带着砝码。十一二岁的时候他以此为标杆,十六七的时候他也乐意听这种夸奖。可如今他二十二,早就知道了这两个字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分清了你的和我的。他和池煦再亲近,也不是家人,无法消融边界,不分彼此。

最近几周重新攀岩,加上和池羽相处,让他又有了点新的体悟。许多人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能够参与一部这样的户外运动电影。他能在那个年龄,站到那个高度,去记录这样一种壮举,本来就是一种特权。他所嗤之以鼻的所谓英雄主义和造神运动,也许就是照亮普通人平凡生活的一束光。
梁牧也最近愈发觉得,人生各个阶段都有不同的功课,他十五到二十岁在学怎么做好的摄影师,二十到二十五岁在学怎么做合格的探险家,而最近五年,则在学怎么拥有一颗平常心。

伤疤愈合得丑陋而深刻,但总也是愈合了。好像命运的大手把他捏碎过,他又把自己拼起来了。那一刻情欲灭顶,他竟然感受到一种暴虐的冲动,想若有一人把身下的人分开揉碎,那么他希望是自己,只能是自己。

但我们是为了大山粉雪而生的。而那座山,很合适。能切那么均匀漂亮的雪脊,想想在那儿做heel-side POW turn(粉雪背山弯),真的是……爽死了。”
其实现在想来,池勉的礼物并不走心,书里面教的内容也很落后。但是那座山,让他魂牵梦萦。说梦想都远了,它更像是一种符号,一个象征。世界上不存在免费的爱,也根本就没有这么完美的山。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梁牧也回得很果断,声音冷厉,带着戾气。
池羽突然就没了睡意,掀开被子就下了床。他眼眶发酸,只觉得没来由的委屈。也是,这世界本不公平,他是一个人,而梁熠川有那么多爱他的人,可却是他活了下来。眼前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作茧自缚。除了“不想知道”四个字,他也不值得比这更多的情绪了。

登顶的时候,雾气散了去,现实如明镜般在眼前徐徐展开。
池羽感觉到,他离真相愈来愈近,甚至触手可及。可每离真相近了一步,就离失去快了一秒。在长大的过程中,他总是不断地遗失,从出生就留不住母亲,留不住池勉,留不住曾经喜欢的人,也留不住朋友,更留不住爱。
回城一路,他都没再说什么。

最好的人就要配最好的板子。池羽自己拥有的不多,他倒是想把这副雪板直接送给他,就当拙劣的临别礼物。可他也不一定收。他也不一定缺。
池羽就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接这话。

可惜的是,他也从未有机会,把这些东西亲手交到梁熠川家人的手里。
他俩的结局在三年前已经书写好,他避无可避。既然总有说出事实的那一天,不如在那时候,告诉他百分百的事实,还给他属于梁熠川的全部的记忆。
这才是他能送给他的,最好的东西。

他离开这个圈子,除了觉得追逐首攀速攀记录本无意义,还有一层原因。他很难再信任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王南鸥这样的挚交好友。他更难信任自己。
池羽没说话,也没有质疑他。他只是蹲下来,用手掌按压雪块,确认积雪稳定性。又从外套兜里拿出一张黑色小卡,把晶莹雪片放在上面,对着阳光观察晶体的结构,再次确认雪况。

池羽说比做爱更爽的是粉雪上的背山转弯,他就拍他在风暴之中转身,从流雪中如利剑般钻出。

欲望缘何而起,他自己一直都很清楚。从他在漫天飞雪中第一次按动快门那时候起,他就在幻想这一刻。他的相机抓住了无数灵动瞬间,可还是不够。他要把镜头放下,衣物褪去,在他最原始而不设防的时刻捕捉到他。这时刻他拍不了,只能用眼睛欣赏,用身体感受。

他反复翻阅后,单独停留在一张照片上。池羽为了拍摄,没戴头盔,正低头看雪。大雪之中,他冲锋衣拉到最上,挡住半边脸,雪镜放在额头上,只留下一双低垂的眼睛,羽睫如墨,神色泰然。照片是从左边拍的,梁牧也一直觉得池羽的左右两边脸长得不太对称,右边规矩而乖巧,可左边因为眼角那块陈年伤疤的缘故,显得野性十足,放荡不羁。他偏爱他的左脸。
程洋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是……怎么说呢,就是有那种混乱的,把天地搅乱成一团的力量。是好的,很抓人,像你的风格。”
一块伤疤,一团野火,一片羽毛,一场风暴。

这一个月,他们做爱的时间地点早已经数不清楚,可梁牧也最喜欢的地方,其实还是池羽家。他最喜欢把他按在那一面雪板墙上做。顶灯灭着,红红绿绿的板花映出一整个世界,那是池羽的世界,而他在最中心。

他想象自己在黑梳山顶,从闸机开启——在山顶做后空翻入池,注意重心,落地靠后。随后粉雪高速滑行,注意左脚施力方向,前两个弯的速度控制。然后在右侧大石头上做360抓板。注意起跳时机。最后,跳完所有的动作,就是表演的时刻。他闭着眼睛,额头微微出汗,终于是露出一点细微的笑容。
梁牧也站在门口,声控开关堪堪亮。电池寿命仿佛走到尽头,这次的光比之前又弱了些。他抬起手,却没有叩门。
他向来是行事果断的人,从不靠拖延和逃避来解决问题。可就今天,就这么一晚上,他期望明天永远也不要来,希望他们彼此都活在一场幻梦里。
池羽还是他眼中最好的大山滑手,而他还是会在街灯底下牵住他的手。
他转身走了。

可惜了。
情绪这才迟缓地翻上来,池羽几乎是口不择言:“可惜什么,你又没当真。”
本来也就是一段露水情缘,开始的那一刻就写明了期限,不谈未来,也没有“以后”。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倾倒入其中。只是这次,他并没有被接住。

池羽没说话。他有多少年没感受过这样的情绪,极端地陷入,无果的爱恋,还有无止境的耻辱。想说的、该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可这方寸空间内,他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梁牧也在邮件里面简单写了一段话:
“池羽,你说你最想滑的那座山,我找到了。没有名字,就叫他未名峰吧。这是他现在的样子。在喜马拉雅北坡,卓穷冰川旁边。可以滑降,但直升机降不了,得自己爬,需要高海拔攀登训练。最佳攀爬季节是七到八月。想去的话,联系郑成岭,他可以给你找人组团队。祝你顺利。”

洞口,流雪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把跟拍的无人机都给覆盖住了。无人机当场被拍在石壁上,瞬间摔得粉碎,转播屏幕全黑,导播赶紧切镜头到全景。全景里面,池羽消失在狭窄的石头缝里,整个石头缝都被流雪风暴包裹。那是五秒地狱时间,没人知道他怎么了。
可随后,池羽像一支天蓝色的箭簇,从洞口了钻出来。他身后,是银白色的千军万马,这一幕好像史诗电影的最终章。池羽差点把Bec des Roses的南面峰滑出来一场一级雪崩,而他自己却安然无恙地从另一端滑出,似有神祗庇护。

又到了一月底,梁牧也的生日刚刚过。分别时候他对自己的祝福一一实现,此刻池羽无所奢望也无所求,只想简单说声感谢。可他们之间已隔山海。
他跑得赢流雪,却跑不赢倒退的时间。

随后又转向黎向晚:“你说是《锋尚》的封面补拍……”
一生中都少见的时刻,他缓冲了一分钟,还是没能太组织好语言。不知道该先说韩知夏插手他的职业生活,黎向晚对他有所隐瞒,还是池羽对他使手段。他竟然能说得动三个世界上最难说服的女人,联合起来把他从贵州折腾到北京,唱一出团圆戏。

梁牧也这次没再说“没事”。在加拿大那两个月,他好像预支了他所有的大度,如今留给他的,只有泾渭分明的界限。
半晌,他看着池羽的眼睛,开口说:“咱俩之间,已经……”
池羽打断他,好像不忍听到答案。他主动说:“我知道。是熠川的事。我……有点东西,本来是去年想给你的,然后……然后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联系不到你了。”

梁牧也看着他,两个晚上之前的那个想法化身成现实,可他却丝毫想不到任何与浪漫、美好或者勇气相关的字眼。那都是在梦里。而现实脆弱而丑陋,连记忆都蒙上了一层灰。他看到的只有他的隐瞒。
听到‘梁熠川’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一瞬间,梁牧也梦回一天前的CMDI岩壁。只不过,此刻是他的一颗心,自由落体似的往下坠。
还他妈是硬冲坠。灵魂震荡,根本没有缓冲的余地。脑袋跟着肩膀一起沉沉地痛。

他没想瞒着她。这么多年来,他自觉得做朋友、做哥哥、做爱人都差了点意思,也就做韩知夏的儿子,还算合格。
他就说,遇到了对的人,可惜是错的时机。

池羽咬嘴唇,眼神和他错开片刻,心驰神往。他又按快门。
So Far Gone,阿拉斯加瓦尔德兹,大山滑雪终级目的地。那一刻,他倒不是想起了‘绝境’,而是想起一年前,他们讨论起‘绝境’那时候。那时候,所有梦还没有碎,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未名峰是真。

梁牧也今天一直在用相机的眼睛去看他,还要重新适应用肉眼看他。他看得见他的脖颈,肩膀,肩胛骨那个形状奇怪的像儿童画一样的纹身,膝盖上磕碰的痕迹,腰腹,大腿,左脚踝的那道疤……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昨天做采访的时候,我就在想,赢了那场比赛之后,我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梁牧也就在黑暗中,跟他对视了几秒。他肯定是听见了。
可池羽不太清楚他是否听懂了。下一秒钟,灯箱又打开,他的情绪曝露于冷光源之下,无处可藏。

照片是金色记号笔签的,池羽一看就是用右手,中文签名线条流畅,“羽”字带两个圈圈,显得很灵动。每一个都签名长得一模一样,一看就已经反复练习过千百回。一切都那么的合适,那么的顺其自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肌肉绷紧,又放松,再绷紧。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还策划了一些视频素材所需的内容,甚至对照自己工作日历,初步安排了什么时候可以去集中拍摄。文档创建于二月初,而影片的名字他没想好,文档就暂且叫“飞行家.docx”。
到后来,梁牧也觉得他甚至不是怀念池羽,只是怀念一种遥不可及的可能性,是虚拟未来,是平行世界。他一旦有了一个想法,脑中只有如何去把他变成现实的步骤。好像画家遇到了命定的缪斯却被夺走画笔,他想得如此踏实和具体,可却在最后一刻被告知,整个计划的基石骤然崩塌。
比情爱更有诱惑的,是梦想未竟,计划未完成。

雷佛斯托克的官方地图上,定是没有这条小树林单车道。池羽想把它留在心里,留在身体上,比屡次更新迭代的纸质地图更加永久。他会一直和自己的记忆同在,直到自己也死去。

池羽眼睛垂下来,里面光芒黯淡,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失落。无论家庭还是亲密关系,他总是把假的当成真的,为此跌过无数跤,也就练就一身本领。可命运弄人,好不容易等来了真的,他却当成了假的。
一年多以来,他不断拷问自己当初的选择,如今最残忍的不是他的苛责,反而是他的坦诚。
他便点点头,只有沉默。该说的话都说了,真相一旦倾倒而出,他便失去所有的筹码。他也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会改变心意。梁牧也是那么坚定的人,他总是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和规划,和对世界独一份的构想。曾经,在惠斯勒山巅的雪地里,在稀薄云层之上,他也幻想过成为那个世界里面很小的一份子。在他们分开时,这幻想已经被杀死一次。如今,则是第二次。
做不到不失望,也做不到不难过,至少能做到比上次更加平静。

池羽的话没说完,眼泪就夺眶而出。这消息好像是把他的天空戳破了一个洞,所有悲伤和无力都在同一时刻倾泻而出,如洪流一般裹挟了过去的一切。所有的荣誉,所有的收获,所有的快乐,都归于无。他只不过是一介普通人,站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请求原谅,奢望被爱。
可他却总是晚一步。上天仿佛是在惩罚他错误的抉择,失去喜欢的人还不够,还让他也失去了朋友。

梁牧也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控制着自己别往右边看。
可淡淡的苦味还是蔓延过来。他终于明白池羽为什么执着于这种啤酒。他喜欢冬天也喜欢IPA,习惯严寒如他习惯痛苦。

四年前他就知道,悼念死亡和纪念出生一样,是一种特殊的权利。那天,车窗摇上,大门关闭,他的世界自此之后天翻地覆,可他连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想再错过任何一次道别。

经过今天晚上一席谈话,他也意识到了,池羽并没想拿梁熠川当手段或者借口。若他真想让自己心软,完全不需千军万马的攻势。也明明有千百种方法勾起他对过去的留恋,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差的那一种。他早就应该知道,从一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知道,遇到情爱之事,池羽毫无技巧,全是真心。
那纸袋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他也能想象得到。他最开始拿到的时候他是不想看,现在则是不敢看。
他怕看见一颗赤裸的,灼热的,跳动着的心。

池羽写,一辆二手的丰田只要三千刀,他想自己攒钱买车,就可以自己开车去雪场,自己去比想比的赛。他就快要成功了。那时候,池羽十八岁,梁熠川十七岁。他们也只是两个努力在成人的世界里偷得方寸空间的少年,大胆和谦逊并存,连梦想都有零有整。

此刻,梁牧也顾不得紧张。随着六号摄像师郭凡升至静力绳最高点,那个隐形的接力棒也传到了他手中。他按下录制键,在悬崖峭壁顶端附身,开始拍摄最后一个绳段的攀登。
偌大岩壁,只听得见风声、草木翻动声,和潘一格逐渐逼近的呼吸声。

郑成岭今年四十一还单身,感情上的事儿他就没多插嘴。可他总觉得,散场之后,双方都说是自己的错,就代表还有救。

让他想到某个人,在大赛前夜,一个人戴着个巨大的耳机,顶着生活中急速的剧变,把银白世界投影在墙上,无数次复习动作,如握紧手中唯一命脉。一周前,这个人在昏暗的工作室里对他说,站在韦尔比耶山巅,得了世界冠军,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乐。如今想来,也并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是今晨,他在CMDI墙顶,按下红色按钮结束录制那一刻,突然有种奇怪的共感。他没掉眼泪,手没颤抖,也没激动得大哭大叫。相反,他只觉得空虚。
郑成岭到底是比他多活十年,他那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山巅背后是空谷,碎石填不了大海,一种瘾终还是戒不了另外一种瘾。

FWT全程他用的Vitesse 的当家旗舰La Vitesse Pro,是指向型对称,比燕尾好点,和“飞行家”体感相似,只要压得住板子就滑得上反脚,但是还是正脚滑得爽。他滑这块板一年,都怕自己反脚滑行水平退步。
“是缺一块真正为你量身定做的板子,”肖梦寒无所顾忌,就直接说出来了,“大山滑手如今谁还滑12 12站位啊?谁反脚和正脚滑得一样好啊,不只有你。”

池羽滑雪太多年,身上所有电子产品基本都是碎的,不仅限于手机屏幕。张艾达就微笑着,看他把屏幕碎裂的旧表摘下来,新表换上去。

池羽挂断电话,仍有些失魂落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总想在那个人的面前解释自己,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也许是他太多虑。他们之间,远不是那样的关系了。他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呢。

“黄鹤,这两天我睡不着觉,一直在想去年咱俩认识那时候的事。你教给我的,我记住了。我呢,不信上帝,可是我相信一定有个天堂,我的天堂里有一座又一座雪山,你的天堂里呢,全是石头山,还是花岗岩的。然后,在海边,咱俩的山就相汇。好兄弟,咱们下辈子,就约定那里见吧。到时候我胳膊好了,你可以再带我爬爬V2。”

其实他一早就知道,钟彦云和潘一格这种“天才”对恐惧、伤痛、别离,对所有人间事,都有种难得的钝感,这种钝感是绝佳的自我保护。所以他们能够把情感与理智剥离开来,能做到心无旁骛地徒手攀登。
可他不是天才,只是普通的观察者,是故事的讲述人。他需要时刻敏锐,需要察觉痛苦,打开触角张开双臂去拥抱世界的残缺。

从韩知夏的角度看过去,池羽蹲在地上缩成一个球,而饺子在他的怀里软成一团,好不和谐。那一刻,韩知夏想,果然养狗是件幸福的事情,新的小生命有其魔力,轻而易举就可以治愈太多陈年的痛楚。而池羽则想,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饺子。这么可爱的小狗,他要多陪他几分钟。

韩知夏在沙发一端坐下,饺子就跳进了她怀里。她这才开口说:“你总是讲究对错。喜欢上你没错,向你隐瞒是错的,想见你没错,用其他事情做借口是错的。人是对的,选择是错的。不想他是对的,不伤心是对的,不跟他在一起是对的。你总做对的事,你不累吗?”

他忽然就意识到,这件屋子,或者说这方寸空间里,他守着梁熠川零到十六岁的全部记忆,而池羽则是留有他十六到十八岁的。他们是交换了收藏的雪板,也算是交换记忆,共享人生。池羽确实是从不白拿他的,包括金钱,善意,当然也包括回忆。
如今,彼此的拼图都完整,才是真正的互不亏欠。

那是两个月前《锋尚》的封面,最夺人眼球的是冰山形状的一块异形冰,通过后期处理,呈现出微微融化的状态。冷蓝色背景,虚虚实实的云朵。画面最中心,冰块里面,池羽半弓着身体,简单飘逸白色的布料像一层薄薄的沙,勾勒出他健美的线条。他左边侧脸明亮,眼睛直盯着镜头,像是要看到每个人的灵魂里面去。

那天在黄鹤的葬礼上第一次听到池羽给他发的告别的录音时,他就有所感觉,这一年,池羽真的成长了很多。或者,也许不是他成长了。是自己低估了他。低估了他的阅历,他对生活的把控和理解,也低估了他的毅力和决心。
和他在一起那两个月,自己专注于斯阔米什的拍摄,想回到当初做纪实摄影的那种状态,并未去真正了解池羽全部的生活。他本以为对方不善言辞,可也许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循循善诱的敞开胸怀倾听的引导者。他们曾经肌肤相亲,共享最亲密时刻,可阔别一年半,他不觉得自己比这位叫万宇坤的记者更懂池羽。

他现在才明白,黎向晚说了几次《锋尚》这一期内容十分难得,并不是指他俩做的这组封面和内页拍摄,而是独家专访的文字内容。这两个小时的访谈被凝练成六页纸,仿佛能看到池羽在天地山林间野蛮生长,独自修炼。字里行间,专属于池羽的那种成熟、睿智、平静和谦逊,跃然纸上。

可就是那天,他刚刚得知黄鹤意外离世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曾经撬动了未知世界的一个角,而梁牧也对他敞开胸怀,露出真性情。回酒店那趟短短的车程中,应该不止他一人心碎。他一次都未曾往驾驶座看,可他感受到一直有一道目光在他自己身上,把他烧得灼热。
他是后来才有一种危险的直觉,就是那一刻的梁牧也同样丢掉了他的理智、原则和底线。若自己问的不是“能否把我加回来”,而是其他要求,对方也大概也会答“可以”。

而所有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这一年间,主观意愿使然,他总是能想起池羽怎么隐瞒他,总是挑拣这些细节,回忆也被此占据。他看到了表面上的隐瞒和欺骗,可他竟没有仔细想过,这枚硬币的背面是什么。
谜底根本就不晦涩,是已有记忆的重新排列组合。
是那间总是阴冷的地下室。他会纠结于比赛的千元报名费,也从来没有家人来看。

再往前,三年以前,葬礼那天下午,他自恃清高,为了一个抽象的立场,和梁建生对峙到最后一刻,却不记得帮助眼前人。那个人是池羽,是拖着打着石膏的腿,在门口站着等了两个小时,又把关于梁熠川的一点点回忆妥善保存三年之久的池羽。可他没能见到熠川最后一面,并且直到今天,都没有见过。
在加拿大那两个月,过去的整整三年,他都郁结于自己的痛苦,想全力解开自己的心结。他以为自己是好事做尽,无可指摘——他为他重拾相机,为他找到赞助商,为他有了拍个纪录片的想法,还为他找到他最想滑的那座雪山。可这些都是虚的,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他从没有问过池羽,你想要什么。

钟彦云在几位朋友的帮助之下,合力复制出了黄鹤在国内国外最喜欢的几条线,难度从V2到V8不等。他的最爱,当然是重庆本地,家门口的水江岩壁的5.12运动攀。除此之外,有阳朔的经典线路,有他生前死磕五天终于攻克的一条线,还有格凸大洞,CMDI墙各一段。国外线里面,泰国甲米的有一条,还有两条,梁牧也一眼认出来,属于加拿大的斯阔米什。
他们在岩馆四座墙壁之内,用各色岩块,重现了一个专属于黄鹤的攀岩小宇宙。

而池羽仿佛四周无人,只是在心里默念步骤——
左手伸直,手臂永远要保持伸直的状态省力。右脚换左脚,踩着脚尖换,身体要贴墙壁,不要摆荡。然后左手撑起。右脚抬高,找下一个岩点。蓄力,小dyno握住左上方岩点,随后再跟左脚……
和当初黄鹤在斯阔米什时候给他一步步演示的一模一样。
场馆里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池羽只用左手和双腿,花了两分多钟,耐心地一步步完攀这条V2。
只有梁牧也喃喃道:“他……竟然学会了。”

他在想,池羽那个汉兰达后备箱能装下半个宇宙,哪怕世界末日了,也能在他的后备箱窝上十天半个月。遮光板一罩,他也想不计后果,不问前程,就吻他到天旋地转,明天也看不见。

他这才容许自己去仔细想——抛开郑成岭之后带来的那条重磅消息不谈,他当时竟然如此冲动,完全抛弃了原有的计划,直接做了自己心里想做的事情。他竟然吻了他。
那一瞬间,海港城2603的夜景,惠斯勒道外飞扬的野雪,斯阔米什湿润的雨,小木屋简陋的单人床,池羽半地下的雪板墙,一切的一切都回来了。

消防通道光线昏暗,两天前的那个吻像一场梦似的,池羽这两天想得太多,好像把现实复制成了无数记忆片段,现实都失真了。如果梁牧也答应他,如果此番之后他们可以毫无阻隔地在一起,他本不会以为世界上还会有比这更加美好的东西,可他还是错了。
他忘了,他还能继续见到饺子。

两个自由式动作,是在同一条滚落线上做的。他贪恋大山完美粉雪带来的重力加速度,并没有及时撤离。
而追上他的,竟然不是他带起来的流雪。不止是他的流雪。
池羽低头,在震惊中发现,山体竟然出现了横纹,并且以光速在扩散。
是比流雪还可怕十倍的雪崩。脚下,银白的大地在皲裂。

一直以来,他都有种清晰的感触,二十五岁之后,梦想和爱情的代价都变得愈加高昂。拍一张能打动人的照片、讲一个有价值的故事像是与恶魔做交易,而谈一场恋爱,则要价更高,需要百分百的信任和互相交付。
他从未质疑过自己对池羽的喜欢。他只是不确定,在经历一切之后,他还能否支付得起这样高昂的代价。

他也还年轻,还扛得起任何代价。海空了就填海,天裂了就补天,要找的人就在远方朝他招手。他要头也不回,坚定地往前走下去。
梁牧也最后看了一眼远方。晨光穿破了树林间的浓雾,而初升的太阳泼洒在墓园尽头那条温柔流淌的河上。就在那一刻,一阵微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而河水闪闪发光。
似是熠川在对他说,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梦想都实现。

梁牧也想回应什么,可一时间语塞,他没说出话来。这实在是太像是池羽会说出来的话了。他不会玩儿爱情游戏,明明手握王牌却不懂得怎么吊着人,他只把最赤诚的一面剖给自己。确实不是为了自己,至少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群人的梦想。可此刻,都已经不再重要。

之前的一年多,不,之前四年里,我忽略过你的想法,误解过你的好意,总把事业、理想这些虚无的东西放在你的感受之前。其实,真正需要请求原谅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我希望你看好了,你选择的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再考虑考虑,是否可以能……”

除了你。我……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朋友,怎么定义爱人,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给你点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要的,是你这样的人。”
那个眼神,仿佛又回到钻石碗底,他们视线相对那一刻。短兵相接,是灵魂震颤。
许久,梁牧也坚定地回道:“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是在棚内拍广告和杂志。我重新滑雪,重新看到熠川曾经看过的风景,重新拿起相机,我登上了CMDI墙,我重新和朋友聚在一起做我们喜欢做的事,我补全了熠川在最后两年的宝贵记忆。这些——都是因为你。池羽,《攀》这部电影上映,很可能是因为你的努力,对我个人来说,这部电影的开端,一切的开端,也都是因为你。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从加拿大走的时候,你问我当没当真,我欠你一个正式的回答。我当真了,那时候是真,重逢以后是真,现在也是真。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不要再受伤,希望你所有的梦想都能实现。我会尽我所能,把最好的给你,把我有的都给你。

那年梁牧也二十一岁。书寄到他家,他分门别类收藏起来,一次也不屑于翻开过。他正急于寻找下一个出口,下一场冒险。
可大洋彼岸,十三岁的池羽正抱膝坐在家门口,等本地邮政的送货卡车一整个下午,把这本书送到。如同等一座完美的山漂洋过海,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等永远等不来的,来自亲人的爱意。
池羽的眼睛里正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绝对完美的山,原来是存在的,而且一直都在亘古时空中安静伫立。眼前的人,也是真实的。以科学家的严谨和梦想家的赤诚,在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彼时,他们处于人生不同阶段。而今天,他们在路口相对而望。并且,即将执手同行。

张艾达嘴角要翘到天上去。俩人这恋爱一谈,池羽这一年多来的心结解决得彻彻底底,以后几乎是和绯闻绝缘,团队还收获了个编外摄影师。梁牧也功夫还在,真是拍什么火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势如飓风。

梁牧也说,那时候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想留下点什么。
后来呢?他说,后来,人握在手里了,图我就没必要留了,给世界看,看就看吧。

梁牧也坐在他对面,信服地点头。遇到池羽身上的事,他不想有原则,也不想设底线。可他保全了对方,却失去了客观。同样作为讲故事的人,他深知这些视频素材对于完整故事的重要性。

池羽继续说:“我想到未名峰,那种紧张、激动、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没有了。相反,我只是焦虑,想拖延,想推迟。我睡不好觉,我想说不去,又不想拖累你们。我知道你曾经因为我,丢过一次策划书,不想再……唔……”
梁牧也的左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想我。这种决定,只应该是你一个人做,为了你自己。你不要想我怎么样。感觉不好,就不去。”

他十到十五岁的对手是队友,之后选择滑大山野雪,所以十五到二十岁对手是大山。而二十到二十五岁,他的对手则是自己。以无限耐心和恒心应付生活中的变数,他能撑过来一次,两次,就一定能撑过每一次。

梁牧也的心都在滴血。作为一名出色的纪实摄影师,看到好故事就打开摄像机和吃饭睡觉说话一样,是生存本能。
只因为他三周前就做了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他决定在池羽训练的时候,把所有摄像设备都关机。只要摄像机在转,选手就有压力。这跟他在CMDI为什么不怕潘一格做“飞天”动作那一段是一样的道理。他知道这段时期对池羽来说很敏感,只是希望排除任何外界因素,让他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对于去不去未名峰,能否按原计划拍电影,再做出决断。

池羽是公认的当今世界上滑“12 12”对称站位滑得最出色的大山滑手,自由式出身让他的左右脚技术更加均衡,不用非得冲360调整到右脚在前。他就只做了180转向。没太追求技巧高度或者转体圈数,而是在冲浪,在享受比赛。
连苛刻的解说嘉宾都不得不承认:“我得说,有史以来第一次,他竟然没有让他的自由式技巧喧宾夺主,压倒他的滑行。这一趟,他在速度和空中技巧之间取得了完美的平衡。是真正两全其美的表现!”

大脑忘记了,可这里的每一个弯,每一道沟壑,肌肉记得,灵魂也记得。夕阳穿过小树林,风吹过来,吹起枝桠间飘起来的银花。他好像听到梁熠川在他耳旁爽朗地笑。
池羽很少有在单钻黑道滑成这样。他全速冲在前面,白天在FWT正赛里打败了他的速度之王Hugo Vitesse都完全跟不上。滑回出发点那一刻,池羽甚至躺倒在了地上,竭尽全力地大口呼吸。那是种抛开一切凡间事,极尽享受的,纵情滑行之后的纯白瞬间。让他浑身颤抖,泪流不止。

梁牧也的嘴巴还在动,可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却是飘飘的:“我还提了个要求,这笔钱除了ski patrol和运营,他们会用来创建一个专门给青少年的自由式小公园。全是XS和S号创新道具。”

“牧也,其实我也是自私的。我不想再帮助让我感到难受的人。我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起来。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而我想把这座山留下来。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们都死了,这雪山也还在,熠川的名字会比我俩活得更长久。”

梁牧也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和她紧紧拥抱,似徒劳掩藏自己的情绪。
释然过后,竟然还留下一点点酸。过去苦痛都被看到,一瞬间过去的罪孽都原谅的,轻飘飘的怅惘,漫延到整个心脏。

看面前人表情凝重,池羽便撑起上半身,欲吻他嘴唇。可梁牧也在那一刻低头垂首,他便吻到他的眼睛。咸咸的。
如骑士加冕。
没有神祇,没有上帝,爱人的爱是平凡世界赋予他的超能力。

他话未说完,池羽转过身体,捏住他鼻梁,似是在讲全天下最简单的道理:“牧也。你都可以原谅我,谭佳宁为什么不可以原谅你。”
梁牧也身体一震,似是被击中心脏。随后,他又跟上来吻他,面颊有些热。

也不是传授给梁牧也。用郑成岭自己的话说,导演就要做导演的活儿,用全华人摄影师团队在世界上三座高山的极端条件下拍摄单板自由式滑雪,这本来就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课题。有的是事情需要他来担心,所有拍摄之外的事都应该统一交给制片人。
他手中的接力棒,交给了谭佳宁。

梁牧也拎起来他左脚腕,低头,细密地吻。眼中不能细看,满是疼惜,是要灼了人眼。
池羽最受不了这个。在一起以后,他们的性爱不似一年前那样,隔着一层纱,他像偷时间一样享受片刻纵容。他以为他俩完全平等,可每当这种时候,他在梁牧也双眼中看到浓浓爱欲,便又臣服如信徒。大概他之于自己,的确是有着一种至高的权力的。每每这种时候,他不受控制,仍觉得自己亏欠他。是时间,是感情,是真相,总是亏欠。
他便容许眼前这个人,无底线、无限度地,把自己弄坏,把自己拉下地狱,又抛上天堂。

他的锁骨、肩膀、肋骨、后背、腰椎、膝盖、腓骨、脚踝。全都伤过,恢复过程或长或短,每个都比他现在的伤要严重。池羽说,疼痛是每个运动员的朋友,我要学会与之共处,而不是应付或者抗拒他。小时候受伤之后,我会给小伤小病起名字,有的叫Frankie,有的叫Eddie。这些古怪朋友住在白色的石膏里,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时,我会和他们说话。

米其林两星的高档纸袋,外面镀金烫银。如今纸袋打开,池羽一颗脑袋埋在里面,不断地吐。

梁牧也弯下身体,轻轻吸了一口气。池羽立刻就慌了,之前的气势也不复存在。“怎么了?碰到你了吗?你肩膀还疼吗?”
原来……
起初那一晚上过去,吃了止疼药,只要不乱动,其实好很多。可梁牧也似乎习得池羽的软肋,他就点头,一双眼睛晶亮,看着他,就说了一个字:“疼。”
池羽愣了,整个人乱了阵脚,伸出了手,碰他也不是,不碰他也不是。
“要喝水吗?要我……怎么帮你?实在对不起……”
梁牧也道:“抱抱我。”

池羽咬着嘴唇,想了片刻。他开口,这回抓住了重点,小声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路很长我们一起走,我回头,就能看到你。我难受的时候,我也想——你如果在,你过来接我。”

池羽抢在他前面,突然叫他名字:“梁牧也。”
这几个字,他想了很久。之前不说,是怕没有回应。之后不说,则是时候未到。他本想留到霞慕尼,在阿尔卑斯山间上那栋小木屋的夜色里,在漫天风雪中,或站在世界之巅对他说。可世间诸多良辰美景无一相衬,这一刻,他竟然捂不住一点点心意。
“怎么办,我好爱你。”

唐冉亭在蒙特利尔的时候就研究出了对付镜头起雾的方法——当时他们用的是土办法,买了几十个暖宝宝把镜头裹得严严实实。如今,他们让广州的器材公司专门生产了对应电影镜头尺寸的USB充电供暖贴,让镜头机体保持同温。

Vitesse Icarus和Vitesse Mothership大相径庭,是一块非常激进的全山自由式雪板,沿袭池羽的风格,头尾完全对称,硬度为8。C2混合型camber-rocker-camber形状比传统camber-rocker-camber正反拱形都更深,需要更多力量驾驭,可以玩儿公园花式,也能兼顾高速下也滑行的稳定。这是一块会受高阶滑手喜欢的,能在真正的大山里面高速起跳、翻转、尽情玩转自由式的雪板。
板面设计十分具有戏剧性,光影美学的运用如卡拉瓦乔,仿佛黑暗中有一束光,照亮伊卡洛斯年轻的脸庞,和身后巨大的金色羽翼。羽翼饱满,盛大绚烂,如少年之梦。... 正好,雪板设计为了兼顾粉雪能力,板芯也用Koroyd超轻材料在板头做了镂空。在天气晴朗、阳光充足之时,太阳照射黑色的板头,就能照出这一对翅膀。

无人机在半空中围着两个人转,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梁牧也正跟着他,同步绳降二百余米,肩不晃手不抖,仿佛可以预测他确切的行进轨迹。他甚至准能确捕捉到他每一个背山转弯扬起的飞雪,每一次太阳照射Icarus板面泛起的金光一闪。
那是一种经过万次训练也无法习得的,与生俱来的默契。

可前面的拍摄越是顺利,他反而越有压力。做如此长线的项目如搭积木般越垒越高,也就越不能辜负前期的准备。

池羽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状态就是不一样。梁牧也隐匿于摄像机后,拍他检查装备,自己打蜡、调整固定器位置和松紧度,一铲子一铲子堆跳台。也拍飞起那一刻,世界旋转,帕米尔高原在他团紧的身体之下无尽地展开,露出壮阔全貌。他是在最高的地方飞行。

在阿拉斯加,他滑过一千米垂直高度的大线。如今,他们背靠两千五百米的滑降路线,他要记的就更多。不单是规划了滑降路线,他还默默记住了每个冰缝区的位置。

他扛着摄像机,在以一个很低的角度,拍他滑行时推开的粉雪。慕峰坡度不抖,流雪不是问题,也不会簌簌地成堆顺着山脊滑落。
相反,他板刃划过的地方,如摩西分海,推开的雪如丝绸似白练,在静止的山峰上流淌。他给古老的山注入了新鲜的生命力。

无论有多少难关,遇到大雪亲手刨帐篷,上山的每一粒米都要自己背,每一口水都要自己用雪来化,追求的底色应该是快乐。他突然彻悟。现在的他,竟然很快乐。

从小到大,他向来是一个人探索,一个人训练,摔倒了一个人爬起来。在室内雪场,训练完成后抬头居然有人等着来接他,是在是太过稀奇的一件事了。
他突然有个很幼稚的想法——好希望他一直不拿摄像机。这样,他抬起头,总能看到他的眼睛。
而梁牧也这一刻也有个很幼稚的想法——好想变成老李的镜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他。池羽做什么都很可爱,睡觉可爱,吃饭可爱,滑道具可爱,用心教小朋友更可爱。他拍纪录片,是想让全世界都看到他,真实的百态的他,可这时候,竟然又有点任性,有点舍不得了。

这几个月,他也发现了,自己平常是想的比做的多的那一类攀爬者,遇到难题,经常一言不发,看别人beta,分析利弊,计算得失。如何最大化自己的时间和效益,如何省力,在最短时间内征服最多条路线。他结束一个session的时候,经常不仅是身体疲累,决策思维也会疲倦。
可池羽跟他完全不同。他对待生活中诸多问题,就跟他在岩馆磕线一样,就是凭感觉选脚点,用蛮力上。一次感觉不对就再来一次,反复地磕。雪崩了,状态不好,他就逼着自己再上山滑。自己在慕峰受过挫,就陪自己再爬一遍。在永盈吃饭的记忆不好,就用好的来覆盖。他也有那个勇气和决心,仿佛掌握某种不可言说的秘籍,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克服万难,达到终点。

攀高山冰的大忌,一个是下手凿冰镐的时候用力过猛,一个是腿部冰爪乱晃,都容易导致冰体开裂。大道至简,钟彦云最后嘱咐他这八个字,竟和他在密云给他上攀冰第一课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往上爬,他用了六个小时十五分钟。往下降,又三个小时。一厘米的雪都没滑上,板子背了一路。梦想近在咫尺,却不得不掉头回来,无异于酷刑。
登山难,折返更难。他知道池羽心里有多难受。

梁牧也很难形容这一场滑降给他的感受。他看过池羽的每一种滑行,偏自由式的,不断起跳做出花式技巧的,偏滑行的,在大山粉雪上流畅连贯刻滑的,或者陡坡精准而用力的,他都看过。韦尔比耶坡度大,可是雪好。慕士塔格高海拔,但并不陡峭。阿拉斯加是大山自由滑行者的天堂,更不用提。
可没有一次的滑行像现在这样。
池羽在未名峰顶端,竭尽全力地跳刃。对,是跳起来,换前刃,然后再跳起来,换后刃。
立刃,施压,核心收紧,相信板刃,相信自己。
根本谈不上美观,可内行人看得出来,他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恰如一种堂吉诃德式的征程。
哪怕是最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陡峭的雪道,最糟糕的雪况,用到的仍是雪场大冰山上滑45度陡峭双黑道学到的技术。全程注意身后的流雪,不要被带倒。池羽儿时曾经在东岸四处结冰的大山滑行过万里,那时候每一天的练习,都是为了这一天安全滑降做准备。

/DeiDei_Y  回复 之后要和冬冬一起创造更多的回忆。
梁牧也的爱:浪漫、坚定、熨贴、深重
池羽的爱:热烈、天真、赤诚、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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