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不蠹 by 贺喜
(是我狭隘,弱攻强受总是觉得有点怪。小辜的痴心很明晰,齐金明的心路就不知道了。)

>>  几个手下将我们围在中间,却又一筹莫展,任由黑皮衣把我拿作人质,他们面面相觑,这次怕是赔了少爷又折瓶。
  不过我也不是一无所获,挨得这么近,起码我知道了他的味道。
  ——皮革、铁锈和风,令人联想到丝绸之路,黄沙漫漫,耳边响起驼铃声。
  第二章
  怪不得之前我闻不出来,原来黑皮衣的味道和这个边疆小城融为一体,迷惑性之强,连性别都闻不出,堪称迷彩信息素,想必是江湖里摸爬滚打的结果,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哪里见识过。

  我又说,除了那对瓶儿,其他东西都丢了,让他老人家挂不住了。我舅笑说,这趟就是为了那对瓷瓶,其他东西都让齐金明拿去了,有的是辛苦费,给齐金明;有的是过路费,给剪径强人;还有的是保护费,留给了当地地头蛇。

   齐金明叫|床挺小声,主要是笑,这让我的想象力一下爆炸。我躲在被子里,幻想齐金明穿黑T恤,戴防风镜,下摆被撩到胸前,一双长腿被压在耳朵边,一边被干,一边轻笑的场景。

  故事说到这里,甜甜手中瓦片向上,已经积了满满一勺雨水,雨水溢出,水珠清澈,一瓣瓣砸到屋顶上,全都碎了。
  我有点如鲠在喉之感,齐金明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去,没想到啊,这厮可真是兽面人心。

  你猜怎么着,我的手部肌肉太弱,土狗后坐力又过强,我的手腕被生生震脱臼了,而后坐力让我急急连退几步,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未熄灭的篝火堆上。
  到底有多丢脸我已无暇去想,因为肉体痛苦已胜于一切精神打压。事过境迁后,我对一切身体先天残缺或者后天遭遇事故者都十分尊重,遭此一役,我知道了身体安好是多么舒适,值得讴歌。
  老A们碍于我的身份,只敢断断续续地笑,不乏有人背转身去大口呼吸,是笑得气短的表现。

  既然他已发话,我也只好继续,什么虎踞龙盘今胜昔呀,天翻地覆又慨而慷了。结果吟到“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候,我尴尬了,仔细想来,我们就是穷寇啊,被人追得屁滚尿流,还好意思在这里吟诗。
  齐金明翻过身去,躺成一个大字,又呼出一口浊气,那一瞬间,鞣革铁锈之味滚滚而来。他的姿态闲散,神色放松,甚至发出了开心的哼哼,并非是在勾引,或是意欲承欢。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如此,只为了自己而散发信息素,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人,他的心神驰骋在那片疆域,风沙狂荡,他倒逍遥。
  齐金明用气味洗劫了我,搞得我思维一片混乱

  这时是在陕西,不知道哪一站,秋天日头很烈,透过厕所窗户晒进来,把我的气味蒸得更浓。车轮与铁轨碰撞,哐当哐当,窗外电线杆闪过,一根一根,齐金明和我像恋人一样,在火车厕所里偷偷拥抱。

  我带他去了我从小吃到大的馆子,点了一桌子菜,齐金明却吃得讪讪,我自己也吃得不大舒适——前段时间太过天干物燥,忽然多了许多温润的东西,竟然感觉无福消受。我们俩只好随便吃吃,慢慢对酌。

  他的审美自成体系,家中装饰的书、画、印和金石摆设均由他一手挑选,风格走的是平淡极简,意境求的是荒寒空寂,乍一进屋子,还以为掉锦灰堆里了。

  我立在原地,五雷轰顶。我打死也想不到,一副宋代名画,上博展品是赝作,真迹被舅舅藏在家里,就挂在我头上,我天天打下边过,毫无知觉。
  我舅向来吝啬,西子捧心了好一阵子,这才缓了过来。混乱之中,他安慰自己道:“算了,齐金明,唉,给他就算了,不计较,不计较。”

  林雨邨也低声,和我凑到一块:“因为我听说他是你舅妈。”
  我心跳漏了一拍,耳内如有万面鼓声。
  那边诸人却忽然叹声如潮,此起彼伏,原来是我舅开出了丁三配二四,横扫全场。屋里灯光暗淡,牌桌之上,鼓荡着一股金红之气,我知道那是一众遗老的腐晦气息。我舅快活极了,却眯起双眼,佯装严肃,抬手吸了一根香烟,屋内松檀之味愈浓。

  我陪个笑:“师父您教不就行了么,他教再给我教岔了。”
  齐金明笑了。他高高站着,低头看我,我坐在坡上,仰头看他。一片星光,无数树梢在背后映着,他笑时嘴旁有笑纹,脸颊没那么丰满,微微塌陷,充满成熟男人的风骚。

  与他们相比,齐金明终于有了点柔弱的样儿,黑色背心又显瘦,显得他的腰更细,两块肩胛骨没有肌肉包裹,微微顶了起来。联想起他的强悍,再加上这副美人香汗的模样,竟给人一种逞强的美感。

  转眼离辜小鹏和甜甜下洞已有一周,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情况如何,吃不吃得饱,见不到太阳会不会难受,可和齐金明痴缠起来,我就又把世事忘到身后,满脑子都是怎么来得爽,只有每天运上地面来的古物提醒我,还有很多人在下面负重前行。

  我卧在那个怀抱里,一度昏迷,中途醒来两三次,还是睡了过去。那人一会儿唱,一会儿歇,一首《送情郎》翻来覆去地唱,唱得我脑子里跟开堂会似的。他一口北京腔声调略高,气顶到鼻腔,闲闲散散,我都能想象出他一边唱曲儿,一边拍着怀里的我,那种摇头晃脑,自得其乐的样子。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跟你明示暗示多少次了,出了事去第三窟找我们,拳法也教你了,马拉松也训练了,枪也给你配上了,你要是这还能死了,得多打辜家脸呐?”
  我这才知道齐金明早已将很多事情告知于我,只是我自己愚钝,不明真相,事儿一发生,慌得连自己有枪都忘了。我在被子里低下了头,脸红得不行,也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被子里缺氧。

  仔细数来,当时我跟对方斗智斗勇,又逃跑,又中枪,还把敌人带进了埋伏圈,现在想来,真是宛如隔世。直到现在,我都还不能完全记起现代社会是什么样子,忘了自己出身名门,忘了自己读过大学,忘了自己每年都去得月楼和林雨邨相约饮酒,那些时尚的、轻巧的、精致的世事,在我脑中全都变得模糊。我的思维开始向着齐金明的队员转变,我的关注点只有如何去赢,如何生存。

  齐金明从石凳上起身,和我面对面站在院里,这时已近黄昏,太阳是一种朦胧的颜色,西安的天气总是这样,不是辉煌就是灰黄,偶有微风卷起地上断草,草也枯了,金灿灿的,整个世界美而颓废,一时间有种武林高手对决之感。

  托齐金明的福,我本来半个月就能出院,结果还坐上了轮椅,愣是住了一整个夏天。而队里则传说齐金明不畏权贵,铁骨铮铮,因与东家少爷不合,飞起一脚踹断了我的狗腿。
  事后齐金明向我沉痛地道了歉。还是在那院里,时已夏末,风也萧索,我坐在轮椅上喝茶,他站在一旁低头认错,确有几分诚恳之意,他说:“少爷,我确实也是没想到你这么脆弱,踢了一下脚就断了。”
  我冷着脸说:“免了,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诸人纷纷咋舌,看着我离去,有几个本来努力做鬼脸,目的是压住笑意,但在我走出去一段路后,他们最终还是破功了,在水里笑成一团。
  据说从那以后我多了个「夺命书生」的外号,原因是说话比较傻|逼,容易把人笑死。

  齐金明浑然不知有人看他,他洗开心了,赤条条无牵挂,又挂上了笑嘻嘻的表情。他没拿毛巾,于是开始原地蹦蹦跳跳,试图把身上水珠甩飞。
  我想我的痴傻就是打那会儿开始的。我在心疼一个很可能是我生命中遇到的最强大的男人,对方悍勇过人,指哪儿打哪儿,我居然还怜惜他的柔弱,怕他使不出力气打人。现在想想,崇拜给齐金明披上了神性,而我对他的逐渐倾心,把他的神性剥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柔情。
  二零一四年秋天,我宿在一户农家,往外是四面旷野。夜色笼罩,月光很亮,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关心齐金明光腚站在院子里,屁股凉不凉。

  我不无自信地说:“甜甜的命门在脚踝,他重在练拳,桩子不稳,容易被扫倒。”甜甜怕齐金明考我我回答不上,这是他自己给我说的。江湖中人,竟敢告诉别人自己命门所在,可见他对我的信任,也可见他的仁厚之心。

  齐金明的吻技不怎么样,想到他平时那么不讲究,估计也就是个不求吃好,只求吃饱的人,没什么机会锻炼技巧。我想他没有直奔主题,愿意跟我来点前戏,这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我埋头吻在他的手心,而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脸上,离得这么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因为快感,他的鼻子抽紧了,显得窄窄的,很秀气;而他的眉头微蹙,眼神温柔而不定,好像高潮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我感觉齐金明和平时不一样了。他没有逞凶斗狠,也没有放荡不羁,此时他和我一样,都没有故意散出什么味道,只有混合了两人体味的淡香,纠缠在一席被子里。他甚至不特意看我,垂着眼帘,在淡淡月光下,他的羞怯,他的脆弱,都被我一一收入眼底。
  说来奇怪,在那么一个地方,明明有瓦遮头,有四面墙,我们俩却宛如曝于旷野,在天地间交|合。我曾经的做|爱,都对对方有所保留,有所回避,也不乏害羞,不好意思让对方碰触我的肌体。但齐金明怎么亲我,怎么爱我,哪怕不看我,冷落我也罢,我都觉得理所当然,好像我生来就该对他彻底坦诚。

  这时候我们快活无比,沉醉于情欲之中,没有谁有闲心去想,为什么在我们的故事里,所有人都对生育缺陷如此敏感,若有个体不能传宗接代,便被视为毫无价值。当命运走到后头,我们便很快知道,多年前涉及多个家族的谜案早已撒开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头,长为生育所累,永受繁殖之苦。

  我一看他,我就完了。他低头看我,鼻梁高,颧骨高,眉目柔情,双颊微凹,二十五岁以前,我哪能知道世上有这么帅的男人,强悍而又放松,正如鹰立如睡,虎行似病,巨蟒卧于冷石中。我愿意跟他在一切地方做|爱,在火车厕所,在农家院子,哪怕是在蛇穴石窟之中,也要缠绵至死。

  人都说我的气味像一本旧书,有人爱护,常年翻晒,倒也能求个不蠹。可齐金明一来,黄沙漫天,狂雨暴晒,生生把我蛀了个空。他瞄我一眼、笑我一声、拿手指轻轻一勾,我就能立马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亲着亲着,齐金明醒了过来,他没有斥责,只是轻轻把我推开。打从我自诩跟他谈起恋爱来之后,他就对我很温柔了,格外地给面子。

  我很珍惜这种性|爱,这和生育无关,也没有失去人性,我们没有占有对方的毁灭性的欲望,反而温柔如同交颈。我过去受主流社会影响,以为做|爱该是征服,必有一人赢,另一人输,一加负一,结果等于零。但我跟齐金明不同,我觉得我们在共同建造一个东西,这是非零和博弈,及至攀上顶峰,春潮退去,我们还能拥到一起,欣赏人生风景。

  最后我看中一颗一百块的,石头以青绿为主色,中央却有一粒莹白,白点后拖出一条细丝,宛如春水悠悠,湖上行舟,舟过留痕。

  我想着吃着,突然看到留在石桌上的棋盘,是个残局,应该是白润麒留下来的。我看了半晌,发现这是「龙失珠」的格局。我笑了,想起齐金明给我说过的历史,对白润麒好不容易生出的好感又没了。我心想你这个繁殖癌,为了生孩子不要齐金明,现在再后悔,可不就是龙失珠吗?但后悔也晚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小心你锅飞碗打!
  我这么想着,下手把残局改成了「喜鹊转枝」,意思是齐金明弃暗投明到我这儿来了,我们俩现在是好得很,如胶似漆,琴瑟和谐,您还是请回吧。

  他用鼻尖碰了我两下,然后试探地吻了上来,有些笨拙,但很温柔。他已经很好了,但为了我在变得更好,我轻轻拨开他的胳膊,用双手揽住他的上身,让我们靠得更近。这还是一大早,我没漱口,也没好意思舌吻,只是互相碰触,以表珍爱。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熹微,惠风和畅。光和风透过窗缝,都进到了屋里来,竹影摇动,筛出绿波,洒到我们身上。我跟他挨着擦着,嘴上很温柔,但手却抓得很牢,我很怕他是属灰姑娘的,到了某个点儿就消失了。

  他睁开双眼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一个咯噔。齐金明的眼睛上下都有纹路,不发狠的时候,看着挺温柔、疲惫,以至于慈悲。我爱看奇门八算,这种眼睛在相学上叫鹿眼,据说主其人性格刚强,行步如飞,不爱尘世,义隐山林。

  他说:“科技在进步呀,像这种‘图案会变化’类的假货,现在都用菌群种植,你给真菌划个范围,你想它怎么长它就怎么长,想长成龙就长成龙,想长成人就长成人。”

  我放眼望去,这儿是四九城的半空,东城胡同多,人家挤密,屋瓦如海,绿树如波。我再看齐金明,他为了便捷脱去外套,上面是紧身T恤,下面只着一条短裤,短裤兜风,哗啦啦直响,下边皮靴紧绑,显得小腿劲瘦,体态挺拔。他也端详着我,又露出一个笑容,紧接着转身大胆一迈。我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看他,生怕他装逼失足受伤,却见他已经落到了另一家屋脊,在屋顶中间那窄窄一条线上奔跑着,飞快而美丽。在更远处是朝阳,冉冉升起,金光无限,照耀着齐金明轻捷向前。

  齐金明一直在下面做着一个双手张开的动作,试图在我掉下去时将我接住。听见这句话后,他的双手慢慢垂下,他仰头看我,脸上是一种复杂的神色。他想笑,就像平常一样耍贱,却又多了一些悲伤和不解。他摇了几下脑袋,好像在感叹烂泥扶不上墙,接着他说:“我当然爱你,不比你爱我少。”

  门帘撩开又放下,我看见上面的金鱼戏水图,鱼戏莲叶东西南北中,那么小一块地方,贪心地绣了两条大鱼,四五条小鱼,穿梭于红莲碧水之间,寓意是开枝散叶,人丁兴旺。想到那些古老的美好祝福,我心情平淡,并不艳羡,我只想和齐金明一起睡在璇玑白玉榻上,叹一声鱼尤如此,人何以堪?

  看到我跪在身旁,他轻声说:“少爷,别跪我呀,去跪跪佛爷,辜小鹏找人问了,说这庙保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灵得很,是整个西藏最灵的。”他的声音非常之轻,都不太像他了,更像今天雪夜中的星星,细细碎碎,零零落落,挂在天上很远的地方,平白让人心碎。

  我想,如果有一天齐金明离开了我,我就再也不能重回正常了。想到这里我苦笑一下,我很想把他留在身边,但齐金明不是一个古玩,不是一个奇珍,不是我用钱买下,就能保证永久珍藏。他好像是一丛罡风,一掬黄沙,天生地养,自在逍遥,永远也不会属于某一个人。
  说白了,假如我们俩是普通情侣,那我可以白描一句:他给不了我安全感。可我们俩身份本就奇特,两人间关系千丝万缕,经历的奇事更是天花乱坠,一切的一切,都给这段恋情蒙上不凡的色彩。我们的剧本复杂,不止扮演两个恋人,我自然也不能轻描淡写地怪罪于他,说他不是个称职的爱人,给不了我安全感。

  我激动地拉住他的手,摇了几摇:“我信!我信!”老阿訇被我摇昏了头,又问:“那另一位新郎呢?他也信吗?”
  齐金明都快走到寺门口了,听见我们俩的对话,又转过身来。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这种表情,惊奇、嗔怪、疑惑和狂热的笑意混合在一起,他伸出手来,像抢着回答问题的小学生:“我也信。”

  身下枕着招待所的旧床单,粉红色的底,绣红色小花,洗了不知道多少次,质地变得很软,表面浮起一层小小的绒毛。那么柔软浪漫,让人神智全失,飘飘忽忽,我闭眼摸着床单,就像摸自己的爱情。

  他嫌弃道:“你唬谁呢?当我不知道,中国的文艺片拍的不是小偷就是强奸犯,估计也就你这样符合形象。”
  我头昏脑涨,原本以为齐金明是帅而不自知的那型,现在看来他对自己的优势心知肚明,还拒不承认我五官不够气质来凑的事实,非要以此树立赖汉娶花枝的反面典型。

  我见他走了,在床上翻身望向窗外,以为他会从河岸上路过。我看了很久,河上的运沙船都走了好几趟,冒着不健康的烟。桥横跨两河岸,桥头来了买早餐的小车,卖包子豆浆八宝粥,一揭锅就是一阵白雾。正是早上七点,大家上班上学,桥上人和自行车都多,来来往往,他并不在。

  可人年纪一上来,就越来越看不进书,偶尔提起勇气看上一看,看书的时候也满脑子都是齐金明。出太阳的时候,我就想起和齐金明在北京的屋顶上;下雨的时候,我就想起和他在仙草堂的厢房里;下雪的时候,我就想起和他在西藏的喇|嘛庙里面。仔细数来,我和齐金明认识了四年,第四年一面未见,但他如何笑,如何说话,如何耍贱,如何温柔,那些样子我都一一记得,且一日比一日鲜活。

  我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随便他怎么折腾,我看着镜子里他的样子,想起在新疆初次相遇,如堕梦幻世界——原来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六年里,我见过他瘦的样子,也见过他壮的样子;见过他白皙的脸,也见过他麦色的脸。我们偶尔因得志而显得青春焕发,却也如广大世人一般,始终向着一同变老的方向奔去。多少岁月,就在这容貌身形的改换中变迁,新旧交替,什么也没留下。唯有心湖上一叶小舟划过,留下爱痕,永志难忘。

  自打齐金明退居二线,我俩的同居生活挺甜蜜。有段时间我老拿黄网小视频来调戏齐金明,前几次他都一反常态,颇为羞涩,但多调戏几次他就免疫了。他还反击,拿爱痕居主访谈录来气我,我气得沸腾,说那还不是为了你,他根本不理,每次一看那个采访就倒地不起,呱呱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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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咒语 by 迟雎
(开始两人关系真的很扭曲,尤其中间夹着大好人陈家哥哥。家暴真是作孽。这篇容易站反但回头觉得是该这样。)
https://chichisubway.wordpress.com

“因为昨晚我有点伤心。”
陈宴游挑眉,显然没找着逻辑所在。
邱悬振振有词:“清清妈说向别人传递悲伤也是一种暴力,我不想做暴力的人。”
这的确是在单纯表达见解,落进陈宴游耳里却变得话里有话。
“意思是你只想做个没出息的人。”

他有些难堪地转身往教室走,越走越快,最后飞跑起来。
他怀疑有人偷偷拿他的胸膛做起了养蚕纸箱,那些小虫不停吐丝,白絮堵得他闷闷的。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又因何产生,只能确定一点:他真的不喜欢下雨。

其实才多在班里也经常假哭,但哭法也分几等,要东西的这一等绝对是其中最精湛,邱悬忍不住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这断气式表演,却教才多瞧个正着。

陈宴游沉默听着,白灯就那么不识好歹地始终在顶上吊着,浇得他一阵眩晕。

而且对于陈宴游睡不着这件事,自己也是可以帮一下忙的,于是他神经兮兮地把巨大裙摆捞了起来,套麻袋似的,一下把陈宴游笼了进去。
陈宴游第一反应是“难道邱悬趁他生病终于打算暗杀他了”,结果却听见他说了句,这下又没光又温暖了。
陈宴游好像被鬼迷了心窍,最终也并未挣出来。
原先他只在邱悬腿侧撑着,可邱悬又把手搭上来压了压,教他脱力,让他只能趴在邱悬柔软的腹上。
因为呼吸,他被邱悬的小腹托着微微起伏,仿佛置身温暖的海浪当中。

我喜欢上学,因为我喜欢动脑筋。我,我……”
这套自我介绍白明烛从幼儿园用到小学,在身边随便抓个人出来都能替他背完。于是为人臣子的,邱悬又被派出来出来化解可汗尴尬。
“可汗正在双城实验小学攻读小学学位。”
白明烛示意他继续,邱悬懒散又道:“入学以来政绩斐然,还在班里成立了个帮派。”

横竖也是两个手长脚长的男人,蹲在台后也不能说是安全。保守起见,邱悬将两个模特往中间推了推,好让空隙小些,同时还干出了钻裙底的诡异事,他展臂一拽,好长的一片橙色裙尾就将二人彻底笼住。
陈宴游抬头看了看这个狭小避难所,一时恍惚。

“给我的?”
邱悬茫然回:“均码,我都能穿。”
盛情难却,陈宴游还是接了过来,拎起鞋对邱悬道:“谢谢邱老师给我穿的小鞋。”

不得不说,邱悬真的有一种让人自作多情的能力,毕竟在他兔子一样跑没影以前,陈宴游都以为他口中的“跟我一起走”指的并不是“跟上我”。

邱悬此人,有时聪慧,常常犯犟,总是狗咬皮影子没点人味。许一鸣推测,邱悬一定以为他这段表演是借同事洋相来开屏求偶。这就有些度君子之腹了,那可是他抠破脑袋备好的一番教导,可谓字字皆血。

桌上正聊得火热,许一鸣有话剧底子兜着,一旦放肆地大笑起来,真能让人体会到何为“音浪”。

邱悬还在脑内观战麦克白坐高达大战怒目金刚,对此毫无察觉,哪怕陈宴游已经在他面前站了有整两分钟。
陈宴游也是古怪非常,不出声,不动作,就居高临下地将邱悬睨着。
手机都比他着急,在兜里抖起来,陈宴游拿起来看了一眼,掐成静音。

陈宴游下意识抬眼去看月亮,今夜城上只趴着厚云,灰黑发稠,仿佛下秒就会有沥青淌下来。

晕眩被夜风越吹越散,邱悬突然觉得呼吸的空气有了毫无生机的感觉,很像实验室打开冷冻柜迎面而来的那种气流。
他敏锐又多余地感知到陈宴游身上的类似气息……一种被贮藏着的、被废弃后的,也同样缺少生机。

邱悬说:“我祝福任何人。”
陈宴游再次混淆了化用台词的界限:“然后你爱很多人。”

“其实今天不是我生日,只是随口一说。”
邱悬慢悠悠答:“我没信。”
“要我道歉吗?但真情实意的道歉没有,我也不后悔骗你。”陈宴游笑起来,“很好的曲子。”
陈宴游垂眼拆着包装,不急不躁,黄缎带蝴蝶一样在他指间穿梭。再拨开白绒,他将花摘了出来,看向邱悬,“今晚我的任务完成,先回去了。”

而事实上陈宴游这种遭人下降头的症状已经持续了有几个月了,从单纯性难伺候进化为病理性难伺候。
以前完全没有多余的交流,所以“难以揣测”这点尚能让人接受;可如今虽然常有闲聊了,但他说起话来还是让张利雯感觉自己是在沼泽雾地与叶问决斗,移形换影,稀里糊涂地就得挨上两拳。

这种人估计死了都不让别人在他坟头吹唢呐。
其实今天她真把这话讲出来陈宴游也犯不上生气,能不能吹唢呐有待商榷,但来坟头吹口琴是绝对欢迎的。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陈宴游质问:“你偷拍我?”
黄关泉反问:“你才知道?”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黄关泉又大声道:“你屏蔽了我朋友圈?!”

邱悬的脸上浮起一些诧异与伤心,“所以你也这么觉得?”
“我不想这么觉得。”陈宴游说,“但我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你居然比以前还乐意去顺着别人、讨好别人,而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让自己过得舒坦点儿。把和所有人的交往当任务,不放任何真心,这样的你,还不冷漠吗?”
话罢,他一步跨到邱悬跟前,端详起他的脸来,像是在鉴赏什么工艺品。

接下来的只是件很无聊的小事,有关他放学走霞光路和大伯斗棋始末,陈宴游刚提了句开头就草草就收了场。
他沉默下来,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突然很想讲出一些回忆,似乎是想证明一些与邱悬之间的排他性出来,哪怕会很干瘪、空泛,可这种念头在那个瞬间形似猛兽出闸,难以压制。

这里静得太诡异,乌云盖顶,不抬头都会觉得有堵墙压着,倒衬得邱悬成了只从砖隙里挤出的蹩脚壁虎,是唯一有点儿生气的家伙。

很快他又靠近了些,伸手去摸陈宴游的颈侧,姿势不顺,因而整个动作十分像扼颈。
邱悬辗挪位置深浅,直至彻底感受到那根粗深的血管在自己虎口中跳跃起来。

这样一说,瞬间激起邱悬心中之愧,他下意识将头微偏过去,抖下一滴完整的眼泪。
陈宴游的视线随着水滴下落,察觉自己心底的各种阴植好像也被这滴水点活了。

他说:“设身处地想想,遭遇一场意外之后,幸运的是,你生还了,只是好像出了点差错。”
邱悬濒临失语,“像是,从别人身体里醒过来的小差错?”

陈宴游努力正色,转过来无辜地问:“怎么了?”
“挡后视镜。”
邱悬正正经经讲完,也正正经经地耍了回小脾气,偏不去关雨刷,玻璃就被这么刮了一路。

从这里往上看,明川剧场的建筑体边缘就会冒起银光,像丰腴的含珠贝壳,合上徐徐江声,居然有一种不可描摹的母性。
陈宴游心情有点微妙,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站在邱悬的视角看待世界。

邱悬先没答,朝陈宴游扬了扬下颌,没有任何缓冲时间,直接将人一把拽过,迎着江风跑起来。
两人步履杂乱,跨江大桥之下再次传来了轰隆的微震。
陈宴游听见他说了句,我想有一天也会有观众为我震动。

邱悬朝陈宴游招招手,邀他共享这水底的风声,说这声音像是躺进休眠舱才能听见的,很安全,很幸福。
陈宴游无法体会他别出心裁的“幸福”,但还是靠了过去,两人手碰在一处,戒指相磕,一声脆响从嘈杂中跳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这里接你。”
陈宴游道:“那得看人脸色了。”
从没见过这样的上司,张利雯不禁做出了一个不适的表情。

回看过往,他也没少被陈青行打骂,但其中也分轻重缓急,违反原则为重,忤逆长辈为急,所以他发誓自己以后绝不会入伍就是又重又急,

他扭头看邱悬,这小孩还在和自己兜里的泥石做斗争,一块一块往外掏,然后浑身轻松地抖了抖。感觉到视线的存在,邱悬抬头安慰道,以后就不会摔了。
那时他才意识到,邱悬竟用断木泥石让这一小支溪水断流了。
一条断流,一声早安,莫名其妙就在陈宴游梦里演了这么多年。

陈宴游能听到邱悬上楼,练发声,念又好像走到了水族箱前喂饲料,好像就生活在他身边,陪着他一道看完了整场日出。

但空闲会孵化惶然,

陈宴游把怪话说得寒暄般自如,“我每时每刻都需要你。”
鸡皮占领了邱悬的手臂,他只能无力地念出“陈宴游”这三个字,试图把接下来的话堵回去。

整篇演讲说不定能被概括为:一个脑内常年做布朗运动的人,如何帮助大家把线代抱佛脚到九十几。

结果评论的关注点却是:字这么清楚,主播果然没开磨皮。

抱着吉他坐下,像是害羞一样,邱悬突然躬身,将脸埋了下去,贴上面板,凉木帮忙降温,镇了十几秒他才又抬起头来。
他垂睫调起音来,说要下播了,最后唱了首《迷魂记》。
听完陈宴游问他怎么选这首歌。
邱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一副在答评论的模样,说我只是觉得我会的和旋用在这首歌里合适。

他借由此事去找“臭美年轻人”邱悬要建议,邱悬给出了一个极其抽象的着装风格建议:是要和双城阴天相处融洽,但还需亮三个青苹果的程度。

邱悬在店外找了两个酒瓶,利落敲碎,从里面挑了块稍有曲度的玻片,然后抬手把深绿玻璃举在镜头前,这份手工滤镜吞掉了炫目灯光,世界陡然迷幻起来。

他任由邱悬埋着,甚至能感觉到睫毛在掌心间的颤动。
仍然弥天大雾,鸣笛与铃声却不再围绕,他的世界今天第一次安静下来。

原创菜品:巧克力炼乳饭。
陈宴游说:“我以前吃过一道类似的菜,好像是叫arroz con leche,不过是用的牛奶,但其实我觉得你这个版本口感还丰富点。下次可以撒点肉桂?感觉挺配。”

邱悬坐下来,拿浴室的黑白地砖做棋盘,将两方棋子码好。准备工作结束,他巴巴地抬眼起来,一时没等来回应,还伸手去扯陈宴游的裤腿,实在是耍赖无极限。
陈宴游轻叹一下,赴局以前没忘记拿来两块软垫。

邱悬说,这三十六幅是我大三到今年拍到的冷却塔,我刚刚和你分享了所有塔的拍摄背景,每一幅都代表着那时所在的宇宙。
他拉过陈宴游的手指,从前至后地在在胶片上划动,说,按照顺序看过每一幅,我们就共同经历了线性的时间。但此刻,每一幅又被我注视着,所以每幅代表的宇宙也会存在于同一刻。如果我从此之后再也不移开眼睛,始终注视着,那么,当下就会成为永恒。
而后邱悬回神过来,攥着他的宇宙,轻轻拥住了陈宴游。
这是一个亲昵的不像是成年人之间该做的动作,但邱悬会把它用来表达感谢。
虽然有点对不起所受的教育,但陈宴游在“当下”好像被他说服了,时间果然不是线性的,身前身后的事也都不再重要,很久没有这样温情过了,他也忘记了今天是因为什么才如此渴望和邱悬待在一起。
他回揽住邱悬,那时候好像模糊听见邱悬喊了句,远哥。

陈寄远享受挑送礼物的感觉,但这偶尔也会给人带来负担。在他的众多亲友里,有的不愿收,有的少回礼,唯独邱悬从始至终乐于成全他的爱好,次次收,也次次回礼,险些在这上面透支自己毕生的手工天赋。...
陈寄远在艳阳天把它撑出去的模样渐渐浮现在邱悬眼前,他刚一接过,就清晰地感受到了伞身重心的偏移,顷刻间,手柄拦腰倒伏,各种零件也因此脱落,像只凋敝的花,残瓣散了一地,

邱悬的眼神太过赤^裸,让陈宴游觉得像被人抓了把柄。他放开邱悬,垂下手臂,缺失束缚的宽大袖口也松了下来,将两人的手笼在其中。
也是在这时候,藏在布料邱悬挤开缝隙,轻轻与陈宴游十指相扣了。

而他找到“合”则是在尝试了许多虚无的消遣之后,回到了南方家乡,小住了一个月。他描述那段日子是: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归家发现,他奶奶的,袜子果然晾不干。
台下哄笑,陈宴游却难得走了神,十分同心地想起昇平近期在老家这种二线城市打造的新“疗愈项目”。

“宁导,你想听什么回答?真不真诚本来就挺伪命题的。就算我打心底真诚,但说出口的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转一圈,需要考虑许多,合不合分寸、合不合语境,然后进行删补、修饰,最后才是你听到的答案。那你说,现在我讲出来的话还真不真诚?”

邱悬没想过他会有这种反应,要拉车门,陈宴游却利落地按下锁车键,最后邱悬只好把陈宴游的手臂抱上窗沿,又将下巴搁在他的手弯处,静静注视着他。

“我每次要睡觉的时候,都感觉屋子里的所有家具会开始充气,膨胀,一个挤着一个,最后把屋子塞满,会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陈宴游想,原来是这种感觉,那些他难以描摹的感受,竟然可以被邱悬这么自然地讲出来。

邱悬沉默片刻,“你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是在你家具膨胀的时候撑在你身边,不让它们挤到你。”陈宴游说,“然后,我要求你回礼。”
“要怎么做?”
“需要我、认可我、不离开我。”

“邱悬,你怎么总是抓不到重点。”陈宴游无奈道,“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被亲了是这种反应吗?”
“还能怎么反应……我又不能打你。”

陈宴游喉头发涩,抬眼望向邱悬,“你也会这样厌恶我吗?”
“我不会做这种事。”邱悬担心得好像快哭了,“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陈宴游摇头。
他倒也想知道这个虚构的角色该去哪里联系。

陈宴游另起一行,写下:若未履行承诺,邱悬须增肥二十斤以上,到陈宴游办公室门口当一周招财猫。
“二十斤。”邱悬震撼,“实现不了的,你不如换一条。我以前增过,光吃不长,浪费粮食。”

“是还想当演员的性能很烂的机器人。”
邱悬投诚,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我想把演员做好,只能去收集更多反馈链。”
“所以你答应体验也和这点有关,对吗?”陈宴游完全不意外,“因为下一个角色是男妓,你需要了解同性恋。这样你就可以既满足我的愿望,又能等价交换回你需要的东西。”

“没办法,你妈说你快长在沙发上了,让我带你多运动。”邱悬说,“可汗,社会就是这么险恶。”
白明烛一个纵身跳远了些,将邱悬的手机高举过顶,俨然是要砸的模样,“你不帮我抄古诗,我就撕票!”
见邱悬面露惧色,他又负手叹道:“菠萝,社会就是这么险恶。”

彻底碎过一遍之后,镜子在陈宴游眼里终于实现了涅槃。悬挂它们的地方如今只剩斑驳的衬板,陈宴游却注视着这里,开始旁若无人地整理衣冠,重新将湿物烘干,甚至没忘记点上熏香。
最后他再次以往日的正常模样出现在了邱悬面前。
陈宴游想过邱悬可能会惊慌、嫌恶,或是认为他滑稽,但怎么也没想到,邱悬只是抬手抚平了他翻卷的衣领,让这桩为维护自尊而生的荒唐戏码得以收尾。

沉默片刻,陈宴游道:“你还记不记得,有年夏天,旺姆从墙角抓了只壁虎,说要拿来泡酒。你就猴子一样地跳起来,嚷着,那怎么行,然后从旺姆那里把它抢了过来。你是去救它的,但它因为短见,领不了情,以为自己还处在危机中间,直接就切断了尾巴,几秒就叉着腿溜没影了,唯一留给你的,就是一截疯狂扭动的肉,特别恶心。”
“可是我觉得壁虎是一种特别可爱的动物。”邱悬说,“能保护好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陈宴游本不想做出如此夸张的举动,可邱悬单纯到有些可憎,让现在的他生出一种故事还停留在虹岭尚未变化的错觉。
似乎通过这种方式,他就能体味到一些穿越时空改变局面的快意,而这种尽在掌控的感觉使陈宴游目眩神迷。

邱悬僵直片刻,再度望住陈宴游,望住此时陈宴游痛苦、欢欣、又意外脆弱的陌生模样。
难道都是因为我?邱悬不自量力地想着。
被人喜欢的这件事头一回如此清晰地具象化在了他眼前,原来是这样令人心醉神迷。

陈宴游漠然笑道:“活该而已,何况,也轮不到这样的你来同情。”
“这只是因为我在意你。”邱悬说,“我并不觉得同情是种负面的情感。”

陈宴游说:“他尊重所有人,是因为他从小被宠坏了,觉得自己没必要把所有人放在心上,表面过得去就万事大吉了。你倒是有样学样,长大之后竟然跟他没什么区别,看来我得夸‘还是你们俩兄弟情深’了。”

陈宴游缓缓靠近邱悬,手掌抚上他的后勺,戏谑道:“七八年里,天天听你又哭又笑的那个倾诉对象一直都是我啊,邱悬,你是不是感恩感错人了?”

“他说他哪有。”听完甘语的话后,白明烛又转述过来,“以前许叔叔要坐飞机去外地,想在这借住,问你怎么走,你说这个小区是海豚的形状,从额头那个门进,走到肾的位置就到7号楼了,之后你又对他解释了一中午哺乳动物的尿尿时间有多久。”

站在病床前,陈宴游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那次愤怒的真正原因。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是在羡慕陈寄远可以得到所有人重视,可当陈寄远如此轻松地背弃掉他梦寐以求的重视,坚定地,去追求属于自己的未来时,绝望的妒火才彻底将他噬灭。
那他呢,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才让大家失去了陈寄远,也是因为你,让大家失去了宋愿。你不觉得你该负起责任来吗?从小到大,我有这么教过你吗?”
最后耳光还是落了下来,一声脆响,真像邱悬在梦里咬开他骨节时的声音。

陈宴游说:“我多希望那天就是我的生日,那样的话,世界上大概会少一个因为生产而死的母亲。”
邱悬何尝不知陈宴游母亲的事,只能没出息地被这句话惹得心口泛酸。
但他还是生硬道:“这也是你用来操控别人情绪的话?”
陈宴游恍然地一怔,而后笑道:“是啊,操控到你了?所以你会觉得我可怜就答应我的邀请吗?”

邱悬望着陈宴游,眼里情绪复杂。
他保持着与陈宴游相握的状态,将自己的右臂翻成向上,来验证这个姿势带来的肌肉拉扯。
“昨晚你就一直这样握着我的手?”

“这几天我胃口不好,也没把饭吃完。”邱悬内疚道,“……做饭很辛苦的,剩那么多肯定都浪费了,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做的。”
陈宴游叹了口气,他就知道邱悬会是这种反应。
“我从来都不希望你有这么多负担,如果你一开始就能坦然接受我给你的所有东西,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变得现在这么奇怪。”
话罢,他认命般地又道:“但那样的话又不是你了。”

四目相接时,平时为和谐演出所选的句子突然就在邱悬嘴边变成了宁碧楼最初划的那一段,他念出:“好一会儿,他在她体内静静地待着,沸腾着,颤抖着。”
邱悬不觉吞咽一次,陈宴游的手也随之沉浮,像是两条协同的浪花。

斑驳的汁水在那张无暇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他便一一将它们舐去,过程漫长且诡异,甚至像是……动物舐犊。
最后的吻被邱悬接住。
或许很难让人相信,但陈宴游的吻向来是十分柔情的,技巧不多,像温水一样慢慢烹着人,彻底模糊了沉迷与危机的界限。

以前想把陈宴游当陈寄远的人是他,如今说陈宴游只是陈宴游的人也是他,反正话都被他讨巧地讲尽了。
即便如此,陈宴游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描摹的存在感,就好像,他是从这一刻才诞生在世上的,混沌地睁开了眼,太阳高悬,暖光炫目。

即将抵达高潮时,陈宴游暴戾的动作也顿时柔和下来,他眯着眼注视着邱悬,突然迷茫开口道,需要我吧,邱悬,请你需要我吧。
音量太低,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
可邱悬还是听见了,他抬起一双澄澈的眼睛,轻轻眨了下眼,应许一般。
陈宴游登时脑中一空,杂绪消失殆尽,他松开手,盯着邱悬颈上的红痕,却觉得久锢后被释放的人似乎是自己。
过去那么多年里,扼在他颈上的那只手消失了。

每每回头去捋前二十七年的人生,陈宴游就会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总是乱序的,听说的、梦见的、猜测的、亲历的,真真假假,和地上那摊绳索一样缠在一起。
而邱悬的存在,就成了纷乱文件页右侧贴着的荧色标签。

长田知惠与邱悬的感情连接都是随相处逐渐建立的,起初对邱悬,知惠确实只有怜悯之情,怜他,也怜自己,借此自我慰藉,因而总有轻心的时刻。

同在一所学校就读,倒是方便陈宴游继续观察邱悬,他也说不清自己沉迷其中的理由,或许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把邱悬当做自己的另一种可能、一种延伸,如果他和邱悬一样,没有家长约束,他大概也能过得这么逍遥。
每次坐在高年级的教室里看向楼下,陈宴游都会有一种角色调换的感觉,难道陈寄远当初也是这么看他的吗?

听见推门声,邱悬树杈一扔,兔子一样就扑了过来,把陈宴游抱了个满怀,说了声,远哥你又来啦。
凑近了邱悬才在幽暗的夜中瞧清对方的五官,一双眼微微吊起,还不耐地半眯着,瞬间又让他联想到饭桌上的那幕。邱悬心生惧意,怔怔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反应多少让陈宴游有些心酸,起先他是打算好好讲话的,于是轻声叫了邱悬,可邱悬却置若罔闻般,仍伫在原地。
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他便模仿起了陈青行呵斥的口吻,再喊了一次邱悬的名字,而这一次,邱悬虽不情愿,但还是靠了过来。
这是第一次,陈宴游发现,原来只要用这种方式就可以让邱悬听自己的话。
无论是在家庭中,还是在邱悬这里,他被忽略的次数都太多了,多到他难以抗拒这个方法带来的掌控权。

没有停歇地,邱悬又道:“我还经常带吃的去喂池塘边的黑猫,但是它被人弄伤了,脚都被扯下来,我只好把它就地埋了,池塘也变成了墓地,所以我现在不再去了。而且你注意到了吗?秋天花和叶子都会掉下来,死在底下的泥里。我知道总是这样想不对,但是我停不下来,总是会去在意这些事情,所有的事都让我很伤心。”
“老师说时间会让人忘掉一切,所以我想要去未来,到了那个时候我肯定会忘了它们。”

原来这一切的区别对待,都是要成为陈寄远之后才能得到的吗?
但他那时并不知道,从他中途懈怠模仿讲起那些疯话的时候,邱悬就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毕竟在人前总是乖得很规范的陈寄远,是一定不会有资格讲出那个“死”字的。

邱悬不明白他怎么了,但能够感知到他的难过,也就没再追问,只在他身边坐下。
窸窸窣窣的一阵翻动,邱悬在街铺前的杂物堆里找出一个微波炉的外包装纸箱,把它翻了过来,罩在了两人头上。
固化胶的味道劈头盖脸地侵入体内,甚至把陈宴游呛出喷嚏,他费解地在昏暗中看向邱悬。
邱悬恍然大悟,“哦,你要哭的话,我是不是该出去?”
“我怎么可能哭?”陈宴游语速越来越快,“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谁告诉你了我要因为你哭?”
邱悬听话只听半截,“啊?是因为我吗,我看起来会让人很想哭?”

他一面觉得邱悬屡教不改的样子很让人心烦,一面又无法抗拒每次制服邱悬时那种做主宰者的扭曲快感。
他原本认定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邱悬好,可后来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了。
陈宴游的改变,对邱悬而言,不只是挨不挨打这么简单,最令他无法释怀的,是他失去了为数不多的朋友。

……奇怪,关于姥爷的一切,他怎么什么都不清楚?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他的世界里剩下的全是针锋相对。为了证明自己,只顾着和一个个虚幻的敌人争斗,全然没有回头看那些温和予爱的人。
就像现在,他以为自己是在检省,但渐渐地,恐惧弥散开来,将这点悲伤也吞没殆尽。
其实他并不是恐惧失去家人,而是,在恐惧陈宴游随后到来的惩罚。
陈宴游想要纠正自己荒唐的心理,只能在姥爷的遗体前一下又一下地掌掴自己,但这些疼痛,也不过是加深陈青行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他完全是对单车前卫的结构与涂装都毫无兴趣的模样,眼神只是锁在龙头的电车铃上。
陈宴游拨动按钮,喇叭就扩出录好的人声:爸爸妈妈永远爱你,生日快乐,晨晨。
最后那个称呼显然不属于陈宴游,所以他会早一点再次摁下按钮,让这句话永远在不明确指代主角的阶段重复。

着急的邱悬思路变得有些混乱,东来一句,西又一句,话题从健康到美观还引申到未来,字里行间全是关切。
最后是一句:好想你,远哥。
陈宴游无助地掩住了脸,为了忍住情绪,憋着气,纤瘦的腹部颤抖起伏不停。
半晌,他重新看向这条伤口,伸手去掐附近的红疖,一下,再一下,最后撕扯起来。

在温泉赤裸相对时,对方指着他腹上的长疤戏谑道,你是什么时候剖腹产的。
这句毫不契合的玩笑,让他恍然地重忆起自己那时想要和邱悬成为家人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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