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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风雨前的短篇真是完全贴着我的心窝窝写的,写得人心头酸软。

《金线珍》

这老太太戴着一款20世纪60年代很时髦的眼镜,镜框上面半条边框很粗,又黑又重,秃宝盖的形状,从形式上完全取代了眉毛。大概人脸上主和善的偏偏就是两条眉毛,眉毛给压制住的话,刻薄相就露出来了。
“里委里厢晓得伐?”粗框下的眼睛刁光闪闪。没有慈眉哪来的善目。

,“姨——”“行李怎么这样多啦!”姨奶奶皱眉惊呼,又小声道,“乡下人一样。”

织锦缎也不是棉袄本身的面子,而是一件罩衫,织锦缎罩衫同织锦缎袄可是两回事。而且这罩衫背上肩上到处跳着丝儿,有的丝儿时间一久都雾化了。那天晚上她站在堂灯下,浑身像冒着烟儿。

上海隆冬的早晨,起个床需要痛下决心。而且决心可不是下一次管一冬天,而是每起一次就得新下一次。起多少次下多少次。这是我。可我每次起床就能吃上现成早饭,姨奶奶不需要下决心的。而且那会儿她已经开始预备一整天的买汰烧了。除了泡饭就酱菜,姨奶奶自己不做早饭,粢饭油条之类是从外面练完剑后顺便买给我的。她从复兴公园晨练回来,背上背剑手里端锅,剑柄的明黄流苏一步三摇,锅盖下两根油条探出首尾,就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侠。她瘦小精悍,爬楼根本不攀不扶就靠双脚,轻巧巧稳当当像驾着祥云升上来,她又成了仙侠。

家里都没想到她竟然给我表姐——她女儿的女儿,还以为一定会给她儿子的儿子呢。结果她儿子去质问,她的回答很诧异:“伊结婚呀。”儿子讲:“你自家嫡亲的孙子将来也要结婚的呀。”她更诧异:“格末(格末:沪语,那么)伊现在就要结婚呀!”

上面通知下来说家里一定要有一个子女去,我爷爷家是男孩去女孩留下,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可他们家他姐姐心疼弟弟是早产儿身体不好,自告奋勇去了大西北。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他大概忘了。

只有姨奶奶,不仅不遗憾竟然还笑着说了句“幸好,谁高兴跑去莘庄,嘎远”。这话传出来我们这边的亲戚们都觉得这当外婆的怎么……又互相叮嘱一定保密不要传到女婿家那边去。结果大家弄颠倒了,这话恰恰是人家那边传过来的。说是姨奶奶跟那边长辈通电话时说的。

结果姨奶奶就讲了那句话。那边先是停下不响,但紧跟着又是一通道歉,请姨奶奶原谅他们家族经济条件有限,没办法在徐汇静安给新人准备婚房,都怪他们家没本事,怪新郎爸爸没本事,怪新郎妈妈没本事,新郎爷爷没本事,新郎外公没本事,新郎两个哥哥嫂子没本事。总之这回的道歉非常具体,责任都落实到人。
姨奶奶听着也品出不是味儿了,又讲:“不是啊,莘庄么是太远了呀,这是事实呀。”姨奶奶想不通她活到七十多连一句实话都不能讲了。这话传到新娘妈妈耳朵里时她马上就打电话给姨奶奶,指责母亲,说她不会讲话不会办事不会做人。姨奶奶反反复复就讲一句:“莘庄是远的。”

“独!”,都讲她。我理解这独字首先不是指孤独,没太同情她,而是评价她“排他”,好像慨叹她“落得”这样的处境,同时怪她“咎由自取”那意思。倒是我们侄孙辈的几个,都赞她“率真”“独立女性”,当然讲句凉薄的话,也是因为她晚景怎样终究跟我们这些隔代的关系不大。
我有时假装随便聊天,探问她独自生活会不会有点冷清有点吃力,她回答说我呢,我现在喜欢在咸浆里滴一滴辣油,香。

姨奶奶背对玻璃门站着,因为一个男的很近距离地面朝她站着,似乎一边吵一边就要把她逼出门去。我推门进去正好听见那男的带着笑说脏话,意思完全没把这惹是生非的老太太放眼里。他不是小江师傅,小江师傅就在旁边傻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愧疚又不服气,既委屈又怕事情闹大了。

“讲讲讲,讲一只屁!”老板暴跳,额角的筋都绿了,“你是黑社会的录像看多了噢?摆给我两条路,一条么拿钱认罪,一条么我不拿钱就找我的麻烦。你的路数我清清楚楚,你让我同她道歉,就是承认了她伤风是我们店里害她伤风的,讲来讲去,就是敲竹杠嘛对伐?啊不是,是敲诈!”
“我都要花钱办卡了我还敲诈?”我苦笑,有点慌了。

即使我在家她也很少找我拉家常,两三次深入的谈话谈的都是中外老电影明星的家常,对孙道临和王文娟那令人遗憾的分手,葛丽泰·嘉宝的晚年生活会不会很孤苦,以及山口百惠难道真的情愿从此做家庭主妇,她件件很关心。

金线珍一开门看见这糟烂的局面不仅不恼,还非常惊喜,笑得十分开心,一手一个拉住吵架的小干部往屋里拽,还招呼大家一起进来:“大扫除开始!”还用普通话说什么“我早就早就盼望大家啦!”小学生们闻言干劲大增,找扫把找抹布杀声震天。
姨奶奶家今天也要迎接一个红领巾小分队,姨奶奶已经发了好几天愁,“怕煞伊拉了。房子要让伊拉拆掉了。”她讲。她还去里委里厢哀求能不能别让小分队来,主任爽朗笑道:“伊拉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呀!将来国家都要交把伊拉管理喏!配合一下配合一下!”反正小分队不由分说非来不可。

但他们太不了解这个老太太了,她对“用金钱腐蚀幼小的心灵”没有一丝的愧悔,把干部们坑得纷纷落马她也毫不内疚,还胡乱地总结经验说什么:“下趟不给红包,买点心分给他们好了。”以及“我花钱买清净呀,现在有钱什么买不到?”用一种有钱人的口气。其实她一个退休文员哪有什么钱。

西式结婚照自打出现在中国就是样很荒唐的东西,穿戴着自己其实无法判断美丑的衣裳,模仿着生活里完全用不上的礼仪,咔嚓拍下来裱起来挂起来,作为幸福的铁证,仿佛口说无凭。

原来那时国庆游行队伍里还有一个特别的噱头,也不知一开头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叫一男一女两个人扮作“蒋宋”,边走边进行表演,功能是戏曲里的丑角,负责增加笑料。被扫地出门的败北者出现在胜利者们欢庆的场景里,荒诞滑稽。老上海不乏创意人才,这个角度选得刁巧。据说效果果然好,是沿途好些群众最盼望的节目。又因为游行队伍长,为服务群众考虑,往往需要好几对、十几对分散在队伍的各个位置才够呢。

“等下走起来就没事了——他讲,悄悄讲给我一个人听,别人听不见的。”金线珍闭了下眼却没那么快睁开,在这两三秒钟的停顿里她含笑耸了耸肩膀,这是一个旧时好莱坞女星的姿态,电影里她们在这一刻都知道自己被爱慕着。
“他讲,等会儿游行队伍开动了,那些人就有纪律管住他们,不会再看我们的笑话。”她笑望着我,留我自己去体会这句话的含情量。
我笑说这就是一句倒霉蛋的互相安慰嘛。
“……这就是共患难咯。”她轻轻讲。

而前前后后的群众得了风声放着就近那对“蒋宋”不看,都跑来看这一对。他们两个要人们笑人们就笑得捶胸顿足,要人们听人们就全体屏气噤声。两人偶尔对视一下,眼里都是默契和欢喜。而这一对体态健康匀称的年轻人再扮丑又能丑到哪里去呢,各种作怪只显出他们的可爱。起哄的人一方面享受他们提供的笑料,另一方面也享受着他们的青春。

“伊神经病。”她说。说完又摊了一下手,手摊完就收下去夹在膝盖中了,怕冷。嘴也没再张开。那意思好像已经解释完毕。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是自认倒霉。我没想到她的解释这么短促,思想上踉跄了几步。
“她这人不是坏人,她就是——”她看我实在不明白,只得提供了更科学更深刻的解释,“——寿头。”

男的都穿西装女的都涂红嘴,是种整齐划一的欢乐、拧成一股绳的兴奋。姨奶奶坐在画面的焦点上,却是照证件照的表情,皮笑肉不笑,身在福中不知福似的。

栏杆的棕红油漆伤痕累累。光线在这里显得很迟钝,因为需要穿透尘土拨开蛛丝。我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踏板和栏杆的叫唤,是它们怪我踩重了踩疼了,半真半假含笑嗔怨,听上去就像这么一伙嬉亵泼辣不规矩的老年人。

没想到人家很好看,当然不年轻了,但老得清明透亮,能一眼辨出年轻时的英俊。

“好呃,不要着急,没关系的,我来弄好了,我来帮你,你不要着急,不要害怕。没关系的好伐。”她轻声安慰他。之前在她脸上看到的对老杜的不耐烦,竟然全没了,只有严肃,和怜悯。

。“这种东西很麻烦的,这些值两个钱的东西。”她讲,“因为牵记的人多。今天你来讨明天我来讨,讨不到都要给我脸色看,我太烦了,被他们牵记。

我都上了楼,忽然有了个新想法又下来敲她门,一开门就看见客厅桌子椅子上堆满了东西,香烛两把,黄白菊花一捧,粉百合一捧,纸钱元宝什么的一口袋,两条红双喜,一小坛加饭酒,还有七八个装在饭盒子里的菜。她正把米饭从镬子里往饭盒子里盛,揿了又揿怕吃不饱似的。
昏黄的堂灯使这屋子有种异样的气氛,仿佛已经到了那边那个世界,风尘仆仆刚刚赶到,行李物什刚刚放下,柴米油盐刚刚置办好,准备扎扎实实开始过日子。

屋里好暗,堂灯也年迈了,光和热都弱下去,屋子的四角都被黑雾磨平了成了一个圆球状空间。但斗橱上另有一盏小夜灯,专门照着结婚相片和他的遗像,佛龛似的,让我觉得他仍然在那边坐着。这屋里东西家生太多了,越多,他的痕迹就越重,她好像拿这一切庞杂、琐碎、混乱挽留住了他。

我来不及拦住她,也不好向小赵儿解释,直后悔昨晚这玩笑开得太大。小赵儿也蒙了,不是烟的事儿,烟他肯定见过,整条的也见过。他转过来问我:“我们不是去扫墓吗?”我一个“对”字都没说完就听见金线珍又急道:“不是不是赵师傅,是小杨同志她这个人很好,她帮助我,她帮助我去扫墓……”小赵儿更蒙了,一再朝金阿婆点头表示道理他全明白:“对啊杨姐说是去扫墓。”又问我:“去扫墓的话这个,”他举着烟,“这个不是要献给,献给,献给墓里边的那个,那个……为什么给我?”
“不是不是赵师傅,你不要计较啊,没关系的你喜欢吃香烟就送给你好了,你们司机师傅都要吃香烟的对伐……”
哎呀这个乱呐,后面的自行车还拼命按铃铛催我们让路,我只好叫小赵儿先收下回头再说。金线珍这才肯坐到车上。
车子开起来的那一会儿,我听见我们仨都气喘吁吁的。忽然她狠狠掐了我胳膊一下,凑到我耳边悄悄说:“他收了我就放心了。”

“对的,他有他的老婆。他也有小孩的。我讲我不能生养、我没有小孩,但是他有啊,他有他的小孩。”她坐在带来的小竹凳上,仰望我,期待我,好像希望我马上就茅塞顿开,承认她这一切很平常,跟其他普通上海人、普通上海家庭没两样。

“风大起来了噢,我们要不要打开盖头呢,打开吧灰尘要进到菜里了,不开吧他怎么吃呢?”她仰头看我,“我们打开盖子但是不从塑料袋里取出来,这样可以的对吧哈哈哈哈。”她晃了晃头颈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得意。
孤女老了,继续做了孤老。

“爱情呀,小杨,阿拉格是爱情呀!”金线珍笑道,特意挑出这句话里的两个“爱情”用普通话讲,意思“爱情”不是个俗物,不能放在世俗的语言环境里。“——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她还是用普通话讲,看着我眼睛表示完全援引自我。“而且,我跟你讲,我不是没有地位的。”她严肃道,“全都是承认我的,伊拉全部。”

她还是相当硬朗的,老态并不明显,她这样的上海女人一辈子都在劳作,身段是一种被劳作训练出的协调性,身上的各个关节,椎关节髋关节肘关节膝关节,小到手上的指关节,动一动就看出活络和精悍。走到弄口她又回身看我,又挤挤眼,说了句哑语:“夜饭。”

“今朝大家全部撕破脸好了!”男人喊。金线珍也向外面人喊“不是的,阿拉两个人有相片的!有相片的!”急得跳脚。她这话外人绝听不懂,大概就我知道她第一层是想说他们有结婚相片,第二层是她把结婚相片的效力等同于结婚证明书。外人连第一层都听不懂更别说她自以为最有分量的那个“效力”。

他转过去朝金线珍冷笑一声又转回来,“她骗人的,她有后代,有嫡亲的后代!啥的孤家寡人都是她放的烟幕弹!我们也是昨天才刚刚知道——她有侄孙女,嫡亲的!有人看到了,看到她们在一起,那个女的高高壮壮戴个眼镜,跟她长得一色一样!”
我才明白金线珍为什么不许我下楼,而且一眼都不看我。她真是痴子一样,非要保全我在姨奶奶那里的信誉,完全分不清轻重。我看向她,她已经把整个背堵在楼梯口,好像要堵住堤坝上的沙眼。

“对伐,我们也不敢说这是抢劫,我们没有证据不敢瞎讲八讲,但是,搞破坏我们是亲眼看见!这个没错吧!哎,就这一条,就够我们报警了。再讲,你现在强迫她写保证书,也就是把她从她自己家里赶出去,你这就不是违法了,你这是侵占民宅是犯罪。那么我现在就只能劝你一句:悬崖勒马!”
她果然没有吹牛!她台词真是过硬的,尤其“悬崖勒马”四个字,出口就是剧场效果!谁听了不说这是棵好苗子?就凭这个本事,繁漪四凤奥菲利亚,什么角色她拿不下来?当年不让她演主角的人耳朵是聋了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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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白米酥的唐兵》

但假如不是一泼一泼地陪他们,我自己去闲逛、去专题怀旧的机会太少,毕竟就在这里居家过活,每日里三餐一宿已经够累。

那时我虽然毕业已经很久,却还是年轻,并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偶尔经过觉得母校平地消失了只是惊奇地傻笑。

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学校收纳了附近七八个街区的孩子,其中一些已经具备江洋大盗的雏形,整个小学就像一座,一座,一座,——一座小学。我实在找不到喻体,小学已经是这个世上喧闹、荒唐滑稽、无法无天的巅峰了。然而我们学校怪就怪在这儿,它还有一种空寂的,远上寒山的孤独。瓦缝里的蒿草,水池边的苍苔,裸露篾片的泥墙,梁上经年的尘埃,以及从隔壁金沙庵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烟和诵经,常常使我们学校脱离了它的时代。

虽然总体是为了逃课,但也因为被院中凄美的风景所吸引所牵制,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像是不高兴似的高兴,不难过似的难过。这种感觉一旦有,就有在那里了,从八九岁到八九十岁这样贯穿下去。人生的开蒙大概并不止智识上的开蒙,情感也有开蒙,而且要经历无数次,死前不会停。

功课坏,纪律坏,操行坏。老师们对他的脸色也坏。但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绝不是个乏味的人,他诸般令大人失望的劣迹,恰是他流传在吾辈同侪中的美谈。比如他有一些偏执的思维,有一些神秘的习惯,以及因此而表达的一些荒诞却微妙的见解。

我看见他被叫去站办公室,自然老师却偏要他向语文老师认错。语文老师听完摘下了花镜,怒目相向。原来他在运动物体后面的括号里填的是“白莲花”。 <> 有这些奇闻逸事在记忆里发着光发着热,我又怎么能忘得了他?

这时唐兵手上已经没有石子儿,正要到处踅摸,我马上掏出橡皮献给他。他捏了捏,似乎还算称心,我感激得都快哭了,能参与到这样重大的历史事件中,何其有幸!他都没有再次瞄准,好像就是顺手一扔,竟然又正中靶心,我的橡皮从天而降,砸到鸡冠后光荣地滚落在地上。人群沸腾了,没有一个不服气的。鸡也沸腾了,受够了屈辱,它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人一看唐兵确实不打算逃,勉强放了心,匆匆到墙根儿把大公鸡一把捉住,拿草绳缚紧鸡脚,倒拎在手里跟上来。大公鸡大头朝下,气得使劲挣扎嘶叫,今天的屈辱真是没有尽头的。

我又请他教我定石头的法门,他才恢复到那一种轻蔑的快乐。

同桌的时间久了,我一方面好好学习,为了将来进入大人们所说的那个世界,可另一方面,我又清楚地感知到还有一个世界,跟上学,跟“三好”,跟德智体美,跟唱歌跳舞诗朗诵等等毫无关系的一个世界,那是唐兵的世界。

期间收到过班长代表班上同学写来的慰问信,他们鼓励我要“坚强地跟病魔作斗争”,让我要多想想张海迪、蒋筑英,还表达了对我的思念,甚至用到一些相当有分量的词,完全不顾我其实还在人间:
“亲爱的同学!每当我们想起你的音容笑貌,激动的泪花就会涌出眼眶!”
“缅怀你亲切的面庞,温暖流淌在我们的心田!”

这封信太烫,太甜,太浓厚,而唐兵没什么温度的,有一点呛人,微微的辛辣, 辣过之后才反出暖热和奇怪的焦香,像胡椒粉。

大家全都往我们这边看。紧前桌的两位同学转身的幅度最大,我听见他们的板凳发出剧痛的惨叫。我们学校又穷又破,桌椅板凳不知是前朝哪一届的遗物,本来就老朽,哪里禁得起这样摧折。他们俩不仅看我们,看完又互相看,交换一下眼色,然后又看我们。前面隔两排的同学可能角度的原因,看不太完整,看着看着就站起来了。第一排的同学离得远,个子矮,完全地忘我了,不由自主就跪在板凳上。好像全班同学都虔诚地看着我们。

我等人走得差不多就拿板刷把我名字擦掉了。擦的时候不得法,又或者是板刷嫌我的名字笔画太多它吃不消,粉尘蓬地就喷出来。石灰有种尖锐凶狠的腥气,呛得我闭了一会儿眼睛。我对这一幕记得很清楚,因为心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空旷寂静。

后花园没什么花,竹子管够。站在竹林里,假如仰头盯着竹梢,看那些细碎的叶簇簌簌颤抖,纤细的茎尾跟鲤鱼须子似的在风里蜿蜷舒张,久了会晕,天上地下的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大头朝下,会以为整个竹林是从天上洒落下来而不是从地面生长上去。

中午回家时我妈坚决要我换条干净的,换完坚决不许我出门,我犯了浑,换回脏裤子就跑。她虽然在后面叫嚣,但终究因为心疼自己的裤子而没有追出来。

其实我现在早已记不清唐兵的笑容,很吃力很吃力才能模糊地拼凑出来。人们说这跟时间有关,久了自然要忘的,但我不是这情况,我是当年想得太多了,看得太多,记忆中的画面禁不起我一再去凝望去索取,高压终于使它崩塌散落成碎片。

“谢谢联防伯伯——”我们哭丧着说,齐声读课文都没有这样齐过。

唐兵被他们两人一左一右押住,只得望着河水发愣。突然又挣脱他们跑回来,轻轻说:“我背你嘛?”他眼睛不看我脸只看我脚,好像要只背我的一双脚回去。

我爸跟我妈对望一眼,我妈笑了,“是五毛吧。”
“就是五元,我看见的,有藏族人那个。”

老子一火子游到对岸,气都没换,莫法啊黄狗跟到我撵啊!”哈哈哈哈大家都笑死了,“我们小舅说的,你还没得黄狗姿势优美嘞!”同样是吹牛,大霸的牛大家就爱听也肯信还特别愿意归顺于他,我爸说得很对啊,大霸是有气度。

讲着讲着胳膊逐渐离开讲台,这是个不好的信号,万一最后双臂抱在腹前,那讽刺挖苦立等可取。顶坏顶坏的情况,她后退一步,双臂放下,一手握住一手手腕,那一定会有一个人,一个具体的人,领受一场暴风雪。

无论什么料子,棕色都已经发白,像覆了一层白毛,跟空气跟时间磨出来的。我们觉得她很老了,现在想起来可能也就五十出头。那会儿那个年纪的人大多是吃过苦的,从贫苦的童年到艰苦的青年到清苦的中年老年,各种苦楚在他们脸上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大霸侧脸对我,正脸朝着讲台,他说的批狗日瓜婆娘,是肖老师。就算我只能看见他半只眼睛,也感到那时他流露的狠毒残暴的凶光。那一刻他不是威武庄严德高望重的大霸加里森了,他像一条恶狼,也许更准确一点是像只疯狗。我终于窥探到一些他的人生,他毕竟是在灶君庙草市街出生长大的,他与生俱来就带着这条街上那些真流氓的浓厚气息,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迟早是他们中的一员。草莽、荒蛮、不顾一切,他使我害怕。
奇怪的是王异彩听到大霸这句话又站起来了,都说了女生不用站的。她僵硬地面朝讲台站着,像大霸一样,只是没有喊出那样的话。但肖老师不看她。

我记得他给我讲一道题,没废话,三两句就说清楚,我抬眼看他,竟然觉得他很英俊。胖子乍瘦固然已是惊喜,让我意识到他眉清目秀英姿勃发的是一道应用题,我仍记得那是一道行程题。那段时间真好,可也真短。一开始他没来我总以为他还会回来,但竟然再也没有。

“他不想你降班。肖老师说的得了‘区三好’你就可以安安心心降班了。唐兵怕你降班。”

“爬嘛——不晓得不晓得——”什么意思,就是荒谬的意思。
我们这儿的人都这样,越是担心人家看出来自己惦记什么,就越要把什么定义成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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