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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要对只懂得榕树的人,解释扁柏与红桧的差异,太难了,古阿霞说:“会有两个教派,是上帝伸开两手,帮助世人。”她不喜欢外人用拆伙、开店,或用亚伯与该隐的纷争解释。
“那千眼千手观音呢!不就开起连锁店?”马庄主装糊涂。

◆ 有些挺酸的,咬一口,脸皱得快把鼻子眼睛兜拢了。

◆ 苹果放了五天后熟成了,咬下会在口中响起令人大惊的回音。小墨汁说那堆苹果是红色气泡垫,真想一颗颗捏爆,痛快地啵啵啵。

◆ 2024/03/06发表想法 //完全是Tom Sawyer 刷墙的套路啊,可惜这些孩子都没读过
原文:来来来,帮忙堆磨,待会一人给一杯苹果汁,你们真走运。小孩们被那杯号称只有生病才能喝到的苹果汁搔到了手掌,挤进来推磨子,没碰到木推柄的都哭了。

◆ 古阿霞招待师徒到山庄小憩,端上刚榨好的800cc玻璃杯装的苹果汁,令围观的小孩不晓得该看苹果汁,还是看人。

◆ 好把果汁榨干。纱布袋缝挤出浑圆剔透的水珠,均匀布满,像朴实的脸在阳光下劳动后的汗水,谁看了都觉得一年的付出是值得的。

◆ 小帕吉鲁够聪明,用锅底灰涂在小熊胸前的白环,说它是小黑狗。素芳姨注意到它嘴巴突出、尖锐趾甲,是黑熊特征,她没戳破,因为眼前自闭、害羞与难语的小孩,为了熊试着跟母亲辩解与求情。

◆ 有的同学不信,骂小帕吉鲁搞自闭。他被激怒,为了证明所言不假,带十个学生去找黑熊妈妈。一小时路程后,来到陡峭的杂林坡,小黑熊挣脱小帕吉鲁的手,奔向一个嘶吼的70多公斤大黑影讨奶喝,所有人——包括偷偷跟来的素芳姨,当下觉得多几条腿都不够逃。

◆ 小熊很可爱,任何侵略性的动物都有可爱的童貌,人也是。

◆ 一路上有二十几只蜜蜂在帕吉鲁身边纠缠,却被插在蜜桶的长尾栲吓走——树叶震动的频率与天敌虎头蜂很近。

◆ 山庄陷入莫名的气氛,这几人同桌有着风起云涌的味道,却沉默着,沉默是要看穿他人的心思,或别被看穿了。
孙海先开口,敬佩索马师仔的功力,单凭一根拐杖来历,抓出访客身份,名不虚传。

◆ 九芎是好木材,大家喜欢当柴,烧起来无烟,不像桧木烟呛。不过,九芎最特别的是皮薄,插进地下,树皮袂甪[107],很快冒芽。所以九芎常用来做边坡或崩塌地的地桩,很快长成树木固定地形。

◆ 蔡明台老是说我这“日本鬼子”怎样怎样,孙海用俗名说我这“孙阿海”怎样怎样,渐渐转入彼此的工作,进入了无设防的较量。蔡明台老是往孙海灌迷汤,他说,私人兴业果然自由,而摩里沙卡处在林务局官营与中兴纸业民营的模糊地带,两者不是并肩作战,是拉扯的双头马车。他赞扬孙海林道的艰巨浩荡,一人号召、千人呼应完成,开拓到了中央山脉山顶,这条“第二条中西横贯道路”就差东部山头还没着落。

◆ 酒也是撒旦给男人的武器,喝多了,胆量提到嗓眼,说话带剑。

◆ 要是我歪心去砍树,有天大的胆,都是官员按的,要不是他们仔细地护着我,给我睁一眼、闭一只眼,我敢把头悬在狗头铡上滚来滚去吗?”

◆ 政府赚钱,又帮政府辟些果园给那些荣民、山地人干活,要是他们没工作,会慌的,吃不饱,拿锄头与番刀造反。”
“说来说去,政府是匪头,我们是喽啰,对吧!”马海说。

◆ 美国的伐木方式,开辟公路,用超大型的运材怪兽把原木整根运下山。”
“所以摩里沙卡不断开辟山路,就是要载运完整的原木。”古阿霞的疑惑慢慢解开了。

◆ 七星爬上香楠,用小刀割了一丛树叶,分几片给大家。捻揉树叶,闻,这是索马师仔的惜别方式,此地告别,不知道多久后相见。他们的最初传统是砍秃山头,种活那个山头,也把自己葬在那,可是现代化砍伐迫使他们要学游牧民族移动了。
他们把树叶放在手心搓揉,合掌闻,一起记得叶味,往后的回忆由各自看到两地的相同树种树串联了。

◆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古阿霞说,“我们一直操烦阿骨师有妻小,坚持传统锯,一定讨不够生活。听你这样说,我们就安心了。”

◆ 这个前往雪山翠池的祈福队伍,心跳扎实,像背包里的罐头在高山压力减缓下的膨胀声响。

◆ 下山有问题,遇到陡坡或转弯处得煞车,这时后头的十辆满载原木的车板虽然也启动刹车,但是仍往前挤。这问题原本就有解决方式,火车上坡或下坡时,从沙管不断撒沙,增加铁轨与铁轮子之间的摩擦力。如果载重大,得采用颗粒更大的海沙,取代较小的溪沙。海沙有盐分,火车经过时,水鹿便跑出来舔食。

◆ 汤炖好了,小墨汁犹豫得汤都变温了,干脆鼻子一捏,仰头喝,一碗汤都没了渣。
久久,小墨汁哭出来,哭了好久,才说好喝,很好喝。
一群人看了点头,心酸得掉渣,各自回帐篷。

◆ “我记得是二三四六五、二三四一四吧!”古阿霞下意识地转动收音机,寻找那神秘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很……想……你。”帕吉鲁说。

◆ 帕吉鲁靠过来,坐下来,舔了古阿霞的泪水。
古阿霞睁开眼,她错了,发现那是小水鹿,来偷喝她的饱含盐味的泪。她看着它,那么近,濡湿的鼻孔歙阖,耳朵灵动,长长的睫毛下蹲了大眼睛,小水鹿一点胆怯也没有。
多么美丽的误会与凝视,足以弭平一切。

◆ 布鲁瓦当着大家的面,剖开小水鹿嫩白的肚皮,展现庖丁解牛的绝活,割肝片吃了几块展现自己的勇气,把整腹肠胃取下,保留内部半消化的草糜,好煮成今晚的精力汤。

◆ 如何在登山文化与传统狩猎间取得平衡,她与布鲁瓦有了争执。古阿霞对这样的登山感到辛苦,果皮收回背袋,上厕所用折叠圆锹在根系30公分厚的箭竹坡挖卫生洞。不过,她现在对布鲁瓦稍有微词了,她留下来,是不愿让布鲁瓦放单,不代表她愿意吃下眼睛嘴巴还在的肉。

◆ “日本人来了,他们教会了我们是很残忍的人,教我们穿上衣服与耻辱。红太阳走了,白太阳来了,这个政府教会我们是很穷的山地人。我们在这块大山大水生活了几千年,才发现自己没有钱,很苦恼。然后,耶稣来了,佛陀来了,外头的神明教我们面对苦难、面对烦恼,却教不会我们的子孙们面对眼前的大山与大河,连佛陀也不会,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坐船来。祖灵才会,可是,祖灵不会教我们赚钱,也不会学耶稣一样给我们奶粉与糖果。”

◆ 他说,动物与森林一直是太鲁阁人的梦,剥夺了梦,只剩黑夜。

◆ 后来,伐木开发让族人被迫放弃垦地,迁往万里溪北岸台地,那里什么都种不活,只有石头种得活。最后,被疟疾残害,和附近残存的部落合住在现在的村子。他们不断迁村,最后失去了部落名字。
◆ 2024/03/09发表想法 //这个过程和美国原住民的被迫大迁徙非常像,唉

◆ 古阿霞有奇异感受,从另一头观看他们的出发点,充满神奇能量。要不是这样,她无法想象自己走过的路,陡峭、崎岖与一波三折。她想,河流也有同样的经历吧!都始自每滴水,在每个转折点,找到同方向的同伴,彼此倾吐、疗愈或相互取暖地结伴而行,渐渐书写出了土地的水系图谱。

◆ 花真的不大,一群人把头磕成一圈,卯足了劲地看,真得逼出佛心,才能赞叹美丽。审美就是这样,把籁箫的七层轮状花瓣看久了,也看出朴情,尤其衬托在狂风恶地更显得她的婉约,或孤拔。
“这么一眯眯的花,是长出来给蚂蚁看爽的。”赵坤说。

◆ 她细细摘了籁箫花,细细看了,细细顺出了花瓣,也要帕吉鲁帮忙摘,拿回摩里沙卡泡茶,一盅茶汤,一方桌子,听雾气在檐下凝落的水声,偶尔的火塘炭爆,回忆这段登山。

◆ 扭曲旋舞,千年来这两股百万吨水气的聚合模仿了一朵庞大的复瓣白花盛开,无时无刻不改变花容。

◆ 发现黑色奇莱一点也不黑,是台湾杉与冷杉苍绿的山脉,是明信片上风景照的翻版,大自然从来不是为人类而设立,人类却会因为疏忽它,而有所怨念。

◆ 他们爬上棱线时,狂风吹,脸肉成了被擀开的面皮,鼻子倒了,眼皮张不开,脚抬得起却放不下,雨衣着魔般乱叫。

◆ 古阿霞朦胧中,感到双腿热起来,自己也撒起来,流下的热尿使麻痹的肌肉有了知觉。这时候,她才惊觉第一泡的热尿是素芳姨跨坐在她腿上拉的,让腿苏醒了

◆ 展开了雨天取火术:有人拿出丛林野战刀,切下胶制的鞋后跟当火种;有人拿出森永牛奶糖的防潮蜡纸助燃。

◆ 士兵们真是失望又绝望,他们刚参加完二十一天走完500公里的长行军训练,青春的灵肉在苦难中差点分家,紧接着被丢进中央山脉受训,现在还挺能做的是学落汤鸡,把射到哪都是的半熟米粒,一颗颗啄起来吃。

◆ 2024/03/09发表想法 //买过这种米!日常用觉得太奢侈
原文:总之像是黏在袖口或领子的饭在几天后干成半透明状。这些干燥饭如果用点热水煮,不需要太多火候,马上变成饭。

◆ 布鲁瓦拿出沉甸甸的塑胶袋,“这是鹿肉。”
“干!”士兵们捏拳大吼,用上最浓缩的赞美。

◆ 因为他们都知道,布鲁瓦要放出恶魔了。果不其然,当布鲁瓦用番刀割开塑胶袋时,士兵们闻到了杀千刀的味道,鹿肉腐烂发臭,白蛆钻动,快乐得不得了。布鲁瓦把鹿肉剁开,肉屑溅到士兵脸上,他们退到没有路了,看着地上的蛆像是没有头、没穿衣的缩小版女鬼们爬过来。

◆ 日本人在“太鲁阁战役”后没收他们所有的猎枪,将他们迁村到平地,打猎只能走路到远山用传统的陷阱放吊子。山区来往很远,晚一步去,山羌水鹿都死在吊子上,

◆ 勇士汤不受青睐,而勇士最好的朋友是孤单,布鲁瓦孤单地吃,

◆ 古阿霞走进去,看到的是重力扭曲的空间,还有两具穿着连身浅绿飞行装的白骨坐在那,是死人骨头。
古阿霞大叫,吓得跑回去,整座美龄山庄的人都举灯望过来。她明白了,眼前铝骨架构的鱼腔旅馆其实是一架飞机,

◆ C47运输机是初期的大功臣,但是飞航高度受限,只能贴着山隘与山峰进行死亡穿越,折损率四成以上,飞行员最棒的导航是山谷那些同僚坠机所发出的铝片反光。

◆ 那片晕染的大地,古阿霞想到的是,她的名字很丑,要跟一辈子,可是她这时却看到了跟名字一样美的夕阳,她遇到另一个“霞”,一个摊在西海岸数百公里的落日,她这辈子看过最美的景。尤其是太阳挤开云海,像是摩西带领苦难子民逃离埃及追兵,红海都分开了,... 或许,就像飞行员在丧命前写下的那个字一般,她无情的父亲真的死在越战中了,留给她美丽的遗言,就写在自己的名字中,就写在大地上,她见了就哭。

◆ 蓝天,色感朴淡,如长尾水青蛾的颜色,有水彩画刷淡后的轻盈,有别于夏季深蓝。

◆ 古阿霞从素以冰河遗迹闻名的雪山圈谷爬上峰顶时,天好近,自己是天空欠缺的最后一块拼图,要归位了。

◆ 在七号圈谷倾泻而下的板岩碎片尽头,一摊池水静在那。这是泰雅语名为“石头水池”的翠池,有个石化为水的传说,绵延500公尺的每块碎岩终其万年的一辈子都想滚过岸边,掉入湖里,化为一滴湖水,且拒绝还原。

◆ 2024/03/10发表想法 //太巧了,今天刚读到《听客溪的朝圣》里说到从石头里拧出水
原文:古阿霞照做了,黑色石头很快潮湿,滴下水。古阿霞有种幻觉,她把石头拧出水。素芳姨解释,这是大自然的现象,原本石头里的水受到手温而流出来。

◆ “阿霞,谢谢你的心意。我会带走雪山的一块碎岩,带去尼泊尔登山。”素芳姨说,“你们努力过的痕迹都成了汗水,凝固在我手上的石头,那些石头都具有传说的力量,将汗水转化成泪水,这价值胜过神的祝福,唯有爱的力量,才是我登山的勇气。”
这时对古阿霞来说,眼前那尊土地公,不显眼,又黑又瘦,像七号圈谷倾泻而下的千千万万个碎岩中的一个,正确说来,其实千千万万个碎岩都是土地公们,素芳姨带走了其中一个祝福。

第七章
◆ 当初建立山庄是依照木头特性,比如冷杉与红桧适合做抽屉,衣服放久也不会染黄,红桧能耐潮、防蚁。亚杉防腐又耐水,做成浴室地板或水桶都好。红豆杉的材质细,能当装饰雕刻。但是说到当建材,还是扁柏是王中之王。

◆ 每个方位的建材都取自每个山位的桧材。比如南方窗材,取自山南常受日照的扁柏;北方建材,取自山北较阴的红桧。如此呀!整栋建筑处在安定的休眠状态,永远弥漫芬芳。而且,某些梁柱与下层地板,用传音与共振效果好的云杉,能传递脚步声,赶走老鼠与白蚁。

◆ 帕吉鲁还有个课也挺受欢迎的,叫“发呆课”。他喜欢发呆,就带学生们去发呆,大家找个学校某处,图个位置坐下,让聒噪的身体在地表找到了安顿的插座,接上地气,灌进大自然的灵气。发呆没这么简单,不能跟别人玩,不能跟别人说话,只能自己跟自己相处,自己跟自己的孤单、愤怒与无聊相处,最后不是待不住,就是睡着了。

◆ (银杏:)时序更晚,树叶会晕黄如琥珀酒液,不杂一叶绿渣,便在突如其来的寒风中全部褪落,集体撤退到泥地成了发光的影子般。

◆ 不通风的空间在夜晚时因为人们的体温升聚而在屋梁滴起水珠,像活在大野狼滴口水的嘴里。

◆ “干吗自杀?”
“他用一条命阻止这片的森林砍伐,成功了,”帕吉鲁说,“他要我把他的头放在森林入口,吓每个人,最好能吓死。”

◆ 每年春夏之交的节气,被称为“老鼠居住的树”(qhuni qowlit)的桧木会膨胀,这时的树皮较不黏,能顺利剥下整块当作完好的屋顶。

◆ 素芳姨是人工造林班,趁秋季采集种子。每年十一月是采收扁柏种子的季节,红桧则可以延到来年初采收。咒谶森林的桧木、台湾杉都是良好的母树,等到球果成熟且未裂开之际,爬上树,用长钩采集树冠各方向的球果,求得均质的种子育苗

◆ “所以她也会死掉,不过,这世界上会让有意义的东西早点死掉的,通常来自人类之手。”

◆ 她被吊上去时,睁眼看着森林一寸寸地降下去,降到心灵最宁静的时刻,感官全开启。这真的是美丽森林,地势较为平坦,扁柏笔直地踞立,光是千年以上树龄的至少三百株以上,且是纯林。

◆ “是你藏到树上的吧?”古阿霞记得帕吉鲁说过,日本神社在光复后改祀妈祖,神像却离奇失踪,从此废庙。
“是妈祖托梦说,想坐船,树上摇得比较像船。”

◆ “不是只砍一部分吗?”古阿霞说出疑问。
“原本是这样的,可是,美国与大陆建交了,我们的美援就没了。政府为了增加外汇,会积极砍树卖。”
“你们从我祖先手中抢过去的好树林,想到的都是钱,都要把大树妈妈杀光光才行,”布鲁瓦说,“难怪你们菊港山庄会被放火,我也想去放火。”

◆ 古阿霞终于明白帕吉鲁说的,人要的不多,却习惯用抢的,砍伐森林就是疯狂的抢夺行为,有的是平静的疯狂,有的是疯狂又疯狂。公路开发的运材车驾驶属于后者,那种疯狂逼临死亡。

◆ 帕吉鲁摘了一束锥果栎叶片,也分送大家几片,以掌心搓揉,味道会跟黄狗的离别牵连。这是索马师仔的告别程序。古阿霞觉得锥果栎的叶味太普通,跟森林的潮湿味道很像。念此际,回忆将与所有的落雨森林相关了。她也摸了黄狗多次,永远记得它在玉里镇跳河救水鹿与台南车站前冲入着火的巴士救人。她向上帝祈祷,保佑黄狗。

◆ 素芳姨告诫大家,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蚂蝗会上身,切忌喝山泉,蚂蝗会卡在鼻腔寄居一个月。... 尤其他们得爬过一处危桥时,爬上脸参观他们苦瓜脸的蚂蝗足足有二十条,像美杜莎的蛇发竖起来乱晃。

◆ 那些无法阻拦的方式用尽之后,一个扔过去的大黑影却有效了。黄狗对着地上黑影打圈子,嗅着,安静下来。那黑影是黑色工作裤,一向是古阿霞穿的。现在的古阿霞只穿灰色大内裤,血水从她的胯下顺着雨水流下来。大家知道黄狗为什么能够从几公里外追来了,月经来的古阿霞刻意没垫卫生棉,她一路殿后只为流下够多的血,也留下血的记号,连雨都抹不去。素芳姨为之动容与震撼,脱下雨衣给古阿霞披在下围。

◆ 部落男人很生气,说那只山猪有不长眼的德鲁固血统,于是把机车漆成红色,油箱画上男人的战斗纹面,请巫师作法,整路的山猪就怕了,成了赛德克品种的机车,可骑去打败整个花莲的德鲁固族。薄医生逢人讲这个故事,直到他知道这充满了原住民间的争执,便不说了,红山猪机车倒是没改过。

◆ 古阿霞在花莲所属的教会,与薄医师所属的门诺会美仑教会隔了几条路,可是薄太太做的美式煎饼、热狗与冰淇淋,像上帝之手穿过几条巷子,把古阿霞的鼻子牵去。

◆ 薄医生说,世界的不幸,不是苦难,而是没有伸手去帮忙苦难的人。

◆ 王佩芬低头,手中拼命把玩的牛筋草都绞出了绿液,她的心情像那摊汁,有点难收拾。

◆ “从此,你会失去一个孩子,失去一份爱,如果你以后愿意多爱一些陌生的孩子,或许把爱给了自己没来得及来到世间的小天使。”

◆ 护理拿走四杯尿,从塑胶笼抓出母蛙,把2cc的女性尿液用针筒打入虎皮蛙的背皮下。古阿霞知道这是验孕,因为王佩芬昨天傍晚来过诊所,护理把她的尿液打入蛙体。怀孕女性体内增加的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会刺激母蛙在几小时内排卵,在验孕棒与超音波普及之前,青蛙是生物验孕的大功臣。

◆ 十一月的花莲城镇街道,人潮淡淡,云影淡淡,一阵又一阵刷亮的泼剌阳光从远方卷来。古阿霞喜欢花莲的秋色,恬静舒适地走在晨光街道

◆ “跑去哪?而且还得相信脚跑对了地方。手长在肩上还会打自己,哪种不会背叛自己?越靠近自己的越不可靠,像男人,说跑就跑。”
“所以,你一辈子跑不了。”
“会的,有天我就会跑,头也不回,像条河有再多的石头也拦不了。”

◆ 古阿霞安慰王佩芬,没事的,自己心里却静不下来,即使猜得到这个山地族群千年来用此仪式渡过难关或慰藉受挫情绪,但是,被人围着毕竟不是好受的事。直到警察骑机车来吹哨,把人赶回骑楼下。

◆ 火车朝苍莽的地平线奔驰,四周漆黑,唯有车响的回音描绘出景深变化,

◆ 2024/03/12发表想法 //会说就多说点
原文:“菊港山庄非常欢迎会哭的小孩,”马海用标准的日语说,“哭得越大声越好,我们有恶魔专吃会哭的人。”

◆ 《伊豆的舞娘》有五个电影版本,美空云雀演的是老灵魂的少年版;一九六四年上映的版本,吉永小百合演得清淡又无忧无虑,洋溢二次大战后追求的光明感;一九七四年版本,山口百惠的面孔太梦幻了,却真实呈现了卑微阶级的少女即使受到骚扰与歧视,绝不让自己掉进幽谷,永远往上爬的包容气质。

◆ 冈本美结子不吝教导颤音的技巧,她说颤音像是锦鲤摆动的尾鳍,勾动了水波,自然的摇曳迷人。她又说,古阿霞已有此手法,但可以更提升,技巧是如何在气息、丹田与喉咙间产生歌韵的波动感。

◆ 这是三天来首次提到伊藤典裕这名字,两人费劲地沉默,凝视与执手,让好多的心事在这时打住了,剩下的转头后踏实地活下去。云雾终于泼来了,安安静静的,又泼剌剌地穷尽变化,以水墨枯荷皴的笔法涂过了两人,涂过山村,涂过一切白茫茫,能知与不能知的都糊了,把什么人情世故也写进了留白。

◆ 多年来,素芳姨通信联络的人不是伊藤典裕的妹妹,是妻子。到最后这件事也瞒不了,素芳姨不说破,伊藤典裕的妻子也不点破,人生不就图了来日见面的点头情谊?

◆ 帕吉鲁在苹果树下捡到死掉的彩艳吉丁虫,没魂又不会飞的五彩石碴,他不喜欢死的,古阿霞觉得正好,跟马海拿了10毫升的空药瓶,放进吉丁虫,当项链挂在——帕吉鲁脖子,他原本层层反对的表情都绽成一朵花。伐木工遇到的危险多到只能靠迷信来安心,古阿霞给了需要的人。

◆ 现场安静下来,听着老祖母唱歌,也听出了味道。没有配乐,没有太多的跌宕,是悠长的花东纵谷道路挂了一枚月印当空,是龙眼树下干皱的落叶沙沙的自哼自娱,那是古阿霞听过最美妙的歌声,几乎像葛利果圣歌(Gregorian Chant)的清唱,

◆ 喉咙润滑,没疙瘩音,她在凤飞飞的《雨过天晴》与山口百惠唱的《梦先案内人》之间取得另一派淡淡蓝蓝的轻快。

◆ 一旦人握着麦克风就通电了,不发光还不行,连耶稣都要发功走过水面来瞧,大天使加百列张开翅膀帮她遮阳。

◆ 主持人很振奋,开染房的没把色染足,过意不去,这下端出了期待已久的五灯秀

第八章
◆ 霰,这种碎盐似的冰粒落在村里,细细落,沙沙声,世界活在低吟叹息。

◆ 天寒了,霰打了它,一道道流光琐碎飞来,龙吟浅浅的声音,

◆ 古阿霞煮了红糖水给帕吉鲁喝,他的喉咙痛,老觉得有卡着烧焦的蜗牛壳似,眼神晕蒙,把古阿霞的影子看散了,看混沌了,而且老是要摸人家的大拇指指甲。

◆ 树干给千万次的风雪扭成旋转的姿态。飞雪越强,寒风够辣,圆柏绝对以身相迎,常在背风面结成凝固飞旗般的冰晶——雾凇。

◆ 马海把火车开进了终站“摩里沙卡”,长鸣笛,拉起刹车,把有股对抗力道的蒸汽节流阀杆像是某种难言的心情推回原位,

◆ 马海觉得这家伙在试探什么,又认为对方没敌意,只是讲话前把气浑身绕一匝仔细。

◆ “哪不懂,麦克阿瑟赢了二战的太平洋,跑去当驻日盟军总司令,说什么kikansha(机关车)永远不会成为kikanhei(退伍兵)。”王铭祥把“老兵不死,只是凋零”的名言转成了夹杂日语的双关语。

◆ “说说那个梦吧!”
“说来见笑,都淡了。”
“行,那再淡它一次,当作把老柜里的祖奶奶衣服再洗一回。

◆ 复又黑暗,许多山棱线与万物轮廓深深浅浅地勾迭着,风刮过线条缝隙,除了呼啸声都没了,但心里多点温度,把情绪缠得紧。

◆ 满天流离失所的白雪

◆ 吴天雄躺在雪地看天,无人靠近,落雪飘近。他的两眼流动无解的光芒,看透了厚重云层上那无尽的缛锦星图似的,“好美呀!光,这么秩序。”

◆ “菊港山庄来管只是幌子,”马海接下去说,“蔡明台的爸爸趁政府有动作之前,把森林便宜地卖给了刘水木。刘水木是刘政光的阿公,是索马师仔,卖给他有道理,他是誓死保护森林的人,最后也做到了,死在那。”

◆ “他只是伐木工人,有那么大的本事?”古阿霞很狐疑。
“检举她是共产党。”
这解开了古阿霞的疑惑,为何曾贴近帕吉鲁心灵的文老师,突然离开了他的世界。这对帕吉鲁是莫大的失落,将他打入更无语的屠戮地狱,对刘水木来说却更靠近保存森林的计谋,同时制造一个对人不信赖的怪孩子

◆ 古阿霞明白,不管是吴天雄或赵天民,都没杀了谁,他们是同个人,清醒在不同时刻。这种是双重人格,一个人有两个灵魂,灵魂之间的距离如白天与黑夜的遥远,却如人头扑克牌的颠倒图案如此孪生亲近。

◆ 雪花落下,衣缝搁浅了点白。

◆ “有块肉牌子更大,要你帮忙拆下。”赵天民转身露出背后更大的纹身肉牌“花莲玉里108,回送”,每字有鸡蛋大,力透肌骨。
“好。”古阿霞没有犹豫太久。
眼前吴天雄肉身、赵天民灵魂的家伙,多年来被文身的文字压迫成灰烬,人生没有颜色,随风飘扬。如果古阿霞拆卸那些重担,赵天民可能从此逍遥,有何不可,

◆ “我不要了。”古阿霞把刀子收了。
“你帮到底,我才是自由。我这辈子被人下了蛊似的当棋子,醒着时往前,活着时往后,咋都在棋盘打滚。”赵天民捏着酒罐,额角渗着汗水,“你拿个东西,在火上烧红,用烙的也行。”

◆ 她说,他们将要回到有温暖火塘的菊港山庄,烧着松炭,喝热乎乎的熊牌蜂蜜茶,阳光会爬过榻榻米那已经磨得没有毛细孔的稻织席面,反射光芒,尘埃跳涌,你可以把脚晾在二楼外推的窗台外,看着溪谷云影。

◆ 夜里没有远山为凭,不知道走到哪,走多远,古阿霞感到黑夜纷纭,只剩大家沉重的呼吸与脚步杂沓。

◆ 只想走出这没渣没框的黑暗,渴望文明的灯光与味道。最大的挑战是背70余公斤的帕吉鲁。工人在崎岖山路背走,只消两分钟,喘得一肚子废气,素芳姨却走上半小时不停歇。

◆ 下去的是赵天民。古阿霞一怔,眼眶温热。他不是嚷嚷着天冷躲在帐篷疗伤,怎么闷不吭声跟来了?怎么又油爆葱花似火辣辣地冲下去救人?

◆ 半夜,帕吉鲁偷爬起来,攀上那副3公尺大的十字架研究。这吓坏一位常住教会、半夜心感圣灵而出来祷告的姊妹,看见十字架“多”了耶稣圣体。她闭眼尖叫,张眼看,十字架已空,因为帕吉鲁趁机跳下来藏在布道台了。这件事闹得很大,第二天涌入更多人来瞻仰十字架。

◆ 踢炭桑整屋子的藏书最后由图书馆搬走,古阿霞在后院把几捆被拒收的禁书如《自由中国》与鲁迅《呐喊》烧光光,纸灰蝶到处飞,飞满了大叶榄仁树。

◆ 那时的太阳很亮,傍晚的槟榔树影子可以横过整座村子,夏夜的星星在天上几乎暴动。

◆ 三个烂人说你太老了,没人要的。祖母朝兰姨给了交付使命的眼神,然后对三个烂人说:“那我,就用命来换了。”之后她拿刀往自己脖子刺……血喷出来……很多……很多……。事情闹大,警察不得不来了。古阿霞又说,祖母死后,她被兰姨带到餐厅工作

第九章
◆ 然后她看着哭完的王佩芬顺楼梯慢慢爬上漆黑的二楼,那浓稠得不会掉下任何线条与尘埃,许久,才从黑里掉下好大的一声:
“阿霞,我很想素芳姨的。”

◆ 直到早晨八点,暖阳照了一段时间,饱含露水的地表上层30公分处产生了痉挛似蒸发热气,大地变干燥,森林渐渐沦为火舌肆虐,救火队休息,随它烧。

◆ 古阿霞安静地看他吃,好时光是这样,说什么话都会打破。

◆ 他躺下来,看天空,想象深冬时这片开白花的树如何在风中会断头似的整朵落下。他的泪落下,整朵整朵地落,有种荒凉滑过脸,滑向心坎,湿润了记忆深处。他感到妈妈真的离开了。
古阿霞回去山庄就炖了青草茶,冷了灌入玻璃瓶,放入水桶冰镇。六月的水特别沁,特别酥,有股流经秘境后的野姜花芬芳

◆ 两株昂然的木荷矗立在焦黑战场,树干是一根瘦长湮郁的样子,叶子卷曲,抽新芽了,她折了树枝却让伤口泌出芬芳的树液,像憋了好久的泪落下。木荷树活着,她心想,这不就是《圣经》描述的橄榄树?无论历经战争、洪水与祝融大火之后,再怎么节节疤疤的生命,也会即刻生机地窜苗。

◆ 她倒了七分红塑胶盖,越过一片焦急的眼神们,递给他。帕吉鲁一直笑,又讨了第二杯,那个笑是满足,是给孩子的挑衅,分明是说这世上仍是有你们流露天真还是介入不了的爱情。

◆ 他们的天真更加清明剔透,

◆ 山太高,夜太浓,星子往下爬,抓不住的摔成了流星。

◆ 难道值得“用一座森林,换一间学校”吗?沸沸扬扬的纷争,莫衷一是。有些学生去问古阿霞。她难响应,花了这么多努力完成的事,看来是劫难。帕吉鲁表示,这没有不好,要失去森林,才会记得森林的好。

◆ 在夜里,气温低,火势比白天娴驯,温温吞吞,往山谷下方慢慢地走去。置身事外观察那些火焰,通透晶莹,里头有树木与小动物化成尘土的梦境美感。小朋友们拿出牛奶糖吃,坐在山巅看火。这时对面火场,一棵两千年的红桧烧起来,怒火爬满树干,然后巨树往山下倒,轰隆一声,大量喷出的火星展开了飞行,往六个方向流成了六条闪亮的小河,落脚在各处烧起来。

◆ 妈妈说过,要是她忘了回来,肯定是从某座更高的山不小心爬进天空了,那时候,她会擦亮星星,星星会更亮。
“星星越来越亮了,妈妈爬上去擦了。”
星星真亮,摧心肝似的,给人失晕前的眼前一白。古阿霞想。

◆ 在门口转身看着王佩芬在窗下,恍惚是素芳姨的背影,屋内弥漫一股情感搁浅暂停的忧愁,而时光仍熊熊烧着,到处是主人的影子。

◆ 往陡坡栽去,连滚几圈,翻得天地在眼里打结,

◆ 那感觉来自素芳姨信中讲过的“这辈子来不及感谢的、道歉的话,成为梦中最期待的相逢”了。

◆ 但是被求生的本性盖过,因为森林也失去理性了。无数的飞火顺着风径流动,一阵阵窜过头顶,树木扭动,鸟类忍到最后才飞离有幼雏的巢穴,奋力挥翅,仍被风抛到远方。古阿霞第一次深陷如此骇人的绝境,世界末日是唯一的解释。

◆ 他们来到火墙前,先拿了用轮胎皮剪成带状的火拍,朝地上拍,别拍太快反而让火吃足空气变大。一个消防员把腰挂的早期消防弹用力摇动,让石灰水溶解,摔入火场降温。另一个消防员再抛进一个新式的干粉灭火弹,喷出大量的二氧化碳与水蒸气,有路了。

◆ 他瞅着木荷家族守护的那片小小蓝天,小小的蓝天,充满希望,云朵舒卷。
“我们在你们的房里,谢谢你们的保护。”帕吉鲁说。

◆ 远处跑来了救援队,他们在枯黑的大地完全失去影子。

◆ 她撅着屁股走,让工人的最后一眼在失去她之后的半小时内不懂自然风景。

◆ 在现代机械躁郁声的夹袭下,一阵风吹来,一群山雀飞走了,扁柏像绿色闪电激烈地倒下。

◆ 到了晚上十点,助产士“着人嬷”带一大把草走过几个询问的村人,好证明这是给母鹿当生产垫。

◆ 这时候,从阁楼顶下悬的灯泡亮了,钨丝微淡,由橘红转炽白,最后灯球大方光明。电力来源是遍布摩里沙卡的伐木工寮、修护站与工作站的五十几台电话。欧匹将先用线路通报各据点的人,摇动具有发电功能的磁石电话,将电力从高海拔的地方回送到话务中继站的菊港山庄。

◆ 有时候,他躺在没光害的玉山顶观看全宇宙的星光,那些缠绕光芒与寂寞的光体,层叠却不相逢,如泡在梦境的碎玉,

◆ 山庄埋入雪堆,只露出屋顶。一个布农族挑夫挖了个雪洞,把扭开气阀的16公斤重瓦斯桶倒插入洞,往雪隙灌满瓦斯,再移开铁桶,朝洞里添了根冒火的火柴。沉透爆响,填满雪隙的瓦斯烧干了部分空气,山庄前的雪地整片往下沉了1尺,稍稍露出大门,然后他们合力用瓦斯桶撞开木门。

◆ 那么点光,令所有的线条显影了,十二只水鹿站在通铺、六只山羌在床铺底、二十二只黄鼠狼在梁上,另有无数的黄喉貂、麝香猫、白腹鼠等,严雪让附近的动物到山庄避冬。

◆ “应该是说,乌妹来找浪胖。”老介说完,一个原住民卸下背笼,打开盖子露出底下一只蜷卧的老黑狗。它双眼微闭,气若游丝,躺在毛毯上,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最后旅程。

◆ 这时候,刘素芳拿出雪攀装备,趴在两个铝架制成的简易滑雪板,滑向覆盖玉山北峰的积雪,找到被深雪淹没的观测站烟囱,她从那儿朝里头呼喊第一句话时,被大雪困了一个月的三位气象员激情喊回去。
“她救了我们,”气象员说,“可是她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和住处。”
古阿霞灵光乍现,说:“你们熄灯前,用各种山地话、客家或闽南语,打出谢谢的灯号,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没错。”

◆ 在这千年桧木为主的国度,横着无数的巨树尸体,穿上绿苔寿衣,它们的死亡极具尊严地提供生物与大地更多的舞台。

◆ 一罐从台南捡来的印度紫檀种子,装在熊牌标签纸烂掉的玻璃罐。在台中买来吃剩的棒冰夹链冷冻袋,装上了花莲女中前的榕树种子。窗下搁着的《圣经》用银杏叶标在《创世记》上帝创世第七天,在空白处写下她的第七个邦查名字“法莉妲丝”。还有,她曾抄写给他的五张书签,写满了以热爱自然出名的圣方济祈祷词。每个细小的琐物几乎都有古阿霞参与的记忆。这是帕吉鲁的秘密基地,

◆ 他看见古阿霞走很快,红雨鞋成了美丽倩影,拂过的蕨类仍兀自晃着。他最后看见红雨鞋停在青栲栎树下等待,像所有幸福的日子,曾有个女孩会等他来。

◆ 老黑狗安详地趴在毯子,身旁点缀了一丛六月最盛美的粉红色玉山杜鹃,衬托出少女般身影。它是百岳中最杰出的山犬,向来都是,眼角挂了骄傲泪水。黄狗走过来躺在妈妈身边,舔着那泪水,发出悲鸣,似乎叫着老黑狗醒来。旁观的人都红了眼眶。

第一十章
◆ 她们坐上机车横过二十三条马路,看着霓虹城市从小羊的发丝呼啸过去

◆ “怎么了?”古阿霞急起来。
“这是复话,”欧匹将说,“莫兹桑接起电话听到平安,就哭个不停,害我也哭了。”

◆ 这里的动物多了,被森林大火逼来避难,这不是好现象,大自然食物链拉得更紧绷,

◆ 这时候,日光穿过了树林,地表的水气逐渐蒸腾,抓着光柱往上爬。

◆ “行路树”地景,这里有着虬结竖起的树根群。这种树根地景得花上四千年才能创造出来。当某棵老扁柏倒在大地时,身体提供了上万颗桧木种子发芽的摇篮,最终只有一株桧苗打败兄弟长成了千年大树,把根延伸到地面。一百年后,孕育它的老扁柏腐烂,留下空洞的位置,在浓雾中让人误以为是巨根在走路。

◆ 盘根有如钙质流失的骨骼切面美景。

◆ 梦见湖水、落叶与阳光形成的淡泊诗意,

◆ 老人安排了丧礼,要学生们从学校附近捡来了枫树与榉木的落叶,权充软垫铺满了那口木箱。然后他把那位对自己丧礼都感到好奇的小帕吉鲁,从讲台下抱进了棺材。“记得,你死了,”老人让孙子躺下,“不过你偶尔可以偷看自己的丧礼。”

◆ 老人说,和尚只会吃斋念佛每天想着跟佛祖谈恋爱,对世界没贡献,跟索马师仔差太多了,“我们这行跟杀牛的差不多,虽然这样讲我的师傅会不高兴。不过,我杀的是树,如何杀死一棵美好的树,又不会动怒到整座森林。

◆ 所以,该安安稳稳地‘放倒’大树,这是客家话砍树的意思,说砍太残忍,‘放倒’有慢慢把树扶在地上的意思,这是在渡化树,比一辈子想把木鱼敲出莲花的和尚好太多了。”

◆ 疏忽了地下传来的敲击声,直到老人往泥地踩了两下要他说大声点。“树树哭哭,流泪下来。”小帕吉鲁说,他只听到枫树在夜雾里滴落水珠的悲叹声。这是文老师第一次听到他的说话声,清嫩干净。

◆ 这种洗地毯以筛选种子是很科学的。文老师教小帕吉鲁,把铲起来的泥土剔除大石块,倒入他们制作好的几个木箱清洗,去除大量的黏土与腐殖土,剩余的有机物质内有各种奇特的种子,共四千多颗种子。

◆ 世界对他开了极其无奈的玩笑,岩盘太大,找不到地方使力。在左臂奋力延伸之处,他以折断两根树枝与指甲断裂的代价,两小时后,凿下一片半公分厚的石片。尽管时局艰困,他也要喝下第二泡自己的尿庆祝这好的开始。
割树皮不会难,只要小心地横向切断,灰红色的扁柏树皮便能顺着树干撕下一整片。

◆ 泡尿他撒了15cc便强迫中断,尿道括约肌传来疼痛。他得这样做,没有瓶罐贮存尿,只好自练水龙头的开关功能。他把尿液,混合脚边的腐泥,制成约1公分的泥丸,重量刚好,击中金属或塑胶会有最佳回音。他要靠这找到在倒木后头的电锯,如果拿回电锯,汽油仅剩不多仍可以锯开这棵20余吨的原木。

◆ “真的,就像有人懂星图。天上星星的名字与位置很难分辨,还会移动,可是有人把它们记下来了。对我来说,台北的灯海像是个平行世界的星空,这会难吗?”

◆ 古阿霞折了两根长树枝夹起蟾蜍,内心的犹豫,不输被夹得四肢挣扎、眼睛突起、白肚皮夹扁的家伙。小墨汁从来不晓得蟾蜍会叫,吓得鸡皮疙瘩比眼前家伙的瘤疣更耸动,假装到最后才帮忙了,得到了可乐配鱿鱼丝的不营养晚餐。

◆ 那歌声没有纤尘,一开口就让世界安静,全然灵妙,轻轻渺渺地挽过桌间,宛如一条小溪涧已然成形,听得大家在台北酷热下舒服得想要踢掉鞋子伸足在水光里。

◆ 台北夜色是充满梦想的光点

◆ 寻思间,他转变策略,如果他杀死山羌,山羌血液会停在体内,他很难取得水分止渴。他需要活血,借心脏的跳动输入他的嘴里。

◆ 黄狗知道自己怎么样都得不到主子欢心,装得不经意重逢,钻进扁柏树皮下一起避雨。帕吉鲁不赏脸,遮雨空间太小,顾人要紧,他用力搡开黄狗,然后狠狠踹一脚,不然湿答答的家伙老是钻进怀里。

◆ “没有错,我不去参赛了,我们去找猪殃殃。”古阿霞要是不能及时救出距离这里有七条街的猪殃殃,她心里有个疙瘩,或许终身遗憾。

◆ 室内厂区,堆满的原木与木材能调节温度,清爽宜人。

◆ 带锯切到心脏,整棵树会裂开了。”
“你认识索马师仔吗?我上次听到树的心脏,是索马师仔讲的,只有他们才用狡怪的话形容树仔,他们把树当人。”
古阿霞颤抖了一下,有什么打桩在心底,拔不走,隐隐咬住了那么丁点的痛楚。

◆ 这是辛辣的离开味道,是扁柏了,古阿霞心想。扁柏有七种味道,每种味道出现在特定区域。比如多雨太平山的扁柏较淡;新竹多风,出现树裂的油脂,味道偏艳;多云的大雪山偏向油茶浓郁;阿里山的有柠檬味;丹大山的有姜味;摩里沙卡的出现香茅的淡淡回甘味……

◆ 古阿霞拿着小木棒朝“心脏”敲下去,它发出清脆声响。小墨汁瞪大眼不敢相信,声响几乎像蛙鸣。这完全在古阿霞的预料中,她看过帕吉鲁用某棵七百龄铁杉的“心脏”,盘坐在咒谶森林的水池边,敲了一分钟,跳来了十八只母青蛙误以为求偶。

◆ 那是尼泊尔籁箫与一个手镯。籁箫有纸扎似的小白花,莲座状似花瓣,这种东亚共享的植物和台湾的籁箫略微不同,相同的是秀丽的小花儿永远暂停在盛开之际。古阿霞打开,闻到一股清香,肺腑沁凉。
“那是在天坡崎(Tengboche,3867公尺)摘的,籁箫的花期还没来,当地一个小孩把去年的整包花给素芳。这花能一辈子清香,给人幸福。素芳把它放在喇嘛僧院,听了清晨的经声与手摇‘玛尼’转经筒的声响。”

◆ “我看……到我的……朋友了,”素芳姨鼻孔塞满冰雪,躺在雪地冻僵,千万片雪花,像是藏族献给山神的风马纸般沉重地覆盖在她身上,她勉强拨掉脸上的雪,“猪殃殃……记得回去……代我向我的朋友打招呼。”

◆ 他用鹿骨刀刺入皮毛,慢慢划下来。要打开具弹性的皮肤得划出“工”字形伤口,

◆ 之后,他见到了肌肉包裹下的鹿腿骨,用手肘大力撞下去,完全没办法撞断。自此他有了结论,如果要割开自己的手脱离原木,会切到神经痛死,然后又打不断手骨。目前最好的方法只有切开关节了。

◆ 转动的颈羽在微弱的雾光中依旧慑人。帝雉机灵,见到的刹那,也是告别的刹那。

◆ 他持续抚摸鸟翅下那片柔软的短毛,要不是鸟死了,哪能跟它这样亲密地共享片刻,人与兽能安静相处,来自一方已死。

◆ 他之所以会喜欢帝雉羽毛,源自于小时候的某种偏执,对色彩强烈的事物很好奇,比如瞳孔、水面油膜、铁器锻接处。然后,他把山庄的白铁拿去给山下有瓦斯炉的餐厅空烧,烧出彩膜。他搜集椿象排列整齐的金属光泽的卵蛸。

◆ 美丽的咒谶森林,是摩里沙卡留给大地最后的情书,无论如何解读,都不能尽其万分之一的言语,为了这个遗憾,帕吉鲁梦了又梦,久久不愿说话。古阿霞则是他最深情的爱人,为了这个喜悦,他梦了又梦,努力跟她说话。于是古阿霞抵达他自小受挫的内心,于是他出卖了森林,帮她盖学校。帕吉鲁了解自己受到了诅咒,被压在原木底下,脱困之后,他不会再回来了。

◆ 森氏栎树干受到刨伤会发出危机意识,增加秋季的橡果产量。这只母黑熊在教导小黑熊这项预约美食的方法,

◆ 当他站起来的那刻,已为这人类视野的高度奋斗了很久很久,他深呼吸,慢慢走向黑熊倒落的地方,看见那残酷的画面。
它们都是为了爱而战斗,黑熊为幼子,黄狗为主子,谁都不让谁。这战争最残酷的美好,就是一命换一命,黄狗换回帕吉鲁的命了,母熊用性命换到了幼熊的存活。

◆ 再见了,溜苔。再见了,海碗。再见了,鸭蹄。再见了,搞头王。再见了,河坝水。再见了,打孔翘。再见了,钉子头。再见了,罗赖把。再见了,黄蜂腰。再见了,鲫鱼嘴。再见了,阿哩阿碴。再见了,青青胡须。再见了,大调羹。再见了,牛背筋……
再见了,咒谶森林,我不会回来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 从此是没有地老天荒了,真的没了。
因为,帕吉鲁没有如愿离开森林,成了咒谶森林的另一则传说。他与古阿霞的相遇,是他休克前的一瞬间梦境。这梦境是他付出生命最后能量才抵达的甜白之境,这梦境是他在铺满青苔的大岩石回望森林时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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