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酸枣 by 含糖的小山鬼
(写得蛮文艺但受一直就是哭,攻那边给太少。)

>> 张不渝一声声地喊着“孟梨”,我的手绞着裤兜,牙齿一下接一下地咬着嘴唇,为难地告诉他说:“可是……我做不到。”
张不渝不信,依然哀戚地叫着我的名字,他每叫一声“孟梨”,我的心里就像空荡荡的山谷一样,酸涩地回响一声“吕新尧”。

其实我只需要像在家里一样,把自己当成吕新尧眼里的一团空气,轻飘飘地离开他的视线就好了,但当我走向铁门、同时也是走向他时,心里却忍不住钻出了一丝羞怯的期待。
就像一滴露珠从草尖儿上抖落,这个颤巍巍的期待濡湿了我的心田。
然后落空。

我太心虚了。日复一日,我卑微地耽溺在周围艳羡的眼神所编造的虚荣的美梦与风光中,也愈发清晰地看见美梦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在吕新尧不知情的角落里,我无数次隔着那道鸿沟喊他哥哥。
我哥一度成为我见不得光的秘密。
现在我必须用谎言保护它,在吕新尧的目光终于缓缓地荡过来时,我大声对张不渝说:“他不是我哥!”

天很快便彻底暗下去,晚风把作业本吹得哗哗响,我的腿也蹲麻了,可是我不敢走。桥底下的旧铁路在昏暗中卧成了一条死蛇,不会有火车经过,也不会有人经过,这一刻我才真正感到我是一个人,跟路边的杂草一样无依无靠。

被扔下的恐惧更甚于独自一人,就像我小时候追赶孟光辉一样,我追不上他,于是不停地用“爸爸”呼唤他。
现在我只能伤心欲绝地在心里喊着哥。
吕新尧仿佛听见了我的呼喊,跑了一会儿突然返回来一把拉住了我。他的力气大极了,拉住我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就像是飞起来了。

我天生不会对吕新尧说谎,只能靠后天弥补,但我那时太小,还没学会巧言令色,只会笨拙地把一切缺点暴露给我哥看。

彭黑皮离开后,我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吕新尧的影子,吕新尧也没动,仿佛他的影子也在盯着我,盯得我两耳发烫。

我没有信仰,只是一味地念着我哥的名字,吕新尧,吕新尧……每个吕新尧后面都跟着一个“好不好”。我在贪得无厌的“好不好”中伤心地睡去,不确定观世音能不能听见,只知道醒来后我仍然要独自面对潘桂枝的九阴白骨爪。

入夜的稻田中爬满了野风,风里到处是啾啾虫鸣,稻谷沙沙地摇摆,潘桂枝的脚步声也是沙沙的。他的脚步声沙沙地向我收割过来,就像镰刀一茬一茬地收割庄稼。
我像缩头乌龟一样害怕地缩在稻田里,不停地将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我脚边的啤酒瓶里正不合时宜地翻腾着泡沫,但我没注意到,因为那时我身后的稻谷忽然扑簌簌地抖动起来。
火烧云已经烧成一堆焦黑的灰烬,天完全黑了,我胆战心惊地扭过头,突然看见一只麻雀撞在了捕鸟网上,正在奋力挣扎,它旁边挂着的几具鸟尸也身不由己地在风里挣动。

吕新尧用这双肩膀背起了我。在我哥的背上,我感觉心跳得比之前还要快,我小心翼翼地圈着他的脖颈,身体仍在哭泣的余韵中一抽一抽的。
就像在无数次梦里一样,我听见吕新尧的声音问道:“谁欺负你了?”
这场梦比以往任何一场都真实,他的耳朵离我很近,耳廓被手电筒的光芒映得些微透明,在我哥说话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后背轻微的震动。

“我没有爸爸了……”
我对我哥说完,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看见一只鸟飞走了,飞进了西边的夕阳里,飞进了落日里。我自小追赶的那堵背影从鸟一样小,变得像山一样大,可望不可即。

我哥因为我把孙月眉气哭了,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再看我哥,只能低着头用手指抠自己的掌心。祖母说挨着大拇指的那条纹路叫生命线,我把我哥的名字抠在上面,重重地、密密地,缝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我哥不要我了。

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泡一晃一晃的,把我哥的睫毛拉长又挤短。
我看见美和坏同时在他的皮肤下抽条生长。

我哥的脾气跟他的脸很配,就像玫瑰必须滚满一茎的刺,他的坏必须配得上他的美。

祖母说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叫真心话,从脑子里挤出来的都叫谎话。我在说谎,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

殷姑的蓝头巾飘进了黑漆漆的房子里,我用胳膊擦掉鼻涕和眼泪,风把葡萄架上的葡萄藤吹得哗啦响,闷的风,死热的风,吹不出活气的风,我听见殷姑的声音在这样的风里说:“变天了,要打风暴了。”
我一直记得那天的天气,天是灰头土脸的天,地是灰头土脸的地,只有闪电是洁白的,忽忽地在云层上晃。第一道雷声滚落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突然从我七岁的胸口里披荆斩棘般地冒出来。
我从殷姑家里逃了出来。

我哥的影子湿淋淋的,一汪一汪,总是浸在水里。
我总是在水底仰望他。
我哥问我为什么那么爱哭,当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想通了,是我哥要我哭的。我哥需要我的眼泪,就像玫瑰需要露水。所以我一哭,他就出现了。

我仰头望着黑色的伞还有我哥撑伞的手——到家了吗?我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和我哥走在路上,但我们已经到家了。
“两眼望天呢?”我哥像是被我盯烦了,在我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看路。”
那天的那场雨下得很大,水渠的水哗哗作响,田埂被淹没了,我哥在我跟前蹲下,把我背了起来。
我在我哥的背上想起被火烧云追赶的那个夜晚,吕新尧也是这样背着我,把我从稻草人的影子下背出来,一步一步走回家里。就像土地引诱雨水,这副肩膀引诱出我没流完的眼泪。

张不渝气愤地冲我“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后来我在一次期末考试的作文里写到张不渝,我说他是我的酒肉朋友。我哥开家长会时翻到,回来问我:“是我给你的钱太少了吗?”我说不是,是我小气。我哥毫无预兆地笑了。
我喜欢对我哥说实话,只有实话能让他笑。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那时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使劲把脸埋在他的手里,清醒又迷糊地叫了一声哥,接着有一滴眼泪从我的眼缝里挤出来,被我蹭在我哥的掌心上,他的生命线原本是一条干枯的河床,我让它蓄满我的眼泪。
一定是梦,我想,只有在梦里,我哥才会有这样的耐心。

我一路跑回到家里,灌了一肚子水,然而于事无补,我喘着气,感到那股甜蜜的幽香依然在,像一朵干花,在水中泡开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不知为何,我哥愈加频繁地出入我的梦境,而那些梦境也愈发甜蜜起来。
有时候我梦见吊桥。吕新尧牵起我的手,我就不怕了,噔噔噔噔,从上面奔跑而过,跑过长长的水渠,把鞋子跑得掉进迅疾的流水里。
我光着脚爬上打谷场中央很高的稻草垛,这时,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升起,淡紫色的云层在万丈霞光里涌动。吕新尧的瞳仁变得浅浅的,向我投来一瞥,我不认识他那种眼神,记忆中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很长久的,久到他目光的温度变得跟阳光一样灼热。我感到身体如同一张薄薄的纸,噗的,烧出一个小小的洞。
有时候,我梦见自己坐在我哥的单车上,替他打手电筒。我们不是沿着白雀荡的田埂,而是沿着河流前行。风将手电筒射出的光吹得左右摇晃,忽短忽长,射在水面上,水面就立刻浮起一个圆圆、闪亮的月亮。

(恐惧会加深人对事物的记忆,当时我并不知道潘桂枝喟叹般的一句话后来竟然一度成为我不切实际的妄想,以及扭曲的精神中一捧自作多情的安慰。)

(我有点怕我哥,向他走去时心突突地撞着,我哥用那只有疤的手在腿上轻轻拍了一下,接着命令说:“坐哥哥这儿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那一瞬间的紧张和不安像一阵巨大的海浪,排山倒海般忽然向我压下来。我以为自己要被淹死了,可是下一秒它却又将我高高掀起,一种奇异的兴奋在我内心深处骤然疯长,并蹿出了我的身体——在我哥的命令下,我完成了青春期的第一次梦遗。)

我恍恍惚惚地盯着男配角的脸,问了一个与电影毫不相干的问题:“哥,你吃过巧克力吗?”
我也学会拐弯抹角了。说完,我才意识到,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哥,有人喜欢你吗?

那时吕新尧正一天天接近成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拔,他从小就显露的那种美随着他骨骼的成长越来越突出。白雀荡村口的老媒婆对孙月眉说,她说过那么多桩亲事,吕新尧是天生一张新郎官的脸——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脸上有道疤。

我在面对我哥的时候总是会失去思考的能力,我总是用本能回答他。而我对我哥的本能是服从。
当时我还没有读过那本书,然而那句命中注定的话却凭空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为你,千千万万遍。从此以后,某种渴望就一发而不可收了。
那是我最叛逆最不懂事的年纪,在那个年纪,我对很多事情——包括爱——一无所知,但我哥在我眼前举起了一个万花筒,他一转,我就跟世界一起热烈地开花。

但每天下午放学,张不渝都坚持护送珍珠姑娘回家。他总是远远地跟在后面,那时候珍珠姑娘的背影小得宛如一颗真正的珍珠。张不渝的目光经过汗水的折射而显得遥远又深情,但她对此一无所知。
他告诉我,每天行走的路途中,他望着珍珠姑娘珍珠般闪烁的背影,心情就像酿酒一样,而诗句就像气泡一样不停地从脑海中冒出来。

我目送张不渝昂首阔步地走向珍珠姑娘,那时,树木和房屋投下的影子很长很高大,构成了一个无比宏伟的世界。张不渝的影子从中经过,也很高大。只不过这样的时刻随着太阳的消失而转瞬即逝,张不渝返回的时候,他的影子变成了暗淡的、垂头丧气的一团。

张不渝说,他再也不能继续喜欢珍珠姑娘了。
“我解脱了!我不用再护送她回家了。”说完这句话,张不渝就如释重负地跑了起来,但他看上去怅然若失。
我知道他不是解脱了,事实上,他是被“解雇”了。他心里的酒还没有酿熟,就提前让他尝到了滋味。

我在他的呼吸中同时感受到夜晚的宁静和悸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竟然在同一时间奇异地产生了。
水精帘动微风起,我哥侧面的轮廓和属于他的气味一起钻进了我的眼睛和鼻子,令我感到呼吸困难,好像一簇细小的火苗在我体内温吞吞地烧着,快把氧气都烧光了。
吕新尧每天傍晚从工厂回来,身上会有汽油和机器的味道,洗完澡,身上是很浅的肥皂味。偶尔也能闻到烟草味——当他去过台球厅或者溜冰场的时候。我喜欢我哥身上的一切味道。如果它们要剥夺我体内的氧气,我会在饮鸩止渴中快乐地窒息。

我永远不会像张不渝那样,给他写诗一样的情书,也永远不会告诉他。
那样我就能继续喜欢他了。

(每当夜晚来临,我躺在黑暗中,仍然会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进入想象的世界。我们相依为命的岁月里有无数细枝末节,我一边重温一边篡改,在对我哥的亵渎中竭尽了全部的想象。)

云的影子和人影不一样。我发现我哥的影子是温暖的。在那薄薄一层温暖的笼罩下,我突然感到自惭形秽,窗户关上了,牛毛似的细雨又从我的眼眶里掉落下来。

我知道我的魂魄不是丢了,而是醒过来了,就像肉体苏醒时必须啼哭一样,这样的发现让我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把我哥的衣服哭湿了。
我发现我爱他,但我不敢爱。

(那么,什么是兄弟之间不能做的事情呢?哥哥是不是能教给弟弟一切东西?我陷入了新的迷茫当中,忽然不确定我和我哥中间不可逾越的界线究竟在哪里,它仿佛沉进了那条沟里,而被吞没的沟上面,两张床相互抵触,又紧贴着相互吻合。)

骗人。我戳穿他:“学会了骑车,你就不用接我了。”
“所以你不想学骑车,是怕我不接你。”吕新尧没有回头,我却错觉被他的眼神逐字逐句地扫过。

这一幕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说不清为什么,我想到了萦绕的十指,重重叠叠,系成一个扣,缝隙被湿汗黏住……一个缱绻的死扣。
我哥眼睛半睁,定定地注视着我,他的脸被凉风吹了一路,现在才像酒后回甘一样红润起来。这样的神情从来没有在我哥脸上出现过,他向来说一不二的气魄和主见统统消失在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里,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我却突然知道了。
色胆包天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可以发生在一个胆小鬼身上。
我被他木然的神色蛊惑了,声音和心同时在颤抖,任由我哥的呼吸细细痒痒地爬上我的眼皮,滑下我的鼻梁,跳舞一样地在脸上旋转。他的呼吸里有一股苦涩的酒味,我离他那么近,这股味道通过嗅觉进入我的呼吸,挤入牙关,湿湿润润地在舌尖上流淌。仿佛是他喂了我一口酒,我恍惚有一种相濡以沫的感觉。
“你等等我吧。”我用耳语大小的声音对他说。
我不知道我哥有没有听进去。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眼神里的锋芒被眼皮和睫毛藏了起来,随便人怎么理解,怎么联想。我觉得此时此刻,他的确在等我。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那条疤,我哥的眼睛这时才活过来,像红蜡烛上红红的火舌,一闪一闪,显得柔情万分。我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老媒婆说他是一张天生的新郎官的脸。

(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我哥的睫毛死而复生般地、狠狠地颤了一下,接着一股苦涩的酒味跟着我哥一起舔开了我的嘴唇,挤入牙关,湿湿润润地在舌尖上流淌。我感觉我哥是喂了我一口酒,又含着我的嘴巴,替我一点一滴吮吸干净。我的灵魂被他吻得战栗起来。)

我死心塌地犯我的贱,还要在我哥面前假惺惺地改过自新,一点也不敢让我哥知道。可是我有时又自相矛盾地想让他知道。
当我如履薄冰地徘徊在对我哥的亲情和爱情之间,费尽心机讨好他时,我弟弟正在鬼混的康庄大道上一往无前。

我弟弟天真的忧愁却给了我灵感。我打伞经过摇摇欲坠的吊桥时,看见下面的水渠里奔涌的流水,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我发现过于踊跃的生命也在加速投奔死亡。

我的视线从梅青青跳到我哥,盯得久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便油然而生。吕新尧失去了脸上的疤痕,看上去好像少了一道表情,多了一道空白。照片上的他和梅青青看起来十分相配。

他不该这么问,这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要泪珠。我感觉到眼泪从我脸上滑下去,一种微热的触觉。他只要流露一点关心,我就身不由己了。
我应该讨厌我哥。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我唯一的念想跟头发一起剪断了。可是我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他每说一句话,我就记起他的许多好,忘掉他的一切坏。心口不一的,嘴上说,你别过来;心里又喊道,你也别走。

可是我挑了很久,仍然觉得只有爱能解释我对我哥的情感,不是喜欢——喜欢太轻浮了。明明我对我哥的爱情那么沉,压得我的每个梦境都喘不过气来。

(我哥就笑了,不知道他是气笑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笑了。这时候起了一阵风,整个棚子像要倒塌一样摇晃,我看见自己的裙子被风掀起来,仿佛要撕成一片一片纷飞的碎花,然后我哥把裙子压下去。就像梅青青压住她裙底的风光。
这一霎我忽然感到自己在他眼里是水做的骨肉。)

天色在屋外暗下来,我敲开我哥的门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幽会”的概念。光是幽会就够让我快活了,飞鸟降落在屋顶上,我弟弟孙晏鸣在外面大声地唱着歌,声音跟我仅仅隔着一道门,但我觉得这一切都离我很遥远。
祖母留下的那床百衲被,红色的碎花方布旁缝一对鸳鸯,鸳鸯上面是牡丹。那时我就躺在这床挡病挡灾的百衲被上翻看一本书,看到伤心的桥段我也会哭,一颗泪珠的形状在牡丹上暗下去,被吸收了,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鸳鸯本来无水可戏,牡丹花上也没有露珠,吕新尧说,我再哭,说不定能成全了那对鸳鸯,养活了那朵牡丹。
他用情人的眼睛欣赏着我的眼泪,又用哥哥的手擦掉。那时他的眼神是完全松弛的,黑眼珠上就浮起情动的影子。

(我对他摇头,永远学不会才好。
第二次是缓慢而循序渐进的。我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步的发生,就像做一个实验,我哥投入反应物,我就会有相应的生成物。但这是一个危险的实验。我哥一定忘了自己也是实验品之一,这个反应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乱了,理性的反应变得凶狠。
这时他不像哥哥了。)

他盯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手掌的交合处渗出一点血,像一根细细的红线。我哥深深地盯着它,也许那时他已经看见了窝藏其中的危险。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把另一个人看得太重,都是危险的。

我对我哥说,我想离你近一点。
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我从没见过我哥那样笑,

风劈开一路狗吠,月亮从沟渠流到水井、我哥的屋顶,最后的课堂在我无比熟悉的房间里,我像等死那样等着我哥回来跟我算账。

我身体汗涔涔的,眼皮抬不起来,面前出现我哥的手指,我以为自己会挨打,没想到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熟极而流地拭我的眼泪。
多像一个体贴的情人。可是真相也许是这样:吕新尧不喜欢看见眼泪,所以每次我哭,他都擦掉,就像擦掉一抹灰尘。

永远,明明是那么难得、那么好的词,可是放在我和我哥的亲情里,却让我感到无比伤心。我突然想清楚了,原来这才是谈恋爱。我哥教我谈恋爱,教给我爱情里面有背叛,有欺骗,有朝三暮四,但哥哥和弟弟之间是不会有的。...
他又擦掉我的眼泪了,可眼泪不是这么擦的。汗是舐的,血要撮尖了嘴去吮,眼泪需要吻,人身上的体液,都要用嘴唇和舌头,才不会疼。

(永远,明明是那么难得、那么好的词,可是放在我和我哥的亲情里,却让我感到无比伤心。我突然想清楚了,原来这才是谈恋爱。我哥教我谈恋爱,教给我爱情里面有背叛,有欺骗,有朝三暮四,但哥哥和弟弟之间是不会有的。)

逃亡的途中我想起了西楚霸王被四面八方的楚歌声驱逐、挥剑自刎的故事,命运中的乌江此时奔流到了我面前,汽笛声像奔腾的江水一样溅湿我的身体。
火车上。瓜子壳哔哔剥剥吐了一地,乌烟瘴气的人堆,站票的挤在过道上,时不时有人呼来喝去嚷“收腿”,出来抽香烟的聚在门边喷云吐雾。我贴窗坐,窗上印了各人的手掌纹,人走了,掌印留在车上,一层叠一层……两处茫茫皆不见,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一个男人的嗓子,掐得尖尖的,像一个圆瓷碗,碗底在桌上溜溜地打转,哼着小曲:
阴阴的笑容,灯光在他脸上晃,竟像一块张牙舞爪的斑。无声胜有声地。

我在梦里听见有人在叫我,孟梨,孟梨……很着急似的。我听清楚了,是吕新尧的声音。但是我不理他,一声不吭地听着。心里想: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一直喊,使劲喊,拼命喊,喊到喉咙失声,喊到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我裹进被子里,哀哀戚戚地哭了一场,突然觉得冷,好像浑身的热气都从眼泪里流走了,寒意直渗入肺腑。把那些被“死”的念头熔化了的骨骼重新冻起来,不知多了一把骨气还是怨气。总之人是活了。

多荒唐。梦里我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可现实竟是快活的?我真是恨他,恨到想把他脸上、手上的伤口都咬开。但我又怕他,怕到会忍不住又把流血的地方都舔干净。
不是个好梦,可我把它写进了日记里,第二本本子的第一页,写的就是它,既肮脏又无耻,又下流。事如春梦了无痕,也正是为了这一份肮脏、无耻和下流,才值得写进日记。

久别的日子长得像怎么过都过不完,而重逢却短暂得还不够做一场梦。脚步声轻轻一踏,我就醒过来。

很久以后,我听见一阵呜咽,听见它从微弱的啜泣变成大哭,我看见自己的思念和想象在漆黑的房间里飘荡,看见它们虚无的光芒相继幻灭。...
日子突然之间没有盼头了,这就是重逢吗?就为了再被抛下一次,彻底地了断念想,不如没有遇见的好,不如只在梦里的好。
吕新尧最后时刻消失在走廊的背影让我浑身发冷,我裹住自己战栗的身体,心里却更冷地猜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这个念头怎么也焐不热,反而令我瑟瑟发抖。

吕新尧和我之间必然存在着自身都无法察觉的联系,他在我的愿望刚刚萌生时,就毫不手软地推开了我。怀抱空了,大把冰凉的空气就像要把我溺死那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我乏力地摔在地上,仰头正对上吕新尧隐约作痛的眼神,黑眼珠柔软,白眼珠严厉。我忽地感到迷茫和错愕,不太清醒地意识到,我又犯错惹我哥生气了。

我认出这里面放着我的东西。就在摊开的钱夹里,放身份证的位置赫然夹着一张火车票。过期的火车票,上面的日期令我眼前一阵一阵地花。
原来我留给他的,他看见了,他都知道!所以他为什么来南汀?……跟这张火车票有关吗?

我的眼前浮现出前面那条街上鲜血淋漓的场景:身首分离的蛇,蛇头吐着信子,在地上狠命地咬,咬……满地都是自己的血,冰凉,腥臭。蛇眼瞪着,射出凶光,死不瞑目。有种隐秘的、诡谲的情感在我胸中滚起,那血淋淋的景象深深地刺激了我。
这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吻,情人之间是不会有的,恍惚间我幻想我们是歃血为盟。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如果有爱情,必须以血脉浇灌。

其实他是想丢下我的,因为他的弟弟一碰见他就会变成神经病;但是他又做不到,因为他发现神经病到死也离不开他。这是一个缱绻的死扣。

此后每当想起这一刻,我就会联想到西边天幕的夕阳,那么火红、灿烂,又那么飞快地消逝。我打开存钱罐,看见了过期的火车票、字条,巨大的矛盾从梦境中掉落出来,就在我眼前,奇怪的是我什么也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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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达标者的单恋长跑 by 沥金堆粉
(受社恐没什么,就很温吞很弱势)

>> 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了,文茶生心思却有点飘忽忽的,时而在听贺清骂老板,时而好像飘去了别的地方。吃完散步回家,江边风大,吹得他被辣椒油烧痛的嘴唇一阵一阵发麻,他走着走着,很想张嘴喝两口风。

因为要去看外面精心设计展出的植物,文茶生面对自己家里一群小盆栽还有种微妙的心虚,水都比平时浇得细致些。

戍延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有一个瞬间把他的影像拢在中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缠得太紧,像蛛丝,密密地将他拢在其中。

戍延其实看到了,本想说点什么,但文茶生就是这种泾渭分明的性格,要慢慢来。与其跟他推来阻去,不如在这种小事上顺着他的意思,能让他安心。

那三十分钟的课间戍延握着笔一个字也没写,窗外灰扑扑的,淋淋漓漓下着雨,他就着那个潮湿的背景像看电影一样盯着他看了完完整整半个小时。
明明也不是有任何特殊含义的场景,但他至今把文茶生醒来后侧脸上压出的那一小片红印的形状记得清清楚楚。
类似有关于文茶生零零碎碎没什么意义的片段在他的记忆里堆得太多了,像从茫茫一整片银杏树林里拣树叶。那时候自己想了些什么反而一点也记不起来,总之肯定是没预料到这么多年后还能像这样近距离地再看一次他的睡脸。

戍延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但他还是说了。虽然很俗,这话实际上并没有故意撩闲的意思,很纯粹地在叙述事实。越是忙他越容易想起文茶生,想他那种慢腾腾的氛围,待在他身边好像精神被浸在缓缓流动的温水里,连时间也会跟着变得绵长安定。

鬼使神差般,他小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会不会更好。”
戍延像是没听到,沉默地把文茶生塞得乱糟糟的速冻食品拿出来整理好,再重新一样一样放回去。冰箱门被合上,发出轻轻的扣合声。
戍延从来不会不搭理他,文茶生被这声惊醒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多么好赖不知的话,手足无措站起来,不知该怎么找补才好。戍延直起身,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喜欢的人,我不会这样用心。”
戍延这样认真,越发显得他说那种话太没良心。文茶生心里顿时充满愧疚,他局促地站了一会儿,回头跑着去拿了个杯子来,给他倒牛奶。
戍延接受了他这有点笨拙的讨好,抿着唇不说话。

感情是件不讲道理的事情。文茶生还是记忆里柔和的模样,甚至眼睛里比学生时代还多了些时间积淀出的包容,比戍延以为的更能吸引他。十几年梦里的常客重新鲜活暖热地站到面前对他笑,他看了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怎么能不靠近,怎么忍住不去伸手触碰。

文学作品和情歌里都赞颂付出爱需要勇气,但很少有人意识到在一段感情里,被爱的那方也要接得住才算完满。回应同样需要力量。

他不算多么单纯的好人。他知道文茶生会因为他的付出而心怀愧疚,却并不去掩饰或安慰他。他光明正大地把野心摆在对方面前,告诉他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凭你选择,也会期待回应。
他甚至做好了利用文茶生的这些善良留住他的准备,只要他能够晚一点说出拒绝,只要有一点动摇,哪怕仅仅只是因为愧疚。
听上去多么卑劣,他当然希望能够吸引他的真心喜欢,但他心底里其实没那种自信。

我会一直喜欢你。
没有署名,但文茶生认识这个字。戍延念书时一手字写得像狗爬一样,他当同桌的时候见识得太多了。能看出来很用心在写,不过也就只能说是工整清晰而已,笔划和笔划之间谁也不挨着谁。
一句这样沉的话,文茶生却看得笑了,忍不住想象当年那个豆芽菜一样的戍延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这两行字的样子。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戍延真的就笃定这么多年过去后,他还依然喜欢他吗?
就算那时候文茶生看见了这个,八成也不会相信。年少的无望的喜欢在漫长的分别前能坚持多久呢?
然而现在这个承诺跨过近十年的光景终于迟来地送到文茶生面前,却是一个已经兑现的状态,由不得他不信。

文茶生刚想问什么时候,忽然想起中学时贺清也留过同样的发型,不由一愣:“你是因为贺清才留的?”
戍延瞥他一眼,语气有点无奈:“重点是他吗?”

文茶生隐隐有点明白过来宋岳要他看什么。这情景他太熟悉了,混杂着看戏和八卦,笼统可以翻译为凑热闹不嫌事大。

他的手恢复了平时的温度,按下来热乎乎的,像是把他的魂也一块儿按了回来。

他不回应对方的感情,却在企图独占对方的好。
这种陌生的负面情绪让他觉得自己实在卑劣,心里酸溜溜的,像被浸在酸梅汤里扭紧的抹布。

他含着明显的笑意问:“你在乎这个,是不是代表你比我想的更在意我?”
确实是这么个理,但让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文茶生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小声嘀咕:“……美得你。”

话说一半想了想,难道还有不小心生气的?他又改口:“是故意的,但我刚才不该凶你,你很好。”

这家伙平时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种时候倒总是把话说得很流利。然而文茶生一边听得面红耳热,方才所有苦恼忧愁一边都不知不觉随之消散了。
他忽然发觉他好像是有点被惯坏了,都惯出臭脾气来了,非要听人好话哄着才行。

文茶生回过神来,嘴巴张了又合,绞尽脑汁想找点合适的话安慰他。黎昕见他表情肉眼可见纠结成一团,忍不住笑了:“别这表情啊。我还要谢谢你给我机会放弃呢,天天追着个冰块早就累了。”
文茶生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你很勇敢……比我勇敢多了。”
黎昕有点意外地望着他:“谢啦。看来我是差点运气,那你能不能祝我下次看上的人也能喜欢我?”
文茶生点点头,抬手在他肩上认真拍了拍:“祝你再遇到喜欢的人,他比你喜欢他还喜欢你。”
黎昕差点被他绕进去,笑道:“嘴真甜。”

戍延靠着椅背沉默片刻,半真半假说:“费了多少力气才让他没那么警惕我。你们倒捡个便宜。”
宋岳骂他:“神经!”骂完又觉得好笑。
戍延心里其实清楚,正因为他们是他的朋友,文茶生才这样尽力地想和他们好好相处。他想着,也不由露出点笑。

文茶生无意识揉搓着一片花瓣,勉力忍了一个下午的热意终于轰轰烈烈地从耳根烧到脸上,简直像场来势汹汹的热病。
他捏着花,弯腰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好半晌没能抬起来。

他准备这些本意显然不是要惹他哭的。那时听说他从没去过游乐园戍延就有这种想法,只是他还没有被接受,没立场做些什么,布置这里最初也只是出于某种隐秘的幻想。他想这片空间也能有文茶生的痕迹。

文茶生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种不毫掩饰近乎渴望般的神情。就像一场海面下绵长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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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发现男朋友或老公出轨的 by 树泽i
(其实就换攻文。小受简直像软体动物。)

>> 我一边听一边掉眼泪,我还记得那次的聊天,我以为是我男朋友在回我。
因为之前我俩都在忙,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种话了。
他回我,我是宇宙你就是我的小行星,没有你我就黑的,有了你才那么迷人。
我还记了好久这句话,原来根本不是他说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怎么都觉得不太对,我俩不是正房和小三吗,为什么总感觉他在调戏我。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说既然你觉得我是无赖,我就无赖给你看。
然后我就被他亲了。

他说我也觉得你男朋友挺渣的,居然还想炮友和现男友住一起,鱼和熊掌兼得,这种人我实在也气的很,不如咱俩一起报复他,怎么样?

他说你为啥不要。
我说因为你是小三!
他说你可以换位思考,我是你的出轨对象。

我大师姐骂我,你傻啊,你人道,他畜生道,你俩不一个道,你对他人道主义有用吗?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对不起,我要承认我不是个好人,其实圈里这种事情挺常见的,所以我知道他不是单身以后也没有觉得内疚、对不起你什么的,看了你照片只是有些可怜你。
后来听了你给陈x发的语音,觉得你很可爱,经常在他朋友圈里看你,几次用他的手机和你聊天以后更想和你接触了。我觉得你这么好的男孩儿,陈x根本配不上你。你又那么傻,我故意往他身上留痕迹或者喷香水你都迟钝到发现不了,所以我让他带我回家,让你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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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难违 by 落云山)
(受很懦弱,便宜弟弟的故事也老套)

>> 心跳一直从胸口跳到耳边,姜寸知觉得自己的听觉再度模糊,只留下心跳的噪音,和刮过的风声。
姜寸知在后来独自一人的时间里反反复复把自己的剥开来,想要找出自己的错误,像一个犯错后不停自省却又毫无悔意的罪犯。
如果错误一定要找到一个起始点,就像土堆滚落时一定会有最后一颗沙石压过,那个带着海风的夜晚就是姜寸知所有欲念的起始。
这样的心动时刻在经历了很多次重复的躁动之后,质变成了他后知后觉的渴望。

姜寸知眼里又露出几乎迷恋的神色,他很大胆的伸手贴上了迟百川的脸,声音很轻,带着依恋地开口:“哥,你对我真好。”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迟百川没有拍掉他的手。在回程的路上,他思考了很久,姜寸知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清醒。
他情感偏于前者,理智倾于后者。

跟姜寸知有关的事情,他好像才是会出岔子的那一个。
他很想把姜寸知拉出来问个明白,但是不能再多问了,再问下去迟百川就会得到姜寸知的乞怜。他不要乞怜,要的是姜寸知。

后来,姜寸知的声音越来越远,重量也越来越轻。迟百川走了一截,突然发现身后空空如也,既没有跟他说话的姜寸知,也没有任何人。
好像他本来就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最后这条路也消失了,他就站在一片没有方向的平原,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只有碧绿的草坪和广阔的蓝天。
在跟喜欢迟百川的姜寸知分开的第一千四百三十五天里,跟不喜欢迟百川的姜寸知重逢的第一天里,迟百川迟来的患上一种古怪的病。
诱因不明,症状不明,他自作主张地开好药方,决定固执地向姜寸知求医。如果姜寸知不想医他,他也只能慢慢等待自己病入膏肓。

其实两人很少会出现这样的尴尬氛围,因为从前迟百川总是能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并且适时替他解答疑惑。如果遇到令他为难的事,迟百川也会用很温和的办法解决,而不是直接来问他。
面对迟百川新的未知的举动,以前的姜寸知愿意花上很多时间去摸索,然后找出他认为还不错的应对办法,但那些方法后来都被证实是他的错觉。
他想不明白迟百川问题的意图,也失去了猜测的勇气,所以只能很笨拙地,用近乎逃避的方式,或是沉默,或是转移问题。
迟百川慢慢松开了手,像是很挫败,又像是满腹心事,他安静地躺在床上,重新变成很难伺候,很挑剔的,但姜寸知很熟悉地迟百川。

姜寸知从困乏中睁眼,很激动,但又很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等太久睡着了。
被人等待的滋味很奇妙,迟百川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受,很新奇,但并不坏。

他喜欢反复剖析自己合迟百川相处的点点滴滴,从里面找出迟百川数不清的优点。如同对着数学卷子的优等生,努力在已经有了答案的题目里,找到新的解决思路。

姜寸知很容易在这样的目光下产生错觉,从那双眼睛里看出迟百川对自己的温柔。
在这样的目光,姜寸知的心脏开始复苏,有一瞬间,他感觉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说不定还有明媚的太阳照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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