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反舌鸟这位怨妇攻很是别出心裁,也很感谢她把上海前年的封城写了进去。

>> 李昭问他们缺不缺志愿者,当然缺,他便留了下来,从扛东西到扔垃圾都做,还要去挨家挨户敲门被骂,一路敲过去,始终还是没轮到了梁泊言那栋楼。
  虽然轮到了也不能做什么,防护服不能脱,口罩也是,人和人那么近,又那么远,只有空气里的奥密克戎变异毒株亲密无间。
  他换了个号,也进了那个社区群,果然有团购,但并不像梁泊言说的那么轻松,贵就算了,每天要设好闹钟爬起来抢。李昭从来没抢到过。

  李昭写了一句:“献给上海人民”,很快在梁泊言的朋友圈里看到了照片。梁泊言配文是:“多谢这位朋友,HK人也收到了哈哈。”
  李昭想,妈的香港人真不行,都不猜猜是谁送的,早知道还不如送保安。
  保安都会让李昭在宿舍里打地铺,让他别去东方明珠,都是骗外地游客的。

  最后也没有治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别人都安慰他爸。但李昭总觉得,家里只有一个人抽烟,不是李昭自己,也不是他妈。那个人造成此种局面,是该负点责任的。至于为什么只有那点存款,更要归咎到他的父亲多么爱帮人忙借人钱。一个人如果总是对外人如此良善,却让家人承受代价,那李昭很难承认这是个好人。
  但梁泊言说:“你爸爸是个好人。”

  李昭问他怎么赚钱这么快,梁泊言说:“出去卖唱咯,不是你赞我把声好靓吗?”
  后来李昭才明白,原来梁泊言听错了话,他说的是梁泊言声音很亮。轻声唱起来的时候,李昭会觉得,那间背阴的屋子里,天花板上,仿佛有灯次第亮了起来。
  然后,在余下的十几年里,慢慢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后来梁泊言便没有再提起过李昭的作品,哪怕李昭拿到了署名的权利,甚至开始排在第一位。别人说起他,都是说,年纪轻轻、炙手可热的大编剧,特别好用。
  但梁泊言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倒是现在说起来了。
  “好像也卖到香港来了,过段时间翡翠台就要放。”李昭说,明明是有些挑衅的话,但是被他说得很泄气。

  “但你拉他的动作有少少粗鲁哦。”女警指出。
  “我们干柴烈火,比较着急。”李昭又要解释。
  警察于是又跟他说,不用讲这么直白,一副很不想听到这种话的样子。
  李昭便不太高兴。

  他以为梁泊言会再多问几句,比如为什么要续租,等了有多久,但梁泊言只是把登机牌收了起来,说:“李昭,你这个精力,要是换个性取向,孩子都能上小学了。”
  似乎并没有一丝感动。

  “在下面的柜子里。”男人伸手一指,“他们老板买的,放在柜子里,每个人弯腰倒水的时候都相当于拜了拜,保佑公司出的剧收视网播一路狂飙。”
  梁泊言觉得很难尊重这种信仰,当即拿出一排AD钙奶,

  虽然很像,但明显是两个人。这层意思,梁泊言从那人的眼睛里读了出来,他照镜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无情的人脸识别机器,从皮囊照穿灵魂,认出他仍然是那个梁泊言。

  “你只是觉得他应该更爱你一点,是吗?”最后他这么问李昭。
  李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
  当李昭一次次对着别人讲述那个他需要钱的故事时,他需要的并不是钱。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陈启志问,“你他妈谁啊?谁给你的胆子?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梁泊言咋舌:“你奸商啊你,这是四个问题。”

  “我第一次跟你上床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李昭平静地说,“那时候我就问你了,你说可能是哪个炮友留下的情趣吧。”
  “我还说过这话吗?”梁泊言还好意思笑出来,“我那时候真能编。”
  李昭觉得太阳穴上有根青筋在狂跳,他直视着梁泊言的眼睛,既黑且亮的一双眼,居然连眼睛也是在笑的,仿佛开了一个玩笑,只有些许的抱歉,为这个不好笑的笑话。
  “那时候觉得很丢脸的呀,”梁泊言轻声说,“别生气了你。”

  申请信息里,他需要填写自己是谁,因为新名字暂时还没有取好,梁泊言只好写上:我不是李昭男宠。
  再加上一个愤怒的emoji。
  陈启志通过了申请,微信需要备注对方名字,他顺手就用了对方申请信息的最后四个字。

  这样一来,更让小朱坚定了内心的判断:
  昭姐现在年纪上来了,抛弃了苦情怨妇倒贴风,都开始染指清纯男高了。

  去年李昭突然发神经,到处托关系,从北京开车去上海,临行前朋友圈发得那叫一个激动,他们都以为要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倾城之恋了,结果却虎头蛇尾,问李昭去上海到底见了谁,他说东方明珠。
  后来他们接了一个讲疫情的任务剧,别的单元都是各种感人故事,唯有李昭,写了个主角千里送菜,对方家里却早已有了别人,连门都没进得去的故事。有关部门大概看得也是莫名其妙,说不够正能量,便退了李昭的本子。

  他躺在地上成大字,索性把自己摊开:“你爱检查哪里就检查吧,让我来考考你,我出了什么问题?”
  大师开始还煞有介事地摆出几个姿势,又在口中念念有词,梁泊言恍惚中,觉得就差一盏装神弄鬼的特效灯,把窗帘拉上,李昭的家就能变成邪教现场,被警方当场抓获。
  但大师已经不是几十年前叱咤风云的大师了,他不再那么淡定从容,梁泊言只是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拿出来玩玩游戏,做今天的任务,大师就崩溃了。

  “你送给他的歌,《与你无关》。”李昭说,“那是一首情歌,主题是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我只是搜的关键词。”梁泊言其实根本没有听过,但寄人篱下,他的脾气也好了许多,还会跟李昭解释一句。这么冷门的歌,也不知道李昭怎么听到的。
  唱歌的时候,呼吸是非常重要的,一呼一吸间的节奏,对歌曲有着致命的影响。李昭的呼吸是沉默的,沉默之后,李昭才说:“没事,反正我们也没那么熟。”

  陈启志看着秘书递过来的资料,不太明白这上面呈现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行程?香港飞上海,然后马上从上海飞北京。有病是不是?把京港高铁当什么了?”

  “这有什么好聊的,”大师说,“那时候气功热全国都是一样的,你回家问问父母不就知道了。”
  “我爸妈都死了。”李昭说,想想又补充一句,“不是练气功死的。”

  更倒霉的是,公司的人在医院见到这一幕,更加确定他是一个对前男友始乱终弃还大打出手的渣gay,更是借机提出更多附加条约,把佣金抽成全都要到最高,想解约也不行,要赔钱,活生生变成了霸王合同。那些日子李昭还正好来北京艺考,又碰巧出了车祸,更是乱作一团。

  李昭就像一个文艺片导演,总是沉迷于自我表达,这时候终于想起来再认真看看简历的开头,才知道了他新助理的名字。
  柯以明。
  不过不重要,他其实也不太在乎对方姓甚名谁,就像他扔垃圾的时候,不会在意倾倒在哪个垃圾桶里。
  因为倾倒完之后,他又要回垃圾堆里去睡觉了。

  相信他得到的一切,都是靠着笔耕不辍,靠着勤奋努力和熬出来的肩周炎颈椎病,像爽文一样,打脸那些看不起过他的人。
  他知道李昭从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但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他更加觉得,李昭不必知道一些事情。
  比如在酒桌之上,他是怎么听陈启志说起那个让他不满意的剧本,又是敬了多少杯酒,让陈总考虑考虑,再给那个新人编剧一个机会。

  时至今日,他跟李昭之间,也没有太熟。毕竟不熟也不影响耳鬓厮磨、唇齿相接,如果熟了,就只会像微波炉里的鸡蛋,轰地一声,炸掉厨房。

  他变得很生气,因为梁泊言宁愿关心他的包,也不关心跟他喝咖啡的助理。他为此甚至自己加钱改了单人间,这新增的费用,戏剧节主办方都不给报销的。

  李昭能感觉到,他好好放在胸腔内的心脏,完全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青年时的梁泊言,就像是一坛醉生梦死的酒,沉溺其中,用酒精燃烧着生命的迷狂;但此时有着少年外貌的梁泊言,仿佛轻盈精致的一场梦,什么都是最好的,好到他需要时刻提醒自己,琉璃易碎,不要相信。

  哪像那个人,说着爱,也愿意花钱花时间,跑那么远来找他,好像真的爱他,却没有在意过,他到底需要些什么。人迹渺渺的空城里,李昭以为他需要水果蔬菜肉蛋奶,但他更喜欢那束毫无用处的花。

  “我知道原因了,你们厂里一定没给你分房吧。”李昭突然说。
  司机师傅说:“我好烦你们这些同性恋。”

  这个人如果不是男同,那该有多正常。
  不对,这话说出来,就太性向歧视了。这个人如果是一个会闭嘴的男同,那该有多正常。

  但现实远远没有那么轻飘飘,李昭有时候会想,或许就是以前太孤独了,没有人听他说话,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什么都非要找人倾诉出来。不仅要讲,还要把情节都编排完整,让人听得下去,甚至为之共情。其实也不止会讲梁泊言,也会讲他怎么在中学时期被排挤,讲他父亲是怎么在深夜回来,或许脸上还会带着留下的伤痕。这是李昭对过去的解决方式。
  可是李昭突然想起梁泊言。
  如果说悲惨,世界上自然有许多人比梁泊言惨得多,可是梁泊言的过去那么复杂,复杂得足够影响一个人的性格形成。这个人却牙关咬死,永远只是笑,和谁都打成一片,与任何人都兄弟相称。仿佛这个世界的变化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玩笑。
  又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李昭才没有那么,轻而易举地忘掉这个人。

  “凑时长,才能有更多集数卖高价,人家男女主都是大腕,不可能给你多拍,就写给配角了。”李昭说,“还有的主线怕被审核删减了,给预先给配角加一些又臭又长的老娘舅戏份,如果主线审核过了,就把配角的那部分戏删掉,如果主线被删了,就让配角的戏份补上。反正那些无聊剧情过审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以前比李昭大那么两岁,论进入社会更要早上好几年,他更乐意去扮演一个游刃有余的成年人,李昭不需要知道他的那些经验从何处取得。
  但他现在身体和心灵似乎同步变得幼稚,不仅要说,还要多加一句讽刺。
  “是没讲啊。”梁泊言语气很轻,“就像你也没关心过一样。”

  “1988年出生的,35周岁的梁泊言。”李昭说。
  “……报名字就好了,不用报简历,我这又不搞招聘。” 邱老师愈发觉得李昭不正常,需要休个长假调理一下。
  “35岁的。”李昭强调,“就是那种马上要被大厂优化裁掉,考公务员也没资格的年纪。”

  做好这些心理预设之后,门一推开,所见到的场景,还是超出了梁泊言的想象。
  “你这户型是典型的穿堂煞啊!”门口的地方,一位穿着道士袍的师傅,正在跟李昭说话,“玄关这个地方,你要么买棵植物,要么放个屏风,挡一挡。”
  这封建迷信是停不下来了,梁泊言很绝望。

  他没有相信过,他能和谁真正拥有永恒。
  当然梁泊言现在改变了一些想法,普通人的确不太可能。但李昭是个神经病。

  “他是跟陈炽传绯闻那个编剧啊,”吉他手低声跟梁泊言说,“真的是gay?”
  “你可以自己问他。”梁泊言也压着声音回复,“他特别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将梁泊言眼睛边上的头发撩到耳后:“别又扎到眼睛了。”
  梁泊言很少能看到李昭这种时刻。
  他自己也很少有这种时刻,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肢体接触,在炎热的夏季里,一切都是浮躁的,空气里都能看到流动的气体向上升腾。但梁泊言好像从一个认识良久的人身上,感觉到那份温柔的凉意。

  他做过这些事情,他付出了很多,他花了很多钱,在香港大海捞针找到梁泊言,他不是不爱梁泊言,但如此长的时间,他仍然跟梁泊言不熟。
  而原因也如此明显,在这么多的陈述里,主语永远都是李昭自己。
  他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部分的梁泊言。

  李昭听不明白,什么叫去不了医院,梁泊言自己有钱,朋友有钱,他也有钱,怎么会没有做进一步检查。
  “就是去不了啊。”金明曳更不明白,李昭为什么会忘掉,“去年那个时候,出不来的,别说他这个还没确诊只是怀疑的了,多少真得了病的,都去不了医院。”
  李昭想了起来,金明曳说的是哪个时候。
  他在上海,被保安拦住,问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他被梁泊言拒之门外,梁泊言不理会他有多辛苦带来那一车的食物,只说不要进来。他当志愿者,帮助了很多人,也有很多愤怒的人冲他发邪火,问他为什么出不去。
  他也不是没有看当时的新闻,看到求助的人,也看到熬更守夜的人,但原来那么近,近得跟他息息相关,他却到现在才意识到。

  他并不是十六岁那年才被抛弃的,如果一个人直到那种时刻,才会意识到自己不被爱,也太荒谬了。他只是在那时候意识到,连表面的形式,都可以骤然间完全切断,连敷衍的爱都可以消失。然后,什么都没有。

  把梁泊言当朋友是真的,用来利用一下也不是假的。
  故事是一个有魔力的陷阱,讲述者和聆听者都在其中,人与事都罩上光环,没有事实,只有阐释。
  也不知道在李昭的故事里,他又是什么角色。

  李昭突然觉得达到了心理平衡,原来没有人跟梁泊言熟,这样的话,就不是李昭的问题。梁泊言是一种无法催熟的水果,外表太让人想接近,但放苹果,放香蕉,放进烤箱或者微波炉,都熟不了。
  而他又扔不掉,只能把水果放在那里,一直等,等到有一天,或许可以熟一点。
  如果中间有过许多错误的催熟方式,他也仍然希望水果可以原谅他。
  他是这么自私的人。

  “一派胡言。”李昭觉得自己非常有资格说这话,“见识过超自然力量就很了不起吗,还关心人类命运,就算外星人来了蜥蜴人来了,也不会涨工资。”

  柯以明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手操作,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这种现实,甚至抱怨了几句:“这种人只考虑自己角色人设,根本不在乎整个剧的完整度,难怪现在烂剧这么多。”
  “主要还是有人沆瀣一气,”李昭说,“比如我,钱给够了,让怎么改都行。”

  “这么心疼我啊?”听完李昭说的,梁泊言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安静了半晌,才开着玩笑说。
  “人本来应该学会心疼自己。”李昭说,“当然我可能太过了,但你应该参考一下。”
  梁泊言觉得很难,要学习李昭这种精神,也是需要一定勇气和毅力的。

  时代变了,证件连了网,安了芯片,关联了指纹虹膜,多年前,钻空子的人可以靠着假证件、假护照四处流窜,而今天,这种情形已经再不可能出现。

  他后来去查了原文,作家在书里写道:“世界之所以表面如此是因为我们有一种错觉,即认为时间是某种真实之物。时间并无实体。”
  时间不是被简单划分为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都是连接的,一切都有关联,一切塑造了人的本质。

  “人应该是这样的,生病会痛,受到伤害会觉得委屈。”李昭说,“这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所有事情都会顺其自然。你知道了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性格,为什么会伤害你,但你还是可以怪她,这是她的错。”
  梁泊言想,草,李昭这到底是什么精神状态,没有一个人来怪就不能活了是吧。他为什么就一定要把这种破事记着,这有什么念念不忘的。还是说指责他人真的能让人停止精神内耗,反正把自己的各种问题归结给他妈就好了?

  那可能是梁幻人生中脾气最好的几个瞬间,梁幻连眼神都是温柔的,跟他说:“这是马思聪先生的《思乡曲》,以前有个电台,每天播放的第一首曲子,就是这一首,是献给海外侨胞和台湾同胞的。很多人听着这首小提琴曲,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但当他想起那首曲子,想起那个人时,他想或许李昭没有错,时间是一场幻象。过去的某一刻,在此时,才终于完整。

  都怪李昭以前太不迷信,现在临时想找,只能遇到一些不靠谱的骗子,真有水平的大师活在传说里,只听过,没见过。

  店主想,这个客人虽然很没有素质,在公共场合看视频公放,但他似乎的确很喜欢梁泊言。露出的神色,甚至很难让人苛责他只点了一杯柠檬水。

  在年少失去父母的日子里,李昭只能笨拙地,把爱一个人这件事,当成生活的凭依,他想学着去爱人。梁泊言变成那个爱的接受者,因为他的确是个好人,明明清醒地知道一切,知道李昭的孤独,却从来没有点破过。
  可是就像一个破了洞的塑料袋,再套上另一个破了的塑料袋,或许能勉强装一些东西,但这并不是互补,也不能让袋子变完整。如果盛了水,仍然会漏出来。
  更何况,他还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个塑料袋的需要。
  然而这些细碎的事情,都不必讲了,生死之前,全都如灰尘一样无足轻重。

  他又开始跟侄子分享陈年八卦:“李昭第一次出名,就是在跟一个组的时候重写了快百分之八十的剧本,结果署名在最后一位。结果那剧火了,观众追着问隐藏线索后续剧情,那些傻x主创压根回答不上来,最后还要去求着李昭开第二部 。”
  但侄子已经被世俗污染,并不完全相信这种纯靠着才能就肆无忌惮的事情

  “他很会唱的,不仅是嗓音条件,唱商也没多少人比得过。”制作人很是惋惜,“我经常拿他当反面教材,告诉那些艺人别他妈抽烟喝酒,别毁自己的嗓子。”
  梁泊言想,这可能就是他最后留给歌坛的贡献了,一个优秀的反面教材。

  This is a 没礼貌的金主,陈思牧想。还逼着人整容,心理very very变态。
  梁泊言说:“你能不能别说这么大声,我真服了你了。”

  “……我艹,就是你跟我儿子说的那些话吧。”周院长火冒三丈,脏话都脱口而出,“你叫李什么?把你名字报出来。”
  “原来他通讯录上没写我名字。”李昭也很诧异,“那我当然不会跟你说了,我叫李的热心观众。”

  周其野原本恹恹的神情立刻有了改变,带着震惊或是迷茫,安静了片刻之后,对李昭说:“经过我的施法,你要招的魂已经出来了。”
  “不是他。”李昭纠正道,“你招错了,他是活的。”

  “我最近才想明白一件事情,一个人,他或许也清楚地知道他在表演给别人看,他恨不得告诉所有人,我喜欢这个人,变成一个绯闻,变成一场……作秀。到底是为什么呢?这样不是很不体面吗?大家都会讲,爱是静水流深,爱是默默付出,这么大张旗鼓,不会让人质疑吗?”
  陈思牧终于找到了他停顿的间隙,恰逢其时地当了一个乖巧无比的提问者:“对啊?那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可能,他只有这样,才会在某天失去一份感情的时候,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没什么的,反正他不过就是在表演深情而已,他根本没那么喜欢。”梁泊言说,“我好像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确定和接受,真的会有人这么爱我。”

  李昭简直被气笑了:“我平时有这么凶?骂你们一顿才老实对吧?是不是骂完你们,回头你们再偷偷骂一下我,才能完成生态循环啊。”

  这不仅是剧本,也是他的生活,他总是在不满足里抗争,一定要追求一个结局。好像得到了很多的钱,得到了某个人的爱,就到了他应有的结局,但很多事情就是没有结局的,尤其是生活。连死亡都不是结束。梁女士死了这么久,仍然在他们的生活里游荡。

  李昭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在需要为成就而拼杀的年纪,当下对他都太过漫长,未来对他来说是更有价值的,是五光十色的。过去的胶卷印出来都是黑白,代表着凝固的记忆。
  他看过很多书,以前看《庄子》,里面有一个人,他害怕自己的影子,讨厌自己的脚印,不想看到它们,于是不停地往前跑,越跑越快,才能看不到脚印和影子,直到最后,他累死了。

  “那我跟你去吧。”李昭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下来,“到时候你再跟他说一遍你是梁泊言,态度认真一点。要是他把你往精神病院拖了也没事,那里我比较熟,周其野说后院有堵墙被雨水冲塌了一半,还没修好,能翻出来。”

  “那……跟我说说?”梁泊言的语气也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我们俩够熟了吧。聊聊经过这么多事情以后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李昭这次没有怎么犹豫,像是曾经想过似的,只是有些文不对题:“我希望你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
  “不是,你对我!”梁泊言强调着,没有打算放过李昭。
  “我?我应该是爱你的。”李昭很平静,“但不管怎么样,还是为了我自己。”
  比起爱不爱,李昭更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确定,他没有那么伟大,他仍然是为了他自己。如果没有梁泊言,他可能不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梁泊言有些诧异:“你现在还是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李昭不觉得这种判断有错,如果他是个情感丰富一些的人,或者像演员那样能生动利用表情五官的人,他应该自己写好台词,好好跟梁泊言道歉,讲一讲他隔着遥远的时空,才意识到他既没有认真去了解过梁泊言,也没有真正顾及过梁泊言的感受,自顾自地投入,把梁泊言当工具人。他始终欠梁泊言一句道歉,而且到现在也没有想说出口。

  “它还提醒我心率过高,”李昭没让梁泊言把话说完,“所有的生理反应加在一起,我觉得可以回答你那个鼓手提出的问题。”
  “我是爱你的。”
  怀疑和审视了这么久以后,李昭还是只有这个答案。不是回答给别人听,而是给自己。
  不需要追根溯源,不需要从童年开始分析,他仍然是得到了他的结论。
  梁泊言没有设想到这种场面,他甚至还是更习惯平时的李昭,说爱他的时候也冷冰冰的,或者老是阴阳怪气。没有多了解他,有时候会胡来,但正如梁泊言所说的,什么都乱七八糟的,但吻住他的时候,从来都会托住他的后颈。
  就像现在一样。

  的确是的,不过金明曳给他打了个折,所以还好。可是面对陈启志,自然要夸张点说:“那肯定啊,还趁着我要解约开高价,我找大师治病也花了一大笔钱,现在全靠他养着了。”
  终于用一种扭曲的方式,让陈启志相信了梁泊言现在的委曲求全是有原因的,气势也总算没有像刚才那么强烈。

  过了一会儿,李昭才说:“我家里人去世得早,我也没太学会怎么去喜欢人。”
  如果陈启志是第一次听,他会信的,但是李昭的家人去世这件事,他都听过很多遍了,自然是有些厌烦的神色。
  “……以前我是这么觉得的。”李昭补完了全句,“但现在想想,可能纯属欠抽。”

  “能拿到钱也不错。”李昭想了半天,说,“但如果你没在的话,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他不是没有体验过。

  站在落地窗边,表情生动地扭曲起来。眼和眉皱成一堆,实在说不上好看,但,或许是那个贵价纱帘的确物有所值,影影绰绰的阳光落在梁泊言的脸上,是足够动人的光影。
  仿佛这些碎片一直在他的记忆花园里,杂草一样,他从来没有修理也没有多看过一眼,突然有天推开门,杂草丛中骤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花。

  而雇佣来的侦探只让李昭见识到了什么叫便宜没好货,这都什么时刻了,侦探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提醒保镖,让他不要摸得这么细致,李先生可是基佬来着。
  面色无波的保镖脸色都呆滞了一秒,随即居然动作真的轻了不少,还避开了一些部位,仿佛怕被李昭传染。

  “这是红标瑰夏吧。”李昭对老板说,“他倒是真会交朋友,才见过一面,你就舍得拿来请他喝。”
  老板一愣,霎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梁泊言拍了一下李昭的手背:“不要发神经。”
  李昭这才正常一点,老实喝咖啡。

  “如果骂她有病什么的,也没什么新意。”梁泊言诚心建议,“要不使用你的特长,写到剧里去当恶毒反派吧。”
  “那更不行。”李昭断然拒绝,“现在观众爱好太难捉摸了,我怕观众爱上。”

  他以前可能会问梁泊言,这些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不是觉得他不配知道。但现在好像不会这么问了,梁泊言是一个内心有许多空洞的人,但是那已经是既定的形状,如果非要用水泥浇筑进去,填满那些空洞,只是一种侵占。那就是梁泊言本来的形状,千疮百孔,风刮进来,有巨大的啸声,也许恐怖得像鬼哭狼嚎,但也许也是一首特别的歌。

  有时候梁泊言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的神经病太多,而李昭已经是其中最温和不害人的那一款。
  比如当他大清早被电话铃声惊醒,来自白天刚刚见过面的冉东,告知他,这次是真的把律师给绑了,可惜现在的保险柜太过高级,还需要梁泊言的虹膜识别,才能拿到加密的硬盘,让梁泊言自己老实点过来,否则他只能再加钱去绑梁泊言了。

  或许很多东西是演的,是落日下的虚幻倒影,是给自己加了很多戏。但他在所有的疲于奔命之余,不想离开梁泊言,是真的。

  “别了,放伴奏吧。”梁泊言否定了他的提议,看陈思牧有些不开心,才解释道,“不然我们这一整个乐队参演,理论上就该报批了。现在就我一个,还可以说是路过随便唱唱。你总不想让老板被罚款吧?”
  陈思牧很迷惑:“小酒吧演出有什么好报批的,以前我们演也没事啊。”
  梁泊言轻笑了一声,和蔼可亲地告诉他们一个事实:“废话,你们糊成那样,谁管你。”

  李昭也在外地赶路的车上,快到新年了,有人在桥上放烟花,一边放一边跑,后面警车在追。
  烟花在夜空里越来越亮,直至漫天盛开,就像车内音响里,梁泊言的歌声一样,慢慢亮了起来,恍如白昼。
  “不要信司机的,明年作品大概率也上不了8分。”李昭给梁泊言回复,“但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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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路一号这本轻松可爱,虽然还是受追攻但追得挺从容。

  郑观语打量着他的侧面,发现明峥身材特别好。这种状态用自己武术老师的话来讲…… 应该叫做‘形松意紧’,虽然练过武,但形不外露,有种含蓄内敛的气质。
  真好。郑观语挺羡慕明峥这状态,拍武侠片是最合适的。

  杨姝想了想,问:“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郑观语小声道,“我要悄悄地潜规则他,不让你知道。”

  阿麦理所当然道:“这不是我应该帮你准备的吗?你又没什么经验。”
  郑观语老脸一红:“不要,不要,我们是很纯洁的关系,你侮辱了我的真诚!”
  说完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明峥走了。

  阿麦敬佩道:“观语哥,你一点都不像是被拒绝的样子,我以前告白被拒绝可是喝了一晚上的酒……”
  “我又不难过,为什么要喝酒。” 郑观语道,“我反而很抱歉,他解释的时候我看得都有点心疼了。”

  很可怕,自己倾慕过的演员是个基佬,接近自己的目的没那么单纯,似乎是想潜规则他。
  明峥只觉得这世界肯定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说,他遇到了假的郑观语。
  滤镜碎了一地。
  岩丽没忍住道:“小峥,你……”
  “应该不会见面了。” 明峥叹了口气,“岩丽,我居然觉得很难过。”

  “一年前我认识了一个人,在一个很热的城市…… 那天是个大晴天,可他突然说 6 点钟会下雨。我不信,我留下来跟他一起等雨来。后来真的下雨了,是太阳雨…… 我包里其实有伞,可我没拿出来,我想和他困在那里。”
  “我演过那么多电影,那些多悲欢离合…… 那些故事对我而言都像幻觉,演完我会抽离,让自己回到正常的世界里。我以为我会忘记他,我以为那会是一场幻觉,和我拍过的电影一样,拍完,我会立刻抽离。”
  “但我没能抽离出来,到今天我还被困在那场太阳雨里。”
  “喜欢,就是那种被困的感觉。”

  他嘴里有橄榄的味道。微苦,仔细吮再回味,才能尝出一点点甘。那个吻的声音在郑观语听来声响很大,他脸红了。
  明峥吐息很好闻,干净又温暖……
  舒服得要化了。
  也是那一刻,郑观语明白了什么叫神魂颠倒。
  郑观语很想反客为主把这人压到墙上,那是本能。但他需要演出高小羽那种脆弱感,只能张开嘴和他唇舌纠缠。
  这是真豁出去了。郑观语一点没收着,亲得实实在在,毫无保留。

  他们对视着,隔着一层淡淡的烟雾望着对方,目光茫茫的。
  抽烟也会醉吗?
  明峥感受着那种晕眩,看着郑观语凑近的脸,有些怔然地想着——
  烟真难抽,他心跳加速,晕得想吐。
  那是明峥人生中的第一支烟。

  导演让他们培养感情,相互熟悉,明峥没觉得他俩熟悉了多少,他熟悉的似乎不是郑观语,而是郑观语变成的那个高小羽。

  他们每天的相处就这么简单,一起吃晚饭,听评书,不咸不淡的几句闲谈。距离很明白地摆在了饭桌上,横在他们一触即离的目光里,不进不退。

  他笑起来还是郑观语,不是高小羽。他的眼睛和嘴好看,该怎么形容,英俊不对,漂亮也不对,明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拿着花晃的郑观语。只是突然觉得,这种人是应该拍电影的,如果是电影,刚刚那个笑容就会死在荧幕上,永远不会老。

  李志元的观点和他不同,皱着眉道:“我倒觉得不是一见钟情,他应该是有些防备,有些好奇?你刚刚那一眼装的东西有点多了,我看你演的时候,觉得你目光里有喜欢,还有痛苦。”
  郑观语点头:“高小羽的喜欢就是痛苦的,发生的瞬间,他很害怕。”

  “当然不是。” 明峥皱着眉,“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太好。”
  郑观语不耐道:“怎么不好?什么不好?”
  没听到回答。因为下一秒明峥就凑了过来,轻轻把郑观语鼻梁上那副属于高小羽的黑框眼镜取了下来。
  那是一个有些出格的动作。郑观语屏住了呼吸,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自作多情地以为明峥是想吻他。
  “你太为高小羽考虑,我觉得不好。” 明峥认真道,“戏才刚开始拍,我们慢慢来,行吗?”

  明峥有天看到了,不知道去哪儿找了什么绿色植物,叫他捣碎了敷一下,说是土方子。试了下,第二天就好了。
  不仅长得帅,似乎还很实用啊!
  一群人啧啧称奇,说明峥是野生帅哥。

  摄影一边拍还一边满意地道:“帅得正正好,有留白,好适合镜头。”

  被气氛带动的郑观语突然也起了点坏心思,也朝楼下喊了几句。
  反正他听不懂。郑观语放飞自我,把心里想说的话全丢了出来,和身旁的人一样,就当是讲玩笑话了。
  没人在意他那几句傻气的真心话,大概都沉浸在调戏帅哥的乐趣里了。
  郑观语看楼下明峥没什么反应的样子,估计是真听不懂,也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庆幸了。

  明峥顿了下,又换成普通话道:“你刚刚不是说你做饭好吃,会照顾人,问我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吗?现在回答你,不行哦。”
  郑观语:“……”

  “郑观语其实不需要我讲戏,他经验或许比我还丰富,知道我要的感觉。我只需要提醒他别演过了就可以,给他讲戏反而会限制他的表演。” 李志元说,“那句爱了一辈子,我是讲给你听的,我想看看,你能演到哪一步。给你讲戏,要往高了说。”
  明峥愣了愣,他答不出话来。
  “你今天演的不是一辈子,是对一辈子的怀疑,郑观语演的才是一辈子。” 李志元说,“但我没喊卡,就是认可你的怀疑,因为你之前总是问我陈舟为什么会爱高小羽,我心里清楚,你怀疑主角之间的感情。这种怀疑很好,你身上那种摇摆的状态我觉得很好,我甚至会想办法去制造你的矛盾感。”

  明峥这次听清楚了,确实有人敲门。
  他怔然地坐了会儿,一开始居然忘了站起来去开门,像今天在房间里等待的陈舟一样,等。
  高小羽就是那样敲门的,轻,缓,很小心。

  “哄我?” 明峥问,“你是气我还是哄我?”
  郑观语抬头,认真地看了看他,笑着问:“那你要我哄你还是气你?挑一个。”
  明峥兴致缺缺道:“真是谢谢你了,我都不需要。”
  郑观语笑了笑:“不然还是哄你吧?我很会哄人的,要不要试试,送你一张体验卡。”
  轻浮。

  因为距离拉近,所以明峥明显地发现郑观语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今天拍了太久,他还总是吃不饱的状态,体力大概有些透支。
  累成这样还有闲心撩他。

  郑观语笑着揉了揉手腕:“那是。以前手没伤的时候更快,单身多年的手速。”
  他或许是想开个玩笑,但明峥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他没笑,默默走出房间,看着郑观语清瘦的背影,开始思考一些最近困惑他的问题——
  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永恒存不存在,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以及,郑观语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水?挺好闻的。

  阿麦也朝他走了过去,想去扶。但郑观语越过了他,目不斜视,带着高小羽的神态朝着明峥一步步走过去,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等他终于走到明峥面前,似乎是没力气了,他身子软倒下去,下一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了明峥的腿。
  一群人吓得赶紧往那边跑,明峥感觉跑过来的人太多了,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能让那么多人看到郑观语太狼狈的样子,连忙制止工作人员的动作:“——先别过来。”
  在大家奇怪的注视中,明峥慢慢蹲下,调整好郑观语的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郑观语深吸一口气,接过道具递来的那盏纸杯走马灯,和明峥一同走到机位前开始准备。
  在戏里爱一回也够了,郑观语闭眼进入状态,徒劳地安慰自己。

  明峥觉得自己内心挺麻木的,旁边那么多冰冷的机器、十多个工作人员都在看他们接吻,他其实没心思不好意思。很显然,郑观语也没时间害羞,他是完全豁出去的架势,亲自己亲得旁若无人。
  他现在仍然是那个失控的高小羽,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扑。目光失焦,溺水一般地抓着他,表情很痛苦,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明峥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郑观语的心跳声,像钟的声音。
  这个吻和郑观语的个性其实不像,明峥想着。郑观语给人的感觉是温柔的,和煦的,他有一种会让人觉得安心的气质。而这个吻莽撞又生涩,有些神经质,还有些不顾一切的感觉,不像他。
  明峥开始走神了,觉得大概跟郑观语接吻大概会更舒服一点,和高小羽接吻体验感实在太差了。
  刚这么想完,他脑子一炸,感觉自己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了。

  彼此话里的意思都推推拉拉的,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车里没开灯。在视线里对方的脸都暗暗的,只有眼神亮着。
  郑观语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做了几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并且一直认真地看着明峥的眼睛。
  光影在他手指间翻动着,他在回答自己。

  “我猜……燕茂可能没有教过你谈恋爱。你总说你不理解高小羽和陈舟的爱情,也不理解一见钟情,你对感情的理解好像跟我不太一样。我觉得你总是很防备、很怀疑别人的真诚,所以……我很希望可以在戏里让你看到一次真心,让你相信爱情和高小羽。”

  明峥知道,郑观语想牵的不是陈舟,是自己。
  牵不牵?明峥在脑子里很快地把这个问题过了一遍。可没等他想好,郑观语已经靠近拉住了他的手。
  “就一下……今天别拒绝我了。”郑观语还在演,表情非常小心,甚至带着些讨好,“就今天。”
  明峥看了看他的眼睛,最后选择接住这场戏,说:“好。”
  其实那段路很短,没几分钟。但拉着明峥走过那段有香樟气味的小路时,郑观语觉得自己的内心戏可以写出一本书来,大概还能拍出一部电影。

  香得有点飘飘然了,香得让他有种恋爱的感觉,让他很想抱着明峥和明峥手里的炸鸡大哭一场的那种香。
  明峥憋着笑看郑观语一脸沉重地嚼着,又把泡鲁达的吸管放到郑观语嘴边,继续诱惑道:“来,喝一口,解解腻。”

  李志元感觉这俩人言行奇怪,有点反智,还有点在自己跟前打情骂俏的意思。
  虽然很想说点什么让他们注意下影响,别在片场明目张胆的,但李志元琢磨了会儿,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又十分和谐,最近要拍的戏份又恰好要这种感觉……
  于是李志元把话憋了回去。

  人有的时候可以说谎,但没什么必要。
  “我接这部戏就有私心。” 郑观语坦诚道,“如果不是明峥演陈舟,我或许不会接得那么爽快。”

  郑观语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摇头。
  “一直当君子,腻了。” 他说,“要不是想试试演高小羽这种扑火的人,我干嘛来演这部戏呢?”

  郑观语双手托起那个塑料瓶子,笑着对李志元说了句:“导演,我觉得这就是最适合高小羽的花了。”
  笑得很好看,这一刻应该被留住。
  人眼就是最好的相机,切换距离时并不会跑焦。明峥眨眨眼,对着眼前这一幕按下眼睛的快门。

  燕茂有点不悦,皱着眉道:“你好好拍,闹什么脾气?听话,拍完了给你过生日。”
  李志元观察了会儿局势,发现这俩父子也是一见面就要较劲…… 似乎有些要掐起来的趋势。
  不如赶紧收工算了?这片场的复杂情况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李志元感觉自己有点把握不住……

  对方的味道扑进怀里时,明峥似乎突然明白了燕茂的意思,有感情的吻戏力气要用在哪儿。
  用心,用情,这些才是最难的力气活,是无形的力气,也是很微妙的一种力量。

  ——那盘蛋糕在碰到明峥脸颊之前一下子停住。
  郑观语感觉自己气得浑身都在抖…… 可是都下手了,他居然还是舍不得把蛋糕往这个人脸上拍。
  郑观语为自己的心软感到更加愤怒了,低声骂了一句:“…… 我操。”

  明峥答他:“刚刚走的时候,他没有跟我说待会儿见,也没有偷偷看我,有点反常,我在想为什么。”
  燕茂还愣了下:“谁?”
  “郑观语。”
  燕茂:“……”
  明峥皱着眉开始分析:“据我对他浅薄的了解,他应该还在生我的气,觉得我骗了他,表面上好像已经原谅我了,但心里肯定很不爽。”
  燕茂觉得这个话题十分无聊,但不好明说,拿起边上一本电影杂志翻了起来。

  明峥心不在焉地进电梯按楼层,一步步走到郑观语房间门口…… 他突然想起那次深夜收工回来,他们牵着手一起回来的那天。
  那一天没有摄像机在拍,但他们都认认真真地演着,像是演给对方看,又像是演给自己看。

  先是用脸颊碰了碰,然后凑过来含住明峥一根手指,慢慢地舔。
  明峥:“……”
  是的,郑观语喝醉了确实很不老实,并且对自己的手情有独钟。
  明峥心烦意乱地想着该怎么办,但很快就被郑观语含得无法思考了。

  对着光仔细看了会儿,明峥费了点劲儿终于看出来了——这居然就是他们正在拍的这部片子的胶片。
  是他们在高小羽的家里,那盏走马灯前接吻的某个镜头。
  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郑观语去求着要来的。这东西可不好要,胶片电影的原片非常非常珍贵。
  这居然都能要来?明峥有点难以置信。

  郑观语凑近了些看着他笑:“反正从头到尾我讲什么你都半信半疑,我是不是演的有什么区别吗?”
  “你没想过我为什么不信吗?” 明峥问他。
  郑观语很真诚地发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 明峥斟酌着字句,“你每一次给我的感觉都很快,很急。去年我们第一次认识…… 半个月不到,还没怎么互相了解你就说喜欢我,你老是用拍电影时用的那种眼神看我,用说台词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有时候分不清,我…… 郑观语,我不知道该把你放在什么位置看待,更不想跟你糊里糊涂地就搞在一起,你懂不懂?”

  他曾经很坦白地告诉过李志元,他不懂这个角色,可李志元说要的就是他心里的不确定和犹豫,因为这个角色有一种模糊于边缘的特性。导演说,他和高小羽就是这种互相折磨的关系,吊着对方一口气,谁也不放过谁。
  …… 谁也不放过谁。
  他对着剧本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进了一个困局里。

  他突然问:“你觉得如果我们目前的进度是一部电影,该怎么发展,观众会想要看下去?”
  问题很奇怪,但郑观语有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导演这一出让他俩都有点懵。拍到现在,这还是李志元第一次让郑观语给明峥指导……
  郑观语内心很不愿意。他不想在明峥面前显摆自己演技精湛,本来就天天被明峥怀疑,李志元这不是给他谈恋爱增加难度吗……

  这部戏里郑观语也不止打了这句手语,但明峥只觉得这一句眼熟。
  他莫名有种直觉,这就是之前某次深夜收工回去… 郑观语在车上对他打过的那句手语。

  是啊,镜头对着自己的那种感觉…… 太无与伦比了。
  像是你独立地存活在某个世界里一样。

  莫名其妙?郑观语站起来,抱着手冷笑:“谁莫名其妙,我看你才莫名其妙,成天跟我玩这种爱理不理的招数,简直无聊。”
  明峥再次低头,皱着眉,像是思考着什么,良久才道:“或许我喜欢别人的时候会变得有点莫名其妙。你就当我是喜欢你才这样的吧,我也没认真喜欢过别人,这只是我的猜测。”

  其实这部戏郑观语拍得一点都不轻松,一会儿要当高小羽伤春悲秋,一会儿要当郑观语去哄人揩油,虚虚实实地切换身份,十分劳心费神。
  主要明峥十分容易让他情绪不稳定,郑观语自认是个很会情绪管理的人,但现在每每栽在明峥身上,每次都会因为他做些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事。
  他实在搞不清楚明峥成天在跟他别扭些什么, 你去招他吧,他爱理不理的,很避之不及的样子。你不去招他吧,他又一个人默默地待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时不时又故作随意地瞟你一眼,好像在等你去找似的。
  明明他们就差两岁,郑观语却总有种搞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的感觉。
  人家似乎更喜欢跟你搞暧昧,不喜欢过日子……
  好在郑观语还有耐心陪他迂回,换别人哪儿还有那么多心思跟他玩这些,早就把人拖到床上办正事了。
  隔得远远地看了明峥一会儿…… 明峥正在看摄影师架设备。郑观语人站在幕布边上盯着他看,突然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入戏方式——
  盯着明峥那张脸稍微看一看,再把自己心底那些微酸的心事翻上来想一想,没一会他就能变得非常惆怅,很是伤感。

  而且李志元很喜欢明峥面对镜头的那种状态——暗里着迷,他很喜欢那种感觉。
  明峥没有回答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言以对。
  总不能告诉李志元说他现在拍戏已经完全忘记了技巧,用的全是感情吧?
  但那是对高小羽用情还是对郑观语用情,明峥也说不清楚。

  明峥被他盯得有点尴尬,但感觉自己不说郑观语绝对还要继续,只能勉勉强强地说了句:“…… 回去,不舒服就不要弹了。”
  嗯,这一局好像取得了小小的胜利。
  虽然胜利的代价是手疼,但郑观语十分兴奋,立刻决定当一把昏君,带着博弈成功的喜悦对李志元大声道:
  “导演,我又不能坚持了,现在就要回去休息!”
  第44章
  郑观语早就发现了,其实明峥此人嘴巴也挺厉害的,属于那种不说则已,一说气死你的类型,但大多时候他不爱跟自己一般见识,原因郑观语暂时还不明。
  并且明峥好像总是怕在自己这里落了下风,总爱搞些有的没的来气你…

  “跳得很快,很不正常。” 明峥皱着眉道,“你今天弹琴的时候我这里也不舒服。我总觉得,这部戏拍完,我这里就不是原来那样了,大概会因为你受很久很久的工伤。”
  郑观语一开始都听呆了,震惊完后立刻承认错误:“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你这工伤太严重了,我必须赔你一辈子!”

  明峥道:“管郑观语的人。说吧,你妈妈生了什么病?”
  郑观语又感动又害怕,想拦但不敢拦他,生怕明峥生气误会了什么跟自己闹,此刻小心地坐着明峥的腿,心情十分复杂。

  一开始郑观语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商量说一人一次最好。
  怎么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明峥感觉郑观语实在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耐心地跟他周旋了下:“之前打赌,你输了,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要这个。你别争了,没什么意思。”
  原来在这等着你呢。郑观语侧过脸去喘气:“除了这个我都答应你。”
  明峥轻轻咬他脸,手还慢慢动着:“愿赌服输,不要当骗子。”

  戏散了呢,他们也会散吗?
  “我现在…… 身体一半属于自己,另一半属于陈舟。” 他说,“我可能被他影响了吧,有点想一晌贪欢,不想太理智了。”
  郑观语:“…… 哦?”
  明峥看着他,认真道:“人好像对了,但时间不太对。我一直都对我俩的关系很悲观,现在的情况是我在破罐子破摔。”

  不是第一次牵手,但这次感觉好像有哪儿不一样了。
  郑观语在默默叹了口气,心说在全国人民面前丢个人换明峥一个好脸…… 也是挺不容易的。

  明峥很任性地想赶紧做一些能让他安心的事情来证明什么…… 如果可以,他甚至很想把他和郑观语这个故事的结局拉到最后,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在一起。
  “就这意思。我这可不是甜言蜜语,给你来点实在的。” 明峥朝他伸出手,“郑老师,可以走了吗?”
  郑观语也不敢有什么意见了,把手指嵌进他指缝里握住,和他慢慢朝里面走。
  “我以前说的那些也不完全是甜言蜜语,都是认真的。” 他小声反驳明峥刚刚的话,“你也要对我有点信心。”
  明峥倒没评价什么,只是说:“你要是敢辜负我,拖你去缅甸喂鳄鱼。”
  “嗯嗯。” 郑观语也没被他吓到,“缅甸的鳄鱼想来是没有这个口福的。”

  的确。郑观语一直觉得演戏就是一场自我欺骗,说是一场幻觉其实也是贴切的,但那是很美好的一场幻觉。

  郑观语哦一声:“还好吧,我看他家很正常啊。”
  很正常嘛,也就是家里大得离谱像承包了半座山,养了几只孔雀,随随便便送人礼物也是古董嘛,还好还好。

  他此刻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反绒衬衫,看上去有些单薄。
  在这个画面里,他走动的身影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像是在奔向什么美好的事物,脚步急切又雀跃,让人看了都会心情很好。
  有的人大概生下来就该做男主角。

  “很想吃你做的饭,希望你有想我。”
  “是在世界尽头给你写的,以后一起来一次吧。”
  总感觉这字里行间的意思虽然很简单,但还挺温暖的,会让人看完不自觉笑起来。
  这不算偷看吧!明峥给自己的时候应该也知道会被看到了。李志元见过很多因戏生情的演员,但说实话,这俩似乎是最不一样的一对,即使再怎么阻扰,他们之间还是有一种向对方靠近的引力在。

  他转过身,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认真解释道:“我已经和那个让我为情所困的人在一起了,过段时间打算求婚,大家以后把我当做已婚人士看待吧。别说我为情所困笑话我了,我心甘情愿被对方困着,很可能会被困一辈子。”

  他们对视了片刻。
  “你觉不觉得这种煽情场景有点尴尬。” 明峥小声道,“像假的,演的。”
  不真实的。
  “嗯。” 郑观语表示理解,“但我有信心能演一辈子,而且我们需要一个纪念日。”
  他看上去从容,自信,语气满含真诚。他没有和以往一样说很多甜言蜜语哄人,只是静静地看过来,眼里有很笃定的深情。
  好。明峥想着,这就够了。
  光和影似乎早有预料,柔软地打在他们周身。远处还有工作人员欢呼嬉闹的声音,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静静完成一场简单的仪式。
  李志元看着他俩那眼神,有些职业病地想着,好像真可以来一场啊,居然有点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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