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这本真的是久仰大名,真的看进去了觉得大长篇没问题,小周隐身的第二幕也完全没有问题,但遮遮掩掩的写法对不够机灵的读者的确是问题,还好网上可以找到许多解读和剧透,(虽然也还不太够。)天龙人小周和风华绝代的小汤都是夸张得要命的人设,偏偏立住了,而且两个人的宿命般的一见钟情也让人信服,就是云住的本事了。总体上说是我个人而言不是最合口味的但非常敬佩尊重的写法。

>>  别的孩子吃积木,汤贞咬布景上的泡沫塑料,别的孩子摔爸爸的电脑,汤贞爬上爬下,四处横行,把灯光控制台的按键也踩坏不少。

  不计其数的奖牌奖杯陈列在亚星娱乐迎宾区的展示墙里,仿佛一张张笑脸,笑偶像这万年不变的戏码,唱多少年都有观众看不腻。

  “而且他这段时间对我可好了,从日本回来买了好多东西给我,”温心说着,一撅嘴,“就是经常买错买成男款……算了,他这么忙……而且全公司,他给谁带过礼物啊,郭姐都没有,居然会给我买……”
  汤贞点点头。
  “而且啊,我把买错的男款都给你留着了。我爸穿不了,我觉得你都可以穿,尺码还都挺合适的,正好!”

  郭小莉又说,平时出门也要注意,不能太邋遢,要真是艺术家,邋遢点也没人在乎。咱们不是艺术家,咱们是偶像,偶像是梦,梦不能邋遢。
  要想托着这个梦,长长久久的,就要包装,哪怕日常生活也要以这个梦为标准要求自己,不能露馅,不能“做自己”。一露馅,一“自己”,梦就破碎了,偶像也就不存在了。

  郭小莉说:“我不喜欢喜欢八卦的人。”
  周子轲这种拒人千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类型,放在这个人与人彼此娱乐,彼此消费,靠流言与窥私构建起来的圈子里,不能更招人稀罕。

  汤贞舔了舔嘴唇,对着话筒犹豫不决,他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不能冷场,可只有他一个主持人,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好像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周先生啊……”汤贞边想边说。
  “周太太。”周子轲突然应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周子轲闷声道,“你汤贞的说清楚……”
  “……说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话说着说着,轻得被掩进风里。饶是汤贞再冷静,再风雨不动,这会儿也有点受不住了。汤贞摸他的额头,摸他湿透的直愣愣的头发。汤贞声音颤抖,说小周,你发烧了。

  “已经过去了……”周子轲嘴里喃喃的,重复这句话,他看汤贞的脸,“你可真行。”
  汤贞的眼圈突然红了。周子轲沉默看了他一会儿,捏着他的手,半晌又低下头来,用他冰冷的单薄的嘴唇贴上汤贞颤抖的睫毛,亲吻汤贞阖上了的眼睛。
  “算我求你了……”周子轲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哑得十分陌生。好像他已经无计可施,他彻彻底底没有办法了,他亲吻汤贞的额头,耳朵,鼻尖,吻汤贞失去血色的脸蛋,吻他努力汲取空气的嘴。阿贞,他边吻边念,我求你了。

  柯薇说:“怎么能这么说,小莉姐,我这趟来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帮小云哥只是顺路。”
  “我没那么多工夫叫你看,”郭小莉说,也不抬头,“有事快说。”

  郭小莉咬嘴唇,咬着咬着,咬出一抹笑来。
  “萍姐,其实当初也不是我想去碰汤贞的,”郭小莉说,“这不是您总围着那几个领导家属转,看都不看汤贞一眼,才叫我捡了个漏。”
  “小莉你这话说的,萍姐跟你说了,天才不好碰。”
  “原来您那时候看个家庭背景就知道阿贞是天才了。”
  “小莉。”

  “梁山伯当然爱英台。他爱得含蓄,爱得保守,爱得发乎情止乎礼。他给了英台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关怀,毫无保留的宽容和忍耐,在这段关系里,他可以说别无所求了。这种爱是有天然距离的,不仅是英台刻意保持的现实中的距离,还有梁山伯心理上的距离。这种距离大到,英台临下山前的再三提点和暗示,都根本得不到梁山伯的任何反馈。我们都说,英台是个聪明姑娘,山伯是个笨男人,搞不懂她的柔情。可他真的是搞不懂吗?他是根本没想过那会是英台对他的柔情,对于生活中突然出现的幻梦,英台就是这样一个幻梦,他是未敢肖想的,

  正因为他不是个爱忘事的,不是个会绕路的,他是个遇事往上撞的人。他的心太实了,把情情爱爱,把人类的七情六欲都塞在里面,掖在里面,从没打开过。等到了祝家,一见英台,英台那眼泪一流,他再塞不下去了。你想象这样一个人的心打开,多么恐怖,里面全是被礼义仁信包得紧紧的情,扎得紧紧的爱,又全是悔,全是恨,英台一哭,全跟着流出来,你让梁山伯再塞回去,他是塞不回去的。他也过不去了。”

  “但是你要知道,小梁,人想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只靠护是不行的。没人捧,条件再好,最多红得一时,”她说,“红得太过了,没人撑腰,还有可能自寻死路。”
  梁丘云琢磨不透辛明珠的目的。归根结底,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劝告。

  “你心里是不是特感激我啊,”骆天天又说,“用不着,你不用谢我!”
  梁丘云冷笑了一声。
  “反正我都要和你绝交了……”骆天天嘟囔着,他紧紧抱住梁丘云的脖子,感觉梁丘云的汗水蹭在他脸上,他声音哽咽,“和你有关的东西,我都不要再留着了……再留着我就是,我就是……”
  他话没说完,梁丘云拉开车门,扔他进去,把门关上了。

  你看到他,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他,你的才华,你的容貌,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你所有的优点,你都想展示给他。但这不等同于全部的你,小汤,你不能卑微地跪在那里,把所有的你捧在手里,都送过去,这是不对的,健康的情感不是这样的。你要把你自己,放进自己心里,好好护着,把自己的缺陷、弱点全放在心里,藏起来,不让他发现。这是你自己掌控的东西,是你趋利避害的本能。然后,你把那些好的,你最珍贵的东西,展示给他,送给他。
  爱情不是洪水,爱上一个人就要用汪洋大海把他漫过去,那是错的,那只会是两个人互相毁灭。健康的爱情一定是独立的,是有智慧,有所“取舍”的。这种“取舍”不是利益的取舍,当你真的遇到那个你想要去爱的人,你就明白这种取舍。小汤,你想像有这样一个人出现,他让你更愿意珍惜你自己,愿意更珍惜他。

  你听着。在“爱情”这个东西里,一举一动你都会想该不该,你懂我的意思吧。你头脑是发昏的,是胀热了的,但你不会就此放弃判断。你是那么的在意那个人,在意到你反复思量,忐忑不安,你在他门前,犹豫,徘徊,你每说出一句话都在考虑它的份量,生怕它把你们两个人推远了,甚至推歪了。这种小心翼翼,反复拿捏,这种建立在两个人之间,相互试探,相互碰触的这么一种感觉,叫做爱情。

  乔贺很可以理解。在他看来,汤贞一个如此缺乏安全感的年轻人,一见钟情对他来说是太不可靠了。

  乔贺想问,我猜对了吗,就听汤贞突然说:“我怕到最后发现,我其实喜欢云哥。”
  他声音那么小,轻轻一句,从夜里消失了。乔贺心里一震。
  汤贞眨了眨眼睛,眼里的光一下子变多了。他对乔贺笑了笑,样子十分窘迫。

  根本没有人明白。
  他如此突然地出现在梁丘云的生命里,好像早春凝在他机车上的一颗晨露,好像初冬落在他眉心的一片雪。这样降临了,带着这个世界规则以外的力量,阿贞把梁丘云的一切都改变了。

  头顶大白光照得乔贺一头是汗。明明是一出悲剧,活生生叫他们搞成了喜剧,玩笑开大了。乔贺看见台下他的老师们一脸惊诧,仿佛不认识一样看着他,还有远处林导,气得脸色涨红,伸手一个劲儿地指他。乔贺忍着笑,压抑着心里一阵奇怪的快意,回过头。

  而一旦不作引导了,一旦不“逼迫”他了,他的那些真实的情感又会慢慢缩回去。就像人的舌头,除非拉扯着才能让它一直暴露在日光下,一松开,它就立刻躲回自己闭塞的小空间里,汤贞也又成为那个可爱的,年轻的,容易害羞的,富有朝气的,有点神秘的偶像明星了。
  乔贺可以把这种弹性理解为演员的一种自我保护。这也许和汤贞这个人的处世方法有关,也可能受到了他职业的影响——作为一个偶像明星,需要长时间保持兴奋,长时间地维持一种不真实的,不人道的,甚至虚无缥缈的乐观主义,这根本有违人性。汤贞又有点追求完美,他像是很排斥自己的情感流露似的,乔贺想起有几次他们在阳台上的交谈,每当汤贞不自觉对他表达出什么真实的情感,汤贞下意识的那种慌乱、窘迫、吞吞吐吐,仿佛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的身体在阻止他的情感交流。

  汤贞问,主题为什么叫选择:“更像是命运。”
  林导说:“命运是结果,选择是过程。人总要死的,死不是戏,过程才是戏。”
  “最后一幕,你跪在那个升降台上,你一定是安静的,是没有台词的,甚至是没有悲痛和泪水的。小汤,我要你表现的不只是无声的静止,更是一种不断翻涌的绝望。英台最后的状态,就好像把你关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你拍打四壁,毫无回应。到最后你放弃的那一刻,前面所有积压的绝望全部都翻出来,把你吞没了。”

  汤贞又是个对乔贺不设防的,是个会交浅言深的年轻人。汤贞好像对自己出众的外形和魅力没有多少自觉似的,他那么容易喜欢别人,那么容易对别人有好感。乔贺有时甚至觉得,汤贞根本是个对谁都会生出好感的人。
  与之相比,电视上的巨星汤贞则更像个符号,像群体的幻觉。把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束缚在这个幻觉里。

  “除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扑坟’和‘秋千’,还有一个场面同样让我印象深刻。在那一幕里,祝英台衣衫上绣满了仙鹤的鸟羽,灯光照在他背后,化作一条条仿佛连天接地的巨大的栏杆。林汉臣用投影把嘉兰的舞台瞬间变成了一个牢狱,一座骇人的笼子,成群的飞鸟挤进去,在里面没有归处地盘旋。你能在祝英台的演员身上看到一个女孩子生命力消逝枯竭的整个过程,他有着天赋一般的悲剧之美。”
  “林汉臣解决了所有关于梁祝的问题吗?没有。相反的,他还故意制造新问题。这是一出男人扮女角,女角又扮男角的戏。我有理由怀疑汤贞这个祝英台的扮演者,从一开始就被林汉臣设定为这出戏的一部分。他的本来性别为这部戏的结局结结实实打上了一个问号。

  “你们怎么哭了。”他问道。
  偶像是什么,是能为粉丝带去笑容,带去幸福和梦想的人。
  汤贞也想给他的粉丝带去笑容,但是没有。只有泪水和痛苦。汤贞也想把曾经答应过的工作全部完成,但是不行,他没做到。
  郭小莉告诉温心,阿贞叫她把剩下的工作都推掉:“他不想再露面了。”

  坐在前面一直不出声的温心这时终于忍不住了,说:“冲浪,烧烤,看电影,还要去抓螃蟹!”
  郭小莉听见汤贞在笑。
  生病以后,汤贞的笑容就像一层纸,蒙在眼尾,蓄在嘴角,表情做出来,他好像就是笑了。这会儿汤贞喉咙里发出了一点笑声,微弱,但真实。他胸膛起伏,肩膀也颤,看着温心。

  “真、真是胡乱写的!”
  闫小光坦白道,是关于周子轲和汤汤——“汤贞老师!”闫小光纠正道——的,一些幻、幻、幻想小说。

  …”她又抱着电脑,自己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嘟囔,“我自己也不信的……我又不相信什么真爱……再说了,非要因为相信真爱才去喜欢,我干嘛不去喜欢云贞啊,我又不瞎……”

  他实在太狼狈,狼狈到一点不像“汤贞”,“汤贞”不应该这样出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可周子轲像是并不怎么在乎的。他喘着气,低着头,口中呵出的热气急促地蹭在汤贞耳边上。他把汤贞抱着,把汤贞整个人,连同着这些狼狈一起,搂在更贴近了他胸口的地方。

  “我想他快乐幸福。”汤贞无助地说。
  汤贞呼吸一阵困难,他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喑哑难听的声音。他好像是想发泄,又无从发泄。心底空无一物。对于爱情,他本该有很多很多遗憾、失败、不甘、痛恨。可他竟然连这些也全都失去了。
  “我出不去,”汤贞说,深呼吸说,“什么也给不了他了。”

  后来周子轲从那个盒子里离开了。但时不时的,他还是会想起那些经历,想起他隔着玻璃,看到世界,以为自己与所有人都不同。

  辛明珠走到那台围满了人的电视机前头瞧,这时有人说,电视台都滚动字幕了:“梁丘云新闻发布会延迟至八点举行,今日新闻联播结束后将有专题节目继续连线发布会现场,敬请收看。”
  “这谁想的招儿?紧着新闻联播后面打广告,林大手底下能人不少啊。”
  “甭管谁想出来的,人电视台也得肯卖你这个面子。”

  汤贞这个人身上没有摇滚精神,一星半点没有,太没有了,反而构成了一种反向的极端。它反而变得十分理想主义。内在的理想,外在的理想,一种虚伪到了极致,飘在天上,燃烧生命的那么一种理想主义。传达了他自己吗,传达了。你会发现,汤贞这个人还真的就是这样的。”

  盛夏夜,酷暑天,汤贞还是裹着被子睡觉的,他侧躺着,全身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热乎乎的脸在外面。周子轲当着值班护士的面,蹲在床跟前,他伸手摸了汤贞的脸,把汤贞脖子里汗湿了的长发一根根、一缕缕往耳后理顺了。他的手兴许比汤贞的脸还要热,因为汤贞在睡梦里动了脖子,不自觉把脸蛋贴到周子轲手心里去了。

  如今亚星娱乐受着万夫所指,被社会舆论的道德和正义钉到了耻辱柱上,是要送到绞刑架上去受刑的,汤贞就成了那个活祭品,如同被人扒光了一样,连着他如今的精神疾病一起,被作为活证物,呈到了刑场的祭坛上。

  这都怨我,我写什么什么就是真的?那我还写过梁丘云突然去世,子轲陪汤贞老师临时组成 Mattias 上台演出呢——”
  钟圆圆刚刚心情还低落,这会儿她一愣:“突然去世?”
  你被骂这不是活该吗。钟圆圆脸上写了这么行字。
  “我不会写小说啊……”闫小光懊恼道,“除了让梁丘云去世,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 Mattias 解散了。谁让云贞的感情这么好!”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有些小道消息在业内已经疯狂蔓延开了。嘉兰天地艺术中心的朱塞朱经理向来只关心剧场事务,从来不插手周家商业运营,这次突然从香港带了一笔家族基金进驻亚星娱乐,这个举动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深意?
  “这就和你送孩子去学校上学一个道理。上了三年学,家长和班主任之间交流来交流去,怎么关系都得亲密一点。郭小莉这个班主任有难,你说你家长帮是不帮?”

  “你是想说梁丘云的发布会片面不实?梁丘云和汤贞这几年关系其实早就疏远了?”
  肖扬哈哈哈哈笑了。他舔了舔嘴唇,答了一个四字成语:“关心则乱吧。”

  用师傅的话说,亚星娱乐放过了旗下出走的艺人,却选择这种迂回方式从小处展开反扑:“嘉兰塔入主亚星的传闻十有八九要是真的了。”
  师傅常年研究厚黑学、罗织经,他那颇具前瞻性的战略眼光哪是初入江湖的小虾米庄喆可以比。师傅又喜欢看名人传记,特别是当今的亚洲首富周世友——这位资本大鳄在民间粉丝众多,传记也是鱼龙混杂,什么十八流写手胡乱杜撰出一本都能成为机场畅销读物。师傅非常爱读。
  庄喆给爆料人打完了电话,就听师傅念叨:“周世友手底下的人不该和陈乐山一般见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敲山震虎!”

  天天说:“我的爱人很爱我,比任何人都要爱我。”
  又说:“其实我不喜欢那个穷鬼。我只是离不开他。他也不喜欢我,但他也离不开我。”

  周子轲把图纸翻开看了几眼,放去一边。他拿过那个沉重的大纸团,耐着性子像剥洋葱似的,把十五岁男孩的小心翼翼全都剥开。
  里面躺着一个零件,一样的黄铜色零件。周子轲把那个零件放在手里掂了掂,他从小男孩的书包里又摸出张砂纸,把零件捏在手里,低着头专心打磨起来。
  二十个零件拼做了一个完整的环。周子轲坐在地板上,有那么一会儿,他没有感觉到自己内心有什么平静。

  他是很眷恋他的,周子轲从心里眷恋和汤贞有关的一切。那段时间的生活虽短暂,但周子轲每次回想起来,还觉得美好得如在梦中,是他一个人的梦中。他想念汤贞搂着他脖子的拥抱,想念汤贞贴在他脸颊上的吻,他想念汤贞手心的触感,从前面按在他额头上的,从后面捂在他眼睛上的。他想念他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个日夜,每一个新年,圣诞节。他想念汤贞的公寓,想念《罗马在线》的后台,甚至想念 Mattias 那间总有别人在的化妆间。

  光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影,托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是男是女,裸了一条细瘦的白背,好似一团云烟,在门缝后面过来,又过去。
  周子轲眼里都是血丝,盯住了那条缝。
  一条带状的布料围在了门缝后面,半遮住那片裸背。那是很宽的一条白布,叠了两道,绕过了胸前,被人用手拽着勒紧了,再缠到后背,再一次勒紧,再缠到胸前……如此这般,用一条布把胸部紧紧裹缠住。接着,那个人低下头,往脖子上挂一件女孩儿肚兜似的薄衫。周子轲瞧着门缝里,两条细手腕绕到了背后,把薄衫的两根系带在后腰处打了个结。结扣正对着周子轲视线的角度,松松垮垮挂在了那个人的腰窝上。还没待周子轲看得更清楚,人影又从光里消失了。

  周子轲在楼上站着,看“那个人”上台致辞。没有那一日清晨时分好像云雾缭绕下的“犹抱琵琶半遮面”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周子轲高烧三十九度的幻觉里走入了现实。
  周子轲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不是某些无法挽回的死亡,也许周子轲会以为,这是因为他想到了,他梦见了,所以世界伸出了一双巨手,捏造出这样一个生命,送到了周子轲眼前来。

  汤贞的一双眼睛睁大了,瞧见周子轲高坐在舞台正中央的那个包厢里,他连笑容都停滞了。这一刻,汤贞不再是舞台上的那个英台,他好像是生活在盒子里的,可他飞到了高处,透过那一层玻璃外壳,他把周子轲发现了。周子轲还没来得及发现汤贞的秘密,汤贞就已经把周子轲窥破了。

  周子轲甚至能在汤贞眼里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汤贞落下去了。场下有观众发出激动难抑的惊呼。背景音乐里是梁山伯的内心独白:“英台飞得这样远,像只新燕,要将书院的春色也带走了。”
  汤贞第三次飞上来的时候,双眼低垂下去了。

  因为你的胃不好,又吃不下东西。汤贞把电饭煲扣上。
  火关了,掀开锅盖装盘,汤贞嘴里喃喃自语:因为太晚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还要补充一句:你是我们公司的后辈了,我作为前辈,照顾你是应该的,不用太客气。

  “怎么会没有家里人的。”一段时间过后,汤贞突然出声了,虽然那声音小小的,又轻。
  周子轲看他。
  汤贞倒不像刚刚那么认真了,他抬起眼,好像笑了,看周子轲。汤贞说:“味觉这么好,从小家里人应该把你照顾得很好吧。”

  名片上用一行小字写着:尤师傅,小汤席。
  小汤席。周子轲嘴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含了三块清甜的糖。

  汤贞在外面累了一天,忙了一天,早就连眨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会儿乍一听见周子轲这句话,汤贞那颗被人与事耗空了的心里忽然起了一阵轻风。这感觉既充实,又虚无缥缈,仿佛是幸福的,又有一些莫名的酸楚。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汤贞并不清楚。就见周子轲压在汤贞的枕头上,人躺在汤贞的被窝里,这个桀骜不驯的,当初对他充满敌意的男孩子因为生了病,在汤贞眼里变成了一个乖乖的听话的小孩。

  出道前所有人都盼望着自己会有一个好结果。可“出道”并不是结果,只是另一个开始,一旦走出了亚星,外面世界竞争之激烈,规则之残酷,观众的难以捉摸,根本不是亚星区区练习生班子里的小小斗争可以比的。

  骆天天又怕苦,又怕疼,根本是不可能撑过去的,遇到这种事,他活不下去,他会死的。
  他在意识混沌中睁开眼睛,周围那么多人叫他,他们叫他“小汤贞”。
  原来我是汤贞。骆天天在沉沦中想。原来我是汤贞啊。

  大概因为周子轲牙口太好,连喂了几口他都咬勺子。汤贞把体温计放他嘴里,让他尽情咬着了。
  汤贞工作还是多,他在家里忙碌,一边烧饭一边看笔记,就连给周子轲做果蔬汁时也念念有词,一页页地背台词。

  零点已过,是新的一年了,所有人都在与自己的家人团聚,连周子轲这种人都“回家”了,汤贞却还在电视机里,手握着话筒对镜头和“观众们”努力地笑,讲祝福话讲得口干舌燥。对普罗大众来讲,汤贞就是“新年”的一部分,与那些钟声、烟火没有什么分别。

  他手指骨骼修长,一张薄纸在他手里翻飞,很快便变成了一架纸飞机。床单上“阅兵”似的陈列着叠好的六架,周子轲把这七架拿起来,彼此交叉,竟像榫卯似的,拼合组装成一架全新的战斗机。
  汤贞傻眼看着。
  周子轲又叠了十二枚微型导弹,“挂载”在战斗机的下方。

  王宵行像个疯子,小马的鼓槌也放下了,只有他还在浑然忘我地独自演奏。汤贞握紧了麦克风,跟随着他的旋律开始唱第一句。听众们在台下,只听得王宵行的吉他忽然缓了下来,仿佛止歇的瀑布,是神听到了人的声音。汤贞的唱腔起初飘忽不定,如风中枯叶,破碎支离。一叶纸船,卷入了惊涛骇浪中。

  “老艺术家可能会被很多的金钱收买,做一些不太情愿的工作,但他们最好的作品,都在他们遇到小汤时出现了。”
  汤贞在王宵行身边睁开眼睛,好像蝴蝶在微缩镜头下扇动翅膀。这是大自然神奇的造物。汤贞在副驾驶座位里哼歌,他的声音消失在风里,连风也仿佛变得不同,这并不能用日常生活的经验去诠释。

  王宵行有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一首诗。那首诗说,“美”不是什么,只是我们刚好可以承受的恐怖的开始。
  而我们之所以赞美它,是因为它安详地,不屑于毁灭我们。
  他们的车在茫茫星空下疾驰。结束了今天,汤贞会去哪里呢。王宵行向他展示了他们世界的一角,汤贞会由此心生向往吗。
  诗人在那首诗后面写道:那些美丽的人,谁留得住他们。
  荣光从他们脸上焕发,又逐渐消隐。我们的一切终将消散,如朝露作别小草,如热汽从华丽的宴席上蒸腾。
  汤贞会怎样消失呢。
  是像风里的歌声,无声无息地飘散,还是像流星带着火光轰然陨落,像宇宙间一场规模宏大的爆炸。人们说,极致的美总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毒瘾发作,产生了幻觉。经纪人说。可能也听了小马他妈在电台的采访,受刺激了,所以连夜到洛杉矶酒店把她和小马的继父全砍死了。“原本好端端的富二代,被老女人带进了毒窝,和家里掰了,钱一花光还被她甩掉了。”
  汤贞错愕,只听经纪人继续苦笑道:“艺术灵感源自苦难。小马原本就有才华,今天好几家唱片公司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现在很看好他。”

  一只手从阳台外面用力抓住了汤贞脚边的栏杆,紧接着另一只手便攀了上来。
  汤贞看到他真的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
  “我订好座位了。”周子轲气喘吁吁,还装作毫不费力的帅气样子,他朝汤贞身后化妆间里瞧了一眼。“你跟不跟我走。”他问汤贞。
  汤贞还傻了似的看他。
  “我还没换戏服……”

  也许过一段时间,小周就会把他忘记了。小周会逐渐长大,而汤贞到底不是“汤贞”,汤贞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以唱歌和表演为生的人。看似恣意的明星生活背后是无穷无尽的束缚,汤贞这样生活了二十一年,在遇到周子轲以前,他以为这就是一切。

  法国的夕阳从那条河的尽头笼罩过来,在两个漂泊的人身上蒙上了一层微光,又拉出两道长长的相依偎的影子。等骑到了路口,小周在路边放下车。风吹得树叶累累作响,仿佛唱诗班孩子们的柔声细语,小周把汤贞搂到怀里。小周不太开心,可能因为时间短暂,不知不觉,太阳又要落了。

  “究竟什么是情啊,”林导看向汤贞,他叹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汤贞在笑。有法国评论家请汤贞帮忙翻译这句诗词,汤贞一愣,他一时也想不出怎样去解释。
  倒是身边一位日本学者,有在中国游学的经历。他用法语对那位评论家念道: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而我却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梁丘云想起,骆天天不止一次地告诉他,说他现在有个男朋友了。有钱,又有势,对骆天天也好。“他叫甘清。”骆天天声音麻木,却在脸上做出一副骄傲自得且心满意足的神态,那神态令梁丘云不止一次地想起骆天天小时候,总喜欢自比为天鹅。“他对我,”骆天天盯着梁丘云的脸,“比你强多了。”

  只是几天没见面,为什么像又分开了几个月。小周。汤贞在他耳边小声叫他,北京那么大,除了他们两个,谁也听不见。

  可梁丘云头也不回地走了,甘清瞧着天天绝望扭曲的面孔,那是在汤贞脸上永远不会出现的一种丑态。他听到骆天天喉咙里挤压出的嘶哑无意义的悲声——如同外壳正在飞速剥落,朽坏了的灵魂,永远失去它的遮拦了。

  巴黎距离北京一万多公里。有时和汤贞说着说着话,周子轲会忽然想起《梁祝》,想起汤贞坐在那支秋千上,一瞬就到了周子轲眼前,一瞬间又离他非常遥远。

  他更不能理解的是他们这些人为什么无时无刻都要那样笑,眼睛眯成弯月,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样咧开嘴笑。艺人们这样笑,亚星的员工们对歌迷也这样笑,仿佛他们并不是人,而只是“笑”的载体,“欢乐”的载体。

  梁丘云似乎发现了,他能轻易比甘清更多地在骆天天身上施加影响力。他甚至不需要日夜照顾,不需要车接车送,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的威胁利诱打骂欺辱……梁丘云只要出现,然后充满恶意,残忍地对待他。
  天天就会恢复原形,如同被念了咒语的一只小兽,失去了妖魔的形状。

  汤贞的小腿没有力气,累了一天,溺水一般,倒是小周把他抱得紧紧的,小周像是浮木,又像海上席卷而来的一阵狂风暴,想要从那片未知的漫无边际的庞大蛛网上把汤贞彻彻底底,连皮带肉地整个撕扯下来。

  他是光芒四射的。当他在大屏幕里露出笑容,自有一种幸福在台下,在无数的人心中涤荡,扫除艰难人世路上无尽的尘浊。
  如果不是疯狂燃烧自己,人怎么会生出如此炽烈的火光?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承诺,空中楼阁似的,一旦度过了诞生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期,慢慢就会自内部生发出越来越多的不安、猜疑。裂纹逐渐延伸,每分每秒都在朝上层建筑扩散,像癌细胞不断繁殖。

  七月二十三日深夜,小孟将车停在了亚星娱乐大楼楼下停车场。梁丘云并没有立即下车,他掰住汤贞的两只手,压抑着怒火,检查自己苦苦得到的奖杯是否保有那层完整的金漆。

   这画面何其诡异:面积不大的窄屋子里一地狼藉,一间单身公寓像是被汤贞尽数摧毁过,只是坐在床边远远看玄关房门上那一道道的割痕,还有地板上散落的杯子碎片,梁丘云也能猜测到汤贞在家里这几个小时都在忙些什么。
  可是没有用。这是梁丘云的家。现在梁丘云回来了,他们兄弟二人又坐在床边温和有礼地谈话,仿佛周围的一切痕迹都不存在。

  所有人都知道,汤贞知恩图报,但所有人都希望他只受自己的蛊惑,只回报自己的“恩情”。

  “汤贞是个好孩子,他也许没有得罪过人。可几年来,多少人被他的‘不得罪’而得罪?”
  郭小莉一愣。
  “名誉这个东西,太脆弱,”对方说,“尤其在中国,一个艺人,不能不靠他的名誉生存。”

  曹医生评价它:“叶片宽阔,形如绢缎,色若翡翠,不仅美丽,”曹医生回头看郭小莉,“到风雨来临的时候,它还能挡在窗外,为我遮挡风雨。”
  郭小莉有些茫然,似乎没听明白。
  “这么一棵树,多少人走进我的园子,都忍不住被它吸引,”曹医生说,“可你若是沿着它的叶片,一层层剥下去,就会发现它里面其实是没有茎的,这么美丽,却是一棵空心之树。”

  财经博主发表感慨:
  周子轲在亚星娱乐上了一星期班,带动嘉兰系二十余支股票全线大涨。#本周黑天鹅
  电影博主发表感慨:
  今天去电影院,周围坐的一群女生一直哭。我问她们哭什么啊。她们说:我哥哥已经上班一星期了,心疼死了!#十年社畜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那袋子绣工精致,不知原先是放什么用的。祁禄把它打开,从里面拆出四双同样尺码的男士拖鞋来,给周子轲看。
  三双羊皮的,还有双塑料的,看上去就像从街边小店买来的超市货。
  郭小莉在一旁站着,一脸的懵。
  周子轲弯下了腰,和祁禄一样,他在那个纸盒子边蹲下了。

  周子轲问:“到底什么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祁禄回答:“你不在的时候,他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不在的时候。”周子轲说。
  祁禄想了想,用手机回答:“我说了,因为他喜欢你。”

  温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然后……然后那个朱经理就出现了。汤贞老师你应该认识他。他是嘉兰剧院的经理,是子轲的叔叔,他中间出手,帮了咱们公司。然后又有人来打官司,也不知道朱经理和毛总是怎么商量的,总之最后敲定下来,居然就让子轲代替梁丘云那个王八蛋,来和汤贞老师你组成 Mattias。”
  温心开心地笑了,尽管那笑声在汤贞听来,天真得刺耳。

  汤贞起初只是呼吸平顺下来了,他哆嗦的手,瑟缩的背,凌乱的头发,全被搂到周子轲怀里。他的这具总强迫他吐出五脏六腑的身体,到小周身边才像遇到了真正的主人,变得温驯。
  “周子轲,可能你很难理解这个病的真正恐怖之处,”祁禄那封邮件里写道,“它全方面地毁灭汤贞的生活,压垮汤贞的意志……呕吐物的长期腐蚀,随时有可能毁了他的嗓子。到那时候,他就再也不可能唱歌了……”

  他可以打电话恳求毛总,他可以在疗养院里疯一样地哭泣,可在小周面前,他是安安静静的,很体面,很听话,没有一句话要讲。
  周子轲瞧着汤贞望他时的眼神,当褪去了那层坚硬固执的外壳,经过了这段时间,在疗养院里住了这么久,终于,当汤贞望着他的时候,当汤贞被蜕了壳,被破了茧了,才又是周子轲记忆中那个样子了。
  明明离不开我。周子轲想。为什么要学别人冷酷无情,把我往外推呢?

  曹年这个人,就和周子轲所有讨厌的长辈一样。确实关怀他,确实爱护他,但与此同时,又伴随着令周子轲痛恨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也许曹医生只是想提醒他:你现在带给汤贞的“陪伴”,随时有可能成为患者新的痛苦的根源。
  “陪伴”很难。曹医生试图让年纪尚轻的周子轲理解,人与人之间的“陪伴”是多么的难以长久。但周子轲希望曹医生知道,他和汤贞两次分开,两次他都是被分开的那个。

  “那我们给他定一个目标,”曹医生夜里说,“能爱,能工作。”

  “作为一个组合的搭档,要一起工作,变成家人、亲人。你懂吗?”周子轲轻声道,也不知道这话都是谁教给他的,他是怎么记住的,“也许半年,也许一辈子……一个组合的人,要同甘共苦,要相互扶持……”
  “这个组合以后就是你和我的家,是我们共同的归属。”
  汤贞睫毛垂下去,深呼吸起来。

  过去,在亚星腐圈流传着一句至理名言:云贞的卖点在于梁丘云的不放弃,子扬的卖点则在于周子轲的不拒绝。
  短短一个月内,梁丘云以“拯救汤贞”为名高姿态离开了 Mattias,周子轲以后辈队长的身份介入,上班第一天,就对汤贞老师展现出了无微不至的关怀。
  粉圈铁则、偶像人设的崩塌,令所有人陷入不知所措的混乱当中。

  这么多年,为了躲着郭小莉,为了防着郭小莉,周子轲在汤贞身上尝尽了做贼的滋味。

  汤贞有一种气质,容易令人怀念起自己的纯真年代。他像一具美的缩影。他的身体还远未成熟,就承担起了这一切。也许正是这种不成熟,才使得“美”在汤贞身上拥有了最深的可信度。

  小周松开手了。
  黑色的水又会笼罩回来,似乎整座城市都会随之被淹没。
  海水总是又黑又冷,像座冰窟。
  不像四面封闭的高墙,会捂住人的哭声、喊声,将人的生命力彻彻底底耗空了。
  海水是静默的,只会放任失去生命的人向下无止尽地坠落。

  人在黑暗环境里待久了,自然会被久违的光线灼伤。
  好比周子轲一个人蹉跎的日头长了,眼下每天都能和汤贞待在一起,他也会感觉到无所适从。
  “我在前面等着你,”周子轲低下头,对汤贞道,“你往前走,什么都不用害怕。”
  一阵风从周子轲身后吹过来了,无来由的风扰动了他们头顶上方无数树叶,连汤贞耳边几缕头发也被吹起来。
  汤贞抬起脸,怔怔瞧小周的眼睛。
  又是一阵风,行经河面上,朝他们涌来。这阵风鼓起了汤贞的衣袖,把他的袖子鼓得像铃兰花一样,被小周搂着的汤贞,整个人也似乎要被这风托起来了。

  汤贞坐在床里,小周待在他身边。小周摊开手心,看汤贞在他手心里接着写“汤贞”两个字。
  小周很严格,汤贞写不好,小周的手心可能太热了,写错了还要用手心抹一下,才能再写。

  周子轲不擅长说谎。但汤贞很擅长。一个人可以完美地饰演另一个人,这是天赋,也是诅咒。周子轲后来就发现,无论走到什么样的逆境,无论爱或恨,汤贞似乎都可以饰演出一副假象,蒙骗过世人的眼睛。

  郭小莉瞧着子轲这小子霸占着她的座位,她来了这么半天,他也不让开。

  如果冯导当初不是为求自保,他也不会与梁丘云一拍即合,想方设法把梁丘云引回到这个节目里。
  周子轲说:“你希望我让他留下?”
  “不,”郭小莉说,“我希望你吸取这个教训。”
  “毕竟子轲,你做错了事,冯导这些人最多让你走。真正受牵连的,永远是你身边的人。”

  周子轲不太理解。汤贞是看到了很多“保镖”,又不是上小学看到了很多熊猫,至于这么高兴。

  肖扬从四楼楼梯上悄悄走下去了。他一头金发闪亮的,听见了“小浪蹄子”这个词,他眉头动了动,瞧那几个小粉丝。
  主谋者奇奇和芋子几个人忽然听见背后脚步声,她们往身后一看。
  当场石化了。
  肖扬忍着脸上的笑,站在陶锐前面。
  “待会儿他可要生气了,”肖扬瞥了一眼他们手中的横幅,“别怪我没提醒。”

  头顶巨大明亮的聚光灯把光都聚拢在周子轲身上,仿佛只有他能承受住这道光了。
  周子轲不喜欢舞台,他在这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暂时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不会被灼伤。

  子轲喝着水,漱了漱口,没事儿人一样回来录节目。钟圆圆抱着相机一直拍,闫小光听到身后有粉丝发出了哽咽,她的眼眶也红了,闫小光抓住了机会说:“子轲,你怎么对汤汤这么好?”
  要知道,在闫小光她自己写的小说里,子轲都从来没有对汤汤这么好过。

  3 我手动扒了扒汤贞六年前的巴黎行程,难道我们子轲同时给方曦和梁丘云王宵行乔贺四位都戴了顶大绿帽……

  周子轲听着电话回头,发现汤贞席地坐在了一大堆桌垫和餐布中间,正一张一张地在膝盖上整理餐布,像一只离家多年的仓鼠,终于能回家整理过冬的食物。

  广告牌上的“汤贞”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将死的灵魂似的。他和身边的周子轲藏匿在人潮中,“汤贞”回过头,望向了广告画外,就好像他一直存在,只是他孱弱的肉身替代他承受了人间一切的苦难。

  “简单来讲,未来的《罗马在线》,”周子轲说,“就是让,汤贞老师,能出门走一走,借这个机会,在全中国四处吃一吃,看一看,玩一玩,散散心。”

  他听到汤贞夜里做梦,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咬紧了牙齿,冷得怕得,瑟瑟发抖了。汤贞嘴里念着,一会儿是“爸爸”,一会儿是“小周”,很轻的梦呓,断断续续的,像噩梦里念着英雄的名字,给自己壮胆的孩子。

  但是这次阿贞老师出院以后,无论记者会,还是《罗马在线》现已播出的内容,都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子轲。他在有意识地把话说完整,不怕麻烦,以便于对方来理解,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在不清楚阿贞老师的病情时,我以为子轲是出于对前辈的尊敬才这样做。但了解之后,我明白,他是说给阿贞老师听的。”

  “我在这个行业做了这么多年,越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越是真假难辨,”他说,“但是发都发不出去的新闻,它多半就是真的了。”

  越是参与到所谓的,“普通人的工作”中来,周子轲越是能明白,没有人背后有发条。他过去总是站得高高的,瞧着人们像一只只工蚁,日以继夜从事着辛苦的工作。那一份辛苦,周子轲体会不到,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便以为,这些人是没有灵魂的。

  汤贞在电话里很乖地说:“好。”然后通话就结束了。
  周子轲把漱口杯往旁边一放,他的手攥着自己的手机,大拇指在上面摸,好像他攥的不是手机,是谁的手。

  他注意到汤贞提到了很多次“快乐”这个词,却眼角眉梢上都没什么动静。仿佛汤贞老师提到的并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能感受到的快乐了,而只是罗丞和肖扬们未来会拥有的快乐。

  [我好累。]
  汤贞手指都有点麻木了,他盯着手机屏幕这短短三个字,眼神一下子停住。
  汤贞慢慢点开这串手机号码,输入了“小周”两个字,保存在自己的通讯录中。
  过去因为不能存,汤贞只能用脑子牢牢记着。

  “要不周子轲把亚星买了吧,把比他穷的都轰走!”
  “放屁!才不买呢!”奇奇尖锐道,“什么小破公司还要子轲花钱来买!果然从一开始就想吸哥哥的血!!!”

  汤贞没能让小周接起这个话柄,也许小周不喜欢他这么问。汤贞舔了舔嘴唇,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周先生啊……”汤贞努力想下一句。
  周子轲看他,突然答应道:“周太太。”

  周子轲牛仔裤还没脱,他低头解了扣子,他身上的阴影把汤贞笼罩着,连那阴影本身都是温暖的保护层。

  哪怕这只是幻觉的产物,汤贞也希望让小周得到更多快乐。
  他也……他喜欢小周,他也会体会到很多,很多的快乐。
  汤贞在夜里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期待的,又是茫然的,他用他那张曾颠倒众生的脸仰望周子轲,像仰望他的神明。
  “小周……”他胆怯了,又惶恐了,说,“我喜欢你……”

  周子轲把汤贞的腰更搂近了,汤贞穿的戏服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兜肚,没有裹胸,
  曾经层层叠叠缠紧着束缚着汤贞许多年的一切全不见了。

  汤贞的上半身还被那件戏袍罩着,一尘不染,看上去高贵圣洁。下半身又不着一物,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这么穿的,实在放荡。周子轲知道汤贞总爱惜这件衣裳,这是汤贞最怕弄脏,最怕弄坏的一套,他不知道汤贞怎么舍得找出来穿的。

  现在汤贞很难再清醒了,他却彻底告别了他的梦了,告别了他曾追求又或者得到过的一切。
  在台上唱《如梦》,也很难找到调子。一个并不如梦的人再反复唱着“梦”这个词,也像在亵渎什么了。

  周子轲居然感觉心里难受极了。他又一次在践踏自己的尊严了。好像为了汤贞,周子轲做多少会令别的人瞧不起的事都可以。他明明不要求什么——只要求他爱的那个人,心里也只有他一个,而不是把他当作一个寂寞时的选择,可有可无的。

  汤贞实在让人看不透。
  有时候,周子轲做多少也无法挽回他,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又有的时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破棋子,汤贞也珍惜得爱不释手,一路上把那个小棋子紧紧攥在手心里,让谁也不能发现,不能毁坏,不能抢走。

  汤贞没有底线了似的,不像周子轲记忆里的,许多年前在巴黎的那个汤贞——那时候,汤贞总忍不住遮挡他自己,人如果要将自己看重的,珍视的东西交给对方,难免要思量、犹豫。可如今的汤贞在乖乖地接受这一切,他似乎不再将自己视为有价值的,也不是值得谁去珍惜的了。

  只有汤贞这个人本身,像一个结果躺在了他的床上,这是最简单的一条路。
  恋爱容易使人患得患失,而如果没有爱,也许就只有“得”,不再有“失”了。

  如果生活会公平地给予每个人以喘息的机会,那么现在,是不是汤贞可以幻想,他还有时间可以和眼前的年轻男孩一起度过。
  汤贞并不知道,厄运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他曾渴望爱情的戛然而止,像电影结局,能够留在最完美的瞬间。而现在,汤贞开始希望神多给他一些时间,在厄运回来之前,汤贞希望体会到所有,爱情的逐渐消逝,浓情转淡,哪怕是小周的冷落、厌倦,汤贞都想感受。
  周子轲抱着汤贞的腰,低下头再一次吻汤贞的嘴。没有别人在了,没有任何工作生活方面的催促,在周子轲的公寓里,连时间的流逝都由周子轲来掌控。汤贞这么仰着头,和小周慢慢吻着,他觉得这一刻太过于幸福,这种幸福会让心脏胀得生疼。

  汤贞现在的歌声不像以前那么有底气,他只是梦呓似的,在周子轲身边哼唱起来,像哼唱一首由别人作的歌。商业社会,歌手将自己的人生注入到作品中,唱给千千万万的信徒和崇拜者。而在许多年以前,人们歌唱,无非是为了对意中人表达自己难诉的心事、衷肠。
  眷你似梦,恋你似梦。汤贞唱着那个十八岁当红偶像写的歌,望着小周的脸。
  周子轲用吻去揉汤贞的嘴唇,他觉得他尝到了汤贞的心事,尝到一点真的喜欢了。

  汤贞没有什么骄傲了。他只有恨。他恨自己唱不出歌,写不出曲,填不好词。他背不过剧本,站不对走位。除了“汤贞”这个名字,他什么都不拥有。
  也许他还有坚强,有苟延残喘的毅力。

  在过去,“汤贞”曾是那么多人的“偶像”。而现在,只有小周在看他了。他好像就成了小周一个人的“偶像”,像是个玩具。
  “偶像”的职责,就是给“观众”带去快乐吗?那汤贞是不是也可以抛下那些负罪感,全身心投入进来……

  而一旦周子轲不在了,或他以为周子轲不在的时候,“汤贞”又重新出现,他在没有人的地方坚持着练歌,尝试着背台词,甚至无望地学习法文。“汤贞”的自尊心太重了,连看小周一眼都不敢,丢盔弃甲,逃到了汤贞的体内。

  就像“汤贞”在大银幕上有无数的形象、面孔,也许真实的汤贞,真实的人,也都有相互矛盾的灵魂。这或许可以解释周子轲过去面对的一些事实。也许母亲有两个灵魂,也许吉叔有两个灵魂……就连周子轲自己,他有时恨汤贞恨得咬牙切齿,可一瞬间,就像有一只手把他心里的愤怒掏空了。
  他再低头看到汤贞时,只剩下不舍,难过,还有心疼。

  “我估计,是咱们节目最近收视率实在太高了……”冯导琢磨着,突然“啧”了一声,“我就说呢,廖全安好端端的,他上什么电视啊,他一个制作人突然想上电视,就是想带新人嘛!”

  小周,小周……汤贞躺在床里,念他的名字,听起来像在吃一勺蜜,甜得人不停抿自己的嘴。

  这几年他闲得没事情,总在收拾家,指望借着把这些过去拎拎清楚,可家里总有新的东西不断冒出来。“汤贞”是被传唱了太多年的传说,他所留下的巨大遗产,堆积成山,又像江水里散佚的琳琅金器,平日里低调黯淡,日光一照都会显出光来,刺人的眼睛,根本不是现如今的汤贞能够简单应对和遗忘的。

  那年的汤贞年轻,像一颗茁壮的树,有纯真的浇不熄的生命力。他可以承受这些波澜壮阔的悲喜剧在他身上一次次冲刷、洗涤。而如今,汤贞二十五岁,在只有一个人陪伴的生日晚餐上,汤贞望向那烛光的眼神,恍惚就是当年那些大银幕里塑造的一般。再坚实的璞玉,被冲刷了太多次,最终都会被冲刷成同样的形状,不可违逆。

  汤贞觉得手发冷,戴上墨镜,把手指缩回进袖子里。在梁丘云的面前,除了严格去扮演某个“听话的失败者”,汤贞想不出任何能叫他不起疑心的办法。
  他不想去挑战梁丘云的多疑、善变。汤贞走着下楼梯,原本是为了拖延些时间,可越往下走,汤贞越觉得他像要摔下去了一样。

  秘书心里总觉得,若真是为汤贞老师好,还不如让梁丘云的团队彻底走了算了——Mattias存在一天,汤贞老师就被这么吊着一天,一个人在国内死气沉沉的,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发展。每年公司都像番邦小国一样,迎接梁丘云团队的銮驾,除了不断让步,把公司的资源拿出去以安抚梁丘云以外,竟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新信息来自小周:
  [什么时候结束啊。]
  汤贞从床上侧了个身,于是就把手机屏幕靠得离自己更近了些。他忍不住高兴地又看这几个字,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看圆圆的有趣的标点,从字看成了像素。

  可汤贞老师此刻坐在台下,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坐在“工作繁重所以无法准备演出”的“梁丘云老师”身边,眼睛笑盈盈地望着他。汤贞老师好像丝毫不为羡慕所苦,不会因为“不能上台”而感到折磨。汤贞老师只有二十五岁,就必须把舞台让出来了,他怎么能做到这么体面的,决绝的,就把这一切都让给肖扬呢,他怎么舍得。

  小周在浪里穿梭,踩着冲浪板长长地滑翔,他的手扶着涌上来比人还高的巨大浪墙,稳稳当当地滑出去了,汤贞远远望他的背影,甚至有种感觉:连这片海也在揪心于小周的存在,感触着小周的呼吸,连海浪也怕小周在那块冲浪板上站不安稳。大海与汤贞连接着共同的心事。

  周子轲已经烦恼起来了——怎么对别人好,从来也没有保父保姆教过他。
  如果要学,也只有记忆里汤贞照顾他的回忆是最接近的了。

  半晌魏萍回了一句:“郭小莉要起势了,连汤贞都被赖一卓找上门谈新戏了。《罗马在线》新改版要删掉整个Mattias。他再不回来,公司就不会再这么巴巴儿求他了。”
  骆天天看了两眼:“和我有什么关系。”
  魏萍回道:“不趁机会把肖扬那小子赶到日本去,不把汤贞弄下去,你以为你什么时候能出头?”

  方遒忽然感觉,虽然他一直轻视汤贞,一直把汤贞当作方曦和豢养的一只没有灵魂的夜莺。但汤贞却是像方曦和一样,始终将他当作一个无知的莽撞的少年来对待,熟悉规则的大人对天真的孩童,只有抱以沉默。

  汤贞一直不出声,被咬出血了也不喊痛。他说不出让小周满意的回答,也不忍心说肯定会伤害小周的话。小周一直问,你说话,你回答我。这样的煎熬,对汤贞何尝不是一种恩赐。
  上帝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落在过汤贞的身上。

  十八岁生日的隔天早晨,他曾在这里用力踹向这一扇门。
  而现在,周子轲再一次站在这扇门外。他没有什么怒火了。汤贞像团破布,任他欺负,眼神失焦,满面泪痕。他总觉得他给予汤贞的是爱,但爱会让人变成这样吗?
  仍然是这一扇门,时隔这么多年,蒙在他的面前。
  “汤贞?”他不抱希望了,还是问门里,“你在不在?”
  新闻上并不会报道周子轲真正关心的事——他的生活再如何天翻地覆,所有缘起、缘灭也都是隐秘的,是不为人知的。

  难道不是吗,这难道不是爱吗?圣诞节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家里,从清晨一直等到黑夜,这么执着的等,难道不是爱吗?傻呆呆的什么都做,什么都答应,要周子轲抱着催促了他才开始刷牙,这种全不在乎的依恋,从未有过的信赖,当他们相拥着入眠,彼此的呼吸都慢慢同步了,心跳声交叠在一起,这居然都不算是爱吗?

  子苑很害怕,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大手拿过了子苑手里的手机,瞧了一眼屏幕,新闻标题上明晃晃写着子轲正在汤贞住处过夜的事。
  老爷子盯着那雨夜中黑色超跑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一会儿看交通警察给他把这车拖走!”
  老爷子早就看子轲这车很不顺眼了,太招摇,他丢下手机,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汤贞时不时哭泣,眼泪流下来,被小周用大拇指擦掉,被小周安慰着低头吻掉。汤贞感觉他和小周在慢慢地合而为一,仿佛他生来就存在的,随着时间而无止境扩大的缺憾,就是为了遇到小周才存在的。
  过去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切面前也越发显得微不足道,是不值得汤贞想起的。一连几个清晨,汤贞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望向了窗外。他觉得他已经达到了幸福的顶点,不再害怕爱情的结束了——如果有一天,爱情真的结束,只要小周好好的,很健康,很快乐,汤贞便也觉得快乐,了无遗憾。他对这里没有别的留恋。

  毛总过去说,离开了舞台,阿贞就会枯死。郭小莉过去也这么认为,可现在想想,一个人,是实在没有别的寄托了,才会把一切寄托给舞台这样虚无的,充满变数的东西。日久夜久,是人都会枯死的。

  朱塞听着,内心里仍是好大不真实感:那个总坐在饭桌上努着嘴握住勺子不肯吃饭的小祖宗,也有一天开始担心旁人胃口不好,吃不惯饭菜。

  “什么偶像啊,什么快乐啊……”林爷喃喃道,他伸出手,放在汤贞的额头上,“都知道是假戏,我们小汤,怎么还往真里演啊。”

  在周世友看来,这一切是很可笑的:这小子,被人在外面跟踪,一路跟到了北京来,中了圈套,挨了打,险些被车撞死,自己半夜从护城河里游上来……
  周世友这会儿瞧着他脸上还是那种倔强的神情:明明涉世未深,轻易就能被人设套儿埋伏了,明明吃尽了亏,在自己亲爹面前,还装得像个英雄似的,把伤口包裹起来,不肯服一句软。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一个亚星老梗:梁丘云把过所有和汤贞传过绯闻的女明星。我以前真的觉得这人很变态。”
  “我作证上面那句老梗是真的,但没常代玉什么事。有时间的朋友可以搜搜过去和汤贞合作过的女明星最近都在干嘛,十有八九都在忙海外行程。万邦驸马当年是真疯,还为了汤贞得罪过不少人,你说他是Gay吧,情人一大片,你说他是直男,泡遍兄弟身边所有女人这种行为根本解释不清。”

  可事实上汤贞就像一只兔子,趴在虎口边,似乎以为这样了,整座森林就都会安全。
  一个魔鬼,就算没有了“汤贞”作借口,迟早还会有下一个。欲是无底洞,是区区一只兔根本填不满的。

  也许生活本就是由荒诞和误解编织成的锦缎。几个月前,周子轲还声名狼藉,他游戏人间,“玩弄女性”,受着千夫所指,仿佛一无是处。几个月后,因为对公司大前辈破天荒的维护和支持,因为在接受采访时惊爆出的长达六年的“地下情谊”,因为一则网友坐在电脑前脑补编织出的狗血长文,周子轲忽然便“深情”了,忽然便成为了新一代的“反骨英雄”,他敢于反对父权,直面家族的压力,不在意传统媒体的围剿,坚守自我。重要的是,他拥有人们根本想象不到的财富,五六年只开同一辆布加迪超跑的子轲,真的节俭朴素。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周世友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太多。可子轲当时抬起头,看周世友。子轲长得比周世友还要高了,还像一个小孩子,沉浸在周世友也不清楚是什么的心事里。子轲并不感念周世友的付出,也不会说谢谢,子轲并不知道他的自由,他的“流浪”,他选择离开家,不被硬生生削着拔着生长的权利,是周世友付出了一辈子的实干才换来的。

  “神秘朋友”没有麦克风,也不开口唱歌,除了一开始短暂的开场表演外,绝大多数时间他都融入到团队的舞蹈中,身影和其他人牢牢契合,分明是很难的动作他做起来也不僵硬,行云流水的,而在固定的动作之外,又不时加入一些小动作,除了夹烟的手,还有子轲手揣在裤兜里,经常在综艺节目中发呆放空的瞬间——鼓点停顿的一瞬,“神秘朋友”站在台边,忽然在把手往兜里一踹,他的脚步向前滑动,打开任督二脉般,什么动作在他这里都能化为舞蹈的一部分。
  这位朋友究竟是在模仿子轲,还是在调侃子轲,因为肖扬和他一起演出中总忍不住想笑,他肢体动作模仿得太真了,不和子轲走得近,怎么可能拿捏得这么准确?他的舞又跳得太游刃有余,让人不禁产生一种错觉:如果子轲真有心在亚星训练多年,研习舞蹈,还可能真会跳成这个样子。

  《雪国》结束了,掌声慢慢停了,场边的乐队奏乐,汤贞唱起了第二首歌,《洛神》,然后是第三首,《氧气》。
  汤贞逐渐开始相信,他还是有些天赋的。二十岁时,正是因为对自己的才华太过自负,他才会对工作要求那样的严苛。天才永远骄傲,连汤贞都未能免俗。这种骄傲,令他在年少时每分每秒都不肯懈怠。
  他相信“汤贞”可以为常人所不能为,“汤贞”必须时刻完美。这反过来,又令他在病魔手中举步维艰,每一步路都走得困难重重。

  而梁丘云的欲望,似乎永远朝向了一面叫做“汤贞”的镜子,然后折射到骆天天的身上来。

  “你听好了,”梁丘云说,眉眼之间写满了冷漠,“再过几天我就要结婚了,所以你不要给我惹事,公司会付你违约金,最好你先离开北京一段时间,暂时找不到工作,小孟会给你点钱急用,但是你,不要再来缠着我。”
  天天没出声儿,头在床单里歪着。
  为什么会有人在做爱时说这些?
  又或者,其实这根本不是做爱。起码在梁丘云眼里,和骆天天之间,压根就不算是。
  “你打发要饭的。”天天轻声道。

  “你瞅瞅故宫博物院里那些名家字画儿,历朝历代,哪张不是集齐了古往今来藏家的大红宝印的。”
  “什……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说你是猪啊,”厨师长道,“有钱人见过的人多了,到那个份儿上,图的是干净吗?满大街小女孩儿没对象的全干干净净的,人家看得上吗?”

  “怎么都要好看点儿吧……”天天轻声嘀咕,自言自语似的,“算了……”
  他对着镜子,打开笔帽,在左眼眼尾下面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就在今天上午,急于将公司“假托”于伯新资本之手的万邦集团,为了赎回林大那部分股权,不得不支付一笔巨额财产给林大的遗孀。可因为资金有限,万邦和伯新资本这笔交易卡在了中间儿。最终,他们三方签署了一份新的协议,未来将由万邦集团的新话事人,来自欧洲的伯新资本公司,分三期,将应属于林大的这笔钱连本带利支付给邓黎珍以及她的新任丈夫,甘霖先生。

  偶尔在夜里,当世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汤贞会轻声问:“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子轲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在他身边,很少有谁的人生会发生这样的剧变。
  从追逐汤贞开始,周子轲就慢慢意识到,这世界存在着太多的块面。而汤贞身处的名利场,让许多不同块面的人压迫在一起,它给人一种幻觉,以为脚下踩的是地平线。

  周子轲沿着小路走到了湖边,听到姐夫在电话里讲:“之前朱叔叔给我看了一些关于阿贞和方曦和的资料,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儿印象……他当年那个官司,负责的人找过我帮忙。当时他们团队组建起来,不是要帮他洗脱罪名,而是要保住方曦和的海外资产……”
  “当时每一天,他们要花不少钱用于媒体舆论公关,但没想到被官媒打压,他们索性顺水推舟,让当时的阿贞承受了一切……”

  周子轲光顾着亲他吻他,问:“你是自己回来的?”
  阿贞抱歉地点头:“我没有带行李,也忘带手机了……”
  似乎对于周子轲的牵挂和关怀,总能轻易压过阿贞脑海里其他的规则和教条,这让许多努力看起来半途而废。周子轲也是在亲眼见到阿贞空着手一个人跑回来,才开始懊悔,他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动不动说可怜兮兮的话,让阿贞听着心里不好受。
  可他确实好可怜:就因为他能呼风唤雨,所以就只能一个人待在北京。

      不过他很快又把这小心给忘了。小周抱着他,吻得他脑海中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逐渐消失了。汤贞躺在小周的西装外套里,睁着湿润的眼睛,他幕的天是小周,席的地是小周,当小周进入他的身体,仿佛连这片山也安静了。

      后来汤贞坐在周子轲的怀抱里看书。很神秘的是,那些危险的事仿佛一瞬间就停止了倒计时,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也止住了,它们在世界之外屏息等待,一双双眼睛围绕在周子轲的身边,看着汤贞把这一页书静静地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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