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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超这本想读挺久了,然后发现不是一本合适冷天读的书。偌大中亚到处是滞留的异乡人和大写的失意,最后的光明居然是一带一路给的。

◆ 序幕 大巴扎、流放者和塔季扬娜
>> 一辆老式公交车缓缓驶过,上面坐着哈萨克人、鞑靼人、俄罗斯人,还有被斯大林迁徙至中亚的朝鲜人。他们都说俄语,他们都面无表情,就像外面相当空旷的街道。

>> 在奶制品区,除了奶酪,自然少不了“库米思”,又称“马奶酒”。作为哈萨克的国民饮料,库米思一度风靡整个沙俄——那是帝国征服中亚后,随着鞑靼商人传入的。当时,这种异域饮料被认为拥有近乎神奇的疗效。

>> 托洛茨基很快发现,在阿拉木图很难买到蔬菜和肉,面包也越来越稀有。正是他本人提出了“消灭富农”的政策,如今只好自食其果。在随后的农业集体化运动中,哈萨克人被迫放弃游牧生活,一百多万人最终死于饥饿。

>> 对俄国人来说,征服中亚的真正意义在于开辟一条进军英属印度的通路。19世纪初,印度和沙皇俄国之间相距三千公里;征服中亚后,两国仅距三十公里。
与其他斯坦国相比,哈萨克斯坦距离印度最远,其战略重要性最弱。然而,这里环境严酷,不亚于西伯利亚,因此成为沙皇发配重刑犯的理想场所。

>> 她说一口夹杂俄文的英语,随着时间的推移,口音也越来越重,就像一条路况越来越差的公路。

◆ 边城浮世绘
>> 在这个宜人的夏日黄昏,天山锯齿状的白色山峰清晰可见,仿佛革命大戏散场后未及时撤下的布景。

>> “在苏联的大家庭里,每个加盟共和国都要有一个作家,能够代表那个民族的文学——这既是苏联体制的要求,也是一种政治需要——艾特玛托夫恰好成为吉尔吉斯文学的代表。”

>> 艾特玛托夫原本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他自己搞砸了。有一次,他在某个欧洲国家演讲,顺口抨击了LGBT,从此西方就不再理他。你知道那届诺贝尔文学奖给了谁吗?高行健!”
我向阿拜保证,以后既不抨击绿色和平,也不抨击LGBT,更不会偷走他的好主意。

>> 参观过浩罕的可汗宫。那是一个并不怎么气派的院落,有着孤立的小国君主所特有的浮夸和局限。

>> 中亚史学家巴托尔德称18世纪的中亚正处在“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堕落期”。在腐败的伊斯兰毛拉的影响下,整个地区的道德和信仰水平急转直下。此前,西欧国家开辟出全新的海上贸易线路,古老的丝绸之路日趋衰落,整个中亚陷入更深的隔绝与疏离,成为地图上的一个黑洞。

>> 伏龙芝死后,斯大林将中亚地区分割为五个民族共和国。在他看来,应付五个小共和国,显然比对付一个突厥斯坦自治共和国容易得多。然而,这样的划分方式,也让中亚出现很多切开族群的奇怪界线。吉尔吉斯南部的奥什地区,位于费尔干纳盆地,历史上一直是乌兹别克人的聚居地,却被划入吉尔吉斯斯坦。这为日后的政治动荡和族群分歧埋下了伏笔。

>> “这么说,你自己喝酒?”
“不喝一杯的话,我就没办法把身体的零件装回去。”佐伊说。

>> “更多的情况是,在我说完一句话,表达完一个想法后,对方会怀疑地盯着我问,这话是谁说的?因为他们从没这么想过,也不相信有人会这么想。他们总是需要一个权威来佐证。于是,我经常对他们开玩笑说,这话不是任何人说的,这话是佐伊说的。”
我笑着点点头,但没说话。

>> 不是小说,”拉克希米说,“这样的事很多很多。吉尔吉斯有三分之一的男人去俄罗斯打工,妻子就留在国内。很多男人在那边认识别的女人,又成了家,之后就不再联系国内的妻子。妻子去俄罗斯找丈夫,发现丈夫早已不在原先的城市。俄罗斯那么大,想在另外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真的太容易了。”

>> 更过分的是,妻子不仅自己不吃肉,也拒绝给他做肉。这意味着,他每天下班回家后只能自己下厨,而且也没法带朋友回家做客。对于吉尔吉斯男人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

>> 拉克希米告诉我,中亚的素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少。“比如,比什凯克有很多朝鲜人,是苏联时代从远东地区迁徙过来的。他们的泡菜都是素食。”

◆ 滞留者
>> 还有一些物流公司和汽修行——日复一日的油污已将门面侵蚀,夺去它们应有的光彩,和那些餐馆一样,沦为今不如昔的注脚。

>> 这是一个局,她俩还是决定从我身上捞一笔——虽然也就是两百块钱,可能还要和吉尔吉斯女招待分账。
我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水落石出的轻松感。

◆ 天山游记
>> 是那些到处堆放的报废汽车和摩托车零件,仿佛一座钢铁机器的屠宰场。

>> 山间飞起漫天的乌鸦,仿佛一场大火后被风吹起的灰烬。它们怪叫着掠过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地落在一片草坪上,然后雕塑般定格在那里。

>> 我始终留意着路上有没有马粪,有马粪就说明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 还能说简单的汉语,带着甘肃口音。他告诉我,他的祖上是陕甘地区的回民。同治年间,陕甘回变,一批回族迁徙到中亚,很多就定居在伊塞克湖地区。

◆ 加加林疗养院
>> “是的,很多苏联宇航员、作家都在这里疗养过。”院长开始自豪地掰着手指头,说出那些苏联时代大名鼎鼎的名字,就像在一片无人问津的海滩上,捡起那些漂亮的贝壳。

>> 橱窗里还有一本日文书——《日本战俘的足迹》,作者探访了那些日本战俘修建的建筑。我第一次知道,这样的建筑竟然遍布在苏联帝国的各个角落。

◆ 邓小平大道与苏莱曼圣山
>> 当我打听到首都比什凯克与第二大城市奥什之间,没有公共交通(除了飞机),只能拼黑车时,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 矛盾也由此产生: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希望夏季放水以便灌溉,而吉尔吉斯斯坦想在冬天放水以便发电。苏联时代,统一的官僚体系尚可命令吉尔吉斯人夏天放水,再从乌兹别克人和哈萨克人那里换取油气发电。苏联解体后,这项资源交换协议也寿终正寝。

>> 我又路过数个小洞穴或者石间的裂缝。朝圣者们把肘部、手臂甚至脑袋,放进这些早已磨平的石头凹槽里。据说,这些裂缝各具神力,可以治疗身体不同部位的疾病。所有这一切,共同构筑了苏莱曼山的神圣。

◆ 西进亚历山大城
>> 清晨的空气尚有一丝寒意,可天空睛朗得无可救药。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感到了一种在中亚旅行时极为罕见的惬意,就好像我知道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既不在这里,也不在我要去的地方。

>> 窗外是杏林、水库、荒凉的公路,远处是突厥斯坦的群山。一个塔吉克小女孩趴在奶奶的腿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一道印儿。
这就是世界真实的样子,充满琐碎的细节,而我用尽所能来理解它们——这让我感到自由。

>> 最后一位征服者的遗迹——俄国人的芭蕾歌剧院。这座新古典主义建筑令人眼前一亮,但它所透露的趣味、所表现的信心,如今已显得那么怪异,跟街上的人群格格不入,属于另一个已经消逝的时代。

>> 作为中亚最小也最穷的国家,塔吉克人喜欢把问题的原由归结到乌兹别克人身上。1929年,塔吉克斯坦从乌兹别克斯坦中独立出来,升级为共和国。尽管苦盏被划分给塔吉克斯坦,但是塔吉克人最重要的两个文化、精神和经济中心——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仍留在乌兹别克斯坦境内。

◆ 杜尚别复调
>> 塔吉克人盖房所用的黄泥和稻草派不上用场,当地盛产的白杨和刺柏的木质也太软,不足以支撑苏维埃的恢弘。每一根木材,每一块玻璃,甚至每一颗钉子,都需要从苏联帝国的遥远角落运来。它们被塞进火车,运到乌兹别克斯坦与阿富汗的边境铁尔梅兹,在那里捆到骆驼身上,再由全副武装的红军战士护送到杜尚别。据说,那条山路实在太过崎岖,以至于每根木料运到杜尚别后都缩短了一截。

>> 到了上世纪50年代末,杜尚别的规模翻了四倍,涌入数以百万计的移民。这些移民中有希腊人、印古什人、车臣人、梅斯赫特土耳其人——二战期间,斯大林担心这些人与纳粹德国合作,于是将他们驱赶到遥远的中亚。更多的移民则是斯拉夫人,他们来到温暖的南方,希望碰碰运气。

>> 感到,即便再闭塞的地方,也总有与世界接轨的一小群人——所谓全球化的一代,互联网的一代。在杜尚别,这样的人很宝贵,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 在更久远的年代,沙皇俄国的叶卡捷琳娜女皇(她本人是普鲁士小公国的公主)曾把一部分德国人迁徙到伏尔加河流域拓土垦荒,抵抗鞑靼人的侵袭。安东说,他的祖先很可能是那时候迁到俄国的。如此说来,兜兜转转一圈后,安东又要回到德国,只是中间早已相隔数百年,而这数百年间发生了那么多的灾难和苦难。

>> 相比那些滞留在杜尚别遭受战乱的人,萨娜芙芭一家算是幸运的,但其实他们是另一群流离失所的人,是苏联解体后历史演变的一部分。当政治的疯狂争抢过后,终于出现了某种稳定局面,一家人在2001年回到了塔吉克斯坦。

>> 萨曼王朝的统治对整个波斯文明都意义深远。它不仅促成波斯人信仰上的全面伊斯兰化(他们此前信奉拜火教),也完善了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波斯语书写系统。今天,伊朗人和阿富汗人依然沿用阿拉伯-波斯字母,只有塔吉克人因为苏联的统治,改用西里尔字母。这就造成一种尴尬的局面:在口语方面,塔吉克人可以与波斯兄弟们无碍交流,但书面语不行。

>> 塔吉克人发现,他们如今在用俄国人的字母拼写波斯人的文字。结果是除了他们自己,再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在这个封闭的山国,他们只好任由宗教情绪和部族仇恨不断发酵,直至最后的摊牌。

>> “哥,你不能自己去拿!”幸运急着阻止我,“那会让我们显得像是服务员。我不想做这种低级职业!”
我没想到幸运心里其实有那么多“条框”和“等级”。我突然意识到,当他说“我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他的痛苦可能远比我所能理解的多。

◆ 从帕米尔公路到瓦罕山谷
>> 安东说,这个老板知道车站在哪儿——那些开帕米尔长途的司机,经常去他的厂里修车。这件事透露出在塔吉克斯坦打探消息的门道,也透露出这样一个事实:没有什么比去帕米尔高原本身,更能反映出帕米尔高原的隔绝了。

>> 两个小时内,我们一共交了九次钱。只有一次,两个警察实在相隔太近,司机放下窗子,捂着胸口真诚地抱怨:“刚交过啦!”于是,那个警察就挥挥手,放我们走了。
通过扎莉娜的翻译,司机问我:“在中国要给警察钱吗?”
我说:“一般不用。”
司机说:“在这里是要给的。这是塔吉克的传统。警察也要养家糊口。”

>> 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本书,说要给予警察自由腐败的空间。因为,“工资这么少,他们必定会意识到腐败不仅可以接受也是必须的。然后他们会加倍效忠于政权:首先,他们会感谢政权给他们敛财的机会;其次,他们会明白,如果他们三心二意,将很可能失去特权并被检控。”

>> 此后,阿富汗就像河水的镜像一般,始终出现在对岸。我甚至可以看到穿着长袍的阿富汗人,在烈日下移动,像某种抽象的符号。

>> 我的身体完全麻木了。旅途的疲劳像小虫子一样,把我啃得模模糊糊。

>> 帕米尔人发明了很多因陋就简的料理方法,在这本“革命性的烹饪书”里,被两位欧洲美食家奉为圭臬。现在,这样古老而原始的方法正在消失,因为便宜的中国食品进入了帕米尔高原。两位美食家有点痛心疾首,似乎帕米尔人一直茹毛饮血,他们才满心欢喜。

>> 一河之隔的对岸,依旧是阿富汗的世界。眼前高耸的山脉则被称为“兴都库什”,在波斯语里意为“杀死印度人”。这表明,翻过这座大山就可以听到另一种文明的遥遥回响。

◆ 世界尽头
>> 地上长满粗壮的黄茅草,点缀着大片的沙砾地。地表被一层镁粉覆盖,阳光一照,像霜凌一样闪闪发光。

>> 天空像坠满图钉的幕布,仿佛亿万光年之外还有另一片万家灯火。银河在歌唱,但那歌声又像是我脑子里想象出来的。

>> 以法国人和德国人居多,几乎都是骑着单车,穿越丝绸之路的疯子。现在,这些人坐在帕米尔旅馆大堂的沙发上,像丛林里的小动物,伸出多毛的爪子,互相试探,倾诉各自旅途的遭遇,顺便在社交媒体上加为好友。
此外,也有一两个日本人和韩国人。他们被“游牧民族”的概念吸引至中亚,却发现自己势单力孤,只好龟缩在大堂一角,戴着耳机,吃着桶装泡面,展示与世无争的东方美学。

◆ 寻找乌兹别克的失落之心
>> 剧院的设计者也是莫斯科克格勃总部大楼的设计者,而一砖一瓦将剧院建起来的则是三千名日本战俘。

>> 但是政治家们深知,伊斯兰教本身亦是展示权力的最佳方式。因此,尽管信仰受到压制,众多清真寺和经学院却得到了修复和兴建。

>> 黄的书页上,写满纷飞的古老经文,如同一支游弋的大军,让人摸不清走向。我第一次感到,古阿拉伯文的书写本身就含有一种令人畏惧的进攻性。

◆ 不安的山谷
>> 由于长期种植单一作物,加之使用化肥,费尔干纳山谷的土地开始变得贫瘠,然而这样的经济模式早已积重难返。独立后,乌兹别克斯坦仍然保持着世界产棉大国的地位。

>> 在浩罕风雨飘摇的日子里,胡达雅尔汗仍然不忘修建自己的宫殿。吊诡的是,如果不是这位荒唐的可汗,今日的浩罕可能会丧失仅有的一点吸引力,彻底沦为一座枯燥乏味的城市。

>> 可汗是虔诚的伊斯兰信徒,但有四十三个妃子。为了应付伊斯兰教只能娶四个老婆的规定,他的身边总是带着一位伊玛目,以便随时为他举行结婚和离婚仪式

>> 马尔吉兰的制丝历史远比苏联久远。早在9世纪时,这个丝绸之路上的小镇就已经有了制丝产业——虽然产品质量不可与中国的丝绸同日而语。苏联时期,马尔吉兰的丝绸远销全国,而行将就木的计划经济也令这里的黑市远近闻名。

>> 对方建议她学习《古兰经》,那可以带来内心的平静。
“但是《古兰经》只会让我接受现在的一切。”她说,然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或许这就是我应该过的生活。”

>> 苏联时代,他们原本属于同一个国家,过着同样的生活。然而,两个年轻的国家都需要建构甚至虚构自己的历史和荣誉感,于是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过起各自的生活。

◆ 通向撒马尔罕的金色之路
>> 很少有哪座城市神秘得如同幻影。
撒马尔罕曾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的中心、庞大帝国的首都。但与开罗、大马士革、伊斯坦布尔不同,它深锁于内陆深处,对东西方来说都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缘。16世纪以来,战争、劫掠和地震,几乎使它变成一座鬼城。丝绸之路的中断,更是令整个中亚成为一个黑洞。在历史的迷雾中,撒马尔罕沉睡了数个世纪,造访过这里的旅行者屈指可数。

>> 调查从1983年一直持续到苏联解体前夕。一万八千名党员被开除,涉案金额高达六十五亿美元。然而,随着调查的不断深入,戈尔巴乔夫发现案件早已牵涉到苏联的权力核心。为了稳定政局,他不得不亲自终止调查。苏联大厦崩塌后,棉花腐败案也最终不了了之。

>> 带着油脂蒙心的眩晕感,我再次上路。

>> 唐人姚汝能编撰的《安禄山事迹》中说,安禄山能讲九种语言,多智谋,善人情,最初在唐朝边境城市营州担任商贸翻译。
安禄山会跳“胡旋舞”——这种舞蹈正是撒马尔罕地区的绝技。唐玄宗时,撒马尔罕的统治者把许多胡旋女作为礼物送到唐朝。这些粟特女孩穿着锦缎做成的绯红袍、绿锦裤、红鹿皮靴,站在转动的大球上,做出各种令人叹服的旋转动作。

>> 唐代酒馆中的“醉胡人”——那是一种头戴宽檐帽、高鼻梁、蓝眼睛的木偶,用来表示喝醉的胡人。当这种木偶跌倒时,坐在它跌倒方向的客人,就必须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 还有一幅壁画的主题是唐朝的宫廷。我惊奇地发现,壁画的主角竟然是女皇武则天:她坐在龙舟上,一边欣赏着西域琵琶,一边观看岸上的骑兵追捕一只猎豹。

>> 当我看着眼前的粟特壁画,我也体会到其中所洋溢的自豪感。在丝绸之路的两端,粟特人和中国人都处于各自文明的巅峰,那种自豪感或许更多的是相互的、并存的。

>> 18世纪的战争和地震让撒马尔罕变成了一座空城。在时间面前,曾经不可一世的武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 独立后,乌兹别克人抛弃列宁,选择帖木儿作为民族代言人。为了使帖木儿的首都再度成为一张骄傲的名片,就势必要恢复撒马尔罕的荣光。

>> 某种程度上,那也正是撒马尔罕给我留下冷清印象的根源:它就是一座古代文明的坟冢、一片漂亮的陵墓群。历史留下的一切遗迹,都已经与今天的撒马尔罕没有任何瓜葛。作为旅行者,我只是机械地从一个遗迹,移动到另一个遗迹,试图从每个遗迹中眺望到一点遥远时代的微暗火光。

◆ 布哈拉的博弈与离散
>> 回忆着昨夜的情景。酒精就像老鼠,把后来的记忆啃得模模糊糊。透过窗户,我看到荒凉的城镇,人们的面孔也变得模糊。

>> 在这里,苏联纪念物是如此之多,而且便宜得惊人。谁又能想到它们曾是一代人的荣誉和骄傲?是那些人用生命加以守护的珍宝?

>> 仿佛为了安慰一个旧地重游的旅行者,我发现纳斯尔丁的骑驴雕像还在那里。纳斯尔丁是苏菲派的智者,在中国则被称为“阿凡提”。很多民族都认为纳斯尔丁属于自己,布哈拉人就认为纳斯尔丁生活在布哈拉。

>> 实际上,纳斯尔丁出生在今天的土耳其。他生前游走过伊斯兰世界的很多地方。他之所以为人铭记,除了因为他的智慧,更因为他被传曾反抗蒙古人对伊斯兰世界的侵略。我发现,从阿拉伯到中国,那些流传着纳斯尔丁故事的国家,不少都遭受过蒙古人的侵袭。

>> 货摊一家挨着一家,从马鞍、皮毛到烟草、香料,无所不有。塔吉克商人穿着宽大的长袍,一切讨价还价全在袖子里完成。

2023/11/05发表想法
像电视剧转场的效果
>> 然后,他拿起冬不拉,开始演奏。我站在那里,感觉六年前的记忆和如今的场景如雪片般飞舞着,渐渐重叠。

2023/11/05发表想法
The Great Game
>> 《大博弈》

>> 暮色像潮水一般,冲淡小巷仅有的土黄色。一扇门突然吱呀一声,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 一个多世纪前,布哈拉有四千多名犹太人,掌控着这里的冷染行业。只有他们懂得如何冷染出布哈拉地毯上与众不同的颜色。他们炙烤桑树上的一种虫子,将其碾碎,获得那种特别的深红色——这种深红色是布哈拉手工地毯的灵魂。
然而,犹太人经济上的富足从未转化成政治和社会上的影响力。在伊斯兰教主导下的布哈拉,犹太人必须戴上皮毛制成的方帽,表明自己的身份。他们还要在腰间围上一条布带,表明他们明白,作为犹太人,他们在任何时候都可能被处以吊刑。

◆ 困守咸海的人
>> 实际上,能活着到达花刺子模的人已属幸运。1839年冬天,俄国将军佩罗夫斯基率领着五千名士兵和一万匹骆驼,进军花刺子模的中心城市——希瓦。当时,克孜勒库姆沙漠的积雪厚达一米,骆驼以每天一百只的速度死去。成群的饿狼像阴影一样尾随着队伍,觊觎着那些冻僵倒下的尸体。结果,俄国人连打出一颗子弹的机会都没有,就已溃不成军。

>>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荒漠深处,会突然出现一条宽阔的大河。两个多小时后,我透过车窗看到了阿姆河——这条中亚的神圣河流正在一片不毛之地中金灿灿地流淌。

>> 他们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一座绿洲城市时,会是何种心情?然而,长久以来,希瓦却以奴隶贸易和盘剥过路商旅而闻名。这是一座强盗城市。来到这样的地方,你要么把命运交给上天,要么紧紧地攥在自己手上。

>> 我回头查看,发现老板正以一种凝视深渊的姿态盯着咖啡机。这样僵持了五分钟(我看了下表),咖啡机终于发出隆隆的轰鸣,接着便像油井一样,不断喷出咖啡。
一杯,两杯,三杯……老板不得不一次次拿出空杯,以便接住泉水一样奔涌的黑色液体。小桌上很快摆了将近十杯咖啡,直到咖啡机像被榨干了一样,精疲力竭地熄火。
“每次都这样,做一杯,就会出来十杯!”老板抱怨道。

>> 或许希瓦原本就更封闭、更隔离。即便在黄金时代,希瓦的统治者也只能自己撰写家谱,因为没有一个大臣的文化水平足以胜任这项工作。

>> 他杀牛宰羊,热情款待俄国人,然后将他们分散安排在绿洲上的各个村镇中。夜深人静后,大屠杀开始了。四千人被杀戮殆尽,只剩下约四十名士兵被俘,沦为开沟挖渠的苦工。

>> 在与世隔绝的花刺子模,就连复仇也要推迟一个半世纪。1873年5月29日,俄军从四个方向一起抵达希瓦。

>> 四年后,花刺子模被归入新成立的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一个以贩卖奴隶起家的城市,就这样突然迈入了社会主义。

>> 经过牧民身边时,他咧嘴笑了,脸上带着泥土。在后视镜中,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变成一枚面值越来越小的硬币。烟尘柱也越来越矮,最终隐没在微微隆起的地平线上。大地就像大海,瞬间又恢复了它的荒凉与寂静。

>> 这里的银河一定无比灿烂,就像地球另一侧,那些大城市的灯火。
现在是午后,天上没有一丝云。阳光洒在庭院里,洒在墙上,摇曳着树影,有一种普世感的光辉。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冽、干燥、带着点牛屎味的空气。

>> 穆伊纳克曾是咸海最大的港口,典型的鱼米之乡。1921年,苏联发生饥荒,列宁还向穆伊纳克请求帮助。短短数日之内,两万一千吨的咸海鱼罐头便抵达伏尔加河流域,拯救了数以万计的生命。

◆ 土库曼的礼物
>> 我发现萨维茨基是一个值得玩味的人物。1950年,他跟随考古队来到卡拉卡尔帕克斯坦,在这里一待七年,收集草原上的文物和民间艺术品。后来,他干脆卖掉莫斯科的时髦公寓,迁居荒蛮的努库斯。给我的感觉是,努库斯之于萨维茨基,就如同波利尼西亚之于高更。

>> 在将近十五年的时间里,萨维茨基收集了大量俄罗斯前卫艺术作品。他为之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艰辛。斯大林逝世后,苏联进入“解冻”时期,努库斯蔚为壮观的收藏震惊了世人。

>> “一个以劳模名字命名的村子,现在成了法外之地,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讽刺?”
“我才不管,”阿扎玛说,“这就是真实的乌兹别克斯坦。”

◆ 突厥斯坦的小人物
>> 这个时节的草原,红灿灿的郁金香遍地开放,偶尔可见奔跑的马群。包厢内响着下铺女人轻微的鼾声,好像穴居动物的小巢穴。车站上停着运送木材的货车,光线洒在瓦楞铁皮斜屋顶上,空气中有新雨的味道。

>> 途中恰逢拔汗那兵也溃逃至此。副将李嗣业唯恐大食追兵将至,杀死百余名拔汗那军士才得以率先通过。唐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侥幸逃脱。
怛罗斯之战只是两大帝国边陲上发生的一段插曲。然而,由于怛罗斯之战的失利,大批唐朝士兵成为俘虏,被押往阿拉伯统治的地区。这些军士中有不少能工巧匠,据说其中就包括造纸工匠。阿拉伯人组织他们在撒马尔罕设厂造纸。随着阿拉伯人的征伐,造纸术由中亚传入西亚、北非和欧洲。

>> 我徘徊在考古遗址中间,不免感到塔拉兹的历史其实很单纯。大部分的时间里是一片空白,只有几个如流星般闪过的“决定性瞬间”。

>> “二战”时,德军入侵克里米亚,斯大林将那些“不可靠”的族群,统统发配到遥远的中亚,其中就包括克里米亚的德国人、希腊人和鞑靼人。

>> 蒙古骑兵就摧枯拉朽,将其彻底摧毁:撒马尔罕、布哈拉、希瓦、苦盏……那些我到过的中亚古城全都在劫难逃。他的儿孙更是沿着无遮无挡的草原,一路打到中东和欧洲,压垮每一座清真寺,推倒基辅罗斯的教堂,随后又奴役俄罗斯人两个半世纪。

◆ 草原核爆
>> 以前看过一部叫作《中亚高丽人:不可靠的人》的纪录片:1937年,斯大林将二十万远东朝俄边境的朝鲜人流放到中亚

>> 我在这里吃了三天早餐,番茄和黄瓜也一日比一日蔫痿,好似目睹一位不思进取的名媛,日日走着下坡路。

>> 玛丽娅的丈夫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她本人则患有结核病,还有一个七岁大的儿子。但这一切并没有阻挡陀思妥耶夫斯基陷入燃烧的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充满焦虑和嫉妒,两人撕心裂肺,又互相折磨。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时发作的癫痫病,更是令一切雪上加霜。即便只是作为传记读者,我也感到疲惫不堪。

>> 哈萨克人终于愤怒了。在电视转播中,诗人苏莱曼诺夫没有按原计划朗读自己的诗歌,而是宣读了一份谴责核试验的声明。接着,阿拉木图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反核运动——一百多万人签署了反对核试验的声明。
当时,东欧剧变的大浪已经席卷而来。苏联帝国风雨飘摇。

>> 为了获取西方投资,不被孤立,新生的哈萨克斯坦只有主动弃核。核研究中心的主要工作,就是将特殊混凝土浇注到试验孔中,以结合废钚。这项获得美国资助的秘密工作耗时十七年,直到2012年才基本完成。

>> 在这片文明的边缘地带,国家意志曾如潮水般袭来,终又退却。我想打捞那些残存的东西,放在玻璃罐中观察。

◆ 七河之地
>> 白天,日光云影投射在白雪皑皑的山巅,峰峦之间清晰可辨。偶尔飞来一片雨云,山间便挂起一条浅蓝色的带子,表示那里正洒着不易看出的细雨。到了傍晚,云朵凝结成玫瑰色的团块,随后渐渐增加暗度,最后与山融为一体,化为巨人的背影。

>> 德语区的能说法语,法语区的也能说德语,可是两人都不愿屈尊讲对方的语言,便以英语沟通。她们一个在迪拜当瑜伽教练,一个在阿姆斯特丹做公司秘书。虽然只有一周假期,却也要来天山徒步受苦。

>> 诉我,门童找来的妓女竟然牙都掉了。他严肃地告诉门童,牙是必须要有的。

◆ 最后的游牧
>> 谢伊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成吉思汗进军中亚时经过这里,见到夕阳染红马鞍形的群山。他问手下,此地叫什么名字。手下回复,此地还没有名字。成吉思汗遂将之命名为“阿尔金-埃姆尔”。我喜欢这个故事,也喜欢那个尚未被完全命名的世界。

>> 上世纪20年代,正是中亚的“巴斯玛奇”运动时期。大批哈萨克人为了逃离布尔什维克的统治,进入中国避难。到了30年代,新疆的军阀统治又让这些人逃难回去。

>> 维克多·崔是生于哈萨克斯坦的朝鲜人,后来成为苏联摇滚乐教父。那时巨型国家机器已经难以为继,苏联人迫切要求改革。维克多·崔的歌词大胆激进,直击年轻一代的心灵。
如今,那群昔日的年轻人已经发福、谢顶、浑身赘肉。路灯下,他们轻轻扭动身体,小声跟唱。他们大概不知道,中国也有一位姓崔的朝鲜族摇滚乐手,同样唱出了那个时代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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