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vallennox那么多佳作里仍是篇standout,少见的气候题材,许多对多语言者体验的描绘和哲思。和西欧背景的几本优美的‘翻译腔’又不一样些,文笔精准干净,若伴清朗海风。

>> “新的篝火”,这是个不错的开头,比我这几天想出来的都要好。我不知道要从哪里着手讲一个故事。岛外人习惯的故事一般从主角的名字开始,但如果我先从名字讲起,我们会被迫跳到故事的中间,而不是开头。

你不明白在岛上,儿童没有名字,只有代称。岛外人轻率地为婴儿定名,不管他们是否活下来,也不管他们是否适合这个名字,这不合理,这不公平,这不是岛上的习惯。

在岛上,你可以试试站在火山脚下的广场上,大声喊随便一种咸水鱼的名字,至少会有五六个小孩回应。

其他人也跟着做了,几十片平滑的棕黑色碎片飞向血红的海水——一半是夕阳的颜色,一半不是,这片海域布满火山口,岩浆像外露的血管一样搏动。

但更诚实的答案是这个:你引人注目,因为火光,武器,夜色,或者别的什么。我想靠近一些,我想看清楚。
看吧,我一开始的决定很明智。用别人的语言更容易说实话。

在神庙里,我发现了我真正的爱好:语言。我可以连续四五个小时坐在那里,努力啃食一本用外岛语言写的诗集。我一点都不喜欢诗歌,只是享受磨碎陌生的词汇,咀嚼它的书写方式和发音,抄写下来。年纪更小的时候,我一度沉迷收集形状各异的漂亮贝壳,珍惜地藏进小木盒里,现在我也用同样的方式收集新的词汇。有时候我走在海滩上,或者夜晚躺在草席上,也会情不自禁摆弄我所拥有的“贝壳”,一个一个把它们串到语法组成的项链上,赏玩新的句子。

在我的语言里,“诗”和“历史”是同源词,诗歌是记忆,是一种对世间真实事件的纪录,重要的是内容以及这些内容对民众的无形规训,韵律和美感退居二线。这就是为什么我第一次读外岛诗歌的时候如此惊讶,我以为所有那些出乎意料的爱情故事都是史实,不明白为什么外岛的“历史”竟被环礁湖仙女和情歌大幅霸占。

跟在后面的是南部群岛的酋长和议事代表,都披着长及脚踝的深绿色斗篷,看起来像一群长了脚的草垛,坐下之后就更像了。

南方岛屿的语言充满送气音,翻译起来就像捕捉乱飞的小鸟,人不得不奋力蹦高,还时常扑空。

你知道人们怎么说,贸易——”
漂浮在友谊之上。我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这句话了,以前哪怕在最偏远的贸易站里,也能听见人们重复这句话。一些不熟悉贸易岛通用语的部落,甚至会用这句话和陌生海商打招呼,很可能误以为这是一句拉长的“你好”。后来,随着航线、贸易站和友谊一起崩解,我就再也没听到过这句俗语了。你和我,我们是最后一代把友谊视作理所当然的人,在我们看来,外岛语言是一场新冒险,而非冒犯。随船而来的是商品和礼物,而非敌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用你的语言,而你却喜欢用我的。我们用这种方式互相窥探对方的世界,不是为了伤害或者征服,而是对我们来说,这就是自然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以后每一次造访都喜欢长时间散步,在大岛上,人时常会觉得土地没有尽头。麦田是一片而不是木屋后面的一小块,山丘后面还有山丘,散落着乳牛。山谷幽深,蕉树柔软宽阔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大海不再堵在每条路的尽头,

看在火山份上,我们怎么会有那么多话可以说?就好像你和我都在不自觉地囤积这些词语和句子,就等着交给对方。

好在吊桥不远,而且很容易找,朝着全岛最高的大树走就是了。所有的吊桥都通往那棵老树,丛林居民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一点一点搭建了这个蛛网般的空中走道,最开始是为了躲避树下的猛兽和各种无名毒虫,后来变成了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我们绕着老树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形态各异的吊桥和树屋,直到因为头晕眼花而不得不收回视线。

暮色之中吊桥看起来如同发光的菌丝,挂在树冠之间,当地人在吊索上种了“西赫”——意思是“白色的火”,是一种全年开花的藤蔓。“白色的火”本身并不发光,但入夜之后它们吸引来大量发光的乳白色蜜蜂,足够照亮吊桥。我们一边走一边扬着手恐吓那些采食花粉的小昆虫,看它们整群惊飞,又慢慢回到吊索上,像缓缓飘落的火星。

置身事外并不能保护伊坎岛,穿海豹皮大衣的士兵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我们的港口,不因为饥饿,也不为任何争端,纯粹是因为他们能这么做。说这一切的时候你始终用着我的语言,但句子却循着你的母语结构展开,确凿的词语描述假设的未来,在我听来既准确又充满谬误,仿佛一张自相矛盾的图画,已经成型,同时又不能完全确定线条走向。但我们不关心语法,争论到这里彻底崩塌了,变成毫无意义的互相攻击。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之间这份刚刚形成的休战协议像蛛丝一样脆弱,我和你各牵着一头,我担心多说一个词就会把它压断。你取下火把,我走在你旁边,朝着那个通往海湾的山坡。

我陪你参加了葬礼。死者里有你的邻居,也有你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写了“陪”这个词,因为你的语言并不区分“受到邀请,作为某人的自然延伸到场”和“与某人共同到场”。在葬礼上,我其实是属于第二种情况。一个紧张的观察者,一个真正的局外人,站在人群外缘,时刻留意人们在做什么,匆忙模仿。

我们坐在一丛黑莓旁边,因为我记得灌木的气味。你给我讲你的朋友,都是琐碎的细节,所以我不太能想起来了。和你的叙事能力无关,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的朋友不重要。很可能是因为我终于吻了你,于是这个时刻单独膨胀起来,像风暴潮一样冲垮了其他回忆。人的回忆毕竟不同于记录小麦收成,不但不讲究年份和数量精确,还时常互相重叠,挤压,变形。要是复述出来,误差就更明显,想象把湿泥压进一个满是不规则尖角和弯曲管道的模子里,表面看起来也许平整,但不可能完全贴合。语言就是这样一个不可靠的模子,但总比没有好。即使在此刻,坐在这里,拿着笔,作为这张纸的独裁者,我仍然担心这不是最好的叙述方式。我反复翻阅前的段落,思考这个故事是否存在更好的讲法。

我板着脸,希望摆出耐心然而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着枕头发笑,几乎停不下来。你马上不说话了,坐在那里,皱起眉,可能是困惑,但我觉得主要是难堪。你察觉到自己的战术失败了,但又不知道错在哪句话。我想早点结束你的尴尬,不过也想让你继续尴尬一会。最后你发出介于笑和呻吟之间的奇怪声音,揉着红透了的耳朵。
我问你是不是想打探我有没有其他情人。你短暂闭上眼睛,露出不慎踩到尖锐碎石的表情,点了点头。

嫉妒谁?你说这句话的潜在逻辑是,爱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衡量,就像论勺出售的昂贵墨水。谁发现少了一勺,就该回到小贩的摊位那里抗议,直到拿回应得的货品为止。但实际上人们愿意给出和愿意接受的爱都不一样,

“所以如果我说,我只想独占你,而你也同意,这就是有效的条款?”
“是的。”我回答,“除非我找到五个比你更好看的水手。”
“祝你好运。”你拖长声音说,凑过来吻我的鼻子,终于消化了这个笑话。

我发现人们被岛外人用死亡或者性暴力威胁的时候总是十分惊讶,他们不该惊讶的,所有人,不管说的是什么语言,侮辱他人的方式都只有这么几种。

你可以自由进出,像玩耍一样捡起一门外岛语言,但不学也无所谓。其他人只能选择翻越语法的山峦,在陌生词汇的洪流里跋涉,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读懂合约,敲开被陌生语言的硬壳包住的技艺知识。

我在想这乱七八糟的教义也许说对了一件事,当然不是什么神明纯洁性,而是言语和灵魂的部分。我能说四种语言,你能说五种,对我们来说,这片海洋永远均等拆分成四份,五份,所有东西永远有不止一个名字,而且我们没有办法阻止那些“多余”的词汇冒出来,没有办法不同时看到所有分岔的语法轨迹,就像我们自己也同时踏入了四种,五种分岔的人生,或者一种奇特的藤蔓,同时伸出四条,五条长短不一的卷须。

学徒们因此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叫“卡阿利”,这是个多义词,一般指“梦游”,但字面意思是“灵魂丢失在远方”,常常拿去嘲讽那些不爱靠岸的水手。渐渐地,人们当面用这个名字叫我,我起先并不回应,但后来也不再坚持。

火光在低矮的树丛间闪现,好像一群邪恶的、肉食性的巨大萤火虫,从一座木屋跳到另一座木屋,最后,山上的神庙也冒出熊熊大火。

一个预言本质上是一个故事,我原先以为促使人们认真聆听的是情节起落,必须离奇,曲折,每隔两行就喷出浓烈色彩。

渔民代表认为你受到了“小情人”的欺骗。为什么他们总是认为“小”构成蔑称呢?要是我们认真打一架,我不认为那位议事代表是“小情人”的对手,不过你在我来得及开口之前就把我拉走了。

我怀疑我至少有一次闯入了你的梦境,“闯入”不太准确,毕竟我没有主动施展什么巫术,也许应该说你的梦不知怎的滴漏到我的梦里了,像雨水渗进屋顶。

人们之间的承诺!一些愤世嫉俗的诗人认为,承诺就像晴朗夏夜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幽灵火光,美,神秘,无法触碰。但我觉得不能随意贬损,这是个运气问题,有人就此消失在海上风暴里,但也有人能追着火光到达新的岛屿。水手们必须保有成为后者的希望,

我不知道南方群岛人怎么形容占卜的费用,礼品?代价?供品?还是只说费用就行?太久没使用丛林群岛的语言,我的词汇量像一个浑浊的池塘,水深仅到脚踝,而且到处都是野草。

从来没有人听。岩浆鲸鱼接口,红光照亮了整个岩洞。熊涉水走来,水滋滋作响,冒出白烟,它后面有一头鹿,旁边是两只丛林狼,一群蝙蝠绕着鲸鱼飞舞,发亮的膜翅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人们永远认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关心,渔获,战争,商船,锅里的炖菜。一条蟒蛇说,它盘踞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眼睛是两点小小的火星。我们的警告听起来很可笑,很遥远,太微小,但我试过了,我警告过他们。

在夜色之中,从我脚下到地平线,整片海洋都泛出幽暗的红色。“夜色”一词不再准确,海把夜空映成了黄昏。我看向北面,那边也是一片血红,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大火山此刻如同高耸入云的火炬,汩汩涌流的岩浆触到海水,大片水雾蒸腾而起,和成百上千个小火山的黑烟混在一起。那是我所见过最美丽也最恐怖的景象,火光和影子互相纠缠,扭动着,爪子伸向天空,底部的黑影像打翻的墨水一样沿着海面四处蔓延,仿佛有生命,而且是饥饿的生命,急切地寻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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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呵成看完的这篇,有酒把BE处理得这么温暖,真是非常难得。星际部分寥寥数语但是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 若是用亿年尺度上的眼睛望它,看到的是汹涌、无声的变迁:岩浆滚烫的生命力、陨石坠落时的燃烧、时间埋葬所有的痕迹。这双巨大而古老的眼睛从诞生之初无限坍缩,如今成了肉体凡胎上的一双眸——浮士的眼睫眨动了几下,现在,倒映瞳孔之中的是苍凉丑陋的星球表面。

“他是不会掩饰的人,垂着睫毛看向地面,很久,用平淡的声音笨拙地吐字:‘事儿精、现世报……性冷淡。’
“我想那群小子一定是太闲了,还有余力把吹毛求疵、刁钻苛刻、不近人情进行实时的版本更新。

“不落每次远离家乡,母亲都会为他挑选一份适宜生长在目的地的花种。可这次没有,因为她不知道在外太空该种什么花。于是他在这里工作时,对地球、对母亲的思念常常会无处安放。
“不落问我,如果在这里埋下一颗花种,等到改造成功的那一天,离家的人类会不会因为看到坑底长出的玫瑰而感到惊喜。
“我回答不上来。恍然间理解了一点尔萨曾经对我说的:太空土著人都是没有根的。

“我望着他的黑色眼眸,试图再次从里面捞到一些痕迹去作为问题的答案,无果,于是摇头。
“他用很轻的尾调说:‘因为你扎到我了,长官,我很疼。’
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大概AI是在下一段识别出了一串省略号字符——就像是真的有个人在停下笔来,尴尬地冥思望天似的。

中央失重处是太空站的控制中心。浮士在降到1L层的过程中时,身体逐渐沉甸,喜好自由的人应该会厌恶这种感觉,但对于浮士来说,就像是流浪出去的灵魂慢慢地回归。
由于结构的特殊性,太空站采用弧度定位。第一个位置数值表示:在指定单方向下,离零度参考线57.3°处。

太空土著人很注重分寸。他们大多数人的情感世界像是有边有棱的立方体,内部清楚明了、直率透明,可以一眼看到所有的深情与热烈。但在他们的分寸之外,所有的波动就会戛然而止。不会像地球人一样,边界模糊朦胧、离开了却又纠缠不休。

“不落说,大概不会。那样的金属暴露在火星地表上,会被自然力量侵蚀殆尽。
“我笑道,浪漫一点呢。
“‘那就会。’不落说。
“我喜欢不落开玩笑时语气,平淡无澜地说着一些冷幽默,他说:‘然后火星人类宣称自己发现了旧金属时代。’

“尔萨说我恋爱了。
“我从一开始的矢口否认到觉得她说得没错,只花了二十秒的时间——这个时间或许不太可信,因为我数心跳计时的方法出现了误差。

“我第一次尝试的结果是:恋爱死于坦白。
“于是,世界上的一个坚定的不暗恋主义者开始尝试着皈依单恋主义。

“我逐渐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在感情上拖泥带水。这种感觉实在令人难受。我开始试着剔除对不落情感中的喜欢,这对于我来说应该不算难事。恋爱只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还有在亚漫航的工作供我消遣余下的无聊人生。

“他学着我的语气,认真地说:‘吃醋是一种中国传统的、通过调节身体内环境酸碱平衡,来达成治病用途的土配方。我从不落的国籍,刚才他身上的醋酸味,以及他有手伤需要治疗等条件做出判断,他肯定用过这个方子。’
“……”
“多年之后,我回忆时会常常不解:为什么当时会有个蠢货会觉得南的话十分有道理。

他非常严谨、细节。连为爱人写的信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像是记录报告的纪实风格。可他职业和情感的敏锐度不相匹,好似圆环太空站的直径长度与环厚度——差距相当壮观。
而且他不会取长补短,浮士猜测,他会把短板撅了补长板。

浮士让它打住,说:“停一下,有和死亡无关的故事吗。”
浮士只是对悲剧过敏,他想换个话题。但个性化太高的1080突然口出狂言:“人类的历史本就是已死之物的集合。”

“亲爱的导航员。你大概会感到很诧异。这太突然了,像是一个没有做好铺垫的故事。
“可在我的身边,死亡就是这么的意外。寻不见任何伏笔,谁也预料不到自己随口说的‘晚安’,是否就是最后一声。

“液态纳米级收拢网在感受到高温骤降时,纳米粒子的间距锐减,粒子密度增大,从而整体急剧收缩、回弹、硬化。均匀而缓慢地再次进行高温加热时,它会重新恢复为液态,具有很好的延展性。
“爆破之中的T1081被巨大的收纳网包裹着,像一朵即刻绽放而又凋落的昙花,花瓣在瞬间绵延几千里,又收拢、萎缩,花冠慢慢化成了一颗银白色的核。

“我们离得很近。他忽然说:‘所以你喜欢的究竟是环境测试部的成员,是单纯的地球人身份……’他缓慢地吐字说:‘……还是我。’
“我大脑停摆的时间比之前加起来的时长要更久,以至于一时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这三个选择都构不成并列关系。...
“这是我大脑与心脏的高光时刻,它俩终于双线程运算出了此刻的最优解,于是我坚定地说:‘我想回答你上一个问题。’
“不落没有回应是否可以,我便擅自答了:‘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我向往地球人,并珍惜我能和你共事的时间。这些并不冲突,一切是源于我喜欢你,不落。’

“醺红的液体顺着颈部的曲线流淌,把不落的下巴与衣襟给沾脏了。我慢慢将碍事的酒水咽下去,但它们刺得我的喉咙发痒——这是我第一次喝酒,狼狈得让我记忆犹新。
“不过它的味道倒没有我想象得那样糟糕。
“酒吧的其他人会对这一幕感到奇怪吗。
“两个成年男人在吧台前蹲着身,藏在喧闹之下接了近十分钟的吻。像是两个天真的叛逆者在小心地躲着什么。俗世、迷茫、悲痛、欢喜都看不见它们。

人在岁月上走得久了,总要学会将悲喜收放自如。斤叔把语气藏得没有一丝漏洞,他指着我说:‘这是生生的领导,出差来,替他看望看望你。’

“不落像只猫,有一副漠然无谓的皮囊。他不善言辞,于是会用亲吻来向你道歉、表示期待、安慰或者肯定,除了你主动索要的时候,他都会给你。

“不落点头,转过头来问我:‘你愿意和我来地球定居吗,一起种。’
“我知道我同意的话,不落会给我一个吻。于是我提前用一张来自于20世纪的大报纸,遮住了我们二人的脸。
“我说当然可以,并转头看向不落,问他这次会奖励几分钟。

社会结构成熟起来的太空站仍旧出现了贫富差距,和地球没什么两样。认为科技进步就能消除人类社会一切根深蒂固的顽疾,其实是一种傲慢。伦理给生物科技上的锁仍然没有解开。仿生人研究所被摘去了合法的权力,疯狂的学者们将其转移到了地下。他们能残喘至今,全靠一些同样痴心妄想的富豪、普通人、流浪汉的投资支持。

浮士发现,自己的情绪感触竟然已经被年岁磨钝到远远地落在了生理性反应的后面,在手指触碰到泪水的那一刻,他的胸膛才开始泛上一丝酸意。
但这情绪也只是像潮汐一样,漂洋过海地来,吞没一下礁石,又匆匆地退潮了。

“愤怒和羞涩在他脸上一起烧了起来,他让我立马从这个房间里消失。我也没听他的——我又不是性冷淡。我没必要在这时候去特意忍耐自己的冲动。我有一个非常可爱的爱人,这是我的荣幸。
“不落像猫,平时以固体的形态坐在冰山上,偶尔会走下来蹭一下你。他拒绝任何人类的触碰,但当你真的主动揉捏他的时候,他会变成柔软的液态的……然后包容你的一切。
“我对这条定则享有知识独占权,毕竟可以进行实践和总结的人只能且只有我一个。

“我有些不甘,这明明是我自己想的。我谨慎小心地问他喜不喜欢:‘你觉得……送土壤会比送花浪漫一点吗?’
“不落说浪漫,语气像在哄谁。

“当我遇到这样契合的伴侣,我发现吵架已经不是再是一此战争或者一块绊脚石。它更像一种必然的排斥反应,因为彼此磨合至深处时触发到了灵魂的免疫系统。只有我们熬过了激烈和不适,而互相获得了对方的最高特权,才可以从此畅通无阻地融合、分散、再融合,甚至不再需要言语交流了。

他走了,事了拂衣去地给太空站留了一片荷花。听说不落临走前还在最后一份述职报告里写下了完整的种植流程——以他的性子来说,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在挑衅负责人。这事迹震惊了项目组,大家都在传有个地球人在太空种活了只能长在水里的花,还是不借助培养机器的。

“我说我这些天住航行舱,一直没打理过仪容。不落伸出手来为我整理了一下,而我顺势抱住了他。我的世界从未这样安静过,只存在着星空和两颗心脏。
“我想对他说,我很想你。但他隔着两层皮囊读懂了我的心跳,我没出声的时候,不落说:‘我也想你。’

周围一片漆黑,二人被困在各自的舱里,浮士看不到自己,他只要不出声,对面就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哀在想,自己该用这些时间来做些什么。按理说,为了避免消耗他应该立马睡觉来着。但他偏头看了一眼流血量,估摸着自己可能会提前死于失血过多。他不想什么都不留下就在睡梦中走向生命终点。

他们像是被剥离母体的保护,在宇宙中刚出生的婴儿,只能用听觉去感知这片孤寂、黑暗的太空。
他们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小。陈哀用温沉声音发出的旋律就可以全部覆盖得住。

丢失的第八张信纸。
“……亲爱的导航员,浮士先生,不落。
“……我透过航行舱的玻璃,想象着你睡着的脸,抛去所有杂念之后才发觉。”
“……我爱你已经胜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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