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野有死鹿的文看着嘻嘻哈哈,底色却是苦的,写朝廷之争那苦味更是压不住。不忍心看一对好孩子颠沛流离。

__  李冬青应了一声好,一打开门就看见院子里亭亭站了个人,宁和尘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这可当真是知书达理,巧笑倩兮,

    这其实也怨不得宁和尘,他在不可得山待了十三年,不可得山修黄老之术,所谓黄老,便是黄帝与老子,一个山门的人都信道法自然,因果报应,但是又有点跑偏,喜欢高深莫测,爱装正人君子。
    他从那里待了太久,七岁便上了山,真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恶习,从前他家姐骂他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那时候还算是小人得堂堂正正,上了山之后,就成了锱铢必较的伪君子,也算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我是,”可李冬青还是想说,“当年高祖穷兵黩武,民不聊生,五年里街上看不见婴孩,是因为父母养不起,也交不起人口税,孩子被自己的爹娘掐死在襁褓,死的人又何止一个代郡的人。你能保证,国库充实到了这个地步,让当年的惨剧不会重现吗?”

    李冬青心里怪哉,心想黄叔专门从代郡来回,往匈奴走私汉人的丝织和肥马,怎么这个时候忽然立场坚定起来了。果然泥人也有三分血性,若非是生活贫苦,谁都是好汉子。

    宁和尘闲闲地说:“看戏。”
    片刻后,他心里有不平,又讽道:“我怕我不出现,恩公心里不安,担心你老母亲在家的安危。”

    “不记得了,”李冬青说,“爹娘都没了,谁给我记着这种事?”
    “不跟你比惨,”宁和尘本想说,谁不是早就没了爹,我还比你早了几年呢,但还是没说:“罢了,手伸给我看看。”

    宁和尘一剑砍断铁链,冲他摆手:“出来。”
    李冬青和他对视数秒,宁和尘乐了,问:“我进去请你?”

    “你没犯法,为什么要回去?”宁和尘压住脾气,好好跟他讲话。他以前总装温文尔雅,也没觉得多难,但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再忍,居然有点忍不住,装不出来了。

    “如你所说,我是前太子之子,那他们争我,必然是有杀人的事要我做。我不能自保,也选择不了自己要走什么路……我该死。”

    宁和尘本性暴露,他脾气反复,经常不知道那根弦搭错了就要生气,李冬青却脾气好,有了寻死之心之后,脾气倒是更好了,觉得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俩人倒是非常和睦。

    李冬青十五年没见过江湖,宁和尘又何曾见过李冬青这样的人。
    宁和尘最痛恨受人之恩,见到人对自己好,又忍不住刻薄道:“你可悠着点,你真心对待的人都不得善终。我可没想这么早死。”
    李冬青:“……”
    “你放心罢,”李冬青说,“我不真心待你,行了罢。”

    从高祖时起,高祖为解决游侠之患,在各郡县诸侯国设立黄金台,谁能从黄金台上走下来,谁便算是入了江湖,从此是江湖人,而江湖人不能入朝堂,不能从商。并且,想从黄金台走下来,也并不容易,当年宁和尘一个七岁的少年,在黄金台上打败了三个十八岁的剑客,才半死地走下来。

    “戏班子的人、客人、黄叔,”李冬青说,“口耳相传。你是觉得有人教我吗?真有人教我,那怎么不教些有用的,这些家长里短,有什么用。”
    宁和尘似乎笑他幼稚,说道:“什么算是有用的?道德经?学学黄老之道?董仲舒、卫绾有没有学问?下场又如何?还不是让东宫那个老婆子一句话就打发走了?天底下哪有比时势更有用的东西了?”

    人和人的苦法都不一样,李冬青的苦就是狼肉、爹娘、苦寒和匈奴人。是实打实吃过的苦。他觉得宁和尘与他是不一样的,宁和尘是自己让自己苦,没法比。所以他什么肉都吃。

    宁和尘又装懂说:“哦,我明白了,因为这马身上背着的东西吗?”
    这回伊稚邪又不懂了。
    楼烦王:“……”
    楼烦王这等武夫,最讨厌的就是弯弯绕绕,当即说道:“并未说不还给你,你想要马背上左贤王的头,为何不直说?”
    宁和尘说:“哦,左贤王的头没背在千机身上,我说的是那张狼皮,不过你既然提到了那颗人头,就一并还给我吧。”
    楼烦王要疯了,一脚踢开骁骑将军:“还拿了他们啥东西,都还给他们!滚啊!”

    “我的意思是说,”田蚡大着胆子说,“侄儿,太后实在太不喜欢儒学了。你的那一套,还是放一放吧。那个董仲舒……”
    “我还没放?”刘彻说,“已经放了,还要怎么放啊,别再说了。”

    宁和尘睨着他:“又不恨我了?”
    “没有怪你,”李冬青说:“是我没本事,没有本事的人才发脾气。”
    “不管有多大的本事,都不能肆意做自己喜欢的事,”宁和尘看着那张狼皮,似乎有些出神,说道,“人世间有自己的规矩。”

    李冬青说:“我幼时的老师说‘刀伤药虽好,不破手为高’。人总说,不破不立,又说,要想和平,先要战争,可我却希望你以后不破而立,珍重自己。”

    叶阿梅操控着凤凰,回头说:“这小子不大需要你救啊。”
    “不用特意说给我听,”宁和尘道,“长眼睛了。”
    天空上漂浮的巨物重重地甩下尾巴,郭解叫苦不迭,边打边道:“霍黄河!你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霍黄河说:“凤凰!”
    “那我不打了,”郭解说,“你让这凤凰载我一程,再给我五十金。”
    霍黄河说:“可以。”

    郭解冲他做手势,示意那五十金,霍黄河只当没看见,这个情况之下,郭解又不敢在宁和尘的面前问霍黄河要钱,一时间非常憋屈。
    这就是无赖遇上了无赖,没什么办法了。

    宝剑锋从磨砺出,天底下有几个英雄人物是生来就不凡的?是以霍黄河并没觉得李冬青可怜。可今日再见到李冬青,见到他:疏离、怯懦、无畏无惧。这才当真知道,原来苦难造就人的时候,是打断了骨头,再歪曲着长大的。好不难受。

    北方的天气总是大手笔的。冬天时西北风猛烈,春秋时又黄沙漫天,旱的时候干得地皮开裂,涝的时候又恨不得浇烂了根。所以这里的树才是真英雄,长得其貌不扬,七歪八扭,根却深深扎在地皮下。

    “是没什么人追我了,”李冬青说,“没什么用了我。”
    王苏敏说:“不不,你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伊稚邪都还想要你一条命,不要妄自菲薄。”

    “是什么?”
    “石头,”王苏敏说,“昆仑山上捡来的,我下山的时候这块石头拌了我一跤,我人生行到半山腰的时候定有一劫。”
    “那你拿给我看干什么?”
    “拿错了,”王苏敏把石头重新拿回去,放到怀里,又摸出了一个东西,放到桌上。是一块玉,雕成鱼形,一看便知是女人的饰物。

    李冬青以为自己的引线断了,是一只随意飘荡的风筝,已经说服自己把天下都认作自己的故乡,可线的那头却忽然又被攥住,把家划分出你的、我的和他的。他根本没有几分喜悦。

    “……”李冬青看着这张脸,居然好像有点印象,试探道,“你后来……让老虎吃了?”
    “对是我!”男人高兴道,“这个故事有些长,其实是这么回事,正好我当时要回家,但是你那段时间老是往山上跑,你那时候的爹娘还是我们的人,就让他们吓唬你一下。”

    娃娃,我给你说,我仿佛还记得我如你一般少年时,和陈胜、吴广一起伐秦呢!”
    李冬青被他这话惊到了,酒举起来了都忘记喝,火寻昶溟看他惊讶,说道:“东海王是老臣了,高祖登基时,也出过力。真真正正的少年英雄。”

    刘彻一拍桌子,对田蚡说:“一个匈奴、一个江湖,朕看他们不爽已经很久了!这天底下,没有不能破的宗法,我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只要是人,都要交税,只要杀人,都要偿命,谁也不能例外,这就是朕的规矩!谁敢不服!”

    李冬青很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并不觉得表达自己的感情是羞怯的,更多时候,是有话直说的,不会扭捏。他总是像是这样夸宁和尘,他心里宁和尘就是世上最不可得的人,又强大、又温柔、长得又好看。宁和尘从刚认识他时他就这样夸,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想法。但也为自己情路空空荡荡感觉不开心。

    “我可以不来!可以与我无关!”李冬青道:“可是你来了!江湖上谁不认识你?就算是不认识,看你的脸也一眼便认出来了,武帝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他不可能放过你。你忘了当年诛晁错,清君侧的故事了。你想一想,若是这一战打赢也就还好,若是输了,刘彻定然不会杀了这些人,若我是他,我会让叶芝泽交出你,说你才是挑起了江湖和朝廷的纷争的缘由,因为你当年那三万兵马,朝廷才不再相信江湖人,那么交出了你,就可以饶所有江湖人一命,但是活命的代价是拔出利爪,归顺朝廷!”
    李冬青说:“我若是刘彻,这才是师出有名,又一举两得的法子。可你非要来,我有说过你意气用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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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aolu调露有严肃的好文笔,但用于真人同人文,还是蛮病态的关系,越写得逼真越让人觉得不容直视,看到第十二章还是敬谢不敏。

__ 这时他早已忘了自己对小报上的照片曾有过的印象。说到底,现代传媒能把任何有趣的人和事变得鄙陋。

法国演员看起来那么年轻,白石雕像般的面庞似乎有一种数学的精准、和谐,那男子式的干净端正、清秀绝伦,使得一滴水落在他脸颊上,都会让他看起来像个受难的天使。

目眩神迷的感觉让他仿佛面对一个神秘而非真实的对象。他觉得德龙的容貌和气质不仅与梦想中的角色绝配,还引发了他无数诗意的联想,比如米开朗琪罗般的沉重严厉,比如波提切利式的轻柔宛转。他觉得年轻人一体两面,既是梅什金,又是斯塔夫罗金。对艺术家来说,这种诗意迸发的想象是无异于性高潮的精神愉悦。

在巴黎所有的左派的思想里,他最为拥护的是其艺术理念——写作是一种劳动的形式,写出的作品要对社会有用,而不单纯是一种消遣、装饰和娱乐。这种思想被他带回意大利传播,在亚平宁的知识界引起了很多共鸣。
某一天在罗马,维斯康蒂收到了雷诺阿寄给他的一本美国黑色小说,名字叫做《邮差只按两遍铃》,那位老师并未忘记他这个学生,在书后附了一张字条:“读一读,我觉得这是适合你去拍摄的一部小说。”
维斯康蒂籍此拍摄了他的第一部长片《沉沦》,那是一个时代的开端,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从那部电影启始。片中自然而现实的底层刻画激怒了纳粹当局,墨索里尼那个当文化部长的儿子看到一半愤而退场。

维斯康蒂清楚西班牙内战的残酷结果,也亲眼见识过左派当权之后对文艺界的迫害。他知道他的左派信念与绝大多数人并不一样,他丝毫不介意别人对他的挖苦,也越来越不想与任何党派组织为伍。
他对他的密友讲起过加入意大利共产党的理由:意共是唯一一支与战后反动势力斗争的力量。

维斯康蒂深感自己与他人之不同,也为这不同耻辱之极。仿佛他终于体验到自己身为统治阶级一员是压迫者和剥削者,为此深感羞惭的那一刻。
生为金枝玉叶,仿佛天生就该坦然地享用最好的一切,但对他而言,在情欲关系上似乎并非如此。谈恋爱很多时候像击剑或者驯马,而嫖妓时常就像上厕所。如果环境不对,很简单的性欲满足也会变得异常困难。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到过那个他爱过的蓝眼睛的亡魂,可那亡魂主宰过他的审美,他靠着它抵御过理想的幻灭。
维斯康蒂讨厌被称作同性恋者,圈内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性取向,但很少有人敢当面提起。他明白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是一个事实,但对此毫无精神认同,正如对他自己的阶级出身。他无法摆脱性欲,却又内心蔑视。

维斯康蒂望着眼前这个冲他腼腆微笑的年轻人,想看看他那双艳光四射的眼睛里是否带有那种特殊的同犯的光芒。他以为自己至少会遇上一堵单薄脆弱的冰墙,却发现德龙的目光里不仅充满了罪犯的激烈欲念,还满是认定自己是主犯而绝非从犯的自负。
维斯康蒂突然感到,德龙有一种不近人情的蛮横的自信。他根本不觉得跟维斯康蒂上床能算个什么事,甚至自以为有能力控制整个犯罪的过程和结果。维斯康蒂通常很讨厌年轻人自以为是,但在德龙身上,自不量力的样子竟然也是可爱而迷人的。

这个圈子是全世界最不讲求道德纯洁的地方。德龙生了一张让人望见天堂的脸,却有着底层人活泼又阴暗、天真又直接的眼神。
维斯康蒂知道,他与这个圣人一般美貌的年轻男子之间的关系,犹如几百年前的中世纪王侯或者领主,与其治下的农民或者仆从。只要他想要他,就随时能够得到他。这念头在脑中产生,仿佛一道电流穿过他的身体。

在维斯康蒂看来,拍《洛可兄弟》就像去打一场更艰难却能带来更大荣誉的战役,战局不顺的时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弹尽粮绝必须要隐瞒情况,很多时候成功就靠欺上瞒下、自己扛过去。...
罗西笑着说:“你不怕把你的男主角吓跑吗?”
怎么会呢?德龙才不会那么没出息,他正放下叉子望着维斯康蒂笑,一副既惊奇又钦佩的样子。如果能干出点儿离经叛道的事,他恐怕得意得不得了。

德龙满头是汗地跑下场,喘着气给维斯康蒂讲他打拳击的经历。他的漂亮非常“通俗易懂”,非常“大众化”,就是不论性别、出身、年龄,人人都觉得他美,维斯康蒂在心里戏称之为阶级泯灭。

德龙说着把书扔了开始找烟,维斯康蒂发现翻开的扉页上写着一个法语的名字:布里亚利。原来他是拿了别人的书。
维斯康蒂觉得他与德龙在互相窥探,他是出于好奇,仿佛见了什么奇特的野生动物,而德龙大概是不想在他面前出丑。

德龙充满了将自己美色当作武器去欺凌别人的本能,维斯康蒂本人面对这种恶习时既着迷又想敬而远之。

他还会情不自禁地诋毁德龙在他眼里的性魅力,对自己说很多干净漂亮的果子吃起来味同嚼蜡、难以下咽,倒是那些沾着污泥腐叶满是虫孔的粗丑货色往往汁水丰润、味道甜美。
既然占有他就像摇一摇苹果树,苹果就会掉一地那么简单,那为什么不让果子在树上多留一阵呢?维斯康蒂非常享受此刻暧昧的感觉,看年轻人对他撒娇献媚,令他愉悦万分。
有时他觉得,即便果子烂在树上也无所谓。

与这个年轻人肮脏阴暗的决断力相比,他自己是多么优柔寡断。

德龙身体的冷漠无异于唾弃他性的吸引力,嘲笑他愚蠢且无耻,明白直接地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关系本质是逼奸,维斯康蒂被这三重的羞辱彻底击倒了。
德龙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不起,你让我太紧张了。”他的头靠在他肩上低声说,眼睛闪着狡黠甚至嘲弄的光。
他说完将舌头伸进维斯康蒂嘴里,似乎还想安慰他的失望。你怎么忍心推开他呢?

“你开心吗?”德龙问。
维斯康蒂像被蛇咬了一口,这通常是欢爱刚结束时他搂着他的情人说的话,只是今天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如果不是德龙那邀宠的姿态,他会以为这是轻佻的嘲笑。
“我爱你。”德龙一边说一边把维斯康蒂的手举到唇边亲吻。
他的蓝眼睛里毫无爱情的辉光。

“爱并不是以美的东西为目的,其目的是在美的东西里面生殖。”
这是柏拉图的《会饮篇》里最为真实而恐怖的一句话。与很多艺术家一样,维斯康蒂最为惧怕的是精神的不育。他相信永远流传的创作是一种生殖,对个体的精神教化是另一种生殖。美丽的肉体令人有生殖的欲望,而同性恋对维斯康蒂来说,意味着渴望精神的生殖。这想象有多唯美就有多可怕。

年轻人的残忍,往往是因为无知,德龙大概也是如此。可是维斯康蒂无法责怪他年轻的情人,他觉得德龙已经非常体贴、努力和可爱了。某种同性恋者特有的朝生暮死的绝望感维斯康蒂非常熟悉,德龙当然是不会体会到的。

维斯康蒂抱住他最心爱的人,说:“有些事情,即使再被诗意地美化和神化,依然是丑恶糜烂的。一开始或许你看不见那些腐朽堕落的阴暗之处,你沉迷其中,忘乎所以,以为那是你的理想国,但只要你还有一丝理性与道德,总有一天你会被逼着承认真相,那就是你感到幻灭与彻底绝望的时刻。”
“你又在说政治了吗?”德龙烦躁地问。
维斯康蒂微笑,他突然间失去了那种对德龙的狂乱欲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稔淡然的亲密与爱怜。

“你为什么非要跟她提起我,明知道一定会吵起来。”
“我不知道!”德龙不耐烦地喊起了法语,“我想到什么就跟她说什么。”
维斯康蒂突然明白了:德龙最在意最亲密的人是罗密。
这微妙的认知仿佛一道闪电照亮漆黑的夜色,让他觉得怪异惊奇,又了然洞悉。

维斯康蒂曾经很想把在德龙那里没有得到的一切,实现在这位年轻的情人身上,然而事实证明那也不过是用他自己灵魂里满溢的乌汁毒液去浇灌一朵孱弱单薄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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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追了一篇抄袭的连载文,怪不得看译作阿姨的一些句子有点眼熟。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移开视线也不做任何动作,就像是和这枚小小的铂金戒指陷入了难堪又沉寂的对峙。
可这只是个死物。
抛开掉那点被人特地赋予的意义,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对心里偶尔袭来的漫长细微的抽痛坦然地接受。
他也并不打算做任何挣扎的举动。
他像是自己一个人的上帝,是那个冷冰冰的第三人,旁观着他的自我凌迟。

“延延,这世上太多事比操人让人满足。”
神经病如阎靖。

几年的时光,回忆不算少,生活里总有与这些回忆狭路相逢的时刻。
阎靖这些日子仿佛早已习惯,他任由各种片段在脑海中不停地滚动回放,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割着自己的心,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这些切肤之痛。

他向来把阎靖当作他人生里的男一号,但电影的结局这么多年大致走向都指向同一个。
暗恋多年无疾而终。
最近楚离私自改了剧本。
如果能做成朋友也很不错。

一时间浓金泼满了机舱,染透了诸天。寂静光辉平铺的一刻,目光所及的每一处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
大自然广阔无垠的美,美到被征服的一瞬间是让人想流泪的。
楚离眼里瞬间含着热意,他无知无觉地已经转头望向了阎靖。
阎靖身体这会全挪到了开放的舱口处,双腿悬在机舱外的高空中,任由呼啸的风穿过自己,整个人像是被狂风被轰鸣声被浓金的光亮所吞噬所爱抚,光落在他安静的侧影上,显得英姿勃勃意气风发。
他好像再也不是那个杀伐决断运筹帷幄裹在严丝合缝西装里的阎老板。
很奇怪,生命中总会有一些点,渺小但深刻,如弹孔般残忍又杀气腾腾地打在人的心上。
如六七年前的初冬。
又如此刻。

楚离接过,厚实而粘稠的金黄色油脂覆盖表面薄薄一层,放在鼻边轻轻嗅了嗅,浓缩咖啡的焦糖味迅速充盈整个鼻腔,楚离仰头眯着眼特别享受地喝了一大口。
身前的朝阳已经脱离厚重的云层完全升了起来,楚离指了指远处的海和山,眼睛轻轻一眨,眼角翘起个笑,好似漫山遍野都随着他活泛了起来,“以后只要想到关岛,就会想到你,想到和你分享过你的1%。”

齐延扬起抹胜利者的笑容,根本不回答沈斐的问题,他反过来丢出一句,“阿姨,你为什么不阻止呢,是因为知道多做无用吗?”
沈斐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喝了口,丝毫不介意齐延的避而不答,“原因很简单呀,阎靖有试错的资本。”

后来是懂了,又发现为时已晚。
楚离的喜欢像奶茶店的积分卡,集满十次印章便能免费换一杯畅销单品,但他只是一直攒一直攒,攒到一万分了也从没想过要到阎靖跟前兑换什么。
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能偷偷捡起关于阎靖的一个个碎片。
不完整,不直接,口口相传里轻易便可变了形,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出一个真正的阎靖。
爱如果是幻想。
楚离这些年持续喜欢着的大概从来不是那个完整的阎靖。
可楚离从未想过,原来触到实体,相处过这个真实的人,会爆发出比由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一万分还要膨胀的爱意。

他真是不知羞耻,爱慕一个已婚人士,偷偷摸摸地构陷臆想一场独属于两人的荒唐。
情不自禁,他又要如何悬崖勒马?

楚离夹走嘴边的烟,眼神却一直没离开眼前的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却还是听了男人的话,改了口乖乖叫了声“阎靖”。
阎老板等着他的下文。
好一会楚离才继续出声,“我是不是该觉得自己好厉害呀?让别人嘴里从来攀不上的高枝心甘情愿地捧我这么个小明星。”楚离仿佛终是支撑不住,头垂了下去,声音也落了下去,“为了什么?为了昨晚上我照顾你吗?还是为了这锅不值钱的粥?”

“恰好能做这个,恰好能帮我做那个,阎靖,我是你的谁啊?”
楚离的心好似是手心里捧着的一颗绣球,在对阎靖的这场爱慕里高不成低不就,被抛来抛去,被滚来滚去,绣球里装着盏希望的小灯,可连那一点希望的明灭也完全不受他自己的控制,大部分时候灰黑一片,偶尔却又那么高不可攀地亮着。
阎靖对自己好上一分,楚离的内心深处便全是战场。

“嗯,打算下次让阿靖带我去。”说完,齐延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头略带歉意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平日里喊习惯了。”
楚离看了会齐延,随即很快眨了下眼,嘴角扯了个笑,弧度很轻很浅,配合着问道:“齐老师和阎总很熟?”
“叮。”
二十三层到了。
电梯门在这时缓缓打开,齐延一直没回楚离这句问话,楚离在迈步离开之前侧过身,直直看向齐延,“我要是齐老师就好了,这问题对我而言应该是很好回答的,先走啦,下次见。”

阎靖望着自己的那双眸。
有着被欲望磨出来的红血丝,有隐忍的痛苦,但未必没有心动的欢愉,像往沉寂多年的一潭死水被扔进来几块小石子,涟漪一旦泛开,便很难再恢复成无波无澜的原状。
在这样一个非常容易冲动的清醒状态里,阎靖心想,他阎靖举手投降。
去他妈地停在这里。

阎靖掐灭烟,绕着四周找了找垃圾桶,“你用词不太准确,”终于在墙角看到,他把烟掐灭,烟头扔了进去,单手插兜立在原地,“我不喜欢把看上这种词用在楚离身上,太物化了。”

阎靖低头拢火又点燃了根烟,他目光毫无目的地盯着虚空,声音被整晚的烟酒浸得愈加暗哑,“当然,我想让他变成我的,行使我少有的阴暗的占有欲,这我也不否认。”
男人站在阴影里,贺瀚文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但依旧挡不住他的瞠目结舌,他哪里见过阎靖这副鬼样子?

阎靖情深义重,可那些情那些好,似乎更像是为了那个抽象的伴侣位置,而不指向位置上那个具体的人。

“啊?”楚离一双大眼滴溜溜转了转,“齐老师不认识程闻吗?我刚还以为你们早就认识呢!”
阎靖打从进门起目光便从没放在齐延身上过,他当然没注意到齐延那稍纵即逝的不对劲。
可瞒不过全场人里最关注他的楚离。
楚离的一句话问得齐延略微变了神色,程闻刚想说什么,被齐延突然的轻笑声强制掐断,他垂着眼,狠狠抠了抠掌心,话里有故作的轻松,“楚离,你可不能瞎说,我上哪儿认识程总这样的大老板。”说完,他平静地朝程闻伸出右手,主动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阎靖的爱人,我叫齐延。”
听到爱人两个字,楚离一双大眼彻底不转了。
偃旗息鼓得像只困顿的猫。

齐延的一句话说得阎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扔了手中的打火机,清脆的一声响全场又齐整整地转头看向一向没什么动静的阎靖。
贺瀚文暗叫一声不好,刚想插科打诨把场面糊弄过去,楚离却仿佛没注意到这些动静,好似刚刚被无端当枪使来使去的不是他一样,他一脸平静,眼里带着好奇,丝毫不管自己话题转得有多生硬,“程闻,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个明星?”

尸体火化的程序原来都分了等级,不同的花销对应着不同的级别。
有十几具尸体一起烧的,也有“享受”几十平的单人VIP焚尸房。
人推进焚烧炉前原来是要先戳破肚子的。

可这一切在想到如果齐延真的背叛了阎靖,想到阎靖有朝一日知道真相时的痛苦与难过,楚离连这一丝丝潜意识里不可自控的期待都烟消云散了。

手链送给他。
耳钉送给家里等着的人。
楚离垂眸笑了笑,看了眼手上仍无知无觉闪着浅蓝光斑的链子,“阎总眼光好。”

”我想给你我生命的旖旎,又怕你要承担那些雷霆“。
阎靖好似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这话里隐藏的含义。
原来爱来的一瞬间是慌张与无来由的亏欠。

把自己伴侣用他可以自由选择的方式明目张胆,坦坦荡荡推到情夫跟前。
可真是阎靖能干出来的事。
他不强迫任何人,但事情却总会朝着他想要的态势发展。
商场上他极擅长利用对手性格里的弱点,时至今日,他被齐延私自调查楚离惹怒,终于小试牛刀用到了曾经的爱人身上。

好一会,沈斐主动给两人整理的空间,轻声细语地提议,“阿靖,我在书房等你,好吗?”
“那您得稍微等我会。”
“稍后是有事吗?”
“没有。”阎靖诚实应答,他仿佛丁点不在意自己在亲妈面前的形象,“他昨天拍了一整夜的戏,我得让他先吃点早餐,然后带他去休息。”

但凡是一段真实不掺假的亲密关系,里头注定错综复杂,弯弯绕绕地夹杂着最不可看透的人心与取舍,又哪是旁人轻轻松松几句能盖棺定论。
沈斐温柔地望着已过而立之年的儿子,“前几天你爸爸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靖这孩子,从小就宁愿明明白白地挨打,也不愿稀里糊涂地被放过。我想,七年的感情,残酷的那一面还是该由妈妈来告诉你。”

阎靖神色一脸平静,“新项目到时候要进军北方市场,龚家有用。”
曹涛顿时有些惊愕。
操。
曹涛不由得在心里爆了句粗。
被戴绿帽这种事都能坦坦荡荡拿来当作谈生意的筹码。

“可你明明就在做这样的事。”楚离说得很慢,像是在试图剖析清楚自己的心迹,又怕因为语言限制而让阎靖产生误解,“阎靖,我从来不会因为体位关系,觉得自己就应该被你照顾和保护。”
“前段时间我知道了个词,是我逛一个LGBT论坛的时候新认识到的,雌伏。我去查了这个词的意思,我不喜欢。...
“平等就意味着快乐共享,但也标志着风险同担。你不能一声不吭地给我享尽好处,却把我从风险那头尽量摘除,这不公平。”

“那好吧。”楚离终于认命般垂首,提了提裤腰,略大,语气正经,但居然透着点对阎靖的包容与宠溺,“除了床上,床下我也甘愿把只属于我本人的权利过渡给你。”他倾身过去,亲了亲男人的下巴,“赠予合同即刻生效。”

“不想说……”楚离想摇头,但被卡住,他眸光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他看着眼前的男人,长久的对视中,他溃不成军,干脆丢盔弃甲,这么多日子里楚离终于第一次泄出了内心深埋的可耻贪欲,“阎靖,我装大方,我很介意,可不可以。”
荒谬至极,上一秒还仿佛在天堂,下一秒的某个念头一起便能将人斩杀殆尽,鲜血淋漓。

如若楚离偏偏是为此难过,在不伤害他人不破坏底线的前提下,他阎靖做人的原则放一放并不会怎样。
在自我坚持与楚离的快乐面前,阎靖知道,这不过是道正确答案永远有偏向的选择题。

楚离微微转过身,直接和女人面对面坐着,言辞恳切且坦诚,“所以对我而言,有意义的事大概是只要我和他还在一起一天,我就应该尽我所能地破除他家人对我的任何成见。伯母,我不要和你们站在对立面,我该做的是争取和你们站在一起。”

阎靖静静地等了很久,等到阎江好不容易平心静气才再度开口,“你知道我的,一向混账,想要什么总是要攥进手心的,包括他,我既然要,那就必须得是我的。在我跟他的关系里,我是那个年长许多的人,所以错全在我,跟楚离没关系,您不要误会他。”

阎靖垂头,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根点上,狠狠抽了两口缓了缓劲,才继续沉声说道:“爸,我想给楚离的是疼惜他的家人,不是与之对立的仇敌,他本人更不会愿意看着我为了他背离家里。我今天先走,闹成这样并非我本意,过两天我会单独来见您。”

阎靖居然在此刻分神想了想。

楚离具象化了很多他以前从不曾全然体会抑或在意过的东西。
比如抵死的爱欲。
比如浓冬的热恋。
比如人生中的理想型。
又比如此刻的一眼万年。

再次推倒,再次重建。
在阎靖这个人上,楚离总是做着对自己最言而无信的那个。

“不考虑,你人脉那么广,找我帮忙不就是因为我的人情债最便宜?”说完,楚离推着行李箱就往出口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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