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不坏", ("暗恋告急")
Aug. 16th, 2023 01:43 pm![[personal profile]](https://www.dreamwidth.org/img/silk/identity/user.png){kind=small}
fiefoe里伞这本最近风头很盛，果然职场部分写得很不错，配角各有性格和立场，男女比例也对头。上海俚语一眼眼，搭搭味道正好。感情线攻渣得有点长醒悟得有点生硬，好在火葬场过程中肯下血本弥补了前期的不足；受在前十章里职场弱鸡得非常弱智，差点让我弃文，后面支楞起来的速度好像又太快一点。熬夜看是后悔的。
大头接着给丁昭讲解创意组架构。文案、设计与客户组之间有不少牵连与暗雷，虽然CO2的理念是开放包容扁平化，但丁昭进去第一天，便觉得这里食物链鲜明，一挑就是一串，你咬他头，她咬你尾巴，一个个小周天，合成CO2大周天。
>> 可惜程诺文是最烦听对不起的那类人，丁昭的三字经还没开始念，他便厉声回绝：“解决不了问题的歉别道，纯属浪费时间。”
对的前音发不出去，丁昭嘴巴撅着，他慢慢放松嘴唇，抿回去，抿得紧紧。
程诺文不想和他扯皮毛利与人工，既然肯尼想做文章，那把文章拿走就是。他回复报价单里的成本都是去年旧价，媒体每季的刊例都在涨，具体还需要等投放敲定之后洽谈，现在给的价格最多只能参考，要去问别家代理商，也是一样的答案。
顺便给个台阶，问肯尼投放预算多少，他们会尽量在控制成本的前提下多增加一些传播。
狮女气场强悍：“Nate骂你因为什么，你最清楚。你每天那副腔调能叫工作吗？只晓得讨别人欢心，出了事情就用对不起搪塞，知不知道创意组叫你什么？小三子，软骨病，无脊椎生物，还有更难听的，要听吗？”
“在CO2谁没压力？我服侍客户也提心吊胆，你呢？你有用心做好每件事吗？”她越说越气：“Doris给你这么好的机会进佲仕，你做成一泡屎，出点纰漏就想逃跑？帮帮忙，我是Nate一样炒你！”
丁昭胃里翻江倒海，现在回想，赖茜骂得一点没错，每个字都飞刀般插进他胸口。他看自己惨，只是一种顾影自怜，那些错误又不是别人逼他犯的，代入同事立场，谁都不想和一个不专业的阿康合作。
“不行和对不起，你觉得说对不起更简单，更方便，实际不是。”...
“习惯性道歉不是礼貌，是懒。说完对不起，你只需要承担一点愧疚感，但说不，就需要承担拒绝的后果，也意味着你必须给出解决方案。”
丁昭过往的工作环境恶劣，对客户无限妥协是家常便饭，或者说，妥协更方便些，与客户讲道理人家不听，做不成事情老板骂街，思来想去，任人蹂躏才可生存。
这逻辑放在CO2，不成立，程诺文也不允许。妥协无法生存，唯有做出改变。
佲仕的retainer看似平常，实际运转牵扯多个部门，创意、媒介、行政、财务、IT，每个环节都需亲自处理。阿康是项目的毛细血管，只有将所有东西在准确时间运送到准确的人手中，才能保证流转顺利，彼此不会撞车。
按照广告公司的工作习惯，若遇项目紧急，司内抽不出人手，阿康可申请采购司外的自由兼职（即freelancer）暂时顶替。不过retainer这么干，多少有点暗示公司文案能力不足的意思。
看戏的一众创意悄悄对望：哟，阿康出招了。
丁昭心里盘算，他给郝思加点的饮料加个配送费也就三十多块，换成free，加急文案收费至少一千五起，这轮他是赚了还有的找，以一种非常邪门的方式完美解决问题。
替人挡枪的经验，丁昭太有了，熟到他都能替程诺文安排——开掉组内最低级的一个阿康，保险廉价、无伤大雅。
原来他们搭的不是审判台，是祭台，丁昭是那头白花花的小羊崽子。哪怕真相摆在那里，CO2还是需要隆重推出一位祭品，换甲方安心。
CO2但凡还想继续保住佲仕这块肉，只能吃下这个闷亏，断然不能揭穿肯尼让甲方难堪。丁昭平复下来，火气消了大半，不自觉跟着程诺文思路走：
“所以你们答应赔钱，再踢我出去，是想给佲仕交代，让肯尼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然后……让他放松警惕？”
Hugo空降不久，这位懒惰的法国人对于业务从不上心，成天忙于打点公司管理层的关系，市场部的日常工作都由肯尼话事，这让他有许多操作空间。佲仕的供应商库鱼多水深，总有些想走旁门走道，甲方工资低，每年涨幅也不如意，他自然不会拒绝多些灰色收入。
时间一长，肯尼在佲仕市场部只手遮天，胃口大了，翅膀硬了，觉得自己无可阻挡，脑筋动到CO2那里。
你什么狗家长啊？怎么还拉踩别人宝宝？丁昭和他据理力争：“叮叮车不仅跟我姓，还是AAB结构，叫起来多可爱多好听。”
丁昭如梦初醒：“啊？哦！我，我去坐地铁。”
讲小狗教育头头是道，对其他事情一团浆糊。程诺文望着丁昭行走的笨拙背影。还有的好教了。
当时丁昭听过算数，并未放在心上，现在联想，怎么时机那么正好，A司会跳出来指证肯尼？使用这种堪称自杀式的举报方式，钱是能讨到，但以后哪个甲方还敢找他们合作，不是给自己埋雷吗？
两周以前，他们半夜审完丁昭，她在同一位置用同一姿势对程诺文表示：钱能赔，不能白给。肯尼不是威胁，但他手上那点小权让我们做事很不舒服，有他在，佲仕以后不会太平。...
对待肯尼必须一击致命。佲仕的欧洲高层看重雇员忠诚度，肯尼可以对外胡作非为，却不能对内瞒天过海。打掉一个肯尼能让Hugo看清，比起更换代理商，保持自己地位稳固才是第一。在这种关头，有肯尼的前车之鉴，他要是执意换走CO2，难免被有心人猜忌。
Hugo只是保守，人不蠢，代理商是A是B，对他来说没有维稳重要。老外入乡随俗，在中国，和气生财嘛，佲仕与CO2岌岌可危的关系再次回到了原先的平衡点。
至于敲山震虎的工具。CO2这两年体量快速增长，扩张业务线迫在眉睫。程诺文年初就建议乔蓓，内部应该尽快组建一支媒介团队，但如果从头搭起，未免浪费时间。
收编一家小公司做in house，理想之选。经营困难且与肯尼有仇的A司，上上之选。
听到有人质疑价格，杨师傅急了：“好叫！哪里贵了！以前多少电影明星来我这里做衣服，排队试衣都要一个月起的，我一套半定制五千块，细心打理至少穿十年，分到一年就是五百块，折算下来，一个月五十块都不到，买到还是你赚了！”
“穿西装绝对不能驼背，否则像什么样子。”
丁昭被打得踉跄，程诺文站在他身后，表情严厉：“西装是活的，会跟着人变。你一垮，再笔挺的衣服穿上也变成垃圾了。”
自信这种东西，有时候很虚，像奢侈品，你说不清它到底好在哪里，却能给人一种强大的心理暗示，让你潜移默化间被其驯服。
他们用加密视线交流，两个来回，程诺文嗅出事态严峻，干脆走到丁昭面前，手指一伸，夹住自己借出的那条领带。
“是同个款式，”他眼睛向下看丁昭，言语冷淡，“麻烦你下次偷学别人置装，最好换个花色，否则被发现大家都尴尬。”
他循循善诱：“后来这条项链被柏嘉丽收回，在米兰总部的地下保险柜存放了三十年，今年才决定展出，前后花了六个月时间商议，确定取出后，先由当地工坊的金匠进行手工修复，再包机飞行十三个小时送到上海，负责运送的安保人员超过百人，单是保额就以千万计。”
这件古董送来上海有多费事，赖茜给丁昭唠叨过很多次，她当时和海关大战，丁昭天天听，几乎倒背如流，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能派上用场。
“能达到这种等级的珠宝堪称艺术品，与亚太区全线代言人的头衔一样，分量毋庸置疑，”他移开手，认真说：“所以由您亲自佩戴展示，最合适，也最匹配。”
动作并不温柔，是想快点拿走自己的东西，用行动划清彼此距离。但解开的瞬间，手指还是蹭到丁昭，小指在他喉结轻轻刮了一下。
丁昭眼都忘记眨，看向程诺文。对方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钻出一种奇异的寂静。
小狗的撒娇百试百灵，程诺文神色有所缓和，他抱紧叉烧，“我知道了。”
看来要想向程诺文进谏，必须写一篇以狗为主题的小论文才管用。丁昭扫干净所有碎片，扎紧垃圾袋，问程诺文今天的事情要不要报警备个案。
头再点了两下，丁昭才反应过来，“我是被表扬了吗？”
“要从别人那里确定是不是被表扬的表扬，算不上表扬。”
丁昭老实分享，“这就是那几分钟给我的感觉，所以只要打开佲仕，我都很期待，期待那个世界会暂时地离我近一些。”
他说完，觉得似乎将佲仕替换成程诺文也很成立，两者对他而言都遥不可及，然而又总会产生那么一两秒近在咫尺的幻觉。
叉烧叫声高低起落，堪比宏伟交响曲，它踩在一个长条玩偶的身上，丁昭定睛看，形态诡异的玩偶上面贴了一张自己的大头照。
他回头望向程诺文，对方移开视线，别问的意思。
“打扫卫生最好也——”
条件越谈越离谱，程诺文盯住他：“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说说，丁昭声音小下去。
砍掉自己的这个角落，那边自成一个世界。也许是说到尽兴处，几位高层笑意满满，彼此举杯致意。
只有彼此直视，一个水平线上，丁昭的这双眼睛才能发挥最大优势。下垂眼，黑白分明，没有受过太多污染，认真看你时，你会觉得自己是这双眼睛所能看见世界的全部，忍不住多停留片刻。
他视线朦胧，看雪看得近乎痴迷，浴袍松开，滑出大半个肩膀也毫无察觉。
那是年轻特有的天真，很残忍，对拥有者，对看客。程诺文放下水杯，替他拉好浴袍，塞回被子。
“我有很多娱乐手段。”
讲得清新脱俗，不就是找人上门睡觉，或者躲房间检查你那个三层玻璃柜的灯条亮不亮。丁昭不爽，故意说自己回家就忙了，陪妈妈，陪叮叮车，见见老友窜窜门，计划表上的活动多姿多彩。
“今天初三，你这么早回来干什么，皮痒，想工作？”程诺文将罐头放到边上，点上烟。
不放心叉烧，怕房间太潮，想看看灶台上火关没关，好多借口，都能搪塞一下，但丁昭看着程诺文，下意识说：“想回家。”
程诺文点烟灰进烟灰缸，继续道：“我想过回去找我妈，花了很久存够买车票的钱，那个时候没有线上买票，要亲自去新客站买，我去了，排队排到我，卖票员说小孩不能单独上火车，没办法，只能回家。我在工人新村住了十年
“我哄过你好吧。”
程诺文伸手，手指抵住他额头弹了一下：“北京喝多那次。”
翌日丁昭酒醒，实在不好意思，装了几天鸵鸟，但程诺文做的事情都记得，思索片刻，他疑惑问：“讲龟兔赛跑也算？我明明让你唱歌的。”
老总听完，没立即表达，切盘中的一块海鲈鱼，直到分成两块，明显有一部分更多些。
“这个阶段只需要根据确定的架构做几页layout，等客户选定方向再细化，工作量不会很大，”丁昭解释，不过我也理解你们忙，这样吧，我和客户再抠时间，看看能不能多两天。”
他留了个心眼，客户实际给的期限是下周，满打满算有五天，说三天实际是给创意讨价还价的空间。
十个月前，丁昭或许答不上这题，但今非昔比，他沉心静气。之前做功课，好几个腕表品牌做过类似主题，重复度高，丹斐再做就是跟风，反而落了下乘。
他先回复，表示理解客户想法，再将数个案例转发，以示前浪早扑腾过了。
客户看后，态度略有软化，但心不死，丁昭继续说：其实方向B就是这个思路，你们乐意，我们当然可以在这基础上将页面改得更加前沿，不过相对的，视觉所需的技术要求加强，成本和周期也会增加。
这段发出，客户变得迟疑，他再接再厉：丹斐上线小程序，开拓销售渠道是其次，你们brief的重点实际是搭建用户管理系统，通过小程序将消费用户抓在手里，便于发展私域流量，减少被其他电商抽成垄断。
比起花时间做那些耗时耗力的附加功能，是否将钱用在核心板块更合理？他将问题抛回给客户，一副“我们都配合，看你们要什么”的客气姿态，实际已在一来一回，将利弊权衡摊开给客户讲清。
“他这次不管执行，我贸贸然去问，越级了。”
听丁昭这么说，大头别出苗头，唉哟一声，说我好忙，你手头空，替我去交个报告吧。
“是Nate教你这么做的吗？”
丁昭没有反驳，郝思加猜中，眼珠子往上，翻出一个标准白眼，“程诺文，贱人。”
又对丁昭说：“三好学生，他该给你发个证书。”
那是很放松，很私人化的程诺文。丁昭莫名心跳加快两拍，直觉不能再看，但他动不了，又有点舍不得，迎着程诺文这双眼睛直直撞上去。
他看到程诺文很快地舔了下嘴唇，像是很渴的人看到一杯水时的反应。
我管你们。郝思加眼一翻，清清喉咙，“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是我发现你们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但这么做，相当于你欠我人情，以后有需要，你必须还给我。”
郝思加讲得头头是道，丁昭听了半天，琢磨出他的意思。郝思加不喜欢欠别人，但别人欠他，可以接受，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听他这么说，对接人不吭声了。丁昭说得言之凿凿，肯定背后有人帮忙救火，自己要是不做，估计大把供应商在外面排队接手。撂挑子只不过是放出去的狠话，现在丁昭同样威胁回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轮到自己停在杠头上，赶紧换上笑脸，说了解了解，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这就去催工头加快搭建进度。
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有程诺文的淡香水味。程诺文抽烟多，香水特意选了檀香调，可以遮掉一些烟味，两者中和，厚重沉稳，难分难解的缠绵，让人感到莫名安心。
“做阿康，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预设今天会发生什么麻烦。问题永远解决不完，只会多，不会少，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及时反应。广告行业压力大，但也很有挑战性，不会让人轻易厌倦。”
从什么开始，观察程诺文不再仅仅是为了学习，更是习惯，是兴趣，是想停也停不了的自然反应。
每次发现多一点的程诺文，都让人雀跃不已，那是一只真的麻雀在心头蹦跳，现在也是，踩过心尖，颤一颤，振荡好似涟漪。
他们说上的第一句话，不是碰杯也不是赞扬，但丁昭不在乎，程诺文在自己眼前，没有隔着谁。他心底软，化开成一片，说还行，没喝多，就是有点头晕。
今晚摸到程诺文的嘴唇，也许是没有预料到自己突如其来的行为，对方微微张开嘴，他的手指也就往里——程诺文的每个动作都可以装点他想像的乐园，尤其现在，哪怕不乖，他也只想在「程诺文」面前做个偷吃糖的坏孩子。
但换成性对象，一些低声下气的态度会让他提起兴趣，很快进入状态。
丁昭不爱出去玩，压力如何舒缓，途径少得可怜。狗有时也会有这种需求。程诺文喜欢狗，愿意与其亲近，叉烧肛门腺都是他亲手挤的。那么去帮另外一只，好像也是顺理成章。
分明是有事，很多事。丁昭侧身给郝思加让位置，两人同时按28层，手指碰到，互相瞅瞅，郝思加抿紧嘴唇，模样与丁昭几乎是在照镜子，三魂七魄尽数抽空，只剩一具皮囊走路。
电梯门关，稳定往上升，两人叹气，宛如复制黏贴。他们对看一眼，似乎明白些什么，匆匆别过头去。
到楼层后，郝思加按住胃说要去洗手间。昨夜狂欢，下午两点，办公室堪堪来了三分之一，坐着的人也是呵欠连天，个个隔夜面孔。
他陪叉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最近热播一部狗狗大冒险的动画片，叉烧无意间看到，一眼万年，每周五晚准时蹲在电视机按遥控器。
程诺文撑着头，面朝它的方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帮你解决正常生理问题。」
话是一式两份，抄送丁昭。
迈赫厘的那位与边晔是多年朋友，程诺文也认识，什么人，什么性格，心中有数。这种会议，出席人员，丁昭过去，花瓶带来的花瓶，一个不留神，怎么碎的都不知道。
「要么我和丁昭都去，要么都不去，你自己选。」
边晔仍旧挂着笑容，但笑不进眼，仿佛在给谁切片，一个个切好装袋再标名字。
真正绝妙的匠艺，并非「追求顶级」，而是「不设终点」。郝思加听后，有了灵感，最后脚本的创意呈现是每当手上腕表走过一圈，江天禹的时间都会重置，无数循环伴随挑战重启。到结尾，则做留白，丹斐的蓝钢指针指过终点，不停，再一圈。
他想缩回去，却被程诺文扣住。程诺文用了力气，他抽不出，只好任由对方包住他左手，一点点系紧表带，手指时不时摩挲他皮肤。
丁昭轻轻吸气，感到热，等程诺文系完，动动手腕，这次成功了，程诺文没有留住他。
「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喏，精是一点都不精，还有点木噱噱，但我想，如果是你，可能小程会——唉，我不想帮他说好话，他那个死样子，总有天会被收拾。我只是想，你要看重自己，有些东西够不到，硬要踮脚，只会摔伤自己。」
他感到赖茜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很焦灼的一道。女人对所有变化都很敏感，赘肉、毛衣上的头发丝、一些人的眼神。世界的不宽容练就了她们的观察力，后天的，也是绝佳的。
语气乍一听像是羡慕，可江天禹顿一顿，遽然露出一抹讥笑：「太完美，完美到我想吐。人是不配那么幸福的。」
这笑容极轻巧，也极阴冷。丁昭看过江天禹的全部影片，他戏路宽，尤其擅长演绎内心层次丰富的角色，可以将那些大恶人演得入木三分，罪无可恕的同时，亦教人心生怜悯。然而到了真人，不伪装时，他这股毫无来由散发的恶意，钻出风平浪静的海面向丁昭袭来，瞬间浸透他全身，半句话都说不出。
踢他出组，同样的事情，一年半前发生过一次。
那时他与程诺文一起演戏，一起上下班，统一战线对抗外界。一年半过去，他们前进后退，很多次，明明觉得靠近了，再伸手，却什么都没有。
看到邮件那刻，仿佛宣判。他回到孤身一人。
以前他向往程诺文，向往他的工作能力，他的自信，他的临危不乱，他的薪酬与公寓。他向往以「程诺文」这个名字为核心辐射出去的整个世界。
然而那个世界里没有自己，他连某个角落都不曾占据。
Kate坐回他身边。她与许方纶也认识，目光相接，交换一个平淡的笑容，均不进眼。
唯独声音保存下来，叉烧听着，没一会脑袋耷拉，困了。程诺文用T恤包好它，抱去床上。他关上玻璃柜门，开笔记本，桌面一个ppt，文件未命名。他移到图标上，点击两下打开。
连续十几页，反覆用各种分析法解答同样一个问题，却是徒劳。他更改变量、公式，调整逻辑，无论怎么做，有一边的比重始终大得惊人。
视频还在连播，小狗伴随丁昭的声音入眠，鼻子吹出泡泡，也许做了个好梦——希望如此。他低头看，视频里看不见身影的人喊他，Nate！帮忙啊！我拉不住叉烧了！
他滑动进度条，往前移，再一次，很多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看视频看到天明。
语言善于说谎，身体不会，身体甚至会先一步觉知到真实的需求。河水决堤前没有预兆，堤口筑得越高，曾经越觉坚不可摧的一切，崩溃的瞬间，往往悄无声息。
「找到自己最舒服的方式，」Kate靠上椅背，笑容变得轻松：「如果我们做这个洞察，不仅仅是功能性的运动，每个你与自己相处、和解的瞬间，它都可以出现，这双鞋的适用场景会更多。」
广告行业，消费品的乐园，什么都力求独特，要压人一等，但哪个世界人人独特。
认识平凡也够非凡。郝思加若有所思，他在平板上涂涂画画，正写道：甘于平凡的每个我。
停下，想了想，将「甘」划去。
改为「敢」。
丁昭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乐了。片刻后，他直视程诺文：「UEE这个比稿，即便没有你去周旋，我也能用方案说话，就算客户不选我们，我也不觉得自己输。可能在你看来，人只有不断地赢才有勇气继续面对自己，但我不是。」
程诺文木然，他张嘴，却说不出话。十几页的deck，各种不同方式，最终得出的却是相同结果：缺少丁昭的生活，一刻都令他无法忍受。
丁昭定定说：「感情是不能用『也许』这种说法的，这种只顾用来保护自己的托词，我很讨厌。」
教堂在灯光中投下阴影。他就是老派，不喜欢虚虚实实，要一切都清楚。明明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做？非要叠上那么多层模糊的滤镜，让最本质的东西疲倦于试探中。
他的声音到心，拿纸的手，均在激烈颤抖。
「我，程诺文，重度回避型依恋者。我不是健康的人，健康的人不会伤害别人。因为我曾经被伤害过，所以我选择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你，以为这样可以保护自己，却从来不去想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是一种接纳，是我想要——
「再去爱一个人的征兆。」
念过半张纸，程诺文视线低垂。来冲绳三天，他关在房间里尝试表达，却发现写出真实感受比起编造完美的谎言更像一种拷问。
他要把自己翻来覆去锤炼，才能往下写。讨来的这十分钟，是他对过往三十三年从不整理自己的追责。如今一片一片梳理，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残缺。而在此之前，有个人无畏到试图拼凑起这样的他。
程诺文离开封闭小盒，身上阴云散去，气色好上许多。他清理完工位的垃圾山，在桌面放上四个玩具：长双恶魔角的大反派、吹喇叭的毛绒小人、抽像主义香蕉公仔以及一只流下桃心眼泪的哭泣小熊。
庄晓朵讶然。不得了，程诺文竟说真心话。她找Kate私聊，对方也知道程诺文换座一事：哈哈，他是不是在冲绳换过芯子了？
两人发挥想像力，为程诺文的outing增添些许科幻色彩。
带生意给资源，原本完全可以直接走BD。然而BD是乔蓓的死士，合伙人不肯将利益拱手相让，绕个圈来戳一戳CO2这座金字塔，引来左右摇晃。
十分钟后，共享相册跳出照片，程诺文精选数张叉烧躺沙发/床/地板的仰面照，镜头语言别有用心，刻意营造出一副悲伤氛围。
吃软不吃硬，他与程诺文的通病，彼此意识到之后，真是互相折磨。
丁昭阴沉着脸，让程诺文发时间过来，随后揣上烟盒下楼。
「不是三条吗？」
当初我住你家，你不也在第三条塞了一大堆必须、必须进去？丁昭眯起眼，「嫌多？可以不住的。」
天道好轮回，程诺文吃个哑巴亏，他认了，「你说。」...
「『不能好奇』这四个字很难理解吗？」
「……只是问问。」
业务量做大后，程诺文有了新借口。一个月短租到期，他对丁昭表示，现在下单的狗家长都住在周边地区，要么是工作忙没空遛狗，要么就是出差不方便。如果他现在换地方，老客户的生意怎么办？不赚钱是其次，总不能让他们和狗狗失望吧。
丁昭正烦BD的方案，他香烟一灭：合着你当我家是场地供应商呢？
程诺文：我给你交租，押三付一都可以。
又指着男大学生：移动厕所缺人打扫，你发完传单就去。
开朗的男孩笑容尽失：魔鬼啊！
有程诺文加入，领养组织运转高效。他同时兼顾着遛狗的生意，客户群人数日益增多，私域流量一起，有宠物品牌循声而往，想找他投放广告。程诺文说不如谈个长期合作，我们有场地有活动有流量，还有自己的社群，替你们在集会上设置品牌专区，每周一次曝光，对品牌声量增长有好处。
Kate打量他穿着：失去三件套，程诺文少几分工作时的生人勿近。他不是那个穿行在恒光，时刻准备大杀四方的程诺文，围在小狗堆里的他看着实在有些陌生，好的那种，或者说，他只是回到了最初该有的样子。
叉烧更作，趁着丁昭上班不在，屡次挑衅叮叮车。还好叮叮车对它有耐心，小狗在面前张牙舞爪，它当叉烧给自己文艺汇演，躺着欣赏。叉烧跳来跳去累了，它舔舔爪子，伸过去盖小狗脸上，以示做得不错。
嗷！叉烧摸不透这只老狗的想法，气都撒给程诺文，他现在是两头不讨好。
从无到有的距离，他跨过了，现在是9到10的冲刺阶段，更加不能懈怠。程诺文思考过后，终于说服自己。工作有试用期，做情侣怎么不行？他有过劣迹，个人信用不良，哪怕已经通过行动证明自己愿意交出真心，但换到丁昭角度，仍对他怀有顾虑很正常。
以前丁昭总是不求回报地付出，直到掏空自己都不懂停下。那么现在他变得自私些，贪心些，只一味接受也好，程诺文愿意重新为丁昭填补他的世界。
乔蓓摊开手，好不谈，你要的是钱，这两年金融行业不景气，你外面那些投资不怎么样，窟窿补不上，我懂的。
夏东尼知道是哪位泄密，长叹一声：还说不打感情牌，Kate这张鬼牌你是直直往我头上拍。
他点上好彩，骆家安又问他如何看待这次拿下的C牌业务——千把万，项目内容涉及媒介投放，却只要求简单的线上传播外加数块户外广告牌，半个阿康的人力成本就能cover，这钱也赚得太容易。
边晔只顾吸烟。他托人问过，C牌内部几位高层与史蒂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想必早已暗通款曲。史蒂芬用CO2做桥，接到生意后私下给与客户回扣，等于双方将甲方的钱通过看似合理的手段偷出来洗一遍。
所以当董遐迩私下问她，你还记不记得丹斐那次，你抢了我们做秀的供应商结果做得一塌糊涂的事情时，她咬碎牙齿才忍住不回答。正是那次失误，她被丁昭迎头赶超，当年review没能升上sae。
董遐迩单刀直入，说那次是我特意让供应商给你点苦头吃，谁让你来抢我资源，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丁昭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来。委婉表述也听不懂，程诺文，你大概只在工作上用脑子。
「我不就在和他商量了？」
「你和谁——」
程诺文刚要发作，理性思维先一步走清逻辑线。他怔住，再三消化丁昭这句话，一张脸想信又不敢信，模样非常滑稽。
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消失，你的痛，受过的伤害也不会，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创造正面经历来覆盖负面记忆——发生的好事情足够多，你感受到快乐的概率也就越高，总有一天，这个数值会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仰望山的人，最终都会皈依。只有越过去，山成平地，彼此才能拥有辽阔风景。他重新爱上程诺文，一个新的、跌倒后站起慢慢学会走路的程诺文：不完美，有裂痕，开始会爱，会被爱。
现在的程诺文是趋于健康的人，在真正恢复健康前，努力的人值得获取多一次机会。
温存没几秒，他突然想起什么，拉开丁昭急于确认：「你和翠湖天地那男的已经结束了？」
丁昭正等他吻，不曾想等到一句质问，拉下脸问谁啊，随后自己反应过来，哦一声，抿紧嘴唇忍笑，说你怎么还记得他呢。
开玩笑，因为那个人程诺文开车还扣了三分，这件事他能忘吗？
程诺文的语气依旧平静：「生意终究是生意，CO2有我多年付出，但它不是我的全部。你是，Beth，CO2就是你的生活，是你本人。」
这句话点到乔蓓内心。 CO2生态圈实际是她的分身。这片丛林从无到有形成，公司架构已成乔蓓的毛细血管，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可谓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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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告急 by 伊川川
(看完了但宁可没看完。阴差阳错的戏码开始还挺带劲，但看到后面模式化严重，‘修长手指’‘居高临下’的攻，受除了会喝酒以后闯祸之外没有什么高光。嵌入的冷笑话有些好笑但更多让人出戏。)
>> 晏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说：“反正是假的。”
“又不是没有真的遇到过……”他输入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好像不该跟陌生人说这么多，便按下了删除键。
然而那把键盘是他新买的，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每一个键位，想按删除，指尖却落到了回车发送上。
可晏暄就是心甘情愿地找齐了，把七个地方在地图上做了标记，挑了Road比较空闲的一晚，两个人去截图拍照。
也算跟对方看过废墟上的月亮，穿越雨幕的霓虹，钢铁森林在夜幕下熠熠闪光。
过了五分钟，路槐青坐在蛇形走位的机甲摩托后座上，忍不住问：“《极恶都会》不卖路给玩家吧？”
“啊？什么意思？”铵根没明白。
“我以为你准备买条路，想怎么开就怎么开。”路槐青说。
十分钟后，路槐青的秘书收到了一封来自路总私人邮箱的邮件，对方让她找机会调查一下研发部负责人任渝在昼火的风评，范围限定在入职昼火三年内的年轻员工以及实习生，另外昼火如果有这类成员进入公司后很快离职，还要将他们的离职原因整理成文档发送给他。
怎么这么不小心，一想到Road就手足无措成这个样子，现在路槐青不仅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还知道他是个没分寸的同性恋。
晏暄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实在觉得尴尬，满脑子盘桓着他捏了路总腿的事实，恨不能立刻移民去火星。
路槐青的视线在男孩子的后背上停留了一刻。
晏暄看起来确实挺讨厌他，连坐他身边都觉得煎熬，昨晚蹲在地上吐，想必也是发自内心。
大彭“哦”了一声，又半开玩笑道：“昨天晚上我给你托关系去了。”
晏暄最近睡眠不足，反应也变得有些慢吞吞的：“……啊？不是让你别去吗？你找谁了？”
大彭笑嘻嘻地说：“观音菩萨。”
晏暄没好气道：“那你找的这关系可也够硬的，我要是这辈子用不上，等过去了在那边也能站住脚。”
没有被打开看过。
他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那天路槐青给自己改过大纲，意识到这样对其他几个人不公平，所以才有了这一封群发邮件。
“对，那时候我高中休学在病床上躺着，把《深橙》从头到尾通关了三次，那款游戏的主角就是一只天生很丧的兔子，”晏暄笑了笑，“《深橙》到现在都是我最喜欢的游戏，可惜后来游戏的制作组解散了。”
路槐青看了他一眼：“设置那只兔子只是因为你喜欢《深橙》？”
很平常的问话，语气中没有什么多余情绪。
会议助理将麦克风递过去，晏暄如梦初醒般站起来，想了半天，居然会觉得对他帮助最大的是路槐青。
“谢谢大家，也谢谢……路总，谢谢路总对我的指导。”晏暄说。
接着他就给晏暄分析了一通为什么主程不定任渝，因为任渝的能力比较突出，近几年昼火但凡有大项目都会交给他，假如一直这么下去，研发部相当于完全被任渝拿捏了，对于路槐青来说，这显然是很危险的情况。
公司内部没有能跟任渝实力相当的人，《龙晶时代》的主程如果是研发部的其他人会难以服众，而倪乾实力足够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甚至对方来昼火，还有那么点屈才的意思。
晏暄被大彭明明白白说中心事，饭都吃不进去了。
虽然他知道不是路槐青的错，但好像自从那天他在对方的车上清醒过来之后，路槐青每每做出一个决定，都会让他跟任渝的距离变得更远。
路槐青于是回想了一下自己到昼火之后的情形，除了员工们害怕他一点儿，晏暄没来由地讨厌他之外，好像没有谁觉得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Road：“他挺好的。”
Road：“对员工不算严苛，人也很和善。”
Road：“就是有个别小员工不太喜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晏暄被任渝的宽宏大量震撼到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
被路槐青从公司最重点的项目里拿下来，还能以德报怨给对方如此之高的评价。
他果然没有喜欢错人。
晏暄脑子里轰然一响。
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得知任渝的性取向。
好消息是对方喜欢男的。
坏消息是，对方喜欢路槐青。
他的感觉没有错，路槐青的确是他跟任渝之间横着的一座大山。
晏暄悲愤交加，在心里给路槐青打下一个大写加粗的标签——
“情敌”。
那边晏暄有些紧张，悄声问倪乾：“他们是不是对我不太满意？”
“听说过吗，喝彩的是闲人，褒贬的才是买主，”倪乾慢悠悠地剥着手中的虾皮，“你猜他们为什么千里迢迢请路总过来谈合作？
说者无意，路槐青的脚步却顿了一下：“我很关心他？”
“这还不关心啊，你就说你以后有了女朋友，能不能做到这个地步吧？又买衣服又给亲戚介绍工作的。”袁建随口道。
于是硬着头皮道：“我能喝，我还能喝白的。”
路槐青笑了下，是不信的意思。
晏暄被他笑得心慌，抬手叫来了服务员：“那个，给我来一瓶酸奶。”
“多大了，还吃到脸上。”路槐青说。
晏暄回过神来，不小心打了个磕巴：“对、对不起路总。”
心里想的是其实是，没分寸的直男。
路槐青将纸巾放下，有些好笑地抬了下眉，晏暄不想接茬的时候很擅长使用“对不起”、“谢谢”、“好的”这些词来应付他。
而且还以为他不知道。
所以晏暄不是铵根。
不然对方的IP地址应该在燕城。
路槐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今晚问晏暄是怕他生气还是怕他不生气，就像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晏暄是铵根。
与此同时，路槐青在昼火的内部系统里给秘书发送了一封邮件，让对方明天上班之后，查一下市里哪家医院有位姓乔的心理医生，另外还附上了一张这位乔医生的社交账号头像，头像的清晰度没有那么高，是他从刘洋偷拍晏暄的那张照片中截下来的。
第二天下午，《龙晶时代》项目组大群里多了一条消息，说周五路总组织项目组的人进行全身体检，费用百分之一百报销，以自愿为原则参加。
晏暄稍微有些惊讶，因为他发现公司组织体检的医院，就是他平常去做心理咨询的那一家。
路槐青给他们报销的是最高一档标准的体检套餐，有可以自由选择的附加项目。
怎么对任渝的防备心就那样低。
而且明明先前还隔着镜头穿裙子给自己看，转眼就去给对方送水。
晏暄半晌没作声。
他好像会在游戏里反复喜欢上Road一万次。
无限心动，不知悔改。
没办法放弃，放弃了也还是喜欢，喜欢就会一直妄想、蠢蠢欲动，哪怕明知自己的渴望是丑陋的，也永远不能够消解。
他打量着晏暄：“不过路总怎么处理的啊，让刘洋跟你道歉了？”
“不是，”晏暄迟疑一下，压低了声音，“他就是跟刘洋说，要是处理不好同事关系，可以主动退出项目组。”
路槐青的行事风格一向雷厉风行干脆利落，偏向于用最简单高效的方式达到目的，道歉这种流于形式的手段，他不会用。
晏暄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巧合都被他赶上了，路槐青是他的游戏CP，也是他进入游戏行业的初心。
当初《深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路槐青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按着他往下坐，力气大到让晏暄怀疑他根本不疼，但他又怕自己挣扎会牵拉到对方的伤口，就只能无论路槐青想怎么磋磨都受着。
他也不知道这个晚上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下了班的时间，却惊险刺激得好像电影，有人复仇，有人受伤，有人相爱。
大头接着给丁昭讲解创意组架构。文案、设计与客户组之间有不少牵连与暗雷，虽然CO2的理念是开放包容扁平化，但丁昭进去第一天，便觉得这里食物链鲜明，一挑就是一串，你咬他头，她咬你尾巴，一个个小周天，合成CO2大周天。
>> 可惜程诺文是最烦听对不起的那类人，丁昭的三字经还没开始念，他便厉声回绝：“解决不了问题的歉别道，纯属浪费时间。”
对的前音发不出去，丁昭嘴巴撅着，他慢慢放松嘴唇，抿回去，抿得紧紧。
程诺文不想和他扯皮毛利与人工，既然肯尼想做文章，那把文章拿走就是。他回复报价单里的成本都是去年旧价，媒体每季的刊例都在涨，具体还需要等投放敲定之后洽谈，现在给的价格最多只能参考，要去问别家代理商，也是一样的答案。
顺便给个台阶，问肯尼投放预算多少，他们会尽量在控制成本的前提下多增加一些传播。
狮女气场强悍：“Nate骂你因为什么，你最清楚。你每天那副腔调能叫工作吗？只晓得讨别人欢心，出了事情就用对不起搪塞，知不知道创意组叫你什么？小三子，软骨病，无脊椎生物，还有更难听的，要听吗？”
“在CO2谁没压力？我服侍客户也提心吊胆，你呢？你有用心做好每件事吗？”她越说越气：“Doris给你这么好的机会进佲仕，你做成一泡屎，出点纰漏就想逃跑？帮帮忙，我是Nate一样炒你！”
丁昭胃里翻江倒海，现在回想，赖茜骂得一点没错，每个字都飞刀般插进他胸口。他看自己惨，只是一种顾影自怜，那些错误又不是别人逼他犯的，代入同事立场，谁都不想和一个不专业的阿康合作。
“不行和对不起，你觉得说对不起更简单，更方便，实际不是。”...
“习惯性道歉不是礼貌，是懒。说完对不起，你只需要承担一点愧疚感，但说不，就需要承担拒绝的后果，也意味着你必须给出解决方案。”
丁昭过往的工作环境恶劣，对客户无限妥协是家常便饭，或者说，妥协更方便些，与客户讲道理人家不听，做不成事情老板骂街，思来想去，任人蹂躏才可生存。
这逻辑放在CO2，不成立，程诺文也不允许。妥协无法生存，唯有做出改变。
佲仕的retainer看似平常，实际运转牵扯多个部门，创意、媒介、行政、财务、IT，每个环节都需亲自处理。阿康是项目的毛细血管，只有将所有东西在准确时间运送到准确的人手中，才能保证流转顺利，彼此不会撞车。
按照广告公司的工作习惯，若遇项目紧急，司内抽不出人手，阿康可申请采购司外的自由兼职（即freelancer）暂时顶替。不过retainer这么干，多少有点暗示公司文案能力不足的意思。
看戏的一众创意悄悄对望：哟，阿康出招了。
丁昭心里盘算，他给郝思加点的饮料加个配送费也就三十多块，换成free，加急文案收费至少一千五起，这轮他是赚了还有的找，以一种非常邪门的方式完美解决问题。
替人挡枪的经验，丁昭太有了，熟到他都能替程诺文安排——开掉组内最低级的一个阿康，保险廉价、无伤大雅。
原来他们搭的不是审判台，是祭台，丁昭是那头白花花的小羊崽子。哪怕真相摆在那里，CO2还是需要隆重推出一位祭品，换甲方安心。
CO2但凡还想继续保住佲仕这块肉，只能吃下这个闷亏，断然不能揭穿肯尼让甲方难堪。丁昭平复下来，火气消了大半，不自觉跟着程诺文思路走：
“所以你们答应赔钱，再踢我出去，是想给佲仕交代，让肯尼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然后……让他放松警惕？”
Hugo空降不久，这位懒惰的法国人对于业务从不上心，成天忙于打点公司管理层的关系，市场部的日常工作都由肯尼话事，这让他有许多操作空间。佲仕的供应商库鱼多水深，总有些想走旁门走道，甲方工资低，每年涨幅也不如意，他自然不会拒绝多些灰色收入。
时间一长，肯尼在佲仕市场部只手遮天，胃口大了，翅膀硬了，觉得自己无可阻挡，脑筋动到CO2那里。
你什么狗家长啊？怎么还拉踩别人宝宝？丁昭和他据理力争：“叮叮车不仅跟我姓，还是AAB结构，叫起来多可爱多好听。”
丁昭如梦初醒：“啊？哦！我，我去坐地铁。”
讲小狗教育头头是道，对其他事情一团浆糊。程诺文望着丁昭行走的笨拙背影。还有的好教了。
当时丁昭听过算数，并未放在心上，现在联想，怎么时机那么正好，A司会跳出来指证肯尼？使用这种堪称自杀式的举报方式，钱是能讨到，但以后哪个甲方还敢找他们合作，不是给自己埋雷吗？
两周以前，他们半夜审完丁昭，她在同一位置用同一姿势对程诺文表示：钱能赔，不能白给。肯尼不是威胁，但他手上那点小权让我们做事很不舒服，有他在，佲仕以后不会太平。...
对待肯尼必须一击致命。佲仕的欧洲高层看重雇员忠诚度，肯尼可以对外胡作非为，却不能对内瞒天过海。打掉一个肯尼能让Hugo看清，比起更换代理商，保持自己地位稳固才是第一。在这种关头，有肯尼的前车之鉴，他要是执意换走CO2，难免被有心人猜忌。
Hugo只是保守，人不蠢，代理商是A是B，对他来说没有维稳重要。老外入乡随俗，在中国，和气生财嘛，佲仕与CO2岌岌可危的关系再次回到了原先的平衡点。
至于敲山震虎的工具。CO2这两年体量快速增长，扩张业务线迫在眉睫。程诺文年初就建议乔蓓，内部应该尽快组建一支媒介团队，但如果从头搭起，未免浪费时间。
收编一家小公司做in house，理想之选。经营困难且与肯尼有仇的A司，上上之选。
听到有人质疑价格，杨师傅急了：“好叫！哪里贵了！以前多少电影明星来我这里做衣服，排队试衣都要一个月起的，我一套半定制五千块，细心打理至少穿十年，分到一年就是五百块，折算下来，一个月五十块都不到，买到还是你赚了！”
“穿西装绝对不能驼背，否则像什么样子。”
丁昭被打得踉跄，程诺文站在他身后，表情严厉：“西装是活的，会跟着人变。你一垮，再笔挺的衣服穿上也变成垃圾了。”
自信这种东西，有时候很虚，像奢侈品，你说不清它到底好在哪里，却能给人一种强大的心理暗示，让你潜移默化间被其驯服。
他们用加密视线交流，两个来回，程诺文嗅出事态严峻，干脆走到丁昭面前，手指一伸，夹住自己借出的那条领带。
“是同个款式，”他眼睛向下看丁昭，言语冷淡，“麻烦你下次偷学别人置装，最好换个花色，否则被发现大家都尴尬。”
他循循善诱：“后来这条项链被柏嘉丽收回，在米兰总部的地下保险柜存放了三十年，今年才决定展出，前后花了六个月时间商议，确定取出后，先由当地工坊的金匠进行手工修复，再包机飞行十三个小时送到上海，负责运送的安保人员超过百人，单是保额就以千万计。”
这件古董送来上海有多费事，赖茜给丁昭唠叨过很多次，她当时和海关大战，丁昭天天听，几乎倒背如流，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能派上用场。
“能达到这种等级的珠宝堪称艺术品，与亚太区全线代言人的头衔一样，分量毋庸置疑，”他移开手，认真说：“所以由您亲自佩戴展示，最合适，也最匹配。”
动作并不温柔，是想快点拿走自己的东西，用行动划清彼此距离。但解开的瞬间，手指还是蹭到丁昭，小指在他喉结轻轻刮了一下。
丁昭眼都忘记眨，看向程诺文。对方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钻出一种奇异的寂静。
小狗的撒娇百试百灵，程诺文神色有所缓和，他抱紧叉烧，“我知道了。”
看来要想向程诺文进谏，必须写一篇以狗为主题的小论文才管用。丁昭扫干净所有碎片，扎紧垃圾袋，问程诺文今天的事情要不要报警备个案。
头再点了两下，丁昭才反应过来，“我是被表扬了吗？”
“要从别人那里确定是不是被表扬的表扬，算不上表扬。”
丁昭老实分享，“这就是那几分钟给我的感觉，所以只要打开佲仕，我都很期待，期待那个世界会暂时地离我近一些。”
他说完，觉得似乎将佲仕替换成程诺文也很成立，两者对他而言都遥不可及，然而又总会产生那么一两秒近在咫尺的幻觉。
叉烧叫声高低起落，堪比宏伟交响曲，它踩在一个长条玩偶的身上，丁昭定睛看，形态诡异的玩偶上面贴了一张自己的大头照。
他回头望向程诺文，对方移开视线，别问的意思。
“打扫卫生最好也——”
条件越谈越离谱，程诺文盯住他：“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说说，丁昭声音小下去。
砍掉自己的这个角落，那边自成一个世界。也许是说到尽兴处，几位高层笑意满满，彼此举杯致意。
只有彼此直视，一个水平线上，丁昭的这双眼睛才能发挥最大优势。下垂眼，黑白分明，没有受过太多污染，认真看你时，你会觉得自己是这双眼睛所能看见世界的全部，忍不住多停留片刻。
他视线朦胧，看雪看得近乎痴迷，浴袍松开，滑出大半个肩膀也毫无察觉。
那是年轻特有的天真，很残忍，对拥有者，对看客。程诺文放下水杯，替他拉好浴袍，塞回被子。
“我有很多娱乐手段。”
讲得清新脱俗，不就是找人上门睡觉，或者躲房间检查你那个三层玻璃柜的灯条亮不亮。丁昭不爽，故意说自己回家就忙了，陪妈妈，陪叮叮车，见见老友窜窜门，计划表上的活动多姿多彩。
“今天初三，你这么早回来干什么，皮痒，想工作？”程诺文将罐头放到边上，点上烟。
不放心叉烧，怕房间太潮，想看看灶台上火关没关，好多借口，都能搪塞一下，但丁昭看着程诺文，下意识说：“想回家。”
程诺文点烟灰进烟灰缸，继续道：“我想过回去找我妈，花了很久存够买车票的钱，那个时候没有线上买票，要亲自去新客站买，我去了，排队排到我，卖票员说小孩不能单独上火车，没办法，只能回家。我在工人新村住了十年
“我哄过你好吧。”
程诺文伸手，手指抵住他额头弹了一下：“北京喝多那次。”
翌日丁昭酒醒，实在不好意思，装了几天鸵鸟，但程诺文做的事情都记得，思索片刻，他疑惑问：“讲龟兔赛跑也算？我明明让你唱歌的。”
老总听完，没立即表达，切盘中的一块海鲈鱼，直到分成两块，明显有一部分更多些。
“这个阶段只需要根据确定的架构做几页layout，等客户选定方向再细化，工作量不会很大，”丁昭解释，不过我也理解你们忙，这样吧，我和客户再抠时间，看看能不能多两天。”
他留了个心眼，客户实际给的期限是下周，满打满算有五天，说三天实际是给创意讨价还价的空间。
十个月前，丁昭或许答不上这题，但今非昔比，他沉心静气。之前做功课，好几个腕表品牌做过类似主题，重复度高，丹斐再做就是跟风，反而落了下乘。
他先回复，表示理解客户想法，再将数个案例转发，以示前浪早扑腾过了。
客户看后，态度略有软化，但心不死，丁昭继续说：其实方向B就是这个思路，你们乐意，我们当然可以在这基础上将页面改得更加前沿，不过相对的，视觉所需的技术要求加强，成本和周期也会增加。
这段发出，客户变得迟疑，他再接再厉：丹斐上线小程序，开拓销售渠道是其次，你们brief的重点实际是搭建用户管理系统，通过小程序将消费用户抓在手里，便于发展私域流量，减少被其他电商抽成垄断。
比起花时间做那些耗时耗力的附加功能，是否将钱用在核心板块更合理？他将问题抛回给客户，一副“我们都配合，看你们要什么”的客气姿态，实际已在一来一回，将利弊权衡摊开给客户讲清。
“他这次不管执行，我贸贸然去问，越级了。”
听丁昭这么说，大头别出苗头，唉哟一声，说我好忙，你手头空，替我去交个报告吧。
“是Nate教你这么做的吗？”
丁昭没有反驳，郝思加猜中，眼珠子往上，翻出一个标准白眼，“程诺文，贱人。”
又对丁昭说：“三好学生，他该给你发个证书。”
那是很放松，很私人化的程诺文。丁昭莫名心跳加快两拍，直觉不能再看，但他动不了，又有点舍不得，迎着程诺文这双眼睛直直撞上去。
他看到程诺文很快地舔了下嘴唇，像是很渴的人看到一杯水时的反应。
我管你们。郝思加眼一翻，清清喉咙，“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是我发现你们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但这么做，相当于你欠我人情，以后有需要，你必须还给我。”
郝思加讲得头头是道，丁昭听了半天，琢磨出他的意思。郝思加不喜欢欠别人，但别人欠他，可以接受，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听他这么说，对接人不吭声了。丁昭说得言之凿凿，肯定背后有人帮忙救火，自己要是不做，估计大把供应商在外面排队接手。撂挑子只不过是放出去的狠话，现在丁昭同样威胁回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轮到自己停在杠头上，赶紧换上笑脸，说了解了解，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这就去催工头加快搭建进度。
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有程诺文的淡香水味。程诺文抽烟多，香水特意选了檀香调，可以遮掉一些烟味，两者中和，厚重沉稳，难分难解的缠绵，让人感到莫名安心。
“做阿康，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预设今天会发生什么麻烦。问题永远解决不完，只会多，不会少，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及时反应。广告行业压力大，但也很有挑战性，不会让人轻易厌倦。”
从什么开始，观察程诺文不再仅仅是为了学习，更是习惯，是兴趣，是想停也停不了的自然反应。
每次发现多一点的程诺文，都让人雀跃不已，那是一只真的麻雀在心头蹦跳，现在也是，踩过心尖，颤一颤，振荡好似涟漪。
他们说上的第一句话，不是碰杯也不是赞扬，但丁昭不在乎，程诺文在自己眼前，没有隔着谁。他心底软，化开成一片，说还行，没喝多，就是有点头晕。
今晚摸到程诺文的嘴唇，也许是没有预料到自己突如其来的行为，对方微微张开嘴，他的手指也就往里——程诺文的每个动作都可以装点他想像的乐园，尤其现在，哪怕不乖，他也只想在「程诺文」面前做个偷吃糖的坏孩子。
但换成性对象，一些低声下气的态度会让他提起兴趣，很快进入状态。
丁昭不爱出去玩，压力如何舒缓，途径少得可怜。狗有时也会有这种需求。程诺文喜欢狗，愿意与其亲近，叉烧肛门腺都是他亲手挤的。那么去帮另外一只，好像也是顺理成章。
分明是有事，很多事。丁昭侧身给郝思加让位置，两人同时按28层，手指碰到，互相瞅瞅，郝思加抿紧嘴唇，模样与丁昭几乎是在照镜子，三魂七魄尽数抽空，只剩一具皮囊走路。
电梯门关，稳定往上升，两人叹气，宛如复制黏贴。他们对看一眼，似乎明白些什么，匆匆别过头去。
到楼层后，郝思加按住胃说要去洗手间。昨夜狂欢，下午两点，办公室堪堪来了三分之一，坐着的人也是呵欠连天，个个隔夜面孔。
他陪叉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最近热播一部狗狗大冒险的动画片，叉烧无意间看到，一眼万年，每周五晚准时蹲在电视机按遥控器。
程诺文撑着头，面朝它的方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帮你解决正常生理问题。」
话是一式两份，抄送丁昭。
迈赫厘的那位与边晔是多年朋友，程诺文也认识，什么人，什么性格，心中有数。这种会议，出席人员，丁昭过去，花瓶带来的花瓶，一个不留神，怎么碎的都不知道。
「要么我和丁昭都去，要么都不去，你自己选。」
边晔仍旧挂着笑容，但笑不进眼，仿佛在给谁切片，一个个切好装袋再标名字。
真正绝妙的匠艺，并非「追求顶级」，而是「不设终点」。郝思加听后，有了灵感，最后脚本的创意呈现是每当手上腕表走过一圈，江天禹的时间都会重置，无数循环伴随挑战重启。到结尾，则做留白，丹斐的蓝钢指针指过终点，不停，再一圈。
他想缩回去，却被程诺文扣住。程诺文用了力气，他抽不出，只好任由对方包住他左手，一点点系紧表带，手指时不时摩挲他皮肤。
丁昭轻轻吸气，感到热，等程诺文系完，动动手腕，这次成功了，程诺文没有留住他。
「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喏，精是一点都不精，还有点木噱噱，但我想，如果是你，可能小程会——唉，我不想帮他说好话，他那个死样子，总有天会被收拾。我只是想，你要看重自己，有些东西够不到，硬要踮脚，只会摔伤自己。」
他感到赖茜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很焦灼的一道。女人对所有变化都很敏感，赘肉、毛衣上的头发丝、一些人的眼神。世界的不宽容练就了她们的观察力，后天的，也是绝佳的。
语气乍一听像是羡慕，可江天禹顿一顿，遽然露出一抹讥笑：「太完美，完美到我想吐。人是不配那么幸福的。」
这笑容极轻巧，也极阴冷。丁昭看过江天禹的全部影片，他戏路宽，尤其擅长演绎内心层次丰富的角色，可以将那些大恶人演得入木三分，罪无可恕的同时，亦教人心生怜悯。然而到了真人，不伪装时，他这股毫无来由散发的恶意，钻出风平浪静的海面向丁昭袭来，瞬间浸透他全身，半句话都说不出。
踢他出组，同样的事情，一年半前发生过一次。
那时他与程诺文一起演戏，一起上下班，统一战线对抗外界。一年半过去，他们前进后退，很多次，明明觉得靠近了，再伸手，却什么都没有。
看到邮件那刻，仿佛宣判。他回到孤身一人。
以前他向往程诺文，向往他的工作能力，他的自信，他的临危不乱，他的薪酬与公寓。他向往以「程诺文」这个名字为核心辐射出去的整个世界。
然而那个世界里没有自己，他连某个角落都不曾占据。
Kate坐回他身边。她与许方纶也认识，目光相接，交换一个平淡的笑容，均不进眼。
唯独声音保存下来，叉烧听着，没一会脑袋耷拉，困了。程诺文用T恤包好它，抱去床上。他关上玻璃柜门，开笔记本，桌面一个ppt，文件未命名。他移到图标上，点击两下打开。
连续十几页，反覆用各种分析法解答同样一个问题，却是徒劳。他更改变量、公式，调整逻辑，无论怎么做，有一边的比重始终大得惊人。
视频还在连播，小狗伴随丁昭的声音入眠，鼻子吹出泡泡，也许做了个好梦——希望如此。他低头看，视频里看不见身影的人喊他，Nate！帮忙啊！我拉不住叉烧了！
他滑动进度条，往前移，再一次，很多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看视频看到天明。
语言善于说谎，身体不会，身体甚至会先一步觉知到真实的需求。河水决堤前没有预兆，堤口筑得越高，曾经越觉坚不可摧的一切，崩溃的瞬间，往往悄无声息。
「找到自己最舒服的方式，」Kate靠上椅背，笑容变得轻松：「如果我们做这个洞察，不仅仅是功能性的运动，每个你与自己相处、和解的瞬间，它都可以出现，这双鞋的适用场景会更多。」
广告行业，消费品的乐园，什么都力求独特，要压人一等，但哪个世界人人独特。
认识平凡也够非凡。郝思加若有所思，他在平板上涂涂画画，正写道：甘于平凡的每个我。
停下，想了想，将「甘」划去。
改为「敢」。
丁昭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乐了。片刻后，他直视程诺文：「UEE这个比稿，即便没有你去周旋，我也能用方案说话，就算客户不选我们，我也不觉得自己输。可能在你看来，人只有不断地赢才有勇气继续面对自己，但我不是。」
程诺文木然，他张嘴，却说不出话。十几页的deck，各种不同方式，最终得出的却是相同结果：缺少丁昭的生活，一刻都令他无法忍受。
丁昭定定说：「感情是不能用『也许』这种说法的，这种只顾用来保护自己的托词，我很讨厌。」
教堂在灯光中投下阴影。他就是老派，不喜欢虚虚实实，要一切都清楚。明明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做？非要叠上那么多层模糊的滤镜，让最本质的东西疲倦于试探中。
他的声音到心，拿纸的手，均在激烈颤抖。
「我，程诺文，重度回避型依恋者。我不是健康的人，健康的人不会伤害别人。因为我曾经被伤害过，所以我选择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你，以为这样可以保护自己，却从来不去想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是一种接纳，是我想要——
「再去爱一个人的征兆。」
念过半张纸，程诺文视线低垂。来冲绳三天，他关在房间里尝试表达，却发现写出真实感受比起编造完美的谎言更像一种拷问。
他要把自己翻来覆去锤炼，才能往下写。讨来的这十分钟，是他对过往三十三年从不整理自己的追责。如今一片一片梳理，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残缺。而在此之前，有个人无畏到试图拼凑起这样的他。
程诺文离开封闭小盒，身上阴云散去，气色好上许多。他清理完工位的垃圾山，在桌面放上四个玩具：长双恶魔角的大反派、吹喇叭的毛绒小人、抽像主义香蕉公仔以及一只流下桃心眼泪的哭泣小熊。
庄晓朵讶然。不得了，程诺文竟说真心话。她找Kate私聊，对方也知道程诺文换座一事：哈哈，他是不是在冲绳换过芯子了？
两人发挥想像力，为程诺文的outing增添些许科幻色彩。
带生意给资源，原本完全可以直接走BD。然而BD是乔蓓的死士，合伙人不肯将利益拱手相让，绕个圈来戳一戳CO2这座金字塔，引来左右摇晃。
十分钟后，共享相册跳出照片，程诺文精选数张叉烧躺沙发/床/地板的仰面照，镜头语言别有用心，刻意营造出一副悲伤氛围。
吃软不吃硬，他与程诺文的通病，彼此意识到之后，真是互相折磨。
丁昭阴沉着脸，让程诺文发时间过来，随后揣上烟盒下楼。
「不是三条吗？」
当初我住你家，你不也在第三条塞了一大堆必须、必须进去？丁昭眯起眼，「嫌多？可以不住的。」
天道好轮回，程诺文吃个哑巴亏，他认了，「你说。」...
「『不能好奇』这四个字很难理解吗？」
「……只是问问。」
业务量做大后，程诺文有了新借口。一个月短租到期，他对丁昭表示，现在下单的狗家长都住在周边地区，要么是工作忙没空遛狗，要么就是出差不方便。如果他现在换地方，老客户的生意怎么办？不赚钱是其次，总不能让他们和狗狗失望吧。
丁昭正烦BD的方案，他香烟一灭：合着你当我家是场地供应商呢？
程诺文：我给你交租，押三付一都可以。
又指着男大学生：移动厕所缺人打扫，你发完传单就去。
开朗的男孩笑容尽失：魔鬼啊！
有程诺文加入，领养组织运转高效。他同时兼顾着遛狗的生意，客户群人数日益增多，私域流量一起，有宠物品牌循声而往，想找他投放广告。程诺文说不如谈个长期合作，我们有场地有活动有流量，还有自己的社群，替你们在集会上设置品牌专区，每周一次曝光，对品牌声量增长有好处。
Kate打量他穿着：失去三件套，程诺文少几分工作时的生人勿近。他不是那个穿行在恒光，时刻准备大杀四方的程诺文，围在小狗堆里的他看着实在有些陌生，好的那种，或者说，他只是回到了最初该有的样子。
叉烧更作，趁着丁昭上班不在，屡次挑衅叮叮车。还好叮叮车对它有耐心，小狗在面前张牙舞爪，它当叉烧给自己文艺汇演，躺着欣赏。叉烧跳来跳去累了，它舔舔爪子，伸过去盖小狗脸上，以示做得不错。
嗷！叉烧摸不透这只老狗的想法，气都撒给程诺文，他现在是两头不讨好。
从无到有的距离，他跨过了，现在是9到10的冲刺阶段，更加不能懈怠。程诺文思考过后，终于说服自己。工作有试用期，做情侣怎么不行？他有过劣迹，个人信用不良，哪怕已经通过行动证明自己愿意交出真心，但换到丁昭角度，仍对他怀有顾虑很正常。
以前丁昭总是不求回报地付出，直到掏空自己都不懂停下。那么现在他变得自私些，贪心些，只一味接受也好，程诺文愿意重新为丁昭填补他的世界。
乔蓓摊开手，好不谈，你要的是钱，这两年金融行业不景气，你外面那些投资不怎么样，窟窿补不上，我懂的。
夏东尼知道是哪位泄密，长叹一声：还说不打感情牌，Kate这张鬼牌你是直直往我头上拍。
他点上好彩，骆家安又问他如何看待这次拿下的C牌业务——千把万，项目内容涉及媒介投放，却只要求简单的线上传播外加数块户外广告牌，半个阿康的人力成本就能cover，这钱也赚得太容易。
边晔只顾吸烟。他托人问过，C牌内部几位高层与史蒂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想必早已暗通款曲。史蒂芬用CO2做桥，接到生意后私下给与客户回扣，等于双方将甲方的钱通过看似合理的手段偷出来洗一遍。
所以当董遐迩私下问她，你还记不记得丹斐那次，你抢了我们做秀的供应商结果做得一塌糊涂的事情时，她咬碎牙齿才忍住不回答。正是那次失误，她被丁昭迎头赶超，当年review没能升上sae。
董遐迩单刀直入，说那次是我特意让供应商给你点苦头吃，谁让你来抢我资源，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丁昭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来。委婉表述也听不懂，程诺文，你大概只在工作上用脑子。
「我不就在和他商量了？」
「你和谁——」
程诺文刚要发作，理性思维先一步走清逻辑线。他怔住，再三消化丁昭这句话，一张脸想信又不敢信，模样非常滑稽。
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消失，你的痛，受过的伤害也不会，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创造正面经历来覆盖负面记忆——发生的好事情足够多，你感受到快乐的概率也就越高，总有一天，这个数值会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仰望山的人，最终都会皈依。只有越过去，山成平地，彼此才能拥有辽阔风景。他重新爱上程诺文，一个新的、跌倒后站起慢慢学会走路的程诺文：不完美，有裂痕，开始会爱，会被爱。
现在的程诺文是趋于健康的人，在真正恢复健康前，努力的人值得获取多一次机会。
温存没几秒，他突然想起什么，拉开丁昭急于确认：「你和翠湖天地那男的已经结束了？」
丁昭正等他吻，不曾想等到一句质问，拉下脸问谁啊，随后自己反应过来，哦一声，抿紧嘴唇忍笑，说你怎么还记得他呢。
开玩笑，因为那个人程诺文开车还扣了三分，这件事他能忘吗？
程诺文的语气依旧平静：「生意终究是生意，CO2有我多年付出，但它不是我的全部。你是，Beth，CO2就是你的生活，是你本人。」
这句话点到乔蓓内心。 CO2生态圈实际是她的分身。这片丛林从无到有形成，公司架构已成乔蓓的毛细血管，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可谓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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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告急 by 伊川川
(看完了但宁可没看完。阴差阳错的戏码开始还挺带劲，但看到后面模式化严重，‘修长手指’‘居高临下’的攻，受除了会喝酒以后闯祸之外没有什么高光。嵌入的冷笑话有些好笑但更多让人出戏。)
>> 晏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说：“反正是假的。”
“又不是没有真的遇到过……”他输入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好像不该跟陌生人说这么多，便按下了删除键。
然而那把键盘是他新买的，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每一个键位，想按删除，指尖却落到了回车发送上。
可晏暄就是心甘情愿地找齐了，把七个地方在地图上做了标记，挑了Road比较空闲的一晚，两个人去截图拍照。
也算跟对方看过废墟上的月亮，穿越雨幕的霓虹，钢铁森林在夜幕下熠熠闪光。
过了五分钟，路槐青坐在蛇形走位的机甲摩托后座上，忍不住问：“《极恶都会》不卖路给玩家吧？”
“啊？什么意思？”铵根没明白。
“我以为你准备买条路，想怎么开就怎么开。”路槐青说。
十分钟后，路槐青的秘书收到了一封来自路总私人邮箱的邮件，对方让她找机会调查一下研发部负责人任渝在昼火的风评，范围限定在入职昼火三年内的年轻员工以及实习生，另外昼火如果有这类成员进入公司后很快离职，还要将他们的离职原因整理成文档发送给他。
怎么这么不小心，一想到Road就手足无措成这个样子，现在路槐青不仅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还知道他是个没分寸的同性恋。
晏暄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实在觉得尴尬，满脑子盘桓着他捏了路总腿的事实，恨不能立刻移民去火星。
路槐青的视线在男孩子的后背上停留了一刻。
晏暄看起来确实挺讨厌他，连坐他身边都觉得煎熬，昨晚蹲在地上吐，想必也是发自内心。
大彭“哦”了一声，又半开玩笑道：“昨天晚上我给你托关系去了。”
晏暄最近睡眠不足，反应也变得有些慢吞吞的：“……啊？不是让你别去吗？你找谁了？”
大彭笑嘻嘻地说：“观音菩萨。”
晏暄没好气道：“那你找的这关系可也够硬的，我要是这辈子用不上，等过去了在那边也能站住脚。”
没有被打开看过。
他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那天路槐青给自己改过大纲，意识到这样对其他几个人不公平，所以才有了这一封群发邮件。
“对，那时候我高中休学在病床上躺着，把《深橙》从头到尾通关了三次，那款游戏的主角就是一只天生很丧的兔子，”晏暄笑了笑，“《深橙》到现在都是我最喜欢的游戏，可惜后来游戏的制作组解散了。”
路槐青看了他一眼：“设置那只兔子只是因为你喜欢《深橙》？”
很平常的问话，语气中没有什么多余情绪。
会议助理将麦克风递过去，晏暄如梦初醒般站起来，想了半天，居然会觉得对他帮助最大的是路槐青。
“谢谢大家，也谢谢……路总，谢谢路总对我的指导。”晏暄说。
接着他就给晏暄分析了一通为什么主程不定任渝，因为任渝的能力比较突出，近几年昼火但凡有大项目都会交给他，假如一直这么下去，研发部相当于完全被任渝拿捏了，对于路槐青来说，这显然是很危险的情况。
公司内部没有能跟任渝实力相当的人，《龙晶时代》的主程如果是研发部的其他人会难以服众，而倪乾实力足够强，谁也说不出什么来，甚至对方来昼火，还有那么点屈才的意思。
晏暄被大彭明明白白说中心事，饭都吃不进去了。
虽然他知道不是路槐青的错，但好像自从那天他在对方的车上清醒过来之后，路槐青每每做出一个决定，都会让他跟任渝的距离变得更远。
路槐青于是回想了一下自己到昼火之后的情形，除了员工们害怕他一点儿，晏暄没来由地讨厌他之外，好像没有谁觉得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Road：“他挺好的。”
Road：“对员工不算严苛，人也很和善。”
Road：“就是有个别小员工不太喜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晏暄被任渝的宽宏大量震撼到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
被路槐青从公司最重点的项目里拿下来，还能以德报怨给对方如此之高的评价。
他果然没有喜欢错人。
晏暄脑子里轰然一响。
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得知任渝的性取向。
好消息是对方喜欢男的。
坏消息是，对方喜欢路槐青。
他的感觉没有错，路槐青的确是他跟任渝之间横着的一座大山。
晏暄悲愤交加，在心里给路槐青打下一个大写加粗的标签——
“情敌”。
那边晏暄有些紧张，悄声问倪乾：“他们是不是对我不太满意？”
“听说过吗，喝彩的是闲人，褒贬的才是买主，”倪乾慢悠悠地剥着手中的虾皮，“你猜他们为什么千里迢迢请路总过来谈合作？
说者无意，路槐青的脚步却顿了一下：“我很关心他？”
“这还不关心啊，你就说你以后有了女朋友，能不能做到这个地步吧？又买衣服又给亲戚介绍工作的。”袁建随口道。
于是硬着头皮道：“我能喝，我还能喝白的。”
路槐青笑了下，是不信的意思。
晏暄被他笑得心慌，抬手叫来了服务员：“那个，给我来一瓶酸奶。”
“多大了，还吃到脸上。”路槐青说。
晏暄回过神来，不小心打了个磕巴：“对、对不起路总。”
心里想的是其实是，没分寸的直男。
路槐青将纸巾放下，有些好笑地抬了下眉，晏暄不想接茬的时候很擅长使用“对不起”、“谢谢”、“好的”这些词来应付他。
而且还以为他不知道。
所以晏暄不是铵根。
不然对方的IP地址应该在燕城。
路槐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今晚问晏暄是怕他生气还是怕他不生气，就像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晏暄是铵根。
与此同时，路槐青在昼火的内部系统里给秘书发送了一封邮件，让对方明天上班之后，查一下市里哪家医院有位姓乔的心理医生，另外还附上了一张这位乔医生的社交账号头像，头像的清晰度没有那么高，是他从刘洋偷拍晏暄的那张照片中截下来的。
第二天下午，《龙晶时代》项目组大群里多了一条消息，说周五路总组织项目组的人进行全身体检，费用百分之一百报销，以自愿为原则参加。
晏暄稍微有些惊讶，因为他发现公司组织体检的医院，就是他平常去做心理咨询的那一家。
路槐青给他们报销的是最高一档标准的体检套餐，有可以自由选择的附加项目。
怎么对任渝的防备心就那样低。
而且明明先前还隔着镜头穿裙子给自己看，转眼就去给对方送水。
晏暄半晌没作声。
他好像会在游戏里反复喜欢上Road一万次。
无限心动，不知悔改。
没办法放弃，放弃了也还是喜欢，喜欢就会一直妄想、蠢蠢欲动，哪怕明知自己的渴望是丑陋的，也永远不能够消解。
他打量着晏暄：“不过路总怎么处理的啊，让刘洋跟你道歉了？”
“不是，”晏暄迟疑一下，压低了声音，“他就是跟刘洋说，要是处理不好同事关系，可以主动退出项目组。”
路槐青的行事风格一向雷厉风行干脆利落，偏向于用最简单高效的方式达到目的，道歉这种流于形式的手段，他不会用。
晏暄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巧合都被他赶上了，路槐青是他的游戏CP，也是他进入游戏行业的初心。
当初《深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路槐青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按着他往下坐，力气大到让晏暄怀疑他根本不疼，但他又怕自己挣扎会牵拉到对方的伤口，就只能无论路槐青想怎么磋磨都受着。
他也不知道这个晚上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下了班的时间，却惊险刺激得好像电影，有人复仇，有人受伤，有人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