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 +

Feb. 22nd, 2023 02:26 p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诗无茶这本世界设定很宏大,是creation story本身的反转,还有玄气啊骨珠啊,再多几个故事也完全装得下,但好看的关键是感情线的丰满,是第二卷里的代嫁梗+h/c的水乳交融。总之在我这里互宠无敌。

__ 那夜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家躺下,梦里还是灵鹿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在他走出墓林的最后一步,那鹿站在珠光细碎的林子里,于黑暗中亭亭而立,让人只瞧得见那双不会说话的眼睛。
它望谢九楼一眼,比旁人说过的许多话都更让谢九楼铭心挂念。
如今这眼睛像是附生到提灯身上来了,他明明抱着他,却还像那只鹿一样生怕谢九楼没有归期般地直勾勾地看。

提灯望着小像早已失神,更未提防,只脱口而出:
“阿海海。”
话一说完,两人皆是一怔。
提灯抬头,谢九楼的笑还没来得及和和眼底的喜色一起消融下去,徒劳扬着唇,和阴寒的神色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们对视片刻,目睹彼此间因为方才那点误会造成的融洽土崩瓦解,最后用眼神坦诚相待。

谢九楼临走时千念万念,千万别叫提灯发现他,若发现了,真就连提灯留给他最后的东西都要给出去了。
到头来,一语成谶,落个出师未捷,颜面无存。
谢九楼说:“你故意落的,我也不要。”

谢九楼有时觉得提灯割裂便是如此,若不与人打交道,提灯做什么都纯粹。桥边上一蹲,你看他就像个寻常人家还没养大的小少年,平日足不出户,一放出来,看天看地看万物众生都满眼好奇新鲜;若见了人,他干净纯粹那面立时无影无踪了,眼珠子都蒙着一层谋道,满肚子刻薄心肠。

谢九楼便用指腹极轻地在提灯后脑鼓包周围点着,又骂道:“说什么都不中用,你独断专行到死。我的话十句你能听进去半句都是好的。等你……”
提灯正听着,话突然断了。
“什么?”他摇了摇谢九楼的膝盖,想蹭起来,又被按回去,“等我什么?”
谢九楼安静了几息,低声说:“等你到了他那儿,要是他的话你愿意多听几句,也未尝不可。”

谢九楼听着这话,汗毛都气得竖起来,只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还你?还了你我穿什么?再者还有,什么叫还?我的衣服给你,你也管这叫还?我人跟着讨你嫌,偏一件衣裳你倒离不得了。你讲不讲道理?”
提灯低着眼睛不说话。
谢九楼更来劲了:“做了三十年人又当三百年阎王,我怎么不晓得自己原来是个便宜冤大头!连人带心给人骗去充了珍珠,岂知自己只是个鱼眼睛罢了!现下他要去找真的珍珠了,我还得巴巴剐一层皮捧上去,供他一路上消遣!就这还讨不到一声好,要把你往窝里赶呢!”越发说得提灯缄默。

只听提灯冷冷道:“我在乎的人,我不要他死。哪怕他枯对山川日夜煎熬,深恨岁月困苦,我也要逼着他活。”

“莫不是喂不进饭,整日胡玩,夜间睡觉总折腾人?”谢九楼问,“放三岁孩子身上,这也是常有的。”
放三百余岁的提灯身上,也是常有的。
谢九楼想着,便忍不住笑,正暗自感概,一瞥眼,瞧见提灯乜斜自己很久了。
他凭直觉,提灯那眼神是明晃晃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地之初,世上还没分出娑婆与永净二世,只是一片怒火悲汤。
怒火与悲汤两池,形如阴阳八卦,一线隔绝,又好似冰火相交,是极寒与极热的融汇。如此两极相交之地,无数个由迦以来,都未曾出现过任何生灵。

而三座大山因取自佛祖之身,年久,化出三股玄气,分别为格、刃、鞘三气,又因笙鬘为了杀子守河之事,魂魄渐生怨气,其玄气与怨气在天地之间相交,阴阳互渗,凝成浑浊之气,气生七情六欲,便有了浊浊娑婆。
娑婆再育万物,便有了猪狗牛羊,有了人,有了世间苍灵。

她提着刀徒步追了千百里,蓬头垢面,光脚破衣,跑穷了风雨,赚到一身的血泥。
女人死死地盯着他,拿那双不知道多久以前就已经流干了泪的眼睛,满脸被刮出来的口子都在叫嚣着“还我女儿”。
她偏偏不说,一开口就是:“我已经杀了她爹。”

她早已平息,同我道:‘我命里的灾,从不要谁来挡。别人,也挡不起。毁誉皆是客,福祸都归我。承得住,就该我受,承不住,我与祸水同流。若她真帮我挡了,那是她的命,我不怜悯。’”
“于是我便明白,我的两个妹妹,都不由我帮。我也帮不得,也不配帮。”

十几年前防着丈夫送给别人当餐饭,十几年后防着外人拱手送去祭鬼神。隐姓埋名的下场是扒了皮当鸡人,母女相认的后果是成为人人搜寻的靶子。
条条死路。

楚空遥不与他争论,只顺着说下去:“永净世神佛三千,先天神比后天神自是高出不少,而无相观音则又是先天神中最登峰造极之一者。传闻他脱胎于怒火悲汤,是笙鬘佛舍掉骨血后留下的皮肉再入二池重铸而成,而因那身皮肉在入怒火悲汤池时携带极大怨气,入池后曾一夜之间将永净世所有后天神佛拖入悲汤寒池给自己做骨,又打破两池壁垒,将怒火悲汤融为一体,炼出世间唯一一滴甘露为自己做血,最后能仁佛察觉,赶在无相成形前,往池中泼入佛经万字,字字纹在其筋骨之上才镇压了观音怨气,脱去其前尘记忆,助他以天神之身出世。也因此,能仁佛曾留下一箴言,说娑婆世界成于笙鬘,无相观音成于笙鬘而出于笙鬘,世间大祸,非无相不能度脱。故无相观音血能烧破世间虚无,焚怨煞,扫贪嗔,一滴可燃千百里,若观音舍己一身入火,便能摧毁整个娑婆。”

那边谢九楼拍个衣服,东南西北转了遍,他往哪边转,提灯就跟着盯到哪。

那天的夕阳把提灯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跨出殿门的时候悄悄斜眼一望,提灯久不起身,自己长长的衣摆刚盖在对方的影子上。那点虚实的交集隔着数尺在他眼底凌空一击,自此心旌难抑。

谢九楼一时不知接什么,又见提灯微微笑着说:“这衣裳好看。”
他正臊着,提灯这话一入耳,倒像往他心尖上灌了口甜汤,惹得他忍不住偷喜。
面上却按捺着,喜过又暗嗔:提灯也忒不会夸,怎么净说衣服去了?好像这衣服摆在那里,任谁来穿,都能被夸好看似的。
就没他谢九楼一点功劳么?

提灯正抬腿穿着,就听谢九楼低声道:“日后别让我跟他碰面。”
提灯怔忡一息,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谢九楼妥协了,不争了。最后一点自尊也没了。
偷腥就偷腥,苟且就苟且好了。

而无论是哪一路玄者,修为均是五个境界:一级为脉,二级为筑,三级为顶,四级为穹,五级无论是刃格鞘中哪种,皆为“突天”。寻常人的骨珠呈泥灰色,浑浊不堪,玄者则境界越高,骨珠越透亮,至突天境,骨珠便能与肉身分开独存。

泥点子拼尽最后一口气,在无相手上划出第三只眼睛。那眼睛之深,穿破无相的身体,像一道连通永净世和混沌的缝隙。
“泥点子就从那道缝隙中跳了下去。”提灯说,“它绝望困顿之际,最后一眼看向顶上的观音——那张由它亲手雕刻出来的脸,永远都是那么漠然。”...
提灯点头:“泥点子坠入混沌,最后看了观音一眼,就因为那一眼,绝了它所有痴念。它凄然以自己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为代价发出毒誓——若日后观音动了凡心,必要承受与它一样的可见不可得之苦。只要观音在永净世一日,便只能拿第三只眼睛看自己心上人一日。岁岁年年,相思之痛不可迁。”

楚空遥摇着扇子笑,“偃术么,实乃娑婆四大邪术之一。又在送鸾铃、请神影、和洞机之后位,排四邪术之末,低可游戏小儿,高可谋财害命,炼至登峰造极者,能让手下木偶真如生灵一般,有想法,懂感情,可终究难成活物。”

——赶明儿试试鹅黄的。鹅黄挑人,却也衬人。你穿上,定是被衬的那一个。
提灯这话他挂在心口一天,到头来从不是说给他听的。

提灯还往客栈里望,听楚空遥说这话,知他说的是谢九楼,便睨了一眼过来:“哪样?”
楚空遥把折扇往手心一合,跨过门槛进去:“开屏开到一半,回去拔毛了。”
走了没两步,又退回来,一偏头,在提灯耳边道:“你瞧着不简单,怎么一猜他的心思,就成了个木头?成日里眼盲心盲的,光晓得围着他打转,就不往他心眼儿里钻呢?”

“小伤……”提灯嚼着这两个字,末了竟气极反笑,“我日夜担着怕着,唯恐因着那点不想放你走的私心害了你。夜半床凉都怕是不是弄丢了你,再找不回来。听你翻个身也疑心是你要离开。如今不过离了我半日不到,你便把命丢这么一回!回来告诉我,不过小伤……真叫我每时每刻带着的三分挂念,都像个笑话!”

一日提灯作好,他便顺着他的好。
二日提灯作恶,他便祈求神佛,独他一身降苦果。

“我能安什么心?我不过是想叫他多疼疼你。”楚空遥喝光了酒,随手把酒壶放在身侧桌上,又转起扇子来,“你既受了伤,便不能白白受了,总得做些文章出来。文章也不能做小,做小了,不值你受的苦。我若不叫你藏着掖着,他一来一问,你便如实说了,哪里有这效果呢?得是你受了伤,作出一副怕他担心的模样,好好瞒着。他自己挖心挠肝地知道了真相,定恼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你既不心疼自己,那他就替你心疼了。他一替你心疼,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你。”

人一辈子会路过很多人,彼此之间都是对方眼里的热闹,相遇的那阵儿就互相看看。这一场看过了,还要赶下一场热闹。

提灯负手站在中鸥后方的黑暗中,极缓地弯腰,凑到中鸥耳后:“我也算,拜见过高堂了。”
这话莫名其妙,中鸥听得寒毛一立,举起灯笼回头,眼前是提灯半明半暗的一张脸。

“你那时也同我赌气。一句服软的话都不说。”他缓缓抚摸上提灯发顶,长长吐着气,不时开口轻喘,“我刺,是怕你心里放了别人,我不在便没了我的位置,慌得没路,才想在你身上留个标记……你又哪里需要在我这儿标记什么?我哪一处不是你的……嗯……”

趿着鞋一开门,就见着鹤顶红气冲冲从廊桥走过来,披头散发,衣冠不整,那股子恼劲儿,与其说一夜风流去了,倒更像跟人斗法失败回来。

那光束先拢作一处,冲至高处时,光晕渐渺,正中一线却愈发闪得刺目。正叫人看得生出幻觉,好以为那光就要压迫成一柄利刃只劈下来时,它又乍然四散,如开扇般指着各个方向倒了下来。
无相观音令。
起四海,动山河,观音发令,万物奉音。
他二人顿觉耳膜一震,似有气波荡平山野,连心跳都跟着空浮一息。

“怕什么?”谢九楼凑近,两人鼻尖抵着鼻尖,“独对他叫得出口,对我——我就不配听了不成?”
提灯是极听他话的,不过迟疑少顷,便微微张了嘴,又和他对视许久,才垂下眼,极小声地唤道:“阿海海。”
谢九楼顿觉骨头缝儿都酥了。

提灯是在那之后不久出现的。那时的谢九楼已习惯无界处的日出日落,提灯就在一场西沉的暮色里出现,跪在大殿中央。
谢九楼看见他,第一次在黄泉干涸的枯水中,在众生无轮回的信仰里撕开一条裂缝:
他一定在某一世爱过他。
此后二十八载娑婆苦航,他只在醉酒时入梦一晃。

提灯便自答:“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有极阳之怒火,便有极寒之悲汤。有无量圣佛,自然也有无极修罗。天神生来两面,一面是佛,一面是魔。佛的那一面,他们端端正正摆在永净世,相顾静好。魔的那一面,他们各自找地方藏着,不叫人发现——这些东西,又被叫‘神影’。玉骨修罗,就是永净世某一尊佛,藏起来的神影。”

百十八缓缓抬起懒倦的眼皮,透过自己一层乱糟糟的打绺的头发和一层铁笼缝隙,再透过不知道多少层的人影看过去,看到马背上穿鹅黄锦绣箭袖袍的将军。

怖狼被击中,顿时踉跄倒地,侧卧在一旁,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肚子急切起伏,几个挣扎过后,眼里褪了红。
隔着数里一眼俯瞰,谢九楼似乎听见它鼻息间一声细细的呜咽,像那年风雪呼啸,它从父母怀中探出头来,轻叫着朝他讨奶喝。
他的小狼呼吸渐止,望着他的方向,合上了眼。

谢九楼出了宫门,上马赶回家,黄昏时到谢府门前,脸上已欣然换了副神色,眉梢都神采奕奕起来。只管把马牵给小厮,自个儿三两跨步跑进角门,尥蹶子似的一路直奔内院,上了台阶再过一道门,两步跳下去,一手摸过廊下的柱子,一面跑着,一面往里头喊:“阿嬷!”

他这时还不懂人们口中的“苟活”是何意,他只是想起,九十四当年被买走时,一步步回头,冲他喊:“活着!百十八,活着!”
九十四大他三岁,现在应该早就死了,尸体在笼子外那些漂亮衣服人的肚子里。

百十八听不明白他说什么,只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把枣儿全从被褥底下拿出了。
他见谢九楼这么躺,他也有样学样,被子一盖,合衣而卧。
这是百十八这么多年第一次睡在这种地方,四平八稳的,手脚能抻直,脑袋底下垫枕头,还有被子盖。
他新奇得很,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换姿势,一会儿屈膝,一会儿伸腿,一会儿把手放在身上,一会又放到他和谢九楼之间的缝隙里。

有时也叼些虫子。百十八饿急了也送到嘴里吃。
九十四见了总说:“它记得你。它很喜欢你。它不会说话,只能送这些亮亮的东西来告诉你。”

言三小姐今日面对晚饭依旧是一筷子不动。谢九楼发现,她看菜的眼神相当萎靡。是一种幽怨颓丧,五味杂陈的萎靡。

百十八微张着嘴,唇边还有一圈肉沫,眼里满是惊慌和无措。
这便是谢九楼见他的第一面。
而谢九楼早忘了自己那时的神情。
他只是望着百十八的脸,朦朦胧胧间,笃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人。
宛如青山撞眼,心坠长渊。

谢九楼才在疑惑,言三姑娘是找了个什么替身,只听蝣语,不懂通话,能吃生肉,却使不来筷子。
还有小小年纪就如此强大的玄场。
原来是从小就身负四十斤镣铐长大的蝣人。

以前不管被怎么对待,恼是没用的,人家都把自个儿当待宰的牲畜了,再恼也没谁买账,被踹了一脚还得巴巴贴上去给人踹第二脚,这样说不定晚饭能有口着落。
可百十八今夜觉着,在这个人面前恼了,对方是会买账的。饭也会有得吃的。

谢九楼说:“叫提灯,好不好?”
“提,灯?”
“提灯。”谢九楼用中土话又说了一遍,指尖在百十八手腕那一圈伤疤上摩挲,“愿君长顾我,提灯到天明。”

谢九楼起身一看,那一堆多是些弹珠或透亮的碎片,有玻璃的,岩石的,依稀还有几颗成色不好的玛瑙,都被清洗得很干净,除了原身就不规整的以外,多数保存得十分完好。烛光一照,便是一堆细碎的光。
这是这几年,乌鸦叼给提灯的所有东西。
他从渺远的北方被拉到无镛城,前路茫茫,除了三姑娘的灯,这就是唯一的家当。

谢九楼点头,手肘撑在桌上,对提灯眼一弯:“厉害。”
提灯和他对视了会儿,竟默默抿着嘴,拿起筷子,到一旁喜滋滋埋头喝起粥来。找谢九楼要玉雕的事儿被这一句夸奖冲得一干二净。
捉弄计划被迫中断的谢九楼:……

他从身后摸出摸出那支筷子,握在手里,掌心一摊:“瞧。”
那是支成色极好的玉筷子,玉身碧透,比寻常筷子小上许多,不过草根粗细,大的那头四四方方,尾部是圆尖的,顶上又有两边各自凿了一条细细的玉沟绕着筷身盘旋到底,里头填了融掉的金珠子,又封了层鎏金粉,像两条交缠的小金蛇,极其精巧。

提灯只一眼不眨观望两侧呼啸而过的风景,半个字也没听着。
笼子里和马背上所见,是两个人间。

天子故意拖延他回府的时辰,趁机下密诏把提灯送进谢府。偏府里没人做主,只能接下花轿。他日天子将提灯顶替之事拿到明面上说,若谢九楼坦白自己没碰过言三姑娘,谎称不知情,那便是饕餮谷欺君,提灯必死无疑;可若是谢九楼承认自己知情,那便是整个谢府欺君。

谢九楼耐不住,瞪了提灯一眼,狠狠道:“今日便罢了。明儿再这样,叫什么也不管用——把手洗洗,我给你剥橘子吃。”
次日府里第一株红梅开了,提灯欢欢喜喜闹腾一场,爬到顶上摘了最好的那枝塞给谢九楼。
谢九楼瞅着提灯高兴,若这会子叫人去读书,必是立马愁眉苦脸。他于心不忍,心想,明天吧,明天一定叫提灯把这两日落的都补上。
晃眼到了明天,提灯睡大觉。
谢九楼瞧窗外天色,如今入了冬,愈发昼短夜长,提灯昨日疯玩一天,定是累坏了。他想着,提灯过去十几年 ,春夏秋冬都困在笼子里,北边那么冷,天一凉连床被子都盖不上,没过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今日就算了,让提灯赖赖床。下回吧,下回一定叫提灯把功课都补上。

他在笼子里活了十八年,挨打能有饭吃,搏斗可以御寒,胜出就有机会早点睡觉。蝣人短暂的一生中遇到的所有难题,笼子外那些驯兽师早就给了他们既定的法子。照着走,就能无风无浪完成他们为死而生的使命。
谢九楼是他赴死路上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床边没有驯兽师,没人挥着鞭子给他指明方向——因为一个谢九楼而湿遍全身的时候,怎样才是出路。

那晚一间新兵营房里,一群枕着箭筒睡觉的士卒,每一个都僵着身子,彻夜难眠。
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白日里统帅万军的九爷,站在门前,轻轻敲响他们的门板,慈眉善目道:“我今夜和你们挤一挤。”
说完便大步流星走向角落最后一个空床位,留下开门的小兵横跳在寒风吹来的清醒和眼前这一幕带来的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
谢九楼每往角落走一步,床板上就惊坐起一个睡眼朦胧的将士。
那玩意儿,按弹板似的。

说着又伸出两个指头:“跟那乌鸦一起,一个天上飞,一个地下跑,追了我整整二里地!”
“……”面前两个人听他说完,楚空遥先把手一抄,凉悠悠道,“你惨咯。乌鸦最记仇咯。”
谢九楼也面无表情把手一抄:“我们提灯倒是不记。”
一般有仇马上报。

他转头打量着提灯:“怎么能不怕呢?你那时候那么小。比现在还小,坐在笼子里,怕没笼子一半高。”
“我本来不记得的。哪想过年,阿嬷给你做了冬衣,你说,让我穿黄,我便在某天突然想起来。”谢九楼低了低头,眉眼弯弯,“原来我们提灯,很早以前就记住我了。”

“可是提灯……”谢九楼顿了顿,长长舒气道,“我幼时在家中陪伴娘亲,没有上过战场,从不知晓相爱之人如何面对生离死别。父亲不喜言谈,每每离家,却都不忘和母亲互相道别。这是他远征时最重要的事——离开前,总要对娘亲说一句:‘常添衣,多加饭’,次次不落。那时的我并不明白,这短短数字,只道平常,究竟有何值得旧调重弹的地方。”

他顿了顿,附身下去,抵着提灯的鼻尖:“你要不要做我的小狼?”
提灯搂住他,一字一顿道:“都做。”
小狼也做,提灯也做。谢九楼要的一切他都能做。

阮玉山冷笑,话里话外都是刺头,“倘或天子害民,阮氏便起兵换主,绝不愚忠。”
远处篝火缩成一团倒影浮在杯中残酒上方,谢九楼把玩杯盏的指尖一顿。

阮玉山说到九十四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是明媚的,不苟言笑的人像是在胸腔里用对九十四的回忆来酿酒。

都说医者父母心,他行医数百年,若人死如悲歌,他只怕耳朵都能听起茧。人心喧嚣,只有不闻不看,摒除爱恨,才能落针如神。

“可惜娑婆众生,没有轮回。”
——只有一个,那是沾了观音灵力,又拿自己生生世世不得好死做代价,只为让观音受与自己同等爱而不得之苦的人。确切说,那是个泥点子。如今做了哪路生灵,也无人知晓。

可他终究失算,小小的人身与混沌神兽比起来终究太过渺小,容不下他丝毫的算计。
六百里无镛城何其广阔,于鼍围而言不过身间一隅。眼前天地即对方,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被打入那人的归墟,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有的只是无尽的思念和寂寞。终于守门的毒蛇偷偷去了混沌,他趁机逃出来,带着极浓烈的不甘重新回到对方身边,在那人的右手上又画了一只眼睛。
他想要一只看向他时没有厌恶和仇恨的眼睛。
可惜对方不愿施舍给他。
那只眼睛被一把挖下,带着泞泥血肉,把他打入污浊恶世。
他心底蓦地生出浓浓的悲哀与怨恨,在落入尘世时朝对方下咒,宁可自己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也要对方和他一样,承受爱而不得之苦,永远与所爱之人相望不相认。那人一日是神,就一日只能在永净世隔着三十三重天承受思念。

“阿海海。”提灯侧耳枕在他左胸腔处,听见他的心跳和自己在谢府撞见笼子那晚一样的快,便用指尖抠着谢九楼的衣领,小声说,“你在下雪。”

“兴许因你梦里不知身是客,太过动情,混乱中记错了。兴许观音……那时候并不想把泥点子打落下去,也未可知。”楚空遥把调出来的药膏装进陶瓷小罐里,交给谢九楼,“我非观音,不知观音所想。至于他为何落泪,或许是情不知所起的缘故。若人心总能及时,也不会有后悔二字。”

提灯两个指头拎着符纸,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谢九楼一跨进来,二话不说把他手上东西拍落:“什么脏东西都拿!仔细伤了手!”
楚空遥刚跟着进来,看了看自己拿了一路的符纸,沉默了又沉默。

他摸着下巴掂量:“好歹一个月吧。差不多十城军到漠堑就能动手。在那儿我也便宜,东西齐全,若出个什么岔子,也不至于措手不……好了好了好了,不会出岔子,行了吧?”
他白了谢九楼一眼,嘀嘀咕咕:“人还没开始医呢,就先惦记让老子陪葬了。”

可白断雨不甘心,他发誓要在山鬼手下扳回一局。自此潜心修炼玄道,短短十年,冲破“突天”之境,恰逢登镜台百年打擂,他一举胜出,入永净世成了神。
“可惜老头子迟了一步。”楚空遥摇摇头,“他成神之时,山鬼因故脱去神身入了娑婆,就此与他错过。他为她成神,却终究没和她完成最后一战。”
永净世三千神龛,流光溢彩,满天神佛安立龛位之中,像一副副金碧辉煌的棺材。
“老头子觉着永净世没意思,想回娑婆里去。可他已修成神身,若要再入娑婆,便须舍弃一切过往,重投凡胎。他不愿意忘记自己与山鬼还没完成的一战,就琢磨出一招‘穿骨手’,一掌劈开了自己‘突天’境的骨珠,毁了神身,他便再没资格留在永净世。那珠子也从晶莹剔透之状变成灰蒙蒙的白色,带着一道裂缝回到他的身体。他拿自己多余的骨灰制成了一支骨笛,决心日后再遇山鬼,便要拿这笛子,与她一战。”

谢九楼提着宫灯便先抓着栏杆翻身而下,才落在第二层空地处,白断雨却已先他一步冲山坡那里的两人奔去。
“老头子!”他向下喊了一声,奈何脚下三人打得火热,对上头无暇顾及。
他正思量要不要下去,又怕届时局势更乱,犹豫间,耳后听得一阵禅杖生鸣,竟是无渡上了行宫,正趁无人要对着他手里宫灯下手。
谢九楼眉睫一跳,气都来不及喘,又与魔尼过起招来。心中只道今夜可实在热闹。

“你没听她抓那巫女时说的话?”谢九楼道,“‘孽障’!你忘了巫女如今身体里住了个什么?这还是当初你说的——两百年前,第达尔就请了个神影拿自己献祭出去。如今山鬼要来抓她,自然就是抓她体内这个神影。既是神影,那便是诸神的秘密,非本位神不知道的存在。眼下山鬼瞅着这巫女而来,想必当年第达尔请的,就是她的神影。”

谢九楼蹲在提灯脚下,仰起头,眼眶微红道:“那你把我救了以后,我不记得你了,你也不能告诉我,怎么办?”
提灯这时安静了一瞬,说:“从头来。”
“怎么从头?”
提灯回想着,说:“你……给我名字,叫提灯——从这里……从头。”
他说完,看到谢九楼眼中晃动的水光,他觉得谢九楼似乎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像在这一刹通过那点若隐若现的水光告诉他,告诉他他已望尽彼此的一生,眼前就快烟消云散,今夜之言往后终成谶语。
可最后谢九楼只说:“那你要记得,一个字也不要忘。”

“你又何必如此,”谢九楼笑了笑,“若没这伥毒,我还真不清楚,该拿什么跟天子府那位谈判。”
如今好了,提灯能救,真要让他去天子面前予取予求,届时他神魂不在人世,无知无觉,倒也干净。
白断雨哼一声:“你这一辈子,到头来也就图个干净了。”

“人没有爱,就会孤独。”谢九楼说,“我以前也孤独,但是我遇到了提灯。”
提灯又抿着嘴对他笑。
谢九楼知道,提灯一遇见自己听不懂的话就这么笑着糊弄他。
他缠着皮革的左手握住提灯后颈,不轻不重地揉着:“提灯,这个世上有许多东西能杀死一条生命:战争,疾病,天灾……但它们都杀不死爱。唯一能让爱存在和消失的,只有我们自己。”
“娘和父亲是这样,洛桥也是。”他慢慢蹲在提灯身前,握住提灯的手,在那双纯净的眼眸里看见自己,“娘和父亲死了,但他们的爱没有。洛桥死了,但你对他承诺没有。这一室的玉雕替他们记得,无镛城替他们记得,你的酥酪替他们记得,我也替他们记得。”
“提灯,”谢九楼缓缓道,“以后,你也会替我记得。”

“是该回去了,”他望尽天涯,瞑目之际,这一生最后一句话还是关于提灯,“是我逆风执炬,强留他在人间。”

见信安。暮春四月,山河将倾。祁中危颓,上疑难息,下叛频起。余材中庸,手难抚圣忧,眼不查士患,终落此不忠不义难屈难伸之境。今奉旨焚伥,恐大限将至。顾余平生二十二载,如半盏残灯,潦倒飘摇。幸而逢君,共执手一回春秋。今生情意,足使往世薄恨尽消,恩怨不计。
思君阅此信时,余已如斯东流而去。待君魂归永净,与余当为隔世之人。念君处九天碧落,然此无阴司黄泉,余未有转生之机。届时只作黄土一抔,随风而逝。
君来如灯起,君去如灯枯。
话短愁长,思及此后寒风苦雨,余无力为君添衣加饭,唯君一人往矣,不觉忧泪满襟。
附一缕幽思于笼中微火,逐君之影,伴君天明。
珍重,珍重。

那是谢九楼离开后的第三次月圆。
月圆过后,提灯从清晨鸡鸣时分便守在门口,正午日晒,他如今的身体撑在椅子上早已昏昏欲睡。提灯为了醒神,跑去书房搬了一沓词卷,又埋头查阅起来。抬头看路的次数多,低头看书的时间少。
他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等到烟波如血,残阳黄昏,提灯竟在这一天内查到了何为大限将至,何为绝笔之言。

“无相,”能仁道,“百世历劫,千般缘法,化不出你半点慈悲?”
“至哀为慈,至喜为悲。”无相紧紧握着手中玉簪,“成劫圆法,我的慈悲生也是他,死也是他。”

渝太子贤,明德任责,厚德载物,一个品行通达的帝王是什么样,楚空遥的大哥就是什么样。
“有一次,他亲手给我做了这把扇子。”楚空遥慢慢把手中折扇打开,乌色扇面是烟雨蒙蒙的水墨画,画中山水飘渺,只以缭乱几笔勾勒,唯一描绘得细致的,是近景风雨处的一棵青松。
“他说他十五岁那年站在皇宫幕帘后,看见我站在百官前,就像看一株雨里的松。”楚空遥的指尖在画中题字上拂过,“‘尔立山河,百川失色’。这样的人,我又如何恨得起来。”

“他说没感觉,编不出几个由头。”鹤顶红撇嘴,“就他三百年看不进一本书的劲儿,还想给人取多有由头的名字呢。”
笙鬘默默听完,在一旁冷笑:“人家的归墟,他用得倒挺趁手。”

“你的事儿忙完了?”谢九楼打断他,冲那边树下的楚空遥看了一眼,“光在这儿磨蹭,琢磨人家扳指合不合手,就不想想你手上那缎巾子戴着扎不扎人?”
“我……”鹤顶红嗫嚅着,“嘁”的一声走开,“不让说就不让说么,扯我做哪门子买卖。”

第一个发现这片秘境能保玄者骨珠不腐不化的人已不可考。提灯与笙鬘血脉相通,便在倒转怒火悲汤前,私挪了这林子,重塑谢九楼与楚空遥的肉身,为谢九楼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阴司黄泉”。
自那时起,悬珠墓林与永净世一样,跳脱出娑婆的时间之外。可正因如此,里头的骨珠,同谢九楼他们一样是一个个死去的生命,未曾随着怒火悲汤的倒转而消失。

其实这事与观音关系不大。当年那牧童睡观音像后,第达尔便信观音,若他睡在佛像身后,那第达尔便信佛去。第七歌信观音,信的并非观音,而是在观音像前祈祷用一切换她一条生路的姐姐。

“我拦着做什么?”笙鬘回头,“我只恨不能把他那样子画下来,待他酒醒了叫他看个百八十遍。”
谢九楼叹了口气。
提灯还仰着脖子望他,那眼神像在埋怨今晚没得到糖画的雪似的。

“还有那封信,”谢九楼抱住提灯,指尖划过提灯眼角时沾上一点湿润,他摸着提灯后颈,另一手拍着提灯的背,“我给你写信,也是在这样的四月。那个黄昏密雨初歇,你与我不过一墙之隔。我看着满园落英,心如死境,却在一提笔时,就开始想你。”

“你倾慕他,以误会他救下你为起,往后数月旦暮而处,却实实在在,并非谁偷天换日而来。一时错认是偶然,你与他的感情,到底并非错付。你喜欢的,从来不是那日清晨在窗下救了你的人,而是温和敦厚、待人赤忱的太子楚贤。”楚空遥把手中折扇打开又关上,睫毛遮住了眼中情绪,“正如我,不管记不记得自己曾救过你,终究因往日朝夕,情不由己。”
他缓缓站起来:“你我都清楚,这样的喜欢,不会因为一个存封多年的事实而改变。那年初冬我救你是真,南理大殿,我杀了他亦不假。小鸟,你要依旧想着他,念着他,那才应该。否则,这世上再没人记得他了。”

他缓步往前,边走边道:“你与笙鬘,同出怒火悲汤,为两团净气所化——这是所有先天神诞生的伊始。神影之说从何而来?——笙鬘元灵至纯至净,心无他欲,只视自己为天地一生灵。可你不是。你想当神。既要当神,便须有凡人,有尘泥,有蝼蚁,方能托起你的无上永净极乐世界。若无凡灵,便无‘天神’一说。你生出万物分阶、神佛最高的邪念,却找不到创造策分万物之法。可惜的是,你的执念化作心魔,比你的想出办法来得要快。”
殿中霎时死寂。
“你怕你的神影被笙鬘发现,便趁她不慎,偷袭了她。又因她太过强大,你只能将她分尸处置。抽骨扒皮,割肉取血,用她的真身压制你的煞气。不成想阴差阳错,她对你心生怨怼,天神正气与她的怨煞交缠相生,竟创出了一个万象众生的混沌娑婆。”提灯停下脚,环视神殿三千壁龛,还是那样金翠辉煌,祥云彩带,一片朝气,“有了众生,你仍不满意,你一个人高居永净,需要旁者臣服拥簇,于是你创造登镜台,广告苍灵,人做到极致,就能登镜台比试,百里挑一胜出者,方可成神——当然,那样的神,只配当次你一等的后天神。”

他蓦地抬眼:“你把一颗尘泥送到我身边,给他灵气,浇筑他的元神,让他有了意识,与我生爱生恨。他跳入凡尘,我自心甘情愿被你打下去受万物生死之苦。你不是想让我生出慈悲,你让我与他终有一遇,让他成为我的执念。笙鬘在找我,你知道。只要我遇上观音血,想起一切,就会纵身入火,助她找回真身复仇。于是你让谢九成为我的牵绊。”
“你把谢九的死安排在笙鬘点燃那场大火时,等我回来,便让我知晓救他的法子——你刻在我骨上的佛经,让我能在扭转怒火悲汤时不至于被焚毁真身。于是我倒转时间,永远不让谢九的死期到来。这个五百年过完,我便再倒转一个五百年。谢九的死期永远不到,笙鬘便永远无法烧毁娑婆。”提灯死死盯着那座真身,“能仁,这些我都能当做不知道。可是你怎么敢拿谢九的性命做牺牲?
“你要我在一次次扭转怒火悲汤后耗尽真身,届时笙鬘彻底无法烧毁娑婆,我也无法再扭转时间。谢九的死活,便没人管了。”
“我不允许。”提灯道,“你的天地容不下一个谢九,那就别要这个天地。既然我的真身注定将亡,成全你们,不如成全娑婆苍生,成全谢九,让他长长久久地活。”

提灯的声音渐渐微弱渺远:“神这一生,前无起,后无终,何其漫长,何其寂寞。我与你,一遇一别离,终是长恨不知寄。可我还挂念三百年前的人间,挂念那个冬天。我想给九十四,给洛桥,给楚二,给阿嬷,给囡囡,给我的乌鸦和你的小狼,给所有生灵一条往生之路。谢九,我想给苍生一个轮回。”
“天地归一,万物化零。只有我先解脱,你才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的真身给你,归墟给你。此后黄泉娑婆,轮回六道,万般从此过,你所见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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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知 by kinkin
(重生少爷x小厮,攻好爹系。几乎看完就忘了。)

__ 给他一口饭吃,他便能活。于他而言,像堂少爷那样对他格外优待,还不如像太太嬷嬷那样不是打便是骂,反而能让他明白自己到底该干什么。秦远的脾性太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喜怒毫无常理。秦远赐予的一些暂且的令人无处安放的温存,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偷了东西的贼,赃物放在身上,烫得他兜不住。

他深深呼吸两口气,还未准备好说些什么,眼前的少年乖乖巧巧地自己说:“中午不吃肉了。”
秦远哭笑不得:“谁克扣你肉了!一天天的,不是想着吃肉,就是想着念书……”他声音慢慢放轻,少年的墨发散乱,一张俊秀的脸白白净净,尚有些红肿的眼睛里藏了些许狡黠的笑意,在碰到他的视线的时候,又装模作样地藏起来了。秦远只觉自己耳根越发滚烫,剩下的声音低的听不见,近乎揉进了心里:“心里还有点别的没有?”

   烛光昏暗,十五有些困倦,茫茫然地看着他。秦远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这人拿捏住,在昏昏沉沉的夜色里,少年的面容由光影自行描摹,将稚气悄悄隐匿,隐约露出他未来将长成的清俊风流。

    十五总要长大的。他不可能永远像刚遇见秦远的时候一样,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天真且敞亮。他柔软的心坎里会装上许多人许多事儿,也许其中的大半是秦远不能知道的。但明白这道理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这护在手心里的少年慢慢长大又是另一回事。他非圣贤,按捺不住七情六欲,更罔论如今小小的酸涩与舍不得。

    十五照旧未出声。他的情意抵舌不言,入眼不语。他像是卑微的献祭者,将一些珍贵却滚烫的感情小心翼翼地举于头顶,不敢问那人是知与不知。

    十五亦沉沉看他,一双眼睛潋滟水动,轻轻道,“折腾我罢,少爷。”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十五一把雪便洒上去,秦远自然反击。旁人看去,却是白天白雪白日光,一片温柔旖旎的白中,两俊郎少年郎打起雪仗,稍长的那个架势摆得大,却处处小心包容。小的那个却信以为真,一股不服输的莽撞狠劲儿,不留手的,洋洋洒洒雪雾中轻喝一声,将那人压在身下。兄长般的那人躺在松软厚雪上,仿佛丝毫不觉凉意,亦不在乎身上名贵皮毛被弄得乱七八糟,反而笑盈盈道:“你赢了!饶了哥哥罢,都要被你打坏了。”

他看着十五的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本想瞒着你不说,方才宴上,哥哥刚与伯父伯母说了,这辈子都不娶亲成家。我将这辈子的日日夜夜、朝朝暮暮都与你赌上了,你个小白眼狼,说甚么你走我走的话,岂不是拿刀子剐我的心呢?”

    记忆中那个衰败于病榻的青年仿佛与眼前的少年重合,隐秘而柔软的爱意成了血红的线,将两人胸膛间不断跳动的物什粘连。所有抵舌不曾言的情事,你不知我不知的爱意,都宛如冬去春来的第一抹风,跨越了命道无常,朔朔扬旗,使冰川化冻,轰轰烈烈地碎裂,由南至北汹涌而来。

    满室空寂,没人应声。
    他几乎立马坐起,荒唐地看着满屋寻常。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寻人要换钱,泥里活命的老百姓也没什么钱财与他。

    秦远的离家出走的、狼狈又可怜的少年慢吞吞地张口了。到底是小时候曾被人疼爱过的,十分聪明又讨巧,从眼前人那双凛寒深邃的眼睛里,硬是寻出些心软的空隙,再狡黠地钻进去点起一把火,乖乖地只用喊一个词,令冰河碎裂尽融为春水。
    十五:“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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