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清酒一刀这本不长,可能有bug但因为够酸甜就没有去追究,哪知番外的剧本故事更加好哭。

>> 林知竹:“听懂了还来?”
  方眠眼神坚定地看着他道:“事在人为。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不可能等着工作来找我,我要主动去找工作。不努力一下,我怎么知道我不行?”
  “……”
  林知竹竟被他看的有一秒恍惚,仿佛自己正在无情打压一个无辜的梦想。

  他在思考,三年前他究竟为什么要和陆嘉成谈恋爱,如果没有跟他谈恋爱,就不会目睹他出轨小明星,如果没有目睹他出轨小明星,现在他就不会出现在娱乐圈,如果没有出现在娱乐圈,现在就不会被拉来参加傻逼游戏,如果没有参加这个傻逼游戏,他现在应该躺在夏威夷的海滩上而不是跟方眠挤在树洞里听他分析到底能不能搞上他的好朋友。
  结论是,陆嘉成是个大傻逼。

  月光与虫鸣相和,心跳不知在何时汇入其中。
  林知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道:“你不是跟王路走了吗?”

  一立一坐,方眠仰着的头始终没有低下。直到林知竹走近,又缓缓蹲下,醉了酒的人向他挨挨蹭蹭过来,像一只在确认同类的幼兽,而后心满意足地靠上他。
  几个小时前在积郁在心中的怒火仿佛被这个动作湮灭成了星屑,又被奇异而不知名的躁动填满。

也许并不是找不到任何原由,方眠在酒醒之后大概已经想起并且看明白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那天他不止拒绝了方眠的好意,错误都归咎在方眠身上,最后还把他丢在那里,连回去接他都不过是一个顺便。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不能接受方眠那样的好意,方眠同样也不能理解他,大概方眠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跟他划开朋友这条界限,虽然是方眠自以为的朋友,虽然方式看起来无比幼稚。

而男主从一切细节中也已经心知肚明,他的未来并不像女主嘴里说到的那样,他一定在今天的绑架案中发生了意外,现在的世界也并不一定是真实。
在一天的相处中,他陪着女主度过了漫长的一生,终于在傍晚时刻放弃了策划已久但已经无望的绑架。
在本该富商女儿坠楼的时刻,他与已经72岁的女主一同坐在天台上,听女主缓缓讲述过去的一切。
男主问她:“你是来为我弥补遗憾的吗?”
女主笑着摇头:“过去和未来从来都无法改变,我只是想要陪你度过普通的一天,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
星空夜幕在女主渐渐停止的呼吸里破碎,男主在大雪中牵住她的手,这只是普通的一天,他路过了她普通的一生。

方眠才不管对面人的心里要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我有这么一点的喜欢你,所以决定再来努力一下,我考虑过了,假如你那天真的没有骗我,我不介意你用别人的钱包养我,我想跟你偷情。”

方眠坦然地点头:“是啊,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毕竟你说你已经被包养了,而我没有做过这么不道德的事情,我需要时间做一点心理建设。”
林知竹:“………………”
原来他不是没有道德,只是他对道德的定义多了一丝正常人无法理解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啊。...
方眠见他一幅思维放空的表情,开始二次阐述自己的求职理念:“我知道你没听说过二手包养这个概念,这是我刚刚创新的方案……”
林知竹有些“果然如此”地想,方眠就是一个能在没有下限的领域再创新低的人。

记忆被重新翻回那天夜里,几经思索之后答案模糊成型——他说方眠连戏都拍不好,而方眠该不会认为这是他提出的条件吧。
有意义吗?
林知竹想,赋予这件事意义的权利被方眠放到了自己手中,方眠想要它有意义,而他却不知道答案。

日光向西一寸一寸地翻涌而过。
这一刻仿佛在潜意识里早有预备,方眠永远都是这样,你满怀疑心时,他不动声色,你放松警惕时,一只猫跳进了你的怀里。
遗忘的腹稿被他匆匆地从各处捡起,它们就是为这一刻而准备的。
林知竹沉默了许久:“为什么非要试这一个?”
方眠说:“因为最近的试镜只有这一个,我想早点跟你偷情。”

线索卡上只有一句话——麒麟飞到了北极。
“……”
林知竹心想,还不如是道数学题,至少还有点思路。
方眠却拉着他走:“左拐有家冰淇淋店。”
林知竹:“?”
方眠道:“麒麟飞到北极,变成冰麒麟了啊,好好笑哦,你不觉得吗?”

方眠见他们还不走,正准备再补几句,回头却撞上了林知竹的目光,里面蕴着淡淡的无奈和制止。
韩玉看到方眠要开口,也准备好了要骂回去,然而一眨眼的功夫,方眠已经把所有嘲讽的表情都收好了,表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些不安和乖巧:“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导演也没觉得方眠会不同意,炒完这波,方眠的粉丝起码也要翻个几倍。
他话也说的好听:“知道你和小江不对付,这不就给你送来消费他的机会了吗?咱们就炒这一次。”

对面的江言还在和方眠相聊甚欢。
而林知竹在悄悄用筷子把碗边的米饭向中间的缺口拢起,努力藏住米饭底下隐约露头的红烧肉。
偷情在这一刻莫名其妙有了浓重的实感。

林知竹目光落定,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和他设想过的愿望全然不同。
“希望和林知竹的关系可以维持六个月。”
黑色的笔迹在“六”字上划去一道。
“希望和林知竹的关系可以维持三个月。”
这就是方眠对他的全部期望了。

只一句,就让林知竹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方眠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用他嘴上只有一点点的喜欢调和出一百万分的表现,你若是想往深里探究他到底有多么的喜欢,他就会明明白白地提醒你,这只是明码的交易。
怎么会有人可以一边与你谈喜欢,再用喜欢做卖点与你谈交易呢?

林知竹重复了一遍:“如果我就是喜欢他,你说该怎么办呢?”
方眠迟疑了很久,像在揣测林知竹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最后还是没有再搬出那些道理,只低声道:“他不好,你不要喜欢他。”
林知竹静了静,而后道:“下车。”
方眠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慌乱地弥补道:“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出主意……”
林知竹叹了口气:“我不喜欢他,我们下车买今晚吃的菜。”
他真是有些昏了头才去试探方眠,方眠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他想要方眠怎么样?难道像情侣一样拈酸吃醋吗?

林知竹走入楼道时,身后雨水忽然瓢泼而至,他停步回望了一眼,比他接到方眠那天的雨要大的多。那天雨后的月光澄净,方眠有一把蓝色的、可以把他整个人都遮住的伞。
人的思绪看起来杂乱无章却又总是有迹可循。
在大多数时间他都不会对有序清晰的思考心生厌烦,然而在此时此刻,他打开门看到蜷在沙发上等待他的方眠时,他又想要停止思考了。

大脑习惯使然,还未征求他的意见便自发地论证作答起来:
于是他想起那天夜里方眠俯身给他的一个吻。
想起方眠为他站在试镜室里眼神明亮。
想起方眠在黄昏和晚风里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
……
这样的论证轻而易举,可以连成点连成线,铺成有理有据的答案页,可林知竹握着笔将它们一一反驳。
那是因为那天的夜里太静谧,因为那天午后的太昏沉,因为那天的夕阳太壮丽,所以亲吻无所适从,所以眼神让人惊艳,所以交握的手指没有放开。
作答仍在继续,但似乎答案没有尽头。

林知竹想,所幸他意识到这点时还不算太晚,尚有反悔的余地。
他不愿将在意与喜欢如此轻易地划上等号,仿佛对此抱有不能启齿的傲慢。他既能对喜欢方眠这件事作出分析举证,同样也能从反面一一辩驳这场心动的荒谬之处。
他不喜欢出卖自己身体的人,不喜欢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不喜欢在镜头前装作天真的人……
他为什么会为这样的人步步妥协直至动心呢?

他看着他们在街边散步,在寺庙许愿,在房间里接吻,在雨停后的夜里方眠被陌生的男人带回家。
方眠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仿佛陷进了一片无解的矛盾中,只能一步一步跟在方眠后面,看着记忆被擦去被修改,所有该是他的位置被那个男人轻而易举地取代,那人总是恰到好处地比他早来一步。
他想,为什么他一定要追上去呢?
是因为他觉得总有什么地方他能够抢在那个男人前面吗?相信某个还没有的相遇的方眠还在等着他来接他。
他又快步走了起来,走了很久很久,走进了雨后的秋夜,前面亮起了温暖的路灯,可是本该在路灯下撑着伞的方眠也不见了。
终于他追的有些精疲力尽了,站在空茫的灯光里来去不得。
就在他终于要放弃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心弦一震,他匆忙地回头,方眠就站在他的面前,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神情莫名的难过。
一时间他的喜悦与嫉妒错在一处,他想,你在难过什么?你不是想跟那个男人走吗?还等我做什么呢?
或许是他表现出的冷淡让方眠有些失望,方眠慢慢抽出了手,想要转身离开。
于是他又有些着急了,扣住方眠的手腕将他拉回来按进怀里。
方眠没有再试图挣脱,安静地任他牵着,一副依赖的姿态。
可他还是有些不安,那个男人的身影似乎出现了四周,他依旧看不清他的脸,那是一个人,又或是许许多多的人。
方眠抬起头,对每个人都说着喜欢。

病房里的阳光静静悄悄,墙上的时钟慢慢地走,林知竹看向窗外舒卷的白云,他也想让聒噪的心跳声谨言慎行,但收效甚微。
因为你喜欢我吗?
他又想这样问他了。
这个问题出现时便已经暗含了它自作多情的偏向性,并一步步地开始自我求证。

最开始方眠将满天星摆在了林知竹卧室里,而后将自己的牙刷悄悄的跟他的挨在一起,最后故意地将自己的枕头放在了他的床上,试图观察他的反应。
林知竹从不点破,抱着隐秘的喜悦暗自默许着。

他们说,方眠扑过去为秦喻挡下了那一刀。
大脑有一段断续的空白,像信号不好的电视机,拒绝播放他的自作多情。

他自以为理解了什么,问秦喻:“我是不是长到了又可以做人的年龄了?”
秦喻弄懂他在说什么之后笑了足足有一分钟,而后摸了摸他的头发:“眠眠已经长大了,没有这么大的小猫,所以只能做人了。”

他听到林知竹深吸了一口气:“方眠,你听我说,它没有在看所有人,它只看着你。”
方眠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林知竹的话是什么意思,谁在看着他?
林知竹的语言能力仿佛在此刻全然失去,他看着方眠的眼睛,只想让他快些明白自己的意思。
那个夏日,方眠站在树下抱着小猫对他讲:“这只猫好像你啊,它都不和别的猫一起玩,但它在看我。”
而那时他说什么呢?
他说:“它在看所有人。”
可是不是的,他只在看着方眠,一直都在看着方眠。

漫长的冬日在方眠的二十五岁悄然落幕,夏日的神明听到了他有生以来最盛大的妄想。
神明在颤抖地问他:“方眠,我是想说,我很喜欢你,因为我有那么多的喜欢你,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谈个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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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我翻了一页书:“只是想到,你连二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我怎么会暗恋你?”
夏晓蝉:“?”
我又道:“再者说,你不重生去救你老公,反倒重生到高三来开导我,说真的,你是不是暗恋我?”
夏晓蝉:“???”

窗外车来车往,冬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的可乐杯里,我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听她讲她的女儿是怎么学会认字,又是怎么学会唱歌的,再讲她当初创业有多么艰难,没靠家里一分钱。
我在想,我们怎么就一起坐到这里了呢,她的神态自然又认真,仿佛正在参加一场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全场只有两个人,但我没有未来可以跟她寒暄。

她说:“我既改变不了过去,也不能改变未来,你活在我的记忆里,而我只能陪你度过这一天,我想跟你普通地度过这一天。”
她的眼神明亮而温柔,我沉默了许久道:“是,隔七年进来给我上一次坟的意思?”
夏晓蝉扑哧一下笑出声:“你这说的什么话啊。”
我也笑起来:“难为你每次回来还能记得上次聊过什么。”
夏晓蝉道:“确实难为,每次出去我都要赶紧把刚刚跟你说了什么都记一遍,进去之前还要再复习一回,高考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努力过。”
我说:“我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是我说的,还是你潜意识指挥我说的呢?”
夏晓蝉说:“这谁知道呢,反正我可没敢想过你跑到城东去给买蛋糕。”
我说:“我说这有什么不敢想的,你还敢想我暗恋你呢。”  
话音落下,我们同时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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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娱乐圈,但恶人当道五毒俱全,非典型换攻。加上番外,相信fiveseven写的是爱,但这么扭曲的,下次还是不了吧。

>> 郑昆玉给了祁白露一个信任的眼神,但是在祁白露看来,这种信任是很无情的,好似赌徒望着自己推出去的筹码。

    “还有——如果不是为了审查和票房,我相信编剧愿意把他写得更坏一点,更关心他的心理变化,而不是写一堆他的悲惨经历。”祁白露话锋一转,将捏在手里的香槟杯搁在茶几上,没什么语气地道:“这样拍出来,你只能感觉到背后的人在很努力榨取一些东西,比如观众的同情。”
    杯子里剩余的酒水在灯下呈现出可爱的桃红色调,并不容易让人联想到血腥,但祁白露的话有一种残忍的内质,仿佛你能看到那一颗一颗饱满的紫红葡萄是怎么被碾碎,重新诞生于专供品尝、赏玩的酒杯中。

    床头柜上有一盏玻璃灯罩的台灯,灯罩边缘垂着一圈水晶吊坠。祁白露当时筋疲力竭,只记得在自己颠动的视野里,水晶吊坠来回摇曳着,又冰又凉,仿佛要往他脸上泼来,就跟下了雨一样。 

    在祁白露的眼里,阮秋季、郑昆玉这种人更像是披着金箔的一丝不苟的雕像,准确无误地立在一个时空场中,情和欲即使翻江倒海,说到底是一具冰冷的肉身,一副冰冷的心肠,永远不会为了玩物而崩塌。他初识郑昆玉时就见识过了,因此面对阮秋季的翩翩风度,内心几乎是岿然不动。

    台前的剧场上正在表演高乃依的《熙德》,西班牙公主最终臣服于她的爱人,台后的Paula在癫狂的情欲中抓紧了情人的臂膀,向他投去迷恋的眼神,而他抬眼向另一个方向望去,看着深红的幕布后面来往的人影。

    祁白露抬头看着镜子里的Lydia,Lydia道:“看来你不知道啊。郑总当然拒绝了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郑总一直很喜欢你。”
    什么样的喜欢,具有腐蚀性的化学药剂一样的喜欢吗,祁白露漫不经心地想。他高中的时候上化学课,老师在实验室中教他们,一样药剂倒入另一样药剂,“扑”地一声发生改变。在平衡常数k之下,这个反应是可逆的,它可以重新变回蓝的、白的、红的,随便本来什么颜色。
    但命运身上发生的改变永远不可逆,人的肉身无法像化学键一样断裂重组。祁白露道:“你觉得他是一个好的老板吗?”

    音乐声叮噔而响,芭蕾舞娘只是面带微笑,她一只手扬得高高的,看起来骄傲而快乐,仿佛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或许,她的命运就是在这永恒不停的转动中,变成一种重复而单调的幸福。

    蔡桐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又是慌乱又是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或许只是嫉妒。吻手背这个姿势让他想起的不是风花雪月的事,而是黑帮电影中众人低头接过教父的手,被亲吻的人立在阴影中静默如神。

    这个点头在郑昆玉看来敷衍至极,他的脸色有些发沉,手扣住祁白露的手臂,道:“说出来。”
    祁白露神情莫测,每次都是一到这种时候就停住了,他们又从肉体的愉悦中回到了现实。祁白露觉得自己像是被吊在绞刑架上,只要他张嘴说出一个“爱”字,他的灵魂就会跟着肉体被永远捆在那里,接受成千上万年的风吹雨淋。

但是在这个小小的冰雪世界之上,他慢慢找到了一点乐趣,就像阮秋季说的,跟自行车一样简单。中学的时候,他学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而现在的他们就像是冰面上的两粒小小芥子,仿佛可以被上帝随手拈起。

    “现在就下结论,不会太早了吗。”
    “阮总可以趁早反悔。”
    “好狠的心。”阮秋季轻轻地笑了一声。
    “只怕你比我更狠。”祁白露甚至也笑了一下,但是这个笑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像一颗星子倏忽闪过去。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伪装,把他内里最固执、坚硬的东西展示给阮秋季看。

    郑昆玉周身的气场一时沉了下去,眼里含着深彻的怒意,他的手骤然用了力,将祁白露的头和颈砸向后面的镜子,发出“砰”地一声响,郑昆玉道:“你就这么贱吗?”
    祁白露瞅着他,眼珠又湿又亮,他轻声道:“被你喜欢就很贱吗?”

电梯门上模糊不清地倒映着他们几个人的影子,等电梯终于升了上来,影子向两边滑开,他们的真身清楚地显映在电梯间的镜子里,倒像是拉开了什么大戏的序幕。

阮秋季没有笑,也没有打招呼,他的表情像是被天气冻僵了,但至少口气还是温和的,他低声对祁白露道:“你在这儿?”
    语气仿佛是在说“原来你在这儿”。

他真实的自我都暴露在了镜头里,被记录,被窥探,被未来反反复复地观摩、奸淫,他疯了一样地扭摆和挣扎,却只是让镜头里的自己看起来更有一种神经质的脆弱。

    每次他们吵架之后,郑昆玉都会带他出去度假,郑昆玉似乎觉得在旅途中他们可以抛下过去所有的不愉快重归于好。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拂掉那些尖刻的争吵和隔阂,每一次都是这样。

    祁白露跟他对视,很轻地牵了下嘴角,算是一个打招呼的笑,这个笑没有多少笑意,扭头就消失了,但总归是一个笑,像是小心翼翼地揭起了杯装酸奶的一角包装纸。郑昆玉怔了一秒,因为祁白露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好看一些。

郑昆玉没来得及深想,只觉得自己应该更深地吻住他,一次不够就再来一次。他以为祁白露是池中的鱼,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看上去也像一条鱼,没有鱼饵也要刺肺穿肠地咬钩。
    两个人的皮肉紧贴着,郑昆玉将祁白露往自己的怀里揉,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放开,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就这样把祁白露吃了。这个吻仿佛一下子满嘴都是腥气,他像是要把祁白露的舌头囫囵吞下去,再用牙齿咬碎他的头骨,祁白露的胳膊和腿他也嫌多余,只觉得它们脆生生地横亘在了他们相遇的路上。

    祁白露恨死他了,心里翻来覆去地恨,一时间他恨所有人。他恨妈妈,恨她打碎了汤匙,跟爸爸在旁边大声吵架。他也恨郑昆玉,现在最恨他,但那缕恨意飘飘渺渺,像漂泊的蒲公英一样没有着落。郑昆玉是什么人,他早忘干净了,只知道是这个喂自己吃东西的讨厌鬼。
    一个梦都没有,只有漫长的、黏稠的黑暗,缠抱着他的身体将他往下拽,祁白露知道自己被抱住了,甚至有一个怪异的吻落在眉心,像是远古时候飘落的第一滴雨。

祁白露盯着天花板,他现在只能强迫自己去盯着一个虚空的点,不然意识很容易消散。像被挂在了时间的钟摆上,他被流逝的时间不停消磨、撞碎,他的痛苦和忍耐在快感的堆叠中,似乎变成了毫无价值的东西。时间一下一下地,一格一格地,永远是前进。

过了好一会儿,郑昆玉自己回答自己:“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看到你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好胁迫我放手。你根本不想求死,想死早就摔断脖子躺在楼底下了,你比谁都想活。”
他的声音如同拨动的算珠一样清晰有力,郑昆玉将一只手压在祁白露的手背上,缓缓道:“你很好。我倒想看看,你有几条命够折腾。”

阮秋季不以为意道:“有的时候人就是甘愿低贱——”
祁白露觉得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听起来像在骂他,骂他离不开郑昆玉……看阮秋季那副淡然的表情又不像骂他,但听起来又不是个好话。祁白露正胡乱想着,阮秋季低声道:“越是让自己痛苦的越放不开,越是求不到的越想要。不知道你和我谁更可怜一点?”
像一道闪电在黢黑的夜里闪过,祁白露说不清是哪个字狠狠在他心上剜了一刀,总之他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说不出话。他们盯着对方的眼睛,阮秋季的眼神不像是在求一个回答,而只是在单纯地搅乱祁白露的心。

阮秋季道:“这是茶花吗,开得很漂亮。”
祁白露看着那一小朵一小朵的白云似的秀洁的花,心中蓦然想起一句“惜春长怕花开早”,

阮秋季回答得很快,他看着郑昆玉,脸上的淡笑没有变,把手里空的香槟杯放在桌子上,郑昆玉早就喝完了,也把自己的空酒杯放在了桌子上,两只寂静的玻璃高脚杯在圆桌两边遥遥相对。

祁白露问他等谁,薛放说要等一下阮总。可能因为刚刚才想到他,意外得知他要来,心里会有一种轻微的相撞感,像桌面上的两只台球擦着肩膀轻碰了一下。

他们这么俯在地上,如果有人突然走进来,或许还以为他们在偷情,换两个人在这个场合,可能当场就干柴烈火搞在一起了,但他们在一丝不苟地捡爆米花……
快了,就还有一点,最后一颗玉米花孤零零躺在地毯上,就在阮秋季的脚边,祁白露伸手去抓,像要抓一颗白棉花糖做的星星,但那颗星星倏尔被云层挡住了,祁白露抓住的变成了阮秋季的手。
有那么一刻,祁白露耳边的杂音全都消失了,电影里的那个世界变得离他很远,他抓住的是一只真实存在的、温热的手,阮秋季的手掌盖在那颗玉米花上,仿佛那是从宇宙的外太空丢来的一颗神奇种子,他们要扑上前争和抢。祁白露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把手拿走,但阮秋季迅速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牢牢按住了他的手。

简直像是恋爱了,剧本里不都这么写吗,祁白露把手背搭在发热的额头上看天花板,一个想法蹦出来就不容易按下去。这种感觉难道真是恋爱吗,他忽然有些心惊,可为什么刚认识郑昆玉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祁白露呆愣住了,一时说不上这两个念头哪个更让自己心慌,他盯着天花板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后者压倒了前者,因为那个想法实在是太悚然了。
难道三年前,他真的体会过一次吗,他跟郑昆玉在蓝田县的农家乐小院里散步,还有在北京仅有的几次约饭,他们并肩在学校的林荫底下走过,这些回忆被后来的那些事压得死死的,像是放在衣箱最底层的旧衣,上头盖了千层纱、万重锦,他从来不愿意再拿出来看一眼。现在骤然抖落出来了,几乎让他心如刀绞。

祁白露早被说话声吵醒了,但困意还是压得他难以掀开眼皮,努力了半晌终于睁开眼了,他看到自己床头坐着个黑漆漆的人影,那个人低着头。
开谢了的玫瑰就总是耷拉着脑袋,祁白露还在梦的边缘,不免觉得立在面前的是一棵庞大的带着刺的植株。

祁白露不揉了,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郑昆玉也以同样的姿势瞧着他。祁白露看了他好一会儿,清亮的一双眼睛直盯着郑昆玉,眼底掠过了复杂的情绪,郑昆玉以为他要说什么,沉默地等着。
结果,最后祁白露只是训斥道:“别撒娇。”

爱,爱他。
祁白露想说那个字,最后也没能说出口。他的爱就像是挂在元宵花灯上的一个字谜,挂在火树银花间,挂在如织人流的头顶上,好多年都没一个人猜出来,所以他自己也忘记了答案。爱这回事如果不提,是会一层一层落灰的。

看可能是最没用的姿势,但祁白露还是从单纯的“看”中尝到了滋味,望梅止渴,望穿秋水。知道有一个人看了他这么久,就好像他的字谜被一双手摘下,那双手拂去了上头的满面灰尘,谜底字迹如新。

“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为了前程才留在他身边,但我低看你们了。你跟他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对你动了心,你就因为这个,对自己遭受的伤害无动于衷。”话说到这个份上,阮秋季的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的刻薄。

说到这里,祁白露的情绪已经变得激动,像是方才被阮秋季的话刺痛了,他没停下来,继续咄咄道:“你们只会高高在上地说,不许爱这个,不许爱那个,但是你们早去哪里了?你们道貌岸然地施舍同情,指责别人道德上的污点,可是有过一秒发自内心地爱护他人吗?你们都利用我,你们要我笑,要我的年轻,要我的这张脸,但是唯独不要我,你们的爱是讲条件的。我恨死他了又怎么样,至少他不会离开我,他对我好,我不是没心没肺的傻子!”

就像一个人在极速的坠落中,情绪只剩一片模糊的虚影。在这个拥抱中,他仿佛头朝下,五脏六腑跟着颠倒错位,如同一只忘记自己有翅膀的飞鸟。祁白露伸手抱住郑昆玉的腰,这一刻就算天塌地陷,他们也是一起跌下深渊的。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遥远地挂在天边,像一枚一枚量贩的月亮。

“你接近我,是为了要让郑昆玉分心吗?”
阮秋季稍稍有点意外,道:“当然不是。不过——如果他不是太在乎你,可能不会这么分身乏术。他不该去大溪地的。白露,你当得起祸水的名头。”
最后那句话,阮秋季是垂头凑近他说的,低声细气的恭维,带了一点亲密的嗔意。祁白露很少跟他这样正面相对,只觉得他身形如山,将自己拥在了灯光的阴影中。

阮秋季的语气微微发沉,接着又道:“我知道你没有道德感,我也没有。我的道德就是利己,而在你眼里,爱就是道德。所以你太傻了,白露,暴露自己的心而活是危险的事。我根本不在乎郑昆玉是不是该坐牢,也不在乎什么正义,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挥鞭子的,一种是被奴役的,作为后者,你该自私点拿起鞭子,而不是一直这么伤害自己。哪怕你想拿它来打我呢?”

“你说得对,我跟他一样虚伪卑劣。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能骗到你,但你太过聪明,也太过小心,甜言蜜语不足以打动你。可是白露,即使我的话有九分假,剩下的那一分也是真心真意。不是你可以作践的。”

祁白露浑身冷汗涔涔,喃喃念着一个名字,口中含了冰块一般说得含糊不清,那个名字也像冰块一样,不经细嚼,咽下去肺腑生寒。

不同于上一次的请求,这次的三个字干巴巴的,疲惫且冷漠。他们两个都是一堆死灰,郑昆玉来拨弄他,看看他是不是还有一丝复燃的可能性,方才他回光返照,还有力气用火星子扑他,但他的心好像早就死了。

林悦微道:“他不怨你,他怕你,连我也怕。当时是你建议我去大溪地的,你早就算好了我会邀白露同去。你之前问我,如果是你早遇见他会是什么样,你说你真的喜欢白露,我才牵线搭桥让你们在我工作室碰面,但现在看来,如果是你早遇见他,你也会是又一个郑昆玉。”

他跳下去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是怨恨,羞耻,悔悟,不甘,惦念,还是浓度具有腐蚀性的别的东西。为什么要在那间公寓,那是他们的开始,是雾封的巫山,是犯罪现场,是牢狱,现在是绞刑架,是行刑台,是一切的结束。

天光渐亮,太阳还没有从东方出现,火势越来越凶猛,烟灰和烟雾弥漫到了湖面,地上的火里像是要长出一个太阳。
阮秋季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下,他仿佛在看一幅画像,那个世界他只能远观而无法涉足,他差点叫了他的名字,自私地想把他拽出那个世界。没想到就在此时,祁白露毫无征兆地转过头,不躲不避地直视着他,眼睛被火照得明亮。
阮秋季的心被猛地扯了一下。
仿佛在对视的这一瞬间,火向他烧来。

如果他们面对面,短兵相接,很有可能会暴露自己表情中的秘密,但是他们拥抱着,所以这个秘密只像一棵随风摇晃的树,将一闪而过的真相遮在了树荫中。

祁白露很轻地弯了弯唇角,但看起来不怎么像是一个笑,他蜻蜓点水一般在阮秋季嘴唇上碰了碰,仿佛阮秋季是一碰即碎的平静湖面,波纹荡漾出去,天与山与水尽皆碎裂。阮秋季看着他轻阖的双目,在这个温柔的吻中生出了一种他爱自己的错觉。

购物袋是透明的,程文辉打方向盘掉转车头,看到塑料袋里还有牙刷这种东西,很显然,这两个人还是搞到一起了。他不明白阮秋季这么大费周章为了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搞不懂这些人。
但一想到阮秋季也要步行上楼梯,也要在烈日下走大半天,还要挤那张狭窄的单人床,程文辉稍稍平衡了一些,连即将到来的加班都不苦恼了,幸灾乐祸似的,一踩油门冲进路边的树荫里。

曾经阮秋季十分在意他的过去,现在好像不重要了。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大溪地那个视频的存在,祁白露永远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
硬盘中空无一物的DV就放在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如果不出错的话,祁白露现在已经找到了它,并检查他想找的视频还在不在。如果祁白露想清楚了的话就能明白,不管对于谁而言,它寓意的是往事不可追。

“所以你宁愿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上床?”
祁白露迎着阮秋季哂笑的目光,顿了一下,道:“我不是也跟你睡了吗?”
人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何况他们又这么了解对方的痛脚在哪,祁白露说这话的时候处于一种报复的快感中,这阵快感让他晕眩,他知道自己在说谎,说谎的时候他生出一种背弃自己带来的颤栗。为什么只有在相互伤害的时候,他们才可以完整地撕下对方的伪装,看见对方的一点真心。
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阮秋季的骄傲尽数敲碎,阮秋季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被他讨厌、冷落和践踏,原来就是这种感觉,他一抬手就推翻了他们所有的过去,推翻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甜蜜,像个任性的孩子一脚踢翻辛苦搭起来的积木乐园。

这一次是他们一起跌进了湖里,做两个装聋作哑的水鬼,沉在水下的世界。祁白露不记得她们俩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阮秋季停下来时,上午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穿透玻璃照在他们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过于温暖,阮秋季压在他身上的躯体很烫。他侧躺在地板上,阮秋季从后面敷衍地搂着他。
一簇阳光停在明亮的木质地板上,因为微微的反射,像是一朵有着光芒的小蒲公英,祁白露搁在脑袋旁边的手蹭过去停在阳光中,摘下了那朵小蒲公英在手里。短暂的一刻,好像就连冰冷的沼泽地也有了一点生机。

食堂的灯忽然一齐关了,天亮了就不需要再开灯,但太阳还没出来,所以整个饭厅就像突然蒙上了一层梅青色的滤镜,变得陈旧阴暗,有更多人推门走进来,在刚拖过的地板上闪过一道道水一样的影子。梅青色的阴影一直掐上了他们的喉咙,无声的惊涛骇浪,试图没过两个人的头顶。

围布上印着卡通图案,这样看过去,祁白露大半个身体藏在围布底下,像手脚短短的企鹅,莫名多了一分乖巧。
三年前初次相遇的一点一滴,仿佛是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如今阮秋季又一一捡了回来。打开一只贝壳,就能看到一颗心动过的珍珠。阮秋季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相机,镜头光明正大地捕捉到了祁白露的侧影。他的动作并不明显,不像是在偷拍,因此祁白露过了一会儿才瞅到他的动作,立刻在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但阮秋季已经把他拍了下来。

阮秋季注意到他一眼看了自己的手,道:“以为是我?”
“你又不是哪吒。”祁白露顿了一下又道,“是个人就不错了。”
这么没意义的对话,祁白露又这么刁钻,阮秋季却很想笑。

祁白露接着道:“我一直记得这个故事,大多数人这辈子只施舍过一棵葱,只愿意分给人一点点善和爱,我也是。”...
阮秋季沉默片刻,道:“你还是想要我离开?”
祁白露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施舍给你一棵小葱。”
拉住一棵小葱,一棵或许不够上天堂,但是他暂且拉住了。如果对爱人都不能舍一棵葱,还能对谁施舍。

只是很平常的一个吻,阮秋季却尝到了酸甜交织的滋味。没有风,也没有光,雨水洗去了一切气味,隔绝了一切声音,唯一实质的存在就是祁白露发肤上的香气,仿佛能留存到地久天长。
相爱是很难很难的,祁白露在阮秋季收紧的双臂中,模糊地想。

祁白露落在最后面,眼看阮秋季就要甩下他,伸手拉住了阮秋季的手臂,阮秋季回头看他一眼,很快牵住了他的手。祁白露差点叫出来,阮秋季比他跑得快,他都要分不清他的力量来自于他们交握的手,还是自己奔跑的双腿。他忘记了目的地,也忘记了赌注,因为这短短的一刻,他唯一感受到的就是风。
风浩浩荡荡,他们可能是要跑到天边,在祁白露的视线里,仿佛天旋地转一样,马路的线条倾斜,漫山遍野的红杜鹃也渐变成模糊的背景,河水反射着明亮耀眼的光芒。祁白露用力呼吸着空气,虽然胸腔有些难受,但奔跑本身带来了说不出的快意。一直以来他追逐的、奔向的,取景框里找不到,冲出画面的边缘才知道。

可能这一辈子,他们就这样了,祁白露永远守着过去那点记忆过日子。一旦想到他这样委曲求全地活着都是为了郑昆玉,阮秋季忽然恨他。
恨多了,便慢慢麻木冷漠,强迫自己连恨也收回

他给我太多东西了,但我想要的仅仅是一棵小葱。一开始的阮秋季也没有给我。我找啊找,找不到。
直到郑昆玉说:“白露,你自由了。”

他教我应对剧组的勾心斗角、争名夺利,教我不要被导演威吓,他说人会用权力掩饰自己的懦弱无能,我嘲弄地问:“像你一样吗?”他看我一眼,竟然没有否认。他用物质和欲望包裹我、引诱我,一面恶毒地对待我,让我知道现实多么残酷,一面又自我矛盾地保护我,我真难受,他跳不出去,就希望我可以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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