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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本都是晋江上这两年口碑不错的古耽,两位攻都是芝兰玉树得没活人气的上位者,受都少年气十足,都看不下去。

明月倾这本90章(!)赶在白月光的雷还没爆出来之前弃。文笔够好了,可气受始终天真烂漫且无用武之地,比团宠还不如。

>>    “……在宫里可千万小心,别乱逛乱吃东西,千万别和人打架,要是倒春寒,叫鸣鹿照看你穿衣服,遇到不晓事的人,躲开就是,别死犟着,宫里的人可不会心软……”言老夫人拄着拐杖,嘱咐个不停。
    言君玉只觉得她这些话跟平素教的“行侠仗义”全然不同,但是见老祖母伤心,只能点头答应。

    郑伯克段于鄢,皇室子孙读都读烂了,不过是为了权力兄弟相残的故事,年年讲,代代讲,就是为了告诫皇子们不要争斗。大周朝以科举取士,每年的题目都是从四书五经中选一句出来,难的是如何破题,夫子叫他起来,就是知道这个七皇子天资最高,让他示范一下。

    他其实很想把他如何“飞檐走壁”从厨房偷馒头,又如何绕过守卫的故事讲给谌文听,不过他前些天刚学了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说不定谌文听了,觉得“非礼勿吃”,不肯吃他偷来的馒头,那就弄巧成拙了。

    言君玉却警觉地瞪着那青年,他身上天生有种生气,像林中的小野兽,生机无限,却很警惕,随时准备逃走。

    夏日的上午,一片寂静,御书房有专人粘蝉粘雀,所以一声鸟声也不闻。谌文盯着窗户上雕着的龙,手心里冒出汗来。

    权力场中,人人都是面目模糊,真正象征身份的,恰恰是衣服的形制,和纹饰上的飞禽走兽,市井中人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不是没有道理。

    他原是站在书架后面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现在从书架后出来,如同森林中的豹子终于缓缓走了过来,藏书阁有阳光散照,他穿了一身白袍,俊美如神祗。都说白衣卿相,白衣原本是地位卑微的意思,却被他穿出一身贵气,不知道是什么绸缎的料子,暗纹很是漂亮,绣的是龙,团在一起银色的龙,言君玉绝望地数了数爪子。    是五个。

    这种感慨不是“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而是像红拂传中,那个一时豪杰的虬髯客看到李世民之后,自愧不如的那种慨叹。又有点像陈三武当年在老君山上当山大王当得好好的,结果见到大周太宗后,纳头就拜,甘为驱驰。

    “这是地图呀。这张是玉门关,这是山,这是河,这是长城,这一片是平原,行军速度快,但是没有遮挡,所以容易被斥候发现。今天你第一次玩,我才画的玉门关,其实这张地图没什么好玩的,张掖酒泉那几张才好玩呢。”
    谌文惊讶地看着他,言君玉却对他的刮目相看浑然不觉,掏出一堆小石子来:“给你,大的是五千,小的是一千,再小就只有五百了,你也可以拿一千士兵换五百精兵。这个是将军,你选胡人还是汉人?”

    “李广是汉朝的将军,用骑兵。高仙芝是唐朝将军,唐朝的重甲很厉害,□□也出色。”言君玉说完,自己捂住了眼睛:“你布阵吧。”
    鸣鹿抓起那堆石子,真就在地图上布起阵来,看起来非常熟稔,把重甲兵都布在主城,几个主要路口都布下红色石子,谌文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当然了。我们在家玩的那个才好玩呢,又要算粮草,又要算俘虏,还要算天气,等以后出宫了,你去我家玩,我们在园子里用泥巴捏了好大一个地图,打燕云十六州,要七八个人才能玩,那才好玩呢。”言君玉笑眯眯地道。

    他听到外面传来说笑声,有许多人的声音,都很陌生,隔着重重帘幕,偏偏看不真切,不由得欠起身来,心中充满期待。这感觉像极小时候过年,早早地就开始高兴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带上了光彩。

    太子的手修长而漂亮,带着凉意,他站在言君玉身后,言君玉闻见他身上的熏香的味道,像是浸在水中的植物,茂密地生长着,在月光下开出许多皎洁干净的花来。

    不怪容皓笑他,他确实有点像言君玉的兄长,什么事都照顾他,偏偏又都是用嫌弃的语气,言君玉倒机灵,分得清好歹,也乖乖地听他的话。

    那是一只斑斓的花豹,已经是困兽之斗,所以格外凶狠,言君玉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等猛兽,只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无限的杀机,是全然不同,却又充满魅力的生命。
    那一刻他忽然福至心灵,转头去看太子。
    穿着玄色胡服的尊贵青年,此时正弯弓如满月,他的肩臂舒展,身体的线条流畅到极致,林间的风吹起他的发带,带尾金綉龙纹,从他脸侧扫过。
    但他的眼神,与花豹如出一辙。

    太子收回手去,然而言君玉却觉得头顶还有被揉过的触觉,清晰得不讲道理。

    但他脾气好,反抗不了,也只好乖乖穿着,这天跟着太子去燕王府做客,王妃见了都赞叹一声“好漂亮的孩子”。他听了,自己默默躲到墙角生闷气。

    言君玉一瞬间泄了气,就算他再不懂规矩,也知道自己逾越了,他自己也觉得这样追问挺没意思的,不由得垂头丧气起来。他活了十五岁,从未有今日这样的情绪,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被七皇子欺负,他也只觉得是被疯狗咬了,躲开就完了。然而今天什么坏事都没发生,他却觉得心都灰起来。

    如果敖霁在这里,他大概会大惊失色的。因为这宫内任何一个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太子的名字,取的是极为生僻的字,因为取名时就已经注定要继承大统,为了天下人避讳方便,所以取得越生僻越好。

    九州十八郡,千里江山,不过是一池水,这皇宫就是个巨大的漩涡。他在漩涡中心,天下人都向他涌来,他只要在其中挑选他想要的罢了。”她的目光温柔却冰冷:“就连你,也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何必苛求言君玉去做那个例外?”

    真是个傻子,为了个“橒”字,反而把面前这个“萧橒”视而不见起来,活脱脱是买椟还珠。

    “树?”言君玉怔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他笑起来眼睛弯得月牙一样,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亮亮的,像是心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带着暖意,让人心神都一荡。
    “哈哈哈,原来他是一棵树啊。”

    他一紧张,就有咬唇的习惯,本来是唇红齿白,咬得更红,皮肤又白,被灯一照,如同雪地里的朱红玛瑙,整个人都有种少年的剑走偏锋的清艳感,目光中带着杀气,仿佛变了一个人般

    但他毕竟是太子,很快又笑了起来。
    “小言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我就是知道。”
    少年的神色倔强,眼神却很认真。像最简单的剑法,直来直去,却让人无法躲避。

    其实萧景衍是应该要反驳他的,伤心这种字眼,对太子来说,是用不太上的,一国储君,自幼学习帝王心术,未来要执掌天下的,怎么会轻易伤心呢。天家无父子这种事,看多了史书,早就懂了。这事摆在面前,最先应该自省,进而自保,根本没什么时间伤心。

    太子妃其实并不算非常艳丽,而是纯粹的美,真是眉黛春山,秋水剪瞳,肤如凝脂,是极端正又极罕见的那种美,神色却是温柔而贵气的,言君玉忽然觉得,如果这世上非要选一个人来配太子的话,就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他闲散时常有这种神态,慵懒而漫不经心,偏偏说的又是举国轻重的大事,这状态让言君玉觉得十分矛盾,却又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种坐在厅堂里玩耍,听着大人们聊着军国大事的感觉又回来了。但是这次不同,这次仿佛站在深渊边缘,凝视着权力本身。言君玉本能地被这感觉吸引,他毕竟是王侯后裔,对战场对权力的热切,是写在他血液里的,何况他才十五岁。

    他虽然是第一次来汉人国家,但是短短几天,已经摸清楚规律了,越是这样严肃的场合,越是没人敢管你,最多事后说是两句,用汉人的话说,这叫“投鼠忌器”。

    “因为我不是殿下。问这话的语境、时机、与提问人的身份,缺一不可。鬼谷子说,‘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阳谋是位高的人用的,阴谋是位卑的人用的。位高的人用阴谋,有损威望,也影响心性。位卑的人用阳谋,筹码不够,得到的收益就不够。”

    他今天带着醉意,情绪比之前都明显。所以笑起来连眼睛都是弯的,眼神无比专注,不像平时,就算被他看着,也知道他心中还有许多事,随时可以从容地抽身走开。
    大约是他的眼神太有说服力,言君玉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所以尽力而为就行了。”容皓笑得无奈:“这叫做‘心术’,你说的貂蝉故事,叫做‘美人计’,‘计’与‘术’,都不过是迷惑一时罢了,没什么用的。”
    “那什么有用呢?”
    “有用的东西,一种叫‘权’,一种叫‘谋’,那才是治世之学。文治武功,我早年学的是文,学过这个的人,现已不在东宫了。”

    “金国皇帝完颜亮知道吗?他听了柳永的《望海潮》之后,就在中秋作了这首《鹊桥仙》,你们听词中意思,为看月而欲截云,杀气腾腾,是已经有了侵略之心了。写完这首词不到一个月,金国就起兵二十七万,大举侵宋了。”

    言君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别人他都不怕,单单怕太子,被他看一眼,都觉得有股想逃的冲动。但是又控制不住地往太子跟前凑,常常伺候个笔墨,都越伺候越近。还被容皓笑话,说他这个伴读,副业是磨墨,主业是挡光。

    想到太子当初跟自己一样为别人惊慌失措时,自己还在侯府里玩泥巴,他觉得觉得跟吃撑了一样,一股酸气控制不住地从喉咙口往外冒。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低头看,原来是一枝完整的麦穗,金黄色,还带着麦芒。他抬头看,太子一脸平静地看着下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好奇心,接了过来。太子嘴角勾出一个笑容,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而少年人的心性最为赤忱,像转瞬即逝的花,稍不注意就碰得头破血流。喜欢一个人,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点也不要。碎片糊弄不了他,他要全部的萧景衍,从太子殿下,到萧橒,所有的明亮和黑暗,一点也不能少。
    因为他也是付出了一整颗心,如果换不到,他就去边关替萧景衍守城。
    别人知道,大概都要笑他,年少的时候总会有这样的不自量力,宁愿拿一腔热血换一个笑话。

    然后野火烧过平原,万千城池一同沦陷,言君玉从未喝过酒,但如果喝过,也不过像现在这样,天旋地转,像从悬崖跌落,四周开满灿烂山花,却无暇去看。他仓皇地抓住萧景衍的衣服,摸到的银龙刺绣,质地一如梦中。

    “东宫谋主,还身份低微,这天底下就没有身份高的人了。”云岚毫不留情地道:“他用计,是因为他心存侥幸,喜欢以小博大。如果他真的对权谋有敬畏的话,怎么敢那么轻佻地在你面前点评呢。他应该立刻去学才对,他一边说好,一边自己却不学,不过是心中还有傲慢罢了。” …
    “他小看了人心。为情也好,为利也罢,一个教坊司的奴婢,现在一跃成了西戎王子的宠姬,你觉得她会选择效忠谁呢?”云岚告诉言君玉:“目无全局是蠢。目中只有全局,却没有人心,就是傲慢了。史书上多少谋略,都毁于小人物之手。容皓教你权谋,却不教你这道理,是他失职。”

    后来太子说了句也算留着点春意,就留了下来。现在言君玉沿着墙往前摸,那些柔弱的柳枝时不时拂到他脸上,他忽然明白了太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柳枝拂面的感觉,确实让人想起春天的风。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涌出一句戏词来,咿咿呀呀的,像是南戏,只听懂一句“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来来回回地响,唱得他心都软了。

    “你这人……”他指着萧景衍,却说不出具体指责的理由,气道:“我是看见月光才想起来看你的。”

    “哦,那容公子是想听我问这个吗?”她看着容皓,神色平静地发问:“请问容公子想到应对西戎求亲的办法没有?你的一箭三雕计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还是只能搬石头砸脚?”

    读书读到下午,言君玉正练字呢,只见容皓气冲冲进来了,脸都气白了,也不说话,环视一周,忽然抓起敖霁的佩剑,拔出剑来,狠狠斩下了自己书案的一角。
    “好!”敖霁喝彩,笑他:“不愧是我江东碧眼贼。”
    他这话一语双关,一是用了当年孙权斩桌案的典故。二者,谁都知道能把容皓气成这样的,除了那西戎的赫连王子没有别人,偏偏那人也是碧眼金发,可以说是十分巧妙。

    这件事越张扬,越能体现东宫的决心,只有东宫在前面扛着,这些老狐狸才可能露出一点狐狸尾巴来。东宫是皇储,真闹大了,不过圣上训斥一顿罢了,他们却是抄家灭族的后果。由不得他们不谨慎。
    萧景衍此举,彰显的是他身为东宫的魄力和立场,这些老狐狸心里自会掂量。到了他们这地位,外面那些什么气节血性,都是骗年轻人的东西,不过书生意气罢了。这些老狐狸心里想的,是家族荣耀,是要不要趁现在,在东宫身上赌一把。要是赌赢了,等太子登基,就成了心腹重臣,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这话原是好意,只是听起来带着轻视,安乐公主倒也不恼,只是淡淡道:“我久居深宫,自然不懂政事。只是听说西戎人曾经因为一个小族替他们打造马鞍,交迟了,就灭了那一族。我想,一族人打造马鞍都不够,那西戎该有多少马呢?”

    他说的正是云岚也说过的道理,无论如何,保全太子要紧。言君玉本以为这句话是无可反驳的了,谁知道郦道永竟然笑着道:“东宫尽东宫的本分,我尽我的本分,大家各尽其职罢了。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正是你这互相保全的话,才给了鬼魅藏身的机会。要是满朝文武都恪尽职守,也轮不到我来唱这出《昭君出塞》。”

    眼前的这个人,温柔的是他,高贵的也是他,会安静靠在自己手掌里的是他,会这样隐秘地玩弄权术,把人当做棋子来摆弄的,还是他。
    这些都是他,喜欢一个人,就得喜欢全部的他,因为这样才能一直陪着他,一直到所有的危机都化解,自己终于可以不用看着他的背影,而是在任何想拉住他的手的时候,都可以毫无顾忌地牵住他的手。

    “那你知道郦道永会做这种事,为什么还要去力劝圣上呢?”
    “父皇最要面子,我不力劝,如何彰显我不知道这消息?”

    那容公子知不知道,二十年前,也有一个像郦道永这样的千古忠臣。好好的巡抚不当,为了黄河决口一事,上了一道奏章,痛陈圣上数年来为了平衡朝中派系,工部用的江南派系,当地官员却用山西派系,所以官员互相推诿,害了沿岸数百万百姓。你说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聪明人,只凭只字片语,就猜出圣上的权衡之术,真是状元之才,除了他,这天下人,谁能直戳圣上的软肋?”

    “上次小言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差点脱口而出了。我想说,小言啊,你担心殿下是对的。因为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凶残暴戾,刻薄寡恩,喜怒无常。他不是生来就这样的,是这张椅子的错,这张椅子上长满了荆棘,这荆棘捆住了他,长进他的肉里,让他日夜寝食难安,非要撕碎几个人才甘心。人在疯狂的时候,哪怕是亲儿子都会吞下去的。”

    “你比我聪明十倍,只是囿于心性,所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要你狠得下心,这天下没有你破不了的局。”
    她从未如此夸赞他,按理说,容皓应该高兴的,但他只觉得心中都是灰的,他从小锦绣堆中长成,又聪明,又尊贵,车马轻裘,诗词风流,只觉得这世上还有说不尽的繁华等着他去赏玩,去吟咏,然而今晚被她点破关隘,只觉得世界都灰了一层。

    这世上人有百种,能沉下心读书读到这种程度的,就已经把权力看淡了。而醉心权力的那些人,也读不出在东宫都以文见长的名声了。两者兼有的,都跟思鸿堂中那一位一样,是奕天下如棋的人。
    这是她亲手补上的遗憾,也是她亲手放出的怪物。

    言君玉原以为萧景衍的字已经是世上最漂亮的了,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字,说不出的清癯秀丽,如同疏竹一般,枝叶间洒下淡淡的影子来,比萧景衍更多了一份林下风气。洒金笺这样华丽,被他一写,却一点富贵俗气都没了。
    他往下看,只见角落里画了一枝梅花,枝干疏离,用的是墨,花却用的不知道是什么颜料,像磨碎的银粉,白得如同月光开在了枝头一般。

    当初在天香楼,自己听见他教人权谋,觉得好笑,心血来潮,提前挑衅了他,露了形迹,然后才开始收网,算是提前警告。如今他也以牙还牙,提前告诉了自己,他要破局了。
    这么好的夜晚,赫连想与他聊聊呼延河,他却请赫连看他的剑。
    命运真是玄妙无常。

    羽燕然本来在跟那些起哄的人互相问候高堂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本能地心神一凛,不由得勾起那一晚连输七把的惨痛回忆,老老实实道:“是我。”

     “听说你想要殿下的心。”敖霁偏过头来看着他:“其实殿下并不擅长把心给人。但他们都很擅长践踏别人的心。用云岚的话说,他们糟蹋起好东西,是不手软的。”
    世上心尖上的东西,送进这宫里,只配由他们糟蹋。世人心尖上的人,送进这宫里,他们弃如敝屣。不如此,怎彰显天家威仪?都说萧景衍是真正天潢贵胄,气质尊贵无比。其实这气质来源于他脚下那累累的碎片,每一片都价值连城。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喜欢的人叫萧橒,他的名字是一棵树。
    我什么也不怕。
    看到白梅花就想起那人算什么,我要他以后看到他的江山,就想起我的名字。

    “我这次来到大周,觉得很熟悉,大周人优雅温柔,就像希罗人。”赫连说着,忽然凑近来,在容皓耳边低声道:“但是你我都清楚,优雅在野蛮面前,不堪一击。”
    耳朵上忽然一疼,是他在自己耳垂上咬了一口。

    他平静地看着言君玉:“你们都问我,我倒想问问你们。我一片真心,要跟他一生相守,怎么就比世人低贱到哪去了?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千年前就有这样的诗,怎么到了我们身上,你们反而不记得了?要是洛衡是个女子,你们也能出主意,让我娶妻纳妾,传宗接代?”

    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道理,两个人,不论身份如何,地位高下,相貌般配与否,只要两情相悦,他们就是全然平等的,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不能打一点折扣。

    就像郦道永知道必死也一样写了昭君出塞一样,怎么能说是蠢呢?这事总要有人做的。有人是看护着新的太阳升起的,而有人注定要心甘情愿地死在黎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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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的野鬼这本弃得快些,因为感情线还要突兀乌龙些,后面据说受狠厉起来后更加淡,就算了。

>>  檐下系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如雾的雨水吹进来,长廊下坐着个身影,只看得清轮廓,半隐在竹林叶影间,他正一个人下棋,棋盘上有雨水,隐约反射着银光,黑子落下去时,那水光轻轻荡漾了一下。
    白桂花沾着雨水挂在枝头,清清幽幽的白色香气飘散开,和竹叶的清香、雨水的腥味融在一起。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庸庸碌碌,蝇营狗苟。”杨琼轻笑着拍了下手上的土,看向李稚时却又没了声音,还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这盛京活得最自在的大约就是如李稚这般的无名小吏了,反正这出身也没什么升迁的指望,不用操心上面的动静,风来逐风走,水来水自流,也是种难得的福气。

    众人正犯难推诿,李稚不声不响地走到他们身后,几个人一回头就看见他精亮着眼睛亟待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样子。

    毕竟公认读书写字就是奔着仕途去的,世家子弟文章写的好,有了才名就能做高官,但是没姓氏的人读书识字纯粹是不识相,自科举废后,贫贱书生百无一用,文章写的再好,不过多遭几份白眼与讽刺而已,世道就是这样。

    旧北州在梁朝文人心目中地位超然,清河贺氏殉了汉室被认为千古伤心,三百年后,这个家族中走出来贺陵,他在汉陵长风中写出《十二门人赋》,笔落惊风雨,喑哑泣鬼神。
    文采、意境均为天下第一,这才是真正的江河万古流,贺陵如今在梁朝文坛的地位无人可及。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最前面那道雪色身影夺走了,视线一直跟着移动,他甚至觉得这园林骤然亮了起来,光华如雨,连旁边的桂花树都被照的银光璀璨。

    贺陵望见那尊灵柩,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息,“那年我刚到江陵,十二三的年纪,想要拜老师求学问,老师不肯收我,我心中很不服气,于是当场做文章,跪在雪里冲着老师的家门大声喊。没一会儿,门内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我喊一句,里面就接上一句,那会儿江陵还有宵禁,城中的人全都跑到街上来看,戍卫没有办法,最后连太守都来了,大家都在猜是谁能赢。一连好几个时辰,我跪在雪地里冻得扛不住,平生没输过,实在气不过,爬起身去拍门,刚喊了一句‘你出来’,他就出来了。”

    京中传说,元帝赵徽少年时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姿仪瑰丽俊修,曾经有年他踏春出游,京中待字闺中的女子纷纷登上高楼卷上珠帘看他的样貌,见者无不惊怔,从此得了个珠帘公子的雅称。

    还要烧得更热烈些,要更明亮些,会更好看,或许是盯得久了的缘故,杨琼恍惚间看见流火坠向千年的古都,大雪纷飞鼓瑟歌吹,所有男男女女就在这盛世的焰火中融化为一堆火星,何谓人间极乐,繁华一梦。

    原本嘈嘈切切的流水弦声中忽然有奇峰拔地崛起。
    手拨动了琴弦,铮一声响,所有的箜篌声、琵琶声、管笛声顿时失色,黑暗中有千军万马冲出了雷雨的山林,赵慎手中弹着琴,弦声时高时低,如鬼影追着奔腾万马,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不动如山,侵略如火。

    第七日,三百四十二位清凉台大臣托着齐斧、誓书联名上谏,十四年来他们第一次启用了“斧觐”,梁朝祖例中规格最高的上谏方式,寓意着天下共谏,大臣们叩响了皇宫武安门,要求皇帝为汪循讨回公道。

    建章谢氏勉力支撑着风雨飘摇的江山,愍怀太子、季少龄之流意图改革,所有人都是被时代裹挟着往前冲涌的潮水,最终都将归于历史的滔滔洪流之中。
    这也同样预示了下一代人的命运,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对手,这局棋本没有对错,但所有的对局都有输赢。

    李稚梦呓般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心里面都是你。”他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心脏的抽搐,一块双眼睛难过地看着谢珩,“你总是离我很远,我只能躲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但是你又离我很近,我的心里面全都是你。我心里很难受,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李稚背抵着墙壁想了半天,忽然笑了声出来,他转过头去看巷子的另一头,脸上的笑容却完全克制不住,他突然刷一下蹲下了身,半张脸用力地埋在了臂弯中,他想要收住笑,唇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就这么蹲在地上半天没动,他忽然抬起头,没有表情地道:“好了,回去了,回去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整理着衣服从地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手忽然一把用力地捋过旁边白墙上垂下来的绿藤,雨水和白色花瓣哗啦一声泼了下来,他迅速往前跑了。

    灯火阑珊的街角,一个盲眼的老乐师正坐在雪中弹奏箜篌,竹骨伞撑开斜立在脚边,空山凝云的箜篌声中,空灵的琴音飘零流动,两道乐声一高一低,满城金色流光也仿佛随之飞舞起来,李稚只觉得恍惚间有如置身于一朵千瓣的金色花朵中,花瓣凋零如金色的雨,刹那间所有的美好繁华都在眼前凋零幻灭,最终只余头顶一轮皎皎孤月,如山中高士一样坐落在黑暗之中。
    那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光,照亮了人心。
    落着雪的屋檐下,一个人正在弹琴,李稚从看过去的第一眼起就锁住了视线。

    他是真的觉得李稚像个小孩,这高兴得几乎都要跑起来了,真挚坦率、鲜活明亮,一看就是十八、九岁才能够有的样子,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苦厄和磋磨的痕迹,只有洋溢的天真与赤诚,连高兴透出股热烈的感觉,忽然仰头的一瞬间,东风吹落了满天星,所有的光都在少年的眼中。

    天地,明月,旷野,大河,城关,黑色的马在夜中飞奔。
    所有的画面都是从高空往下俯视所见,恍惚间人好像真的轻盈地飞在风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像是愣住了,神情有点不敢置信,拂过裙摆低下身,伸出手慢慢地触碰那画上的明月与城关,那一刻,似乎真的有风轻轻吹在了她的脸庞上,把她的眼睛吹亮了。她忽然起身,脱下鞋子,赤着脚走上了那片原野,她转了两圈,躺在了那片柔软的草甸上,听着纸张哗啦声,想象着风从远方吹来。

    徐立春把棋子一颗颗地摆上去,从右下角开始,黑白二色棋子开始在棋盘上厮杀,一路难分难解地冲向整个棋盘,有的棋子身先士卒,有的棋子被困住了,有的棋子突出了重围,有的棋子在围攻下孤独地坚守,但更多的棋子是则被迅速抹杀,最后整个棋盘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棋子,仿佛间这方棋盘上真的有尸山血海。
    徐立春取走最后一枚被吞掉的黑子,黑白双方再无连子,摆在两人面前的就是传说中的“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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