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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阅尽九十年代西曼的我来说,看到引子里的点到名的诸位作者就亲切得好像回大本营了。开篇是主人公们在罗西雄的少年时代,田园风光和乡间风俗描写美好得让我多年不忘,现在读来仍是口齿留香。蓝紫青灰定有七窍玲珑心,把一对挚诚爱人历经曲折的故事天衣无缝地嵌到路易十八世时期的历史背景里。这本挺特别的地方是大部分篇幅是男主的POV,可能是因为他的确需要更多经历的磨练而成熟起来,而女主聪慧善良,志向远大,本来的人格就近乎完美了。书里还有诸多可爱的配角,两边的单亲父亲、路易三兄弟、Henrietta、贝特朗的军校死党等等,各种有情有义。
这本书多年追连载的时候追丢了,想不到靠作者指点又找回来读到全文,是大确幸了。

>>  如果这是个罗莉塔·雀斯的故事/如果这是个茱丽·嘉伍德的故事/如果是SEP(苏珊·伊丽萨白·菲利浦斯)

      罗西雄这个地方,在法国南部一个丘陵起伏的地带,丘陵中间有几条小溪小河潺缓地流过,河边长满了杂生的荆豆子和悬钩子,春天时开出白色的花朵,蜜蜂嗡嗡在花间徜徉。一条小溪上飘着掉下来的花瓣,和牧羊孩子扔进去的小狼尾草。杂树丛底下是零零落落的蒲公英和金盏菊春黄菊山桃花,凤翅蝶大大的黑里闪着金绿色的翅膀重得压弯了罂粟柔弱的嫩茎。
      太阳温温地晒着河滩地,空气里是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树林里杜鹃的啼声时停时起,河谷里嘈杂得午后的课堂,切切低语,嗡嗡营营。到处都闪着光,哗啦哗啦的河水,山毛榉的树叶,野蔷薇的花瓣,地上的一小片碎瓦,河边的圆圆的卵石,玻璃般透明磁蓝的天空。

      罗西伯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雪白的胡子剪得整整齐齐,高高的鼻子总是伸在最前面,因为常年患病,长长的背脊有点弯,头向前探,于是那个尖鼻子就更离身体远了。

      热拉德·德·拿包纳老爷对罗西伯爵长篇大论拽文客套忍了好一阵,觉得去皇宫给国王看病也没这么拘谨的,心想怕是外省的乡巴佬怕被巴黎国王身边来的人看轻,就越发地装模作样,以显示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一点不输给太医院的医生。心里好笑,又不想女儿受苦,便三言两语打断了罗西伯爵的礼仪课程,抱了女儿回侧翼去了。

      水妖的指尖摸着他的裸胸裸腰,水妖的脸上有一对芝莱特那样的眼睛,是牡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是醋粟般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贝特朗居然想不起来。在这一刻贝特朗想,我要回去看看她眼睛的颜色。贝特朗的手指已经摸到了那个吸引他下潜的光斑,来不及看,一把抓在手里,双脚踢水,浮出了河面。

      贝特朗穿好衣服鞋子,说去撒个尿,走回河边,找到那枚磁蓝色的玻璃片,揣进裤袋里。一路回家,那片玻璃就像被太阳烤得快要融化了,裤袋烫得他不敢用手摸,那烫直熨破口袋布,烫进他的大腿根,烫得他心跳心慌,恨不得再跳进河里,让柔蔓的水草再缠绕一回。他想大声呻吟一下,很大很大声。然后他想,我要去抓一条四脚蛇,放进芝莱特的被窝里。

      手指是……”找不到像的东西,一眼看到手里拿着的甜饼干,就说:“手指就是这个甜饼干咧。”

      查理饶有兴趣地问:“克罗伊太太回来咧?她是怎么知道的芝莱特小姐吃的是什么甜点?是不是你们少爷们馋了,才想着用克罗伊太太来骗我咧?”
      贝特朗少爷被他说中,抬起头傻笑了几声,说:“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咧?”

      沙纳见了他,只冷冷地点了一下头,就把一张只有两行字的纸交给他,贝特朗看了先是一阵儿高兴,再仔细一看,一股凉气从心底冒起。那两行字,一行是“细述西罗马帝国的衰亡”,一行是“高卢与法兰西的简史”。

      芝莱特说:“做记录,我父亲要我把罗西雄本地的药草都记录下来,还要让我记下它们的药效和针对的病情。这一个星期我没有去上课,就让亨利埃特叫马厩的布朗日去采了来,我照着画。我发愿,我要是在罗西雄住上一年,就把这一年从春到冬的花都画下来,我要是住上两年,就把树木也画下来,要是住上三年,就把整个罗西雄的山和河流溪水都画下来,要是住上五年,就把我见过的人都画下来。将来等父亲养好了腿,我们去别的地方游历,也要走一路画一路,把看见的美景和药草都画下来。”

      贝特朗随着她吟唱的诗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那片幻想像天上的云一样来去无踪,他抓不住一星半点的灵光,只是在心里跟着念:这热望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竟然如此炽烈难当。猛地想起自己写的高卢史,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亨利埃特在芝莱特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说:“我的乖乖,你能看到查理的心像黄金一样的高贵,那你的小心肝也像水晶一样的明净。芝莱特小姐是一只春天的知更鸟,夏日的云雀。”

     查理说:“今天晚宴上有克罗伊夫人和芝莱特小姐,你想一身汗臭地邀夫人和小姐入席?”贝特朗无话可说,亨利和吕西安也被逼着用柠檬香味的肥皂仔细地洗了一遍,洗得三人互相闻对方的身体,吕西安说:“我想我还是和那条鳟鱼一起睡到烤箱里去好咧。”

     树杆顶上有一个用核桃楸小树枝绕成的带着树叶的圆环,圆环下方,从上到下,装饰着彩绘的木板画,最上头两个,是教堂和罗西伯爵府的房子,往下两个是罗西雄小马和山里的野猪,再往下,是成熟的葡萄串和马车拉着的葡萄酒桶,下一组,村妇在织布机旁织布和少女肩上的格子披肩……每一幅,都是罗西雄的本地风光。彩绘木板画由小到大,插进树杆身上,形成塔形。核桃楸花环上系着五彩的丝带,一直垂下来,长得拖地的部分拴在了树杆上,这个就是五朔节花柱了。高高的五朔节花柱闪亮夺目,每年在树立前都会重新彩绘一遍,衬着磁蓝的天,雪白的云,喜气洋洋,在四月底的春风中,等着被人偷走。

      贝特朗听了哈哈大笑,一旁烤野猪的小厮也笑了,笑得东倒西歪,险些儿打翻了调味汁。贝特朗大笑着说:“这头野猪没有心……哈哈,可怜的凯撒,就算拥有天下,却斗不过一个厨师,被厨子抢了鲜不说,还被拐了个弯骂说没心。”
      芝莱特看他笑得欢畅,自己也笑了,说:“贝特朗少爷,我刚才的话也是无心的,请您不要介意。”

      芝莱特赞叹说:“真好看,茉莉,你一定会是女王的。克罗伊太太替你挑的这个麝香葡萄绿的裙子,再衬你的褐色眼睛不过了,映得你的眼睛像琥珀一样半透明。”说得茉莉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眨也不眨,生怕人家看不见她的琥珀眼。
      克罗伊太太嗤嗤的笑,说:“芝莱特亲爱的,你这么一说,这傻姑娘要把眼睛睁瞎了。好了茉莉,别像个傻子一样瞪着眼睛了,再瞪下去,琥珀要掉出来了。”

      芝莱特个子矮,正好看见茉莉腰上的手,就闷着声偷笑,又不敢露出笑样儿来,亨利埃特的眼睛从来都是分一只在她身上的,即使是在这样的热闹地方,看见她的模样儿古怪,再一看茉莉和尤利,便伸出手去就在尤利那只不安分的手上打了一下。尤利吓了一跳,看到亨利埃特瞪着眼睛怒视着自己,马上收回手,垂在裤缝边。芝莱特又是一阵儿偷笑。亨利埃特横她一眼,她才不笑了。

      罗西伯爵说:“好了,让我们来让五月的新洁神之圣火驱除前一年的秽气,让我们的幸运象征带着我们的财富走过圣火之门。”众人闻言让开一条路,让火堆前有可以通过的空地。芝莱特想罗西雄的幸运象征是什么呢?就见路易三兄弟走了出来,路易之一抱着一头乳羊羔,就是刚才说的波利吧。路易之二抱着一只罗西雄雄鸡,金亮碧绿的羽毛,鲜红的冠子,神气十足。路易之三牵着一头粉红色的小猪,小猪甩着小细尾巴,不挣不逃,乖乖地跟着三个路易。芝莱特看了喜得大笑,心想三胞胎兄弟,可不正是五月女王的神谕吗?丰产,富足,健康。

     芝莱特这次没有停下来和他讨论怎么防止兔子吃铃兰的宿根,只是温和地笑笑说:“西莫,兔子要吃铃兰的球茎,要不明年就不种铃兰了吧?”西莫呆呆地问:“不种咧?”芝莱特说:“要不怎么办呢?兔子要吃铃兰,就跟人要忘记朋友一样呢。”后一句声音轻不可闻,转身走开了,不再理会西莫。

      芝莱特听到一半,就咯咯地笑了,等他念完,更是笑得弯了腰,边笑边说:“贝特朗少爷,还应该再加两句:贝特朗少爷嘴啃泥,路易三兄弟飞了鸡。”那天晚上,路易三兄弟偷喝了一杯麦酒,醉倒在火堆边,波利羊舔了杯子,也醉了,跟他们三兄弟睡成一堆。那只猪偷偷地跑了,到今天也没找到。只有那只鸡,飞上了五月柱,怎么也不肯下来,一清早在上头打鸣,吵醒了全村的公鸡。

      热拉瓦拍着桌子说:“你们这些顽固的吸血鬼,你们这些安分的灰老鼠,你们是农民青筋血管突起的腿上的蚂蝗,是抢夺牧羊人绵羊的秃鹫,来,为了你们这些腐朽成了河底一断烂木头的贵族,为了我们的国王的健康,干杯。”

     当我带着我母亲的愿望从远远的台下看到您的时候,您就是我的眼泪里的幻影。您的每一句甜蜜的歌声,都是唱给我的摇篮曲,您的每一声哀伤的悲吟,就是我可怜的母亲的思乡之情。您和我的母亲在我的心上重合,请允许我以敬慕之心来亲近您,让我每个月能见您一次。您是世间唯一的天堂鸟。”一边述说一边往上亲吻,从指尖到手腕内侧,再从手腕移到白皙的小臂,慢慢吻住柔软的肘弯,浑圆的上臂。

      果然拉克萨公爵冷笑问道:“皇帝是你唯一的皇帝,国王是你效忠的王,你一颗心可以分成两片,都向他们宣誓?”
      贝特朗单腿下跪,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低头说:“皇帝是热血男儿做人的榜样,国王是全法兰西的国王,不管是皇帝还是国王,都是法兰西的儿子,有法兰西这个伟大的母亲,才有这么多伟大的战士。

      亨利竖起一根指头在他面前,警告他说:“不要再说她是小妞,请用尊敬的词语。如果你想追求她,那她是你的女神,你要尊敬她;如果你不想追求她,那她极有可能是我的妻子,你更要尊敬她。我们从前是兄弟,并且我希望我们将来还是兄弟。即使我们要成为情敌,也请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在这件事之外的任何时候,仍是兄弟。”

      贝特朗满脸尴尬,强作镇定,再次鼓足勇气说:“我是贝特朗·伊纳尔,罗西雄的罗西伯爵的儿子,我是奉拉公萨公爵之命,前来阻击西班牙洛里达布兰卡伯爵J·莫尼诺·伊·雷东多带人从旺德尔港口离开,去西西里岛面见退位的费迪南四世,要把皇位从法国人手里抢回去。我的兄长们,如今西班牙的皇帝是法国人,他对法国有着对母亲一般的热爱,法国的渔船到西班牙那边去捕渔,他也眼开眼闭,旺德尔港这么繁华兴盛,那是得了不少乔奇姆·穆拉特的好处,他要下了位,换了以残酷著称的费迪南四世,他对法国仇深似海,他能放任旺德尔的渔船在西班牙那边捕鱼吗?到时候边界海上纷争不断,你们又怎么能舒舒服服地一边喝着法国的葡萄酒,一边吃着西班牙茴香子烤牛肉呢?”

      他因为年轻的生命活生生地就死了,没有哼一声,没有呻吟,没有预警,那么忽然就死了。这死亡给他的震撼延迟了一会儿,这会儿才看到浓稠的鲜血洇满整个身体,才领悟到有人真的不能再活过来,死亡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可以让一个人升职加爵,可以说得眉飞色舞,而是一个人的灵魂的终结。贝特朗,他心里问自己说,你连马都只打耳朵,怎么就打死了两个鲜活的生命?

      那女士白白净净的额头,神情容貌像教堂里的圣母像,眼睛是榛仁儿一样的温柔动人,脸蛋儿是白里透着粉红的娇样儿,嘴唇是玫瑰花苞一样的柔嫩儿,耳朵是贝壳一样的纤巧儿,头发是打着卷的栗子色儿。

      市长先生不敢多说,只好默默地回家,见了夫人更是抬不起头来,晚饭都是一个人吃的。夫人恨他办事不力,没心情吃饭,换了衣服出去见朋友了。女主人不在家,厨子也就马马虎虎,做了冷牛舌配甜豆,萨瓦利埃·福拉德拿了把钝刀子慢慢切着没盐没味的牛舌,喝一口发酸的红葡萄酒,凄凉得想哭了。

      他只好借堂·吉诃德骑士的故事,来提醒我们,他不是脚夫邮差,他是堂·吉诃德,一位落队的骑士,就算所有的敌人都是风车改扮的,或是所有的风车都是敌人乔装的,他也会举起中古时期遗下的长矛重剑,予以迎头痛击,并且绝不手软——就像赞美我是玛斯女战神一样。”
      她这一篇话说得罗西伯爵和拿包纳先生摸不着头脑,不知她是在冷潮,还是在热讽,还是真的在反击,还是真的生了气。两人相互看看,不明所以,耸一耸肩,不再插话,随两个年青人斗嘴去。

      刚到村口,就看见在原来树五月柱的地方,现在搭了一座绿色的凯旋门,门柱是用不刨皮的山毛榉做的,上面捆着槲寄生、迷迭香、忍冬、柽柳等藤蔓枝条,香气四散,而在这里青枝绿叶上,又插着各色的鸢尾花。贝特朗在车窗里就看见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芝莱特推开门,把手搭在西莫的手上,下了马车,回头笑说:“贝特朗少爷,你要的鸢尾花做的凯旋门,我让西莫建好了。你就算是传说中的那位国王,出再难的难题,我也会像故事里那位农家女那样,为你做到。”

      天空中云雀的叫声,叫的是芝莱特;树枝间风在穿行,唱的是芝莱特;灌木里野兔子在啃着带甜汁的根状茎,那磨牙的声音,也合芝莱特的韵律;三法里外核桃溪的溪水在欢快地流过他的土地,哗哗哗的,像也在呼唤着,芝莱特,芝莱特,芝莱特。

      贝特朗被她绕得头晕,听不懂她想说的是什么,只是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和紧咬的下唇发怔。他的心儿发紧,他的手儿发抖,他的膝盖儿发软,他的头脑发晕,他的眼睛闪着火花,他问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妞儿:“芝莱特,好芝莱特,亲芝莱特,你告诉我,我这次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忘。”
      芝莱特的心儿在飘,芝莱特的手儿在颤,芝莱特的声儿在抖,芝莱特的红唇儿在说:“贝特朗少爷回来得匆忙,连行李背包都没有打?留在圣西尔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你有没有捡视过你这三年,一共收到过来自罗西雄的多少信件?”

      另外还有捣东西杵和臼,石头的陶制的,大的小的都有;煮东西的陶锅、玻璃器皿、量杯量勺、玻璃滴管、搅拌捧、酒精灯、过滤器具等。这间屋子,就是一个完备的试验室。芝莱特站在里面,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而是一个严厉的老师。贝特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芝莱特面对他的衷情热爱的言语丝毫不为所动:她不是一个等着绅士求爱的寻常淑女,而是一个有着严格教育和自我追求的学士。

      几天后那个洗手池建好了,在小屋的正前方,是文艺复兴的风格,从上到下镶着蓝白二色的马赛克,半圆形拱券的穹顶上有一尊小小的大理石质地的海神雕像,是芝莱特从三楼的画室里找来安放上去的。洗手池的水是从溪里引来的活水,还埋了下水的管道。贝特朗把巴黎最先进的给排水方法用在了这里。

      亨利点点头,说:“对,他们是波拿巴的人。洛里达布兰卡伯爵J·莫尼诺·伊·雷东多做领袖做久了,想自己当皇帝,不想让费迪南四世回西班牙了,派了人去暗杀费迪南四世。波拿巴,是约瑟夫·波拿巴,在西班牙皇帝位置不稳,就想和费迪南合作,阿拉贡王国和两西西里归费迪南,卡斯提耳王国归波拿巴。费迪南也怕莫尼诺·伊·雷东多再派人来,也想借助波拿巴的势力把他消灭了,他可以回西班牙,两方面一拍即合,才会派人从旺德尔出海,去迎接费迪南回国。”
      贝特朗放下报纸,站起来大叫一声,说:“拉克萨公爵欺骗了我!”

      罗西伯爵把手按在他肩膀上,问:“贝特朗,我的儿子,你和拉克萨公爵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以至他会把这个难题扔给你?”贝特朗一下愣住了,期期艾艾地不敢回答。罗西伯爵说:“世上除了父亲,没有别人会替你爱惜儿子。拉克萨公爵奥古斯特·马尔蒙是条毒蛇,是只狐狸,是个卖主求荣的两面派,你被他捏在手里,不会有好前途。贝特朗,我想我知道你在巴黎干过些荒唐事,我不苛责你,但我担心你。你一定表露过你对波拿巴的同情,他让你去阻止波拿巴的信使,分明是不怀好意。而我,为了保护我的儿子,却不能让他的计谋得成。我把真相隐瞒了,让你只凭勇气和荣誉作战,不要背负那么大的思想包袱,这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的儿子,你是雄鹿王。”

      可是我要关心一个人,担心他的一切,他高兴还是沮丧,开心还是颓废,就只有你。”
      贝特朗从来没有听说过,关心一个人,原来是可以不计较一切的。他不理解地低头看着芝莱特:“如果我什么都不是,那我是靠什么赢得的这一切?我凭什么就打了胜仗?我难道又一次赢得糊里糊涂了吗

      来巴比松的客人,贵族有一多半,他这个小店虽小,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客栈主人,但平时达官贵人见过不少,对贵族的心思和大多数巴黎人一样,是又恨又爱,又憎恶又仰慕,又讨厌又巴结。一方面想砍下他们的头,一方面却又学着他们的行为举止;一方面把骂他们十恶不赦,一方面如果他们肯折节下交,也是大感荣光的;一方面不想侍候他们,一方面又靠他们赚钱;一方面觉得他们荒淫无耻,一方面如果自己的女儿可以做他们的情人,那也是巴不得的;一方面觉得断头台上被砍掉的脑袋还不够多,一方面如果自己能花钱买个爵位,那也是十分美满的一件事。这时眼见两边要打起来,也是一方面担心毁坏自己的客店,一方面想看热闹。该死的贵族老爷自己打自己,那真是太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那个花园名叫伊甸园。人类从离开那个花园之日起,就不停地想回到那个花园里去。人类的历史从一个花园开始,然后就不停地寻找一个花园,来安放自己的将来。米歇尔为自己用玫瑰创造了一个小花园,老米歇尔用稿纸为自己也构建了一个精神小园,而贝特朗的伊甸园则是罗西雄伯爵府的草药园。

      “黄昏后,听夜莺在空中宛转歌唱,      牧人去饮他的马,      水波荡漾的池塘边开满了鸢尾花,
      他的姑娘在溪水的尽头,      在思念可以达到的地方,      在手指触摸不到的地方。

      贝特朗在烛光下看那首诗。那诗是用最漂亮最华丽的字体写成的,左边是法文,右边是拉丁文,两边的字头和行距像是用尺量过一样的整齐,纸是最美丽最高雅的东方蚕丝纸,在浅浅的淡蓝勿忘我色的纸里,有一丝一丝絮状的蚕丝,在烛光下发出蚕丝独有的莹润细腻的光来。不论是老米歇尔先生,还是小米歇尔先生,都把他们的祝福放进了这一张小小的纸里。

      “替我谢谢那位可敬的老人,他的字写得真好看,我把他的大作当范本,学习写一种流畅的笔意连贯的拉丁文。它们那么神采飞扬,像是饱蘸了岁月的智慧,而又书写出那么青春的诗篇,真是一个奇迹。我好像在诗里看到一个牵着马疲倦了的远游的牧人,他走过的每一条河,路边的每一朵花,都是他回乡的理由,而诗中的他的那位姑娘,就是他家乡的一个缩影。这么快就疲倦了吗?未来的路还长得很呢。黄昏让人软弱,鸟鸣让人心碎,孤独让人想家——这诗让人读了觉得哀伤。
      “我的朋友,虽然你没有说出这首诗的作者是谁,但鸢尾花和苜苜蓿,却知道在什么地方开花。路易三兄弟的羊羊儿要吃苜苜蓿咧,贝特朗少爷。”

      想吾与阁下袍泽之谊甚深,怎可行此卑鄙之事?遂罢。拟以此巨款购新衣一件,新鞋一双,以赴舞会之需。因巴黎居之不易,米珠薪桂,此巨款不付赀用,改为邀宴阁下,共尽一醉。未知阁下之意可否?周六晚八时吾将候阁下于三只黑猫餐厅,望君早至。”落款是热拉瓦和弗卢诺。

      弗卢诺作为一个老巴黎人,在跟踪的时候,就一一留意他们经过了什么地方,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稍一辨认,就认出这是费鲁街,离卢浮宫只要几步之遥。这三个西班牙人埋伏在这里,所谋图大,那是一眼就可知的。
      弗卢诺认出这是什么地方,贝特朗认出对方的身份,热拉瓦是第一个对他们有怀疑的。三人同时掌握了一部分秘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惊天的阴谋。

      如今贝特朗自己走到了十字路口,怎样选择,将是决定他未来的走向。这时没有罗西伯爵来代替他该怎么选择。有选择,就意味着有错误。因为不知道没选的那一条路通向什么地方。选择任何一条路,都会有后悔。因为未知的那一切,将是对心灵的终极拷问。贝特朗想我曾经对父亲说:父亲,你想代替我替我生活。贝特朗想,我但愿父亲就站在我身边,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原来我没有成熟强大到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又无法确信自己将来会对这个选择无怨无悔。父亲,我需要您的人生经验,来指导我的前途。

      伊纳尔,我不知为什么你会表现出这么矛盾的心意,以你的年纪,也有点过于老成了。其实派系斗争,也不是一定要非左即右,摇摆不定的大有人在,多少名将老臣都朝秦暮楚,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学得圆滑一些?”

      贝特朗睁大了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黑暗街道,睁得他眼眶都痛了,睁得他眼珠子都觉得有外面的冷气扑上来,扑在他灼痛的眼球上,凝结成水,停在眼窝里。就像车窗上的玻璃,遇上外边的冷空气,会凝成一层薄水停在玻璃上一样。薄水越聚越多,重得挂不住,变成一条水流淌下来。贝特朗看着车窗玻璃上流淌的水,觉得自己脸上冷冰冰,摸一摸,原来是湿的。

      贝特朗看着芝莱特,这才真的明白了亨利埃特的良苦用心。芝莱特在极度哀伤之下,变成了一个稚弱的孩子,那些睿智的思想,机敏的谈吐,俏皮的戏谑,端庄的仪容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软弱和伤心。一直以来她都在强扮大人,以一个少女的心智来安慰她的父亲,用骄傲来掩饰恐惧,用甜美来掩饰不安。她做得那么好,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是那个她扮演的人了,只有亨利埃特知道她有多脆弱,当她把她的脆弱完全不保留地暴露在贝特朗面前时,亨利埃特知道是她干预的时间到了。

      看她苍白的没有光彩的脸上,被落日的光彩染上了一层薄薄是红晕。看着这红晕染上她的脸,就如同看着一张素描变成了油画。光洁的额头、粉红的面颊、哀伤的眼睛、欲诉还休的嘴唇,冷漠疏离的神情,孤苦无依的少女。巨大的同情心同时游荡在三个年青人的心中,觉得只要让她幸福快乐,让他们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克罗伊太太把这幕场景看在眼里,看着三个青年痴迷的神情,看着芝莱特毫无察觉地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之中,看着两位巴黎的夫人满腹的心机,也看着安妮塔。这个少女的容貌一点不逊于芝莱特,安祥文静还可以说高于芝莱特,但就是差一点动人心弦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克罗伊太太一时说不出,但看了三个青年的表现,她想是明白了一点点。同样的落日之光,也照在了安妮塔脸上,为什么不能对安妮塔造成这样的魔力?那一点,就是芝莱特的魅力所在。

      芝莱特忽然回答道:“噢,亲爱的姨妈,阿尔卑斯山的雪水可以提高智力,昂华尔山谷的温泉可以治疗风湿痛,莱蒙湖畔依云镇上卡查特家的泉水可以医肾病,法兰西各地的水都有圣迹出现,那么干草村刺柏溪的溪水就可以痊愈我的丧父之痛。”
      在沉默了这么久之后,芝莱特说了她的第一个长句子。这句话说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两位巴黎夫人目瞪口呆,一位巴黎绅士张口结舌,一位巴黎小姐惊骇莫名。他们从没听到过年轻的淑女可以这样冲撞一位长辈,可以罗列这么多的案例,可以如此明确地表示她的观点,毫不委婉、毫不纡回,直截了当,干脆利落。

      德卡兹伯爵对内政部进行重组,保障业界稳定生产,进行重大公共工程,法兰西进入一个繁荣的发展时期,德卡兹伯爵居功至伟,新闻界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宽松。贝特朗曾经印过贝里公爵五百张的龙骑兵元帅招贴画,如果不是有他主事时那么宽松的氛围,换成黎世留当政,那是几乎不可能的。路易十八对德卡兹伯爵十分欣赏,封他为内阁首相,这时因为贝里公爵之死,德卡兹伯爵成为了众矢之的。

      在罗伯斯庇尔当政时期,他们看见多少大好头颅在断头台上滚来滚去啊,而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中间,又经过了五百万人踏进坟墓的拿破仑战争。

      只是那个时候,虽然知道前途渺茫,却不知道思念一个人是这样的心如刀割。贝特朗的心会变成水晶石,躺在北国的冰凌下;而她的心会变成珍珠,藏在核桃溪水底下的一只河蚌里。

      王后看着这个年轻女子镇定的面色,看似波澜不惊,但那略带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她不安的心情,叹息一声道:“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竟有这样的志气,不愧是拿包纳医生和安妮的女儿,有拿包纳医生的睿智,也有安妮的多情。

      芝莱特道:“国王陛下的胸肺里有了空洞,里面生了脓疮,造成了瘘管。我要把胸膛切开一个口子,取出脓血,缝合瘘管,再用药物消炎生肌,到国王陛下可以走动说话,最少要八天。”

      罗西伯爵说:“我在俄罗斯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法兰西,思念拿包纳小姐,机会稍纵即逝,不抓住难免后悔莫及。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一年就有三年那么长,三年时间让我像是过了十年。陛下,微臣不是在抱怨您的派遣,而是感激您让我更早地懂得了幸福的难能可贵。

      为了安全,她在自己房间门的把手上涂了迷迭香浸过的醋,人经过时只会闻到淡淡的迷迭香味,如果有人用手去转动过门把手,手上的热度会引发醋的芳香,那她就会发现有人进过她的房间了。

      亨利埃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看天空又看看海水,天空和海水都是一样的蓝得透明,可以照见人的灵魂,却不是她们的逃生之路。再看看雪白的白垩石悬崖,绿意盎然的森林,明明美景当前,却让人一身的寒意冒了出来。

      抬头看着前方的修道院墓地,冰冷的石头,简朴的墓碑,长满青草的墓穴,里头不知埋葬着多少女子的尸体。这些女子中,又有多少是有故事有苦衷有过去有万不得已的原因的?应该有很多吧?像自己,像眼前的特蕾莎修女,她的情人千辛万苦找到了她,而面对的,却是一袭隔开世俗与尘缘的棕色道袍。

      秘密多的人,对别人的秘密当然也能够尊重,

      芝莱特穿着一身棕色的道袍的瘦弱身子在他如今高大强壮的身体前面,越发显得弱小,她仍然是他在干草村的妹妹,不敢装钓鱼的饵料,要请他帮忙才能跳过小溪。那些夏日时光里,贝特朗去了军校,亨利去了大学,只有他在继续着最后一点少年的悠闲散漫。而一个安静温柔的少女的陪伴,让他首次觉得像个成年男子。想起过去两人的友谊,于是身为兄长的保护之心,就足以让他挺身而出了。

      伯爵夫人,我这么做,是想请您也能为我帮一个忙,请画下修道院的地图,标出安东奈特的卧室,写下你们日常作息的时间,我要最详细的资料。我只要知道了修道院里的一切,自然可以把她带走。到时教皇的恩准,院长的点头,都可以不加理会了。因此,伯爵夫人,我救你就是救她。”

      我们直接把伯爵夫人送上岛,那就等于是宣告和她公然敌对。贝里公爵夫人如今权势盖天,没有这个必要引起她的注意。去突尼斯,让罗西伯爵也去古莱比耶,到时伯爵和夫人回到马耳他,尽可以说伯爵夫人是突尼斯的一位商人的女儿。前罗西伯爵夫人在一年前随着路易十八的死亡而失踪了,也许已经不在世了。罗西伯爵另娶佳人,别人也不会起疑心。”

      芝莱特,不,不是世上所有的情人都可以在历经了磨难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一点,你们是多么让人羡慕。我衷心佩服你们的坚守和对彼此的忠诚,那是如此的难能可贵和不可思议。你们对彼此彻底的信任,让阻隔你们的所有困难变成你们脚下的石头,让你们站在上头,笑傲世间。信任和真诚,这是如今这个乱世最难拥有的品质。

      芝莱特,我这个时候想起你说的,你曾说公爵夫人像一粒珍珠一样的在黑幕上光华蕴吐。她那没有生气的脸,白得就像大理石的雕像,就像出自克里特岛的一座惊骇世人的艺术品。
      我们把公爵夫人用白布缠裹,丢进了海里。十三个人一个月的辛苦,得到的是一具尸体。

      古莱比耶城那条僻静的小路上,种满了椰枣树,空气里有着椰枣散发出的特有的香甜味道。椰枣树高大的树干和宽大的树叶遮蔽了北非灼热的阳光,树叶的阴影投在街道另一侧的房屋上。房子一律是雪白的墙和蓝色的窗,一间连着一间,一幢挨着一幢,雪白的墙明蓝色的窗,一片一片蔓延开去,在眼前无穷无际地展开。那片白,白得就像蓝天上的云,那点点框框的蓝,蓝得就像云后的晴空,那一片的白,白得就像海上的船帆,那些点亮白色的蓝,蓝得就像帆后的海洋。

      贝特朗听她这么说,想起当年两人在干草村的五朔节上,自己也是吃惊地看着芝莱特一身白色长裙,打扮成五月女王,笑盈盈地问一脸呆相的自己,她问:贝特朗少爷,跳舞吗?又问,贝特朗少爷,圣西尔没有舞蹈课吗?那个五朔节的夜晚,自己第一次发现了深藏在心中对她的爱意,从那以后,两人走过了多少不平凡的日子?那个时候,怎么会想到两人会在多年以后,重逢在北非的一个小城里,在一个突尼斯的庭院里,跳一曲阿拉伯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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