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https://www.dreamwidth.org/img/silk/identity/user.png){kind=small}
fiefoe一夜暴富哇这篇可能就是要这样狗血而饱含张力的设定，然后用其严肃的哲理思考去解构它。
>> 下铺被她独占不是突然发生的。父亲的消失是个漫长的渐变过程。从两人睡单人床不嫌挤，到嫌挤，到父亲偶尔加班不回家住，到总是加班不回来住，到一直不回来住，到告知我妈他在外面有女人，到我妈同意离婚。两人一拍两散后她获得了下铺的完全使用权，这期间大概经历了小十年。循序渐进，所以这间房子里居住的人一个也不感到意外。可以不意外，但咒骂和伤痛无法避免，不论变故进展得多么缓慢。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李琦的爱落脚点在我自己身上。从我自认为的挑衅开始，我自以为的赎罪结束。
也就是说，我爱这个人与这个人本身无关。假如重新来过，一切选择都不一样，我会在同一个时间点爱上一个这种选择下遇到的人。看起来这段爱不受条件影响。因此它不是结果，而是预设。并不是因为他是李琦所以我爱他，只是我必须要在脱离母亲外婆、绿色墙体、总不变圆的折叠桌后的这个时间点去爱一个人。
就算我对自己认知错误，至少我也绝不能是个软弱的人。软弱是把一切苦痛留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我绝不会这么做。然而当一个终点实实在在呈现出来时，我所确信的经验判断似乎都因维度的转换而丧失了意义。
走进去，走近和李琦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各种人，我以为自己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瀑布般的恐惧将我从头贯通到脚。因为抬起头来空无一人，找不到针对我的那一个，等同于被所有人联手围剿。
我感觉自己如同站在水面上。人很多，每一个人都在动。这些动作投影到地砖上，变成波纹，像水面的涟漪。人无法站在水面上，于是人不是人，反而像幽灵。只有李琦，躺在水中唯一一块礁石上，一动不动，是具实体。
他儿子长了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圆眼睛，双眼皮，黑眼仁顶天立地，占了比一般人大的比例，因此看起来天真单纯。不同的是眼神而已。
李琦的眼神里有许多种互相拉扯的矛盾情绪，力量被他在跟自己的较劲中损耗掉，看起来美丽又柔弱。像暗含血色线条的黑宝石。那些血色是玫瑰的茎，想要拥有芳香，就得冒着手被扎破流血的危险。而他儿子看我的那一眼如同一把小锤子，实实在在，直勾勾冲我敲打过来。他就只是看着我，没有任何的所思所想，我就已经感到喘不上气。
女人有女人的幼稚，男人有男人的幼稚。男人的幼稚是个老生常谈的东西，叫做“义气”。义气无处不在，却在消极事件爆发时闪闪发光。男人的义气是为朋友抛却理性，就算对方是个前所未有的大恶魔，也要在一定程度上站在他的那一边。前提是男人在生活中总以理性的象征自居。
至于我曾经以为浓烈到可以生活一辈子的记忆，细节逐年磨损，只剩下了个抽象的边界和几个总结的词句。就像前期汇报本册里“设计理念”那一页，虚幻且没有实际的内容。
大脑的运行机制就是这样，总会把事件最核心的东西忘掉之后储存成记忆。
下了飞机，我感觉天蓝得压人，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涨满了海水，摇摇欲坠，密不透风。
我买了一束花前往墓园。车在高速上狂奔向郊区。车窗外的景物被速度融化，像手持笔刷，随意从颜料盒里搅出几个颜色，没有调色就落到一张巨大的画布上，从右至左，刷着一条色彩不均的直线。
人与人的关系靠时间建立，在此之前我与他接触的时间或许还不到一分钟。所以此时此刻发生在我和他之间的“暂停”是违背经验的。我体会到一种不能说是虚假的虚假感。就好像读一本小说，一开头作者几段话就交代了两个人的亲密或仇恨。站在读者的立场上，翻开书页的瞬间这两人也才刚刚诞生而已，却要信任这种几分钟建立起的羁绊。
也许能算是怀疑。我忍不住怀疑会在什么地方碰到他，即使我一次也没去过九莲园公墓和市医院。因此这么想很奇怪，与康芸走在香港街头感觉自己能偶遇黄宗泽、洪粤西去美国旅游期待自己能撞见塞缪尔杰克逊一样，是对小概率事件毫无根据的肯定。这种虚假的肯定不发生在梦境里时，它的源头是不安定的情绪——快乐、兴奋、羞愧、恐惧……
李越梵的视线直锥向我的太阳穴，我耳边响起晴天空旷工地上叮咚叮咚的声响。副驾驶传来皮革座椅的摩擦声，李越梵调整着姿势，向后靠了靠，歪着头持续用视线在我的身上“施工”。
我可以坦白，这种责任感几乎与李越梵无关。他对我来说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如果要将我对他的一切“必需”的帮助都归结于“关心”，那这种“关心”实在来得廉价，显得伪善又荒唐。不如不要掩饰，直接面对自己能让我好受一些——我对李越梵生出的责任完完全全源自我的自私。
我很久之前犯过一个错误，一直没有更正的机会。直接相关的人和间接相关的都不在了，只剩下李越梵能够接受我的说是赎罪也好、悔过也好、弥补也好的行为。
为了加强攻击力，李越梵总故意把话说得很脏。就跟气急了用洗了抹布的脏水泼人比简简单单用清水泼能带来更多的快感一样。这一泼之后攻击方总希望对方还击，因为你来我往才有胜利和失败可言。
没得到回应，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怪异尴尬又急促，说，还是说不是男朋友，你不会是出去找——我打断他道，加班，我说过我工作很忙。他明显一愣，那种笑像敲了一半的核桃，裂是裂了，却依然取不出核桃仁，如果不再来更猛的一锤，之前的力气都是白费。这种笑覆在他脸上。
他说，说白了读书就是为了挣钱，我不挣钱也无所谓。就咱们俩这关系，李琦不死的话你就是我后妈了。我感觉你不能看着我饿死，是吧？
要挂的时候李越梵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是我先找上你的，他说，是你先把手机号塞给我的。声音很小，却掷地有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用那种古老的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出来。嘎达嘎达，笨拙又一本正经。或许是我自作多情，我还从中听到了委屈。
这种行为大概可以算作人的一种共同习性。吵架时不管不顾，吵完架五味杂陈。双方之间短时间内仿佛竖起一道墙，可以的话眼神接触都不要有。这种逃避倒不是真觉得自己多么理亏或者对不起另一方，大概源于困惑，至少我是这样。困惑像蟑螂一样防不胜防，无法根除。因为被时间统治，这决定了人的视野范围。导致了下一秒的自己永远理解不了上一秒的自己。接受、面对和理解自己是很多人一辈子也完不成的任务。
躺下的瞬间我就仿佛终于着地的雨点，有了承接，融入有安全感的包裹中，一直向下渗透。一切都是黑色和固体，包括时间。地表被力量挤压，一层层传导到我的身上。
想关上门，身体却动不了，于是徒劳地抬起右手，几乎是刚抬起就摔了下来。因为这点偷溜进来的光亮，时间又从固体恢复到它神出鬼没的无形存在。
一个存在是由所有感官合作定义的，因此没吹过海风，没闻到过海腥味，没走过海水濡湿的沙滩，就不能算看过海。
他姑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越梵说，我妈给你的那笔钱记得还给我，那是卖房子的钱和她的保险金。我不是小孩了，我自己的东西自己会保管。也不用全还，毕竟我吃了用了你们家的东西。你算一算，把剩下的打给我。给李琦治病的钱你也可以扣掉，别让姑父觉得我们家都是占别人便宜的无赖。
李越梵越过我往屋里走，在背后大声命令我说，关门。我转身走开，说，自己关。
过了几周，我在他出门之前递给他五十块钱，让他中午自己买点吃的，学习耗体力，别饿着。他没接，脸上忽然浮现出故意游移不定的笑，像打游击战似的躲避一阵再故意现身。
因为离得足够远，一切内容和细节都模糊在距离中。我只能从他五官的大体形状识别出那是个发自内心的笑，但这个笑代表着什么表意不清。也许有嘲笑、捉弄、得逞后的洋洋得意等等，可是这些我都无法真切看见。由于看不清，我感到不适甚至无措。就像画面上的马赛克，掩盖的手段反而成了更强烈的提示，让人无法不在意。
我很清楚青春期的时候最怕落入这种处境。怕自己与众不同，更怕别人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尤其当这种不同违背的是某种“常理”时，心里的恐惧是不受人控制的，几乎能强烈到崩塌的地步。并且再怕也要装作无所谓不在乎。这种状况我经历过不止一次。
“十八岁时人生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尘埃落定，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我希望你从现在起，做个让自己喜欢的人。尽情做梦，再尽全力实现梦想。尽全力之后不行的话，这时候再学会放弃。”
李越梵转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说，等着。他皱着眉看向我，表情不快，但我没从他的双眼中感受到那种锤子一样几乎能将我锤到无地自容的力量。这回我看到的是不解，是一种因为敏感而产生的柔弱。我知道只要我够坚持，他就不会再反抗。
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状态与身体无关。回到日常的环境中，感官重新卷入往日所接触的一切事物，在医院这种特殊环境里暂时被压制的所思所想会一股脑冒出来。甚至来得汹涌异常，就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外力牵扯出的稳定因力量的消失而瞬间瓦解，回缩所带来的攻击力是谁都无法不受一点折磨轻松度过的。
李越梵的关注点却显然不在这道题目上了，或者说从一开就没在过。我和他的声音自顾自地播放着，仿佛硬将两首完全不同调子的歌曲未加剪切拼贴，而拖入音轨同时播放。不可能和谐交融，只能够互相干扰。我们同处一个“场”中，发出声响就有回音。回音再制造下一层回音，蹭蹭叠加，越来越响越来越吵。一团乱麻，什么都听不清，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话语，再从嘈杂中将自己声音剥离出来。话说出口，没达到传达给别人的效果，反而只是加强分贝后回到自己的耳朵里。我和他都只愿意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一瞬李越梵本来只是微微颤抖的眼珠子像被新手扔出去的保龄球，滚了一米就脱离了轨道。我不想看到球自己滚落而没带倒一个瓶子的结局，所以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上，说，听懂了就走吧。
我极力试图说服自己去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李越梵新琢磨出的用来挑衅我的手段，所以它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当一件事具有过强的个人目的时，事件的本体情况就不那么重要了，即一个吻与一个耳光、一次辱骂等等都没有区别。我只需要把它抽象成一个代称，没必要去在意它具体包涵些什么。排除了这些“干扰因素”，我或许能够将这排山倒海而来的一团乱麻整理清楚。
可床边台灯下的画面太过于细致入微，无论我如何抽象涂抹，都是那么具体——疯狂后萎靡的肢体，不合时宜的话语，处刑作用一样的眼泪，徒劳挡住眼睛的胳膊，曝晒在亮处的他和躲藏在阴影中的我。脑袋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又涌上一些我将近十年再没看到过的记忆——我痴缠着李琦，对他接近疯狂地表达爱意。最后他打开那扇门有多少是因为爱，有多少是为了制止我近乎疯癫的举动。又一支烟燃烧殆尽，我两指松开，因喘不上气张大了嘴，紧闭上眼，用双手抓牢牢住头发。
我感到恐惧，惧怕自己没有控制好和李越梵的距离。我害怕我再一次犯了同样的错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伤害了别人。更过分的是第一次的错误是由于无知，第二次大概能够被判定为明知故犯。
我联想出了最坏的局面。我怕我会变成李琦，而李越梵会变成我。不是指情感上的关系，这种离经叛道的联想绝不可能存在。而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当年我得寸进尺，李琦因为选择了不伤害我的得寸进尺，才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可床边台灯下的画面太过于细致入微，无论我如何抽象涂抹，都是那么具体——疯狂后萎靡的肢体，不合时宜的话语，处刑作用一样的眼泪，徒劳挡住眼睛的胳膊，曝晒在亮处的他和躲藏在阴影中的我。脑袋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又涌上一些我将近十年再没看到过的记忆——我痴缠着李琦，对他接近疯狂地表达爱意。最后他打开那扇门有多少是因为爱，有多少是为了制止我近乎疯癫的举动。又一支烟燃烧殆尽，我两指松开，因喘不上气张大了嘴，紧闭上眼，用双手抓牢牢住头发。
我感到恐惧，惧怕自己没有控制好和李越梵的距离。我害怕我再一次犯了同样的错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伤害了别人。更过分的是第一次的错误是由于无知，第二次大概能够被判定为明知故犯。
我联想出了最坏的局面。我怕我会变成李琦，而李越梵会变成我。不是指情感上的关系，这种离经叛道的联想绝不可能存在。而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当年我得寸进尺，李琦因为选择了不伤害我的得寸进尺，才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小时候遇到问题，只能自己避开。长大后有了力气时再遇到问题，可以自己不动，而把问题搬走。被动的是逃避，主动的叫虚伪。这种归纳源于人对他人动机不纯粹的敏感探察。每一个人生来就具备这项本领，却只能应用于除自己之外的人身上，转到自己这里，就变得迟钝至极。
世界上有爱情的恋爱都经历过一段堪比大闹天宫程度的热烈，那之后才是平淡如水。我说那你和洪粤西呢。我们当然热烈过啊，她说，躲着你热烈的，没让你看见而已。现在虽然平淡如水，但是也会时不时热烈一下。我对此不置可否，难以认同康芸这一套仿佛与烧水同样遵循先沸腾后冷却不可动摇的物理规律的爱情理论。
我隐隐感觉，李越梵心里有道坎。由于李琦走的早，他的童年存在一份没被照顾到的需要。他需要年长他很多的男人，可是需要不是爱。爱是在合适的季节让花开得茂盛，需要是不顾春夏秋冬，强迫花永不凋落。作用其中的是一道对抗力，而不是顺水推舟，时间长了只会让人筋疲力竭。李越梵也把这种需要投射到过我的身上。我认为这必须纠正，不能任他错觉下去，但是显然他的这个男朋友不是个会纠正他的人。
最近这五年我因为投鼠忌器而一直在原地踏步，各个方面都是。我记得刚上大学军训的时候，原地踏步时间一长，再简单的动作也会出错，总有人走乱步子，甚至走成同手同脚。说明原地踏步比走动走累，而且容易使人走神，在无察觉中陷入混乱。
除此之外，那一年李越梵莫名其妙地跑来我生活中插了一脚，巧合一样，给我的触觉设了道屏障，使得我在某些方面迟钝了许多。他年轻，正值人的一生中最蓬勃，动势最明显的年岁，成长肉眼可见。被这种动态感染，我顾及不到自己的原地踏步。然而在他出国读书后，我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一切变得格外明显——我仿佛踩下了急刹车，立刻停滞不前了。
我眼前冷不丁浮现出李越梵那张闹别扭时气鼓鼓的脸。然而和他同住时我好像从没感到过家里热闹，看来热闹的关键是争吵必须有来有往，双方都得有理有据却又胡搅蛮缠。每次李越梵发脾气，他扔过来的情绪我一次也没弹回去过。
这会儿我突然反应过来，不回嘴不是因为我的性格使然，而是心里忌惮，因为我早就默认了你来我往的争执是亲密关系的象征。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没错，可是友情这种关系随着年纪增长内容也在变化。二十出头的年纪不管不顾，义气大过天，因为肩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用抗。而友情的热烈程度与肩膀上的负重成反比，表现出来可以用“淡了”来形容。
我对时间流逝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冲淡”。我感觉什么都在冲淡。“年纪大了”能作为一切热烈关系淡化的解释，确实是种合理的说辞。其实彼此间依然是百分百的，只是分别容纳的东西越来越多。就算是彼此之间的百分百，所占整体的比例却无法避免地逐步减少，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规律。
他这种样子使我生出来势汹涌的烦躁。我想把他当大人时，他就跟我插科打诨地装傻。不论我多么严肃，他都像耍人一样摆出最天真无邪的模样。看似温顺无害，实则立起了一道墙，拒绝接受我扔出的一切信息。而当我拿他当小孩子的时候，他又偏扮得老练成熟，一再强调他是大人，埋怨我不公平地对待他。
李越梵有这么两种模式，却总故意错位地应对我。好像有两扇门，他手持两把钥匙，也清楚知道哪把钥匙开哪个锁。可就是故意拿反，让哪扇门都开不开。如此一来事情就永恒地结束不了。
然而在我第一次近距离旁观了一个人因生命终止而不受与生俱来的动态限制，观察到他突然不再模糊，可以被完全量化——一具尸体，一副棺材，一个小花圈就要六百块，是否捐献他的一颗心脏、一对角膜时，我才终于艰难接受我对抗了二十年的难题无法解决，最经济的应对方式不是歇斯底里的反抗，而是安静等待。因为除了死亡，所有事情都没有精确的节点。
它不像考试结束时监考老师明确要求停笔，不像跑步冲过终点线即可停下，也不像拔河时挺过一个时刻能明显通过下一瞬间扑来的惯性得知对方已经放弃。我收不到任何类似精确的提示来告知我——我和李越梵所有关联到此结束。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安静的时间越长，就越接近于终点。跟零点几的小数同样，小数点后的0只要足够多，就能看作是零了。
这种极限中又嵌套着别的极限，比如多少才叫做“足够多”。因此记性好的话，一辈子都要为积攒“足够”而提心吊胆、牵肠挂肚。所以人年纪越大、遇到越多的事情，就注定会积攒越多的未完事项。
我将门往里拉，看着他的身影像关在抽屉里的物品般随着动作渐渐被切掉。门关上前我说，去楼下等我。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是一种拙劣的障眼法。因为人评判事物存在的标准过于单纯，全靠感知，感知得到就是存在。然后很容易顺拐反推出感知不到等于不存在。感知不到依然可以当做存在的除了信仰就只有灵魂和鬼怪。李越梵当然不属于这三个例外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当李越梵轻描淡写地说出他父亲是我的大学老师，我因此而紧张万分时，似乎除了我谁都不在意。我发觉此时此刻此地，只有我依然卯着劲将自己排除在外，实在自恋又没劲。
灯早就暗了，我还偏以为自己如发光体般引人注意。面对已经散场，心思早在彻夜吃喝玩乐上的“观众”，我却自作多情演着独角戏，为自己被突然撤掉几公分的遮羞布而情绪起落。
路上的车仿佛都提了速，车灯像伞一样撑开，与风抵抗。步行和骑车的人更要加速，骑自行车的几乎像不要命一样地冲刺，猛到随时可能彼此碰撞。好像为了躲避即将来的大雨付出撞车的代价都没有关系。铺天盖地的反常总能令人脑袋空白，本末倒置，失去判断力。
可是我看到过你对我笑，也能感觉到你担心我，而且经常担心。这些不是假的，我不信你，我相信我自己感觉到的东西。你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你，在观察你，在对你品头论足。李越梵原本绷紧的脸突然一松，扮出个近乎鬼脸的表情，说，你也太自恋了，谁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在意你？除了我以外还有谁。
走了几步我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岁时人生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尘埃落定，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我希望你从现在起，做个让自己喜欢的人。尽情做梦，再尽全力实现梦想。
他的声音不大，我跟他有些距离，因此句子听起来像打散在了空中，角部磨平，变得柔软。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耳熟吗？他说，这是你在成年礼上给我的那封信里写的。我在按你说的做，尽情做梦，再尽全力实现梦想。
所以我听你的去留学，交过男朋友，见了很多人。我一直在用你给出的方法解题，然后我忽然发现说不定你是错的——我就是喜欢你，没有假过，一直都明明白白。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大学上的时候我上了一堂逻辑课，学到的第一条法则就是证有不证无。我可以摆出很多个证据证明我对你的喜欢，你却没法证明它不存在。你不能因为你自己拒绝、否认、不感受或者选择视而不见就说它是不存在的。所以其实你的立场从一开始就错了，而我的至少有正确的可能。
气息如阵雨般猛地涌入我的耳朵，洪粤西大声吼道，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你知道你现在让我想到什么吗？想到大学你跟疯子一样纠缠李琦的那段时间。现在你的行为在我看来根本就是把李越梵当成了李琦的替代品。不管你以为你对李越梵有什么感情都不可能单纯。
还真挺奇怪的，我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问题，洪粤西竟然能这么肯定地给出答案。原来李越梵是这种感觉，在当初我说他对我的喜欢不是真喜欢的时候。
从小我学到的是情感的弯弯绕，说话也是一层套一层。爱不能直说，总指桑骂槐，用咒骂来表达爱意。恨也不能直说，后悔嫉妒更是。直白的人是怪人。似乎必须要加上一道又一道的密码，戴上镣铐，委身于与身体同宽直径的隧道匍匐前行才正常，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
我不喜欢这种苦修甚至接近自宫式的约束，却也不敢将感情赤裸裸地摆在阳光下。我做不出破坏性的反抗，而只能将内在的“不敢”转化为外部压制。隧道管壁太厚，我手无寸铁，不可能砸开。耗费蛮力来对抗只能撕裂皮肤，浑身淤血，把自己搞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不如顺着管子，已知没有怪物也没有路障，唯一的不如意就是爬行而已。
李越梵由无数个瞬间组成，而许多人（包括我）都在渴望一个永恒。可摆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脆弱，尤其是亲密关系，随时可能失效。在这其中寻求天长地久，必然摇摆且痛苦。可怕的是我把这种痛苦看作“自我修炼”的证明。
我吐出一口气，视线扫过自己为了找到他遗落在我这的东西而制造出的混乱，忍不住笑了。笑我自己仍然无法坦诚，而把可以很简单的事情搞得绕来绕去、无比复杂。可是不绕圈子又寸步难行。
此时此刻，我察觉到李越梵过于突然的转变。在他不依不饶“骚扰”我的时间里，给我看到的永远是一股子笃定的劲头，仿佛一点缝隙也没有。而现在浑身流露出强烈的不安和不确定，之前哪怕一瞬间都没有出现过。
我得确定，他说，声音像走着一段蜿蜒曲折的山路，磕磕绊绊，我得确认你爱我，不是把我当替代品。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是想把你当替代品一开始就不会拒绝你。
那是吓唬你的，我说。他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可是就这样我又不甘心，所以害怕我也去了。我当时就想，你痛苦就痛苦吧，见不到你我也痛苦。咱们俩总得有个人痛苦，你比我年纪大，活该是你。
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刹那让我想到冬天起床，拉开窗帘看到第一场雪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好事，只是四季变化，冬天下雪而已，可就是能生出无限的快乐来。
我相信一段长久稳定的关系中，爱情亲情甚至上司和下属、同事、老师和学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关系都是，一定有一方制定规则，而另一方遵守。所谓势均力敌的平等总是瞬间的辉煌，必然“分崩离析”。
就算是同盟也不可能每一个人在每一个瞬间都站在百分百相同的立场中。矛盾永远都在产生中，而解决矛盾的唯一办法就是一方妥协，妥协者是被管理的。我一直认为对李琦来说，我是制定规则的一方。而我和李越梵之间到底是谁处于主导低位，我不太能确定。当这种不确定性产生时，大概就是在暗示权利不属于我了，与此同时也代表我早就已经妥协。妥协的人从来感受不到自己选择妥协的时间点，这是个自发无意识的动作，只能在事后复盘时惊觉自己底线被突破，可下一次还会这样，直到两人地位颠倒或者关系终结。
我认定时间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饥不择食，以绞食往事的细节角质为生，将记忆啃食为比它原有形状更锋利尖锐的形状。我一直认为当时间把一件事变成往事，那么这件事就算不至于成为创伤，也至少是一个强烈的提示。它总在指手画脚，不断向前延伸它的阴影，让人对现在也无法掌握。然而我忽略了任何趋势都有阶段性，不可能一直昂扬向上，也不能永远低头。过了一个时间点，太阳下山了，阴影依然在，同时环境也愈发黯淡，阴影融进黑暗也就消失了。我妈似乎跨过了那个转换点。有时候天黑不是坏事，甚至很好，天黑了该睡觉，睡觉才是真正的放松。
单看时间本身，它又像一块橡皮材。年轻时身上的每一道线条都那么乌黑，像是用穿透纸背的力量划上去的。人也敏感，什么事情都能激起波澜壮阔，弄得头破血流才罢休。那张画纸就越来越脏，越来越黑，像一块老树皮，以为脏与黑只会随着年纪增长更加重。没想过再深刻的痕迹也能被擦净，到死的时候又是一张白纸。光看开头结尾，人一辈子似乎什么也没做，带着张白纸来，带着同一张白纸走。前半辈子在糊涂乱摸，后半辈子再把糊涂乱摸的一点点擦去。
常听别人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接受物品的完美容易，可要接受一段关系的不完美似乎更艰难一些。两个人能够相处下去，不代表关系多完美，而意味着双方愿意学习去接受不完美这件事。
也不是个笑话，听了却笑得停不下来，我深呼吸着转头看向窗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喜欢下雨天。雨声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的集合，是一群雨点的接力赛，是一场共同行动。它听起来不会中断，生生不息，其实每一秒都有雨滴消失在泥土里，每一个瞬间都是确定的。
没有终点的动势竟然是由无数从新生到消亡的个体组成的，瞬间接力出了永恒。
>> 下铺被她独占不是突然发生的。父亲的消失是个漫长的渐变过程。从两人睡单人床不嫌挤，到嫌挤，到父亲偶尔加班不回家住，到总是加班不回来住，到一直不回来住，到告知我妈他在外面有女人，到我妈同意离婚。两人一拍两散后她获得了下铺的完全使用权，这期间大概经历了小十年。循序渐进，所以这间房子里居住的人一个也不感到意外。可以不意外，但咒骂和伤痛无法避免，不论变故进展得多么缓慢。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李琦的爱落脚点在我自己身上。从我自认为的挑衅开始，我自以为的赎罪结束。
也就是说，我爱这个人与这个人本身无关。假如重新来过，一切选择都不一样，我会在同一个时间点爱上一个这种选择下遇到的人。看起来这段爱不受条件影响。因此它不是结果，而是预设。并不是因为他是李琦所以我爱他，只是我必须要在脱离母亲外婆、绿色墙体、总不变圆的折叠桌后的这个时间点去爱一个人。
就算我对自己认知错误，至少我也绝不能是个软弱的人。软弱是把一切苦痛留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我绝不会这么做。然而当一个终点实实在在呈现出来时，我所确信的经验判断似乎都因维度的转换而丧失了意义。
走进去，走近和李琦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各种人，我以为自己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瀑布般的恐惧将我从头贯通到脚。因为抬起头来空无一人，找不到针对我的那一个，等同于被所有人联手围剿。
我感觉自己如同站在水面上。人很多，每一个人都在动。这些动作投影到地砖上，变成波纹，像水面的涟漪。人无法站在水面上，于是人不是人，反而像幽灵。只有李琦，躺在水中唯一一块礁石上，一动不动，是具实体。
他儿子长了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圆眼睛，双眼皮，黑眼仁顶天立地，占了比一般人大的比例，因此看起来天真单纯。不同的是眼神而已。
李琦的眼神里有许多种互相拉扯的矛盾情绪，力量被他在跟自己的较劲中损耗掉，看起来美丽又柔弱。像暗含血色线条的黑宝石。那些血色是玫瑰的茎，想要拥有芳香，就得冒着手被扎破流血的危险。而他儿子看我的那一眼如同一把小锤子，实实在在，直勾勾冲我敲打过来。他就只是看着我，没有任何的所思所想，我就已经感到喘不上气。
女人有女人的幼稚，男人有男人的幼稚。男人的幼稚是个老生常谈的东西，叫做“义气”。义气无处不在，却在消极事件爆发时闪闪发光。男人的义气是为朋友抛却理性，就算对方是个前所未有的大恶魔，也要在一定程度上站在他的那一边。前提是男人在生活中总以理性的象征自居。
至于我曾经以为浓烈到可以生活一辈子的记忆，细节逐年磨损，只剩下了个抽象的边界和几个总结的词句。就像前期汇报本册里“设计理念”那一页，虚幻且没有实际的内容。
大脑的运行机制就是这样，总会把事件最核心的东西忘掉之后储存成记忆。
下了飞机，我感觉天蓝得压人，仿佛一块巨大的海绵涨满了海水，摇摇欲坠，密不透风。
我买了一束花前往墓园。车在高速上狂奔向郊区。车窗外的景物被速度融化，像手持笔刷，随意从颜料盒里搅出几个颜色，没有调色就落到一张巨大的画布上，从右至左，刷着一条色彩不均的直线。
人与人的关系靠时间建立，在此之前我与他接触的时间或许还不到一分钟。所以此时此刻发生在我和他之间的“暂停”是违背经验的。我体会到一种不能说是虚假的虚假感。就好像读一本小说，一开头作者几段话就交代了两个人的亲密或仇恨。站在读者的立场上，翻开书页的瞬间这两人也才刚刚诞生而已，却要信任这种几分钟建立起的羁绊。
也许能算是怀疑。我忍不住怀疑会在什么地方碰到他，即使我一次也没去过九莲园公墓和市医院。因此这么想很奇怪，与康芸走在香港街头感觉自己能偶遇黄宗泽、洪粤西去美国旅游期待自己能撞见塞缪尔杰克逊一样，是对小概率事件毫无根据的肯定。这种虚假的肯定不发生在梦境里时，它的源头是不安定的情绪——快乐、兴奋、羞愧、恐惧……
李越梵的视线直锥向我的太阳穴，我耳边响起晴天空旷工地上叮咚叮咚的声响。副驾驶传来皮革座椅的摩擦声，李越梵调整着姿势，向后靠了靠，歪着头持续用视线在我的身上“施工”。
我可以坦白，这种责任感几乎与李越梵无关。他对我来说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如果要将我对他的一切“必需”的帮助都归结于“关心”，那这种“关心”实在来得廉价，显得伪善又荒唐。不如不要掩饰，直接面对自己能让我好受一些——我对李越梵生出的责任完完全全源自我的自私。
我很久之前犯过一个错误，一直没有更正的机会。直接相关的人和间接相关的都不在了，只剩下李越梵能够接受我的说是赎罪也好、悔过也好、弥补也好的行为。
为了加强攻击力，李越梵总故意把话说得很脏。就跟气急了用洗了抹布的脏水泼人比简简单单用清水泼能带来更多的快感一样。这一泼之后攻击方总希望对方还击，因为你来我往才有胜利和失败可言。
没得到回应，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怪异尴尬又急促，说，还是说不是男朋友，你不会是出去找——我打断他道，加班，我说过我工作很忙。他明显一愣，那种笑像敲了一半的核桃，裂是裂了，却依然取不出核桃仁，如果不再来更猛的一锤，之前的力气都是白费。这种笑覆在他脸上。
他说，说白了读书就是为了挣钱，我不挣钱也无所谓。就咱们俩这关系，李琦不死的话你就是我后妈了。我感觉你不能看着我饿死，是吧？
要挂的时候李越梵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是我先找上你的，他说，是你先把手机号塞给我的。声音很小，却掷地有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用那种古老的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出来。嘎达嘎达，笨拙又一本正经。或许是我自作多情，我还从中听到了委屈。
这种行为大概可以算作人的一种共同习性。吵架时不管不顾，吵完架五味杂陈。双方之间短时间内仿佛竖起一道墙，可以的话眼神接触都不要有。这种逃避倒不是真觉得自己多么理亏或者对不起另一方，大概源于困惑，至少我是这样。困惑像蟑螂一样防不胜防，无法根除。因为被时间统治，这决定了人的视野范围。导致了下一秒的自己永远理解不了上一秒的自己。接受、面对和理解自己是很多人一辈子也完不成的任务。
躺下的瞬间我就仿佛终于着地的雨点，有了承接，融入有安全感的包裹中，一直向下渗透。一切都是黑色和固体，包括时间。地表被力量挤压，一层层传导到我的身上。
想关上门，身体却动不了，于是徒劳地抬起右手，几乎是刚抬起就摔了下来。因为这点偷溜进来的光亮，时间又从固体恢复到它神出鬼没的无形存在。
一个存在是由所有感官合作定义的，因此没吹过海风，没闻到过海腥味，没走过海水濡湿的沙滩，就不能算看过海。
他姑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越梵说，我妈给你的那笔钱记得还给我，那是卖房子的钱和她的保险金。我不是小孩了，我自己的东西自己会保管。也不用全还，毕竟我吃了用了你们家的东西。你算一算，把剩下的打给我。给李琦治病的钱你也可以扣掉，别让姑父觉得我们家都是占别人便宜的无赖。
李越梵越过我往屋里走，在背后大声命令我说，关门。我转身走开，说，自己关。
过了几周，我在他出门之前递给他五十块钱，让他中午自己买点吃的，学习耗体力，别饿着。他没接，脸上忽然浮现出故意游移不定的笑，像打游击战似的躲避一阵再故意现身。
因为离得足够远，一切内容和细节都模糊在距离中。我只能从他五官的大体形状识别出那是个发自内心的笑，但这个笑代表着什么表意不清。也许有嘲笑、捉弄、得逞后的洋洋得意等等，可是这些我都无法真切看见。由于看不清，我感到不适甚至无措。就像画面上的马赛克，掩盖的手段反而成了更强烈的提示，让人无法不在意。
我很清楚青春期的时候最怕落入这种处境。怕自己与众不同，更怕别人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尤其当这种不同违背的是某种“常理”时，心里的恐惧是不受人控制的，几乎能强烈到崩塌的地步。并且再怕也要装作无所谓不在乎。这种状况我经历过不止一次。
“十八岁时人生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尘埃落定，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我希望你从现在起，做个让自己喜欢的人。尽情做梦，再尽全力实现梦想。尽全力之后不行的话，这时候再学会放弃。”
李越梵转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说，等着。他皱着眉看向我，表情不快，但我没从他的双眼中感受到那种锤子一样几乎能将我锤到无地自容的力量。这回我看到的是不解，是一种因为敏感而产生的柔弱。我知道只要我够坚持，他就不会再反抗。
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状态与身体无关。回到日常的环境中，感官重新卷入往日所接触的一切事物，在医院这种特殊环境里暂时被压制的所思所想会一股脑冒出来。甚至来得汹涌异常，就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外力牵扯出的稳定因力量的消失而瞬间瓦解，回缩所带来的攻击力是谁都无法不受一点折磨轻松度过的。
李越梵的关注点却显然不在这道题目上了，或者说从一开就没在过。我和他的声音自顾自地播放着，仿佛硬将两首完全不同调子的歌曲未加剪切拼贴，而拖入音轨同时播放。不可能和谐交融，只能够互相干扰。我们同处一个“场”中，发出声响就有回音。回音再制造下一层回音，蹭蹭叠加，越来越响越来越吵。一团乱麻，什么都听不清，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话语，再从嘈杂中将自己声音剥离出来。话说出口，没达到传达给别人的效果，反而只是加强分贝后回到自己的耳朵里。我和他都只愿意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一瞬李越梵本来只是微微颤抖的眼珠子像被新手扔出去的保龄球，滚了一米就脱离了轨道。我不想看到球自己滚落而没带倒一个瓶子的结局，所以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上，说，听懂了就走吧。
我极力试图说服自己去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李越梵新琢磨出的用来挑衅我的手段，所以它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当一件事具有过强的个人目的时，事件的本体情况就不那么重要了，即一个吻与一个耳光、一次辱骂等等都没有区别。我只需要把它抽象成一个代称，没必要去在意它具体包涵些什么。排除了这些“干扰因素”，我或许能够将这排山倒海而来的一团乱麻整理清楚。
可床边台灯下的画面太过于细致入微，无论我如何抽象涂抹，都是那么具体——疯狂后萎靡的肢体，不合时宜的话语，处刑作用一样的眼泪，徒劳挡住眼睛的胳膊，曝晒在亮处的他和躲藏在阴影中的我。脑袋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又涌上一些我将近十年再没看到过的记忆——我痴缠着李琦，对他接近疯狂地表达爱意。最后他打开那扇门有多少是因为爱，有多少是为了制止我近乎疯癫的举动。又一支烟燃烧殆尽，我两指松开，因喘不上气张大了嘴，紧闭上眼，用双手抓牢牢住头发。
我感到恐惧，惧怕自己没有控制好和李越梵的距离。我害怕我再一次犯了同样的错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伤害了别人。更过分的是第一次的错误是由于无知，第二次大概能够被判定为明知故犯。
我联想出了最坏的局面。我怕我会变成李琦，而李越梵会变成我。不是指情感上的关系，这种离经叛道的联想绝不可能存在。而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当年我得寸进尺，李琦因为选择了不伤害我的得寸进尺，才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可床边台灯下的画面太过于细致入微，无论我如何抽象涂抹，都是那么具体——疯狂后萎靡的肢体，不合时宜的话语，处刑作用一样的眼泪，徒劳挡住眼睛的胳膊，曝晒在亮处的他和躲藏在阴影中的我。脑袋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又涌上一些我将近十年再没看到过的记忆——我痴缠着李琦，对他接近疯狂地表达爱意。最后他打开那扇门有多少是因为爱，有多少是为了制止我近乎疯癫的举动。又一支烟燃烧殆尽，我两指松开，因喘不上气张大了嘴，紧闭上眼，用双手抓牢牢住头发。
我感到恐惧，惧怕自己没有控制好和李越梵的距离。我害怕我再一次犯了同样的错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伤害了别人。更过分的是第一次的错误是由于无知，第二次大概能够被判定为明知故犯。
我联想出了最坏的局面。我怕我会变成李琦，而李越梵会变成我。不是指情感上的关系，这种离经叛道的联想绝不可能存在。而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当年我得寸进尺，李琦因为选择了不伤害我的得寸进尺，才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小时候遇到问题，只能自己避开。长大后有了力气时再遇到问题，可以自己不动，而把问题搬走。被动的是逃避，主动的叫虚伪。这种归纳源于人对他人动机不纯粹的敏感探察。每一个人生来就具备这项本领，却只能应用于除自己之外的人身上，转到自己这里，就变得迟钝至极。
世界上有爱情的恋爱都经历过一段堪比大闹天宫程度的热烈，那之后才是平淡如水。我说那你和洪粤西呢。我们当然热烈过啊，她说，躲着你热烈的，没让你看见而已。现在虽然平淡如水，但是也会时不时热烈一下。我对此不置可否，难以认同康芸这一套仿佛与烧水同样遵循先沸腾后冷却不可动摇的物理规律的爱情理论。
我隐隐感觉，李越梵心里有道坎。由于李琦走的早，他的童年存在一份没被照顾到的需要。他需要年长他很多的男人，可是需要不是爱。爱是在合适的季节让花开得茂盛，需要是不顾春夏秋冬，强迫花永不凋落。作用其中的是一道对抗力，而不是顺水推舟，时间长了只会让人筋疲力竭。李越梵也把这种需要投射到过我的身上。我认为这必须纠正，不能任他错觉下去，但是显然他的这个男朋友不是个会纠正他的人。
最近这五年我因为投鼠忌器而一直在原地踏步，各个方面都是。我记得刚上大学军训的时候，原地踏步时间一长，再简单的动作也会出错，总有人走乱步子，甚至走成同手同脚。说明原地踏步比走动走累，而且容易使人走神，在无察觉中陷入混乱。
除此之外，那一年李越梵莫名其妙地跑来我生活中插了一脚，巧合一样，给我的触觉设了道屏障，使得我在某些方面迟钝了许多。他年轻，正值人的一生中最蓬勃，动势最明显的年岁，成长肉眼可见。被这种动态感染，我顾及不到自己的原地踏步。然而在他出国读书后，我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一切变得格外明显——我仿佛踩下了急刹车，立刻停滞不前了。
我眼前冷不丁浮现出李越梵那张闹别扭时气鼓鼓的脸。然而和他同住时我好像从没感到过家里热闹，看来热闹的关键是争吵必须有来有往，双方都得有理有据却又胡搅蛮缠。每次李越梵发脾气，他扔过来的情绪我一次也没弹回去过。
这会儿我突然反应过来，不回嘴不是因为我的性格使然，而是心里忌惮，因为我早就默认了你来我往的争执是亲密关系的象征。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没错，可是友情这种关系随着年纪增长内容也在变化。二十出头的年纪不管不顾，义气大过天，因为肩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用抗。而友情的热烈程度与肩膀上的负重成反比，表现出来可以用“淡了”来形容。
我对时间流逝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冲淡”。我感觉什么都在冲淡。“年纪大了”能作为一切热烈关系淡化的解释，确实是种合理的说辞。其实彼此间依然是百分百的，只是分别容纳的东西越来越多。就算是彼此之间的百分百，所占整体的比例却无法避免地逐步减少，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规律。
他这种样子使我生出来势汹涌的烦躁。我想把他当大人时，他就跟我插科打诨地装傻。不论我多么严肃，他都像耍人一样摆出最天真无邪的模样。看似温顺无害，实则立起了一道墙，拒绝接受我扔出的一切信息。而当我拿他当小孩子的时候，他又偏扮得老练成熟，一再强调他是大人，埋怨我不公平地对待他。
李越梵有这么两种模式，却总故意错位地应对我。好像有两扇门，他手持两把钥匙，也清楚知道哪把钥匙开哪个锁。可就是故意拿反，让哪扇门都开不开。如此一来事情就永恒地结束不了。
然而在我第一次近距离旁观了一个人因生命终止而不受与生俱来的动态限制，观察到他突然不再模糊，可以被完全量化——一具尸体，一副棺材，一个小花圈就要六百块，是否捐献他的一颗心脏、一对角膜时，我才终于艰难接受我对抗了二十年的难题无法解决，最经济的应对方式不是歇斯底里的反抗，而是安静等待。因为除了死亡，所有事情都没有精确的节点。
它不像考试结束时监考老师明确要求停笔，不像跑步冲过终点线即可停下，也不像拔河时挺过一个时刻能明显通过下一瞬间扑来的惯性得知对方已经放弃。我收不到任何类似精确的提示来告知我——我和李越梵所有关联到此结束。我能做的只有等待，安静的时间越长，就越接近于终点。跟零点几的小数同样，小数点后的0只要足够多，就能看作是零了。
这种极限中又嵌套着别的极限，比如多少才叫做“足够多”。因此记性好的话，一辈子都要为积攒“足够”而提心吊胆、牵肠挂肚。所以人年纪越大、遇到越多的事情，就注定会积攒越多的未完事项。
我将门往里拉，看着他的身影像关在抽屉里的物品般随着动作渐渐被切掉。门关上前我说，去楼下等我。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是一种拙劣的障眼法。因为人评判事物存在的标准过于单纯，全靠感知，感知得到就是存在。然后很容易顺拐反推出感知不到等于不存在。感知不到依然可以当做存在的除了信仰就只有灵魂和鬼怪。李越梵当然不属于这三个例外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当李越梵轻描淡写地说出他父亲是我的大学老师，我因此而紧张万分时，似乎除了我谁都不在意。我发觉此时此刻此地，只有我依然卯着劲将自己排除在外，实在自恋又没劲。
灯早就暗了，我还偏以为自己如发光体般引人注意。面对已经散场，心思早在彻夜吃喝玩乐上的“观众”，我却自作多情演着独角戏，为自己被突然撤掉几公分的遮羞布而情绪起落。
路上的车仿佛都提了速，车灯像伞一样撑开，与风抵抗。步行和骑车的人更要加速，骑自行车的几乎像不要命一样地冲刺，猛到随时可能彼此碰撞。好像为了躲避即将来的大雨付出撞车的代价都没有关系。铺天盖地的反常总能令人脑袋空白，本末倒置，失去判断力。
可是我看到过你对我笑，也能感觉到你担心我，而且经常担心。这些不是假的，我不信你，我相信我自己感觉到的东西。你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你，在观察你，在对你品头论足。李越梵原本绷紧的脸突然一松，扮出个近乎鬼脸的表情，说，你也太自恋了，谁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在意你？除了我以外还有谁。
走了几步我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岁时人生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尘埃落定，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我希望你从现在起，做个让自己喜欢的人。尽情做梦，再尽全力实现梦想。
他的声音不大，我跟他有些距离，因此句子听起来像打散在了空中，角部磨平，变得柔软。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耳熟吗？他说，这是你在成年礼上给我的那封信里写的。我在按你说的做，尽情做梦，再尽全力实现梦想。
所以我听你的去留学，交过男朋友，见了很多人。我一直在用你给出的方法解题，然后我忽然发现说不定你是错的——我就是喜欢你，没有假过，一直都明明白白。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大学上的时候我上了一堂逻辑课，学到的第一条法则就是证有不证无。我可以摆出很多个证据证明我对你的喜欢，你却没法证明它不存在。你不能因为你自己拒绝、否认、不感受或者选择视而不见就说它是不存在的。所以其实你的立场从一开始就错了，而我的至少有正确的可能。
气息如阵雨般猛地涌入我的耳朵，洪粤西大声吼道，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你知道你现在让我想到什么吗？想到大学你跟疯子一样纠缠李琦的那段时间。现在你的行为在我看来根本就是把李越梵当成了李琦的替代品。不管你以为你对李越梵有什么感情都不可能单纯。
还真挺奇怪的，我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问题，洪粤西竟然能这么肯定地给出答案。原来李越梵是这种感觉，在当初我说他对我的喜欢不是真喜欢的时候。
从小我学到的是情感的弯弯绕，说话也是一层套一层。爱不能直说，总指桑骂槐，用咒骂来表达爱意。恨也不能直说，后悔嫉妒更是。直白的人是怪人。似乎必须要加上一道又一道的密码，戴上镣铐，委身于与身体同宽直径的隧道匍匐前行才正常，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
我不喜欢这种苦修甚至接近自宫式的约束，却也不敢将感情赤裸裸地摆在阳光下。我做不出破坏性的反抗，而只能将内在的“不敢”转化为外部压制。隧道管壁太厚，我手无寸铁，不可能砸开。耗费蛮力来对抗只能撕裂皮肤，浑身淤血，把自己搞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不如顺着管子，已知没有怪物也没有路障，唯一的不如意就是爬行而已。
李越梵由无数个瞬间组成，而许多人（包括我）都在渴望一个永恒。可摆在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脆弱，尤其是亲密关系，随时可能失效。在这其中寻求天长地久，必然摇摆且痛苦。可怕的是我把这种痛苦看作“自我修炼”的证明。
我吐出一口气，视线扫过自己为了找到他遗落在我这的东西而制造出的混乱，忍不住笑了。笑我自己仍然无法坦诚，而把可以很简单的事情搞得绕来绕去、无比复杂。可是不绕圈子又寸步难行。
此时此刻，我察觉到李越梵过于突然的转变。在他不依不饶“骚扰”我的时间里，给我看到的永远是一股子笃定的劲头，仿佛一点缝隙也没有。而现在浑身流露出强烈的不安和不确定，之前哪怕一瞬间都没有出现过。
我得确定，他说，声音像走着一段蜿蜒曲折的山路，磕磕绊绊，我得确认你爱我，不是把我当替代品。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是想把你当替代品一开始就不会拒绝你。
那是吓唬你的，我说。他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可是就这样我又不甘心，所以害怕我也去了。我当时就想，你痛苦就痛苦吧，见不到你我也痛苦。咱们俩总得有个人痛苦，你比我年纪大，活该是你。
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刹那让我想到冬天起床，拉开窗帘看到第一场雪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好事，只是四季变化，冬天下雪而已，可就是能生出无限的快乐来。
我相信一段长久稳定的关系中，爱情亲情甚至上司和下属、同事、老师和学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关系都是，一定有一方制定规则，而另一方遵守。所谓势均力敌的平等总是瞬间的辉煌，必然“分崩离析”。
就算是同盟也不可能每一个人在每一个瞬间都站在百分百相同的立场中。矛盾永远都在产生中，而解决矛盾的唯一办法就是一方妥协，妥协者是被管理的。我一直认为对李琦来说，我是制定规则的一方。而我和李越梵之间到底是谁处于主导低位，我不太能确定。当这种不确定性产生时，大概就是在暗示权利不属于我了，与此同时也代表我早就已经妥协。妥协的人从来感受不到自己选择妥协的时间点，这是个自发无意识的动作，只能在事后复盘时惊觉自己底线被突破，可下一次还会这样，直到两人地位颠倒或者关系终结。
我认定时间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饥不择食，以绞食往事的细节角质为生，将记忆啃食为比它原有形状更锋利尖锐的形状。我一直认为当时间把一件事变成往事，那么这件事就算不至于成为创伤，也至少是一个强烈的提示。它总在指手画脚，不断向前延伸它的阴影，让人对现在也无法掌握。然而我忽略了任何趋势都有阶段性，不可能一直昂扬向上，也不能永远低头。过了一个时间点，太阳下山了，阴影依然在，同时环境也愈发黯淡，阴影融进黑暗也就消失了。我妈似乎跨过了那个转换点。有时候天黑不是坏事，甚至很好，天黑了该睡觉，睡觉才是真正的放松。
单看时间本身，它又像一块橡皮材。年轻时身上的每一道线条都那么乌黑，像是用穿透纸背的力量划上去的。人也敏感，什么事情都能激起波澜壮阔，弄得头破血流才罢休。那张画纸就越来越脏，越来越黑，像一块老树皮，以为脏与黑只会随着年纪增长更加重。没想过再深刻的痕迹也能被擦净，到死的时候又是一张白纸。光看开头结尾，人一辈子似乎什么也没做，带着张白纸来，带着同一张白纸走。前半辈子在糊涂乱摸，后半辈子再把糊涂乱摸的一点点擦去。
常听别人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接受物品的完美容易，可要接受一段关系的不完美似乎更艰难一些。两个人能够相处下去，不代表关系多完美，而意味着双方愿意学习去接受不完美这件事。
也不是个笑话，听了却笑得停不下来，我深呼吸着转头看向窗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喜欢下雨天。雨声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的集合，是一群雨点的接力赛，是一场共同行动。它听起来不会中断，生生不息，其实每一秒都有雨滴消失在泥土里，每一个瞬间都是确定的。
没有终点的动势竟然是由无数从新生到消亡的个体组成的，瞬间接力出了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