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https://www.dreamwidth.org/img/silk/identity/user.png){kind=small}
fiefoe不知道Shrimp什么时候可以填平这个坑，但已有的已经足够足够好。我其实对竹马文向来耐心不多的，但这里面瘫哭包会跑酷并努力充当田螺姑娘的鼓手和黛玉型外柔内刚钟爱投喂的歌手实在很灵魂伴侣，双暗恋阶段尤其可爱。
>> 像紧绷的动物一般蹲在Livehouse的廊檐下一遍遍打电话的少年，湿淋淋的头发，睫毛打下的阴影挡住疲倦的眼神，水波纹一圈圈地映照在脸上，多年后仍令人难以忘怀的面孔。
全情投入，挥汗如雨。
每一下都很重，金属的碎片在跃动，像爆裂鼓手里面那种带着愤怒凿穿鼓面的力度，又像在枪林弹雨中，用尽全力拥抱最后的情人。
话音未落，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何枳言拥着那两只手作的大猫爪，绒毛蹭着脸颊和下巴，而墨镜下淌出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眼泪。
这种不动声色，面瘫式的落泪实在是把他惊吓到了。
想到狼人也要刷脸出去，路鸣就饶有兴致地等他摘头套，但结果很失望，对方用的是二维码。
挺有趣的一个人，路鸣含着喉糖走了，没再回头看，也没注意到那个人立在法拉利边许久，最终像赛车手摘下头盔那样摘下了兽头，静静地注视他离开的背影。
龚畅拿着这个小玩意，既感动又窘迫，“谢谢老板，你回日本一趟还……不过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
“不能拆开，贴身戴，效果……”何枳言讲完，想起什么，表情有点微妙，“应该很灵。”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监听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不生气的时候，他的面貌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无害。
那瓶100毫升的香水就圈在他的臂弯里。
阿迪朗达克云杉面板，深色的桃花芯的琴颈呈现一个倾斜浅V的弧度，摸上去光滑洁净，一尘不染。
几乎每一次，路鸣看到它都像第一次那样喉咙收紧。
后面的歌一首比一首更加躁，如同Hard Rock金曲串烧，深紫，齐柏林飞艇，枪花，Kiss……重型布鲁斯就像混合着石子的雨滴一样朝摇晃的人们劈面砸过来。
“吓到你了？”何枳言问，他忽然想起龚畅所说的“正常人都会觉得没好事啊”，路鸣给他的反应就是这种感觉，像好端端走在路上被雷劈了一样的反应。
这件事是他们这些年来生疏的分水岭，凡事总需得一个由头，毕竟从发小级别的亲密走到逐渐陌生，绝不只是时间与距离一手造成的。
不过现在提起来倒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曾经看得太重，握得太紧的，放现在看好像都不值一提，他们都各自都成长了很多。
很高兴再见面，这一点彼此都没说谎。
但充斥着成年人的虚伪，因为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留给对方。
“因为你鼓打得不错，也是我见过里面打得第二好的，所以有点纠结。我本来想，你要是打得不怎么样，我就顺理成章挑个公司签了，从此过上幸福生活。”路鸣非常克制地抽了两口，没有过喉咙就往外吐掉，顺道把实话也都吐出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眼神这东西很神奇，分明虚无，但交汇在一起却总能产生涟漪，何枳言先别开了眼睛，站起来拿外套，“我送你？”
林老头好奇道：“他在这里工作，你要不是刚好认识我，怎么找合理的理由？”
有时候一个谎言不需要另一个更大的谎言弥补，另一种方法是把谎言变成事实。何枳言抖了抖手里签完字的合同，“你说这是什么？”
“入股合同。”
何枳言看着路鸣百无聊赖的模样，抬手指楼上，“二楼右转，在我卧室旁边，比较小，乐器不是很多。”
路鸣立刻来了精神，向楼上跑去，想起什么又趴在栏杆上冲何枳言喊，“我能看你电脑里的工程吗？要是不能的话我就不动。”
“洗个澡的工夫就能写首歌出来。”何枳言坐到路鸣旁边，伸手拿起谱纸仔细翻看，“这里，要不要改一个声部？”
“嗯？”路鸣擦完，把毛巾随手重新搭回何枳言的脖子，“我看一下。”
两个人连乐器都没碰，窝在一起对着谱纸干巴巴讨论，时间在密闭空间无限延长，轻易飞驰。
何枳言却话锋一转，“你今天进门应该是在找Sam吧？”
路鸣不明白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是，我还想问……”
“前段时间过世了。”
路鸣的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无法顺畅吐出。他怎么都没料到会有这种转折，半晌才找回失去的声音，用力握紧酒杯，“不是，是因为什么……”
“病了。”何枳言解释得挺简短，“打的安乐死，走的时候不是很痛苦。”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当时可以态度坚定地拒绝，现在却不一样了。学不喜欢的专业，做不喜欢的工作，跟不喜欢的女孩子约会……人一旦无所谓起来，就变得相当无耻，什么没下限的事都可以做。你问我为什么到北林来，这就是原因，我怕自己越来越无耻。你呢，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退出Here?”
路鸣再度咆哮，还掏出手机，“我帮你说话，你的粉丝还网暴我，给我发一大堆，什么尸体女鬼图的，气死我了……”
何枳言知道路鸣有两个弱点，一是恐高，二是怕鬼。
他把路鸣的手机拿过去看，读完一长段吃力不讨好的文字，禁不住笑了，实在是太傻太真诚了。
“我不跟你做朋友。”何枳言很干脆地说。
“谁稀罕。”路鸣听得很不舒服，直接给何枳言来了一拳，何枳言敏捷地截住他的拳头，却是假动作，另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到他小腹上。
“你怎么还打人？”
路鸣一直不依不饶地揍他，“就打到你同意为止。”
不止是这些，他的通讯录，微信，QQ等各种社交软件全都多了一个备注为“Mikan”的新联系人。
这感觉实在荒谬，仿佛一夜之间，早已断掉很多年的东西，被涂满502强行黏合在一起。
有必要吗？
但路鸣后知后觉想起昨晚是他先说的：我们和好吧。
路鸣还是询问了这个问题，何枳言巨大流量之于他，像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摆在糖尿病人面前，普通人无福消受。
“啊？什么恋爱测试？”
“上面说，跟上一个喜欢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最终会印证在你自己身上，所以，不要口出恶言。”
“诶，你说了什么？”
“我说‘真想给你一拳’。”
《一败涂地》的Demo制作好的时候，林明朗正在路鸣旁边，窗外雨滴急速敲打玻璃，路鸣把鼠标一点，室内顿时溢满小提琴忧伤凄美的C小调。
十五秒后空出一拍，电吉他、贝斯混合着鼓声如百万伏特咆哮而至，失控的野兽悍然撕裂平滑婉转的曲调，带领着整首歌滑向深渊。
恰巧天边一道闪电劈过，雷声的震动在这首歌面前都黯然失色，一直到听完一分半中的伴奏，林明朗的心脏仍然在余韵中颤栗，
“他看起来这么奇葩，一定很有才华，不然怎么找得到女朋友。”路鸣居然这么开玩笑。
然而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竟然也得到应验，重金属节奏电吉他的声音在Marshall的箱头里“嗡”了一声，Gain值开到最大，失真的电吉他声撕扯空气，红色Fender的音浪震得天灵盖都在共鸣。
她加入乐队的态度就如同她加男生微信一样简单：越多越好，好东西总是筛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决定是否正确，但是刚刚吃完饭，三男一女对坐着侃大山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瞬间脱离现实的幸福感的，尽管微乎其微。
路鸣在凉亭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件大衣，黑色的人影在他旁边，发梢被过河而来的风来回捋动，像河岸上柔软的苇草。
路鸣想，倘若他是Asumi的女粉丝，这样醒来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一睁眼，身边就是偶像本人。他的面孔，头发，以及裸露在夜晚空气中的小臂，全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何枳言清楚自己不必讲述一个大明星如何煎熬曲折的内心，他们这一类人的感受，不管用何等巧妙的语言去修饰，改变不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本质，还是不说为好。
那位Kiwano死去的传奇主唱的样貌仍高悬在城市上空，比树高，与月齐，俯瞰众生。他们俩一起在下面仰望，被这惊人巨大的光环笼罩住，完全是复刻他们十几岁时候的经典场景。
说到这里的路鸣被何枳言轻轻踹了一脚，这玩笑般的动作熟悉得像发生在昨天。从前何枳言最恨别人说他是日本人，谁说就要打谁。
黑暗源源不断地包裹住他们，远处涨潮的声音原始朦胧，像远离了一切文明之后，生命回到母体，重新化作羊水里的胚胎。
失去一切，没有隔阂，没有差距，亲密无间得像地球上最初的两个孩子。
旧式电扇嗡嗡作响，三个小孩的短袖被吹得飘摇不定，光洁的手臂缠抱在一起，脸贴着脸，额抵着额，初夏的光扫过去，甚至能看清脸颊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他们像亲兄弟似地蜷缩在泛花露水味的凉爽竹席上睡着了。
但走了不到三个月，何枳言又回来了。
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两人隔着玻璃大眼瞪小眼，路鸣想起自己哭得像生离死别一样的场景，感觉很尴尬。
当班上其他女孩沉迷《花火》《爱格》之流，她读的80后喜欢的《萌芽》，自诩品味更高尚，且深受安妮宝贝影响，她留那种海藻般的长发，光脚穿板鞋，有一种诡异的明媚而忧伤的气质。
她时常询问借书的路鸣青春疼痛小说的读后感，但路鸣毕竟是男生，纯粹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偶尔何枳言会冒出一声咬牙切齿、无可奈何的“欧噶桑”。
他渐渐也能理解何枳言总是打瞌睡，并且学习不好，毕竟生活这门课要比学业复杂得多。
路鸣像搓狗头般两手用力扰乱何枳言的头发，咬牙切齿，“你懂什么，女生们就是喜欢你这种爱答不理的劲儿！你都不看青春疼痛小说，我这种在小说里只能沦落到温柔男二号，炮灰你懂吧！你把她们伤害透了，撩完了又说哎哟对不起我对你没感觉，她就来我这里寻找安慰！最气人的是你一勾手，诶，她又回去了。”
何枳言捋了一把被路鸣蹂躏得一团糟的头发，无语道，“温柔男二号，你可真‘温柔’。”
“学一下又不会死。”他苦口婆心地劝导已经懒成一滩泥的何枳言，给他揉肩捶背，像个伺候少爷的大丫鬟似地吹耳旁风，“你跟你那什么师父请个假，少打几天鼓不行吗？你这么聪明，突击学几个月，肯定不成问题的。而且学习这个事吧，越学越轻松，越学越有意思，真的。”
何枳言打断路鸣，并且给对方塞上耳机，安静而舒缓的指弹吉他涌进耳朵里。何枳言将眼睛闭起来，身体跟随着停停走走产生的惯性轻轻摇晃，他的心态总是稳定得可怕。
路鸣也逐渐平静起来，学着何枳言的模样冥想，就像两株摇曳的水草碰撞着叶片，他们的肩膀磨蹭在一块儿。
路鸣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单手搂住他的花，里面风信子被他揪出几小朵来，沾着水珠，盈盈欲滴，他抬高手，在抖动中全数抛到何枳言头顶上。
“撒花——”
他看着远处的景色，金色的太阳被晃动不平的地平线吞噬殆尽，热烈平静，无声灿烂，初中生涯就这样结束了，但太阳在明日依旧会升起来。
何枳言把路鸣的手从琴弦上拿下来，翻过来看到他手指和掌心磨出来的血泡与茧，和他刚开始练鼓的时候一模一样，伤痕累累的手。
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路鸣的手才会变成这样，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指腹轻轻刮擦过去，路鸣的手掌就立刻蜷缩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舒展开。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何枳言把嘴唇贴上去蹭了一下，又是一下，粗糙的触觉，亲切的迷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朋友做这种禁忌而暧昧的动作，虽然很怪，但他放任自己这么去做了。
何枳言半睁着一双黑眼睛瞧着路鸣，细密的睫毛也是湿润的，也不说话，但低头用嘴唇磨蹭了一下路鸣的食指关节。
“喂，你……”路鸣一下愣住，说不上什么感觉，像被火苗烫了一下。
他把手挪走，何枳言就追着他的手蹭蹭贴贴，像离了他的手就不能活，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跟向主人发嗲的猫咪如出一辙。
“什么？”路鸣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搞不清女生们究竟在想什么，“你同时喜欢我们两个？”
女孩红着脸点头，“应该……是吧。”
这不就更坐实了自己是男二号的身份吗？他茫然了，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放屁，你出去送女生回家，家务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但被路鸣这么一哄一抱，何枳言身体比心妥协得更快，他不想挣开，并且非常轻易且可耻地消气了。
路鸣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他妈回来了，迅速把吉他塞进何枳言怀里，对方也很有默契，不等他出声提醒就飞快翻下沙发，一路火花带闪电般蹿进路鸣的房间里，身姿就像一片落叶飘进门缝里，踩在地上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当晚穿着浴衣的何枳言帅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路鸣也不再追究何枳言究竟是怎么样看待他演唱的那首《泡沫花火》的。
那段问话后良久的沉默，就像这个跌宕起伏夜晚像个不甚明显的逗号，在万千对拥吻的情人里，在大阪不断被烟花照亮的夜空下，甚至在几只可爱的德牧幼崽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以至于后来路鸣很少回想过它出现的意义。
路鸣实在是招架不住，“我真是……何枳言，你这招拿去追女孩子，别用在我身上好吗？”
路鸣的手被抓着挪移下来，沿路碰到何枳言湿润开合的嘴唇，听见对方无奈的声音，“你不觉得你比追女生还麻烦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怎么样？”
初升高的暑假尾巴，路鸣负责的工作就是帮何枳言带狗，而何枳言在爬过窗户后忽然爱上跑酷，当他在烈日下练习着各种技巧的时候，路鸣就在公园的草坪上遛狗。
时常是何枳言在房屋上灵动地飞跃，而路鸣在墙根下牵着狗慢悠悠地往前走。
一开始路鸣不太明白何枳言天天在两堵墙之间蹿的意义，就像只发了疯频繁撞墙的兔子，永远只是在离地面不远处徘徊而已。
但何枳言看向高处的眼神格外笃定，眯起眼睛用手背擦汗的时候有股少见的戾气，那些喘息着的，躁动不平的情绪，从平静的外表下泄露出来，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燃烧的征服欲。
只是换衣服的时候听到一连串Perfect里连击断触的音效，一个Miss弄得前功尽弃，直接导致何枳言后面戳iPad屏幕暴躁得像戳仇人的肺管子，路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算犯规？”何枳言说，“我蹦断腿就不算犯规？到时候让你当牛做马伺候我，又要生气。”
路鸣刚想吐槽“我什么时候真的生过你的气”的时候正对上何枳言展露笑意的脸，突然有一瞬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平常顶着张面瘫脸倒也还算习惯，但在灯光氛围加持下骤然笑起来，颇有些“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味道。
路鸣抱着膝盖，扭头和何枳言在浪潮般的《unintended》音乐声中对视，蓝色光正描摹在脸上，何枳言对他微微一笑。
此时搬完乐器的何枳言终于返回屋内，袖子撸到手肘，脸上没有汗，但也没什么表情。路鸣拿了两个花生米朝他一抛，何枳言用嘴精准接住，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下了。
整整两斤小龙虾，路鸣吃不下，就帮何枳言剥，秋末最后一批小龙虾没有夏天那么肥，剥起来吃力，但何枳言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很自然地张嘴接受对方的投喂。
“我算是看出来了。”周强看看路鸣，又看何枳言，“他长这么高也许有一半是基因问题，还有一半可能是你喂的吧。”
何枳言回了一串省略号，街对面手机屏幕一闪而过的光，欲盖弥彰地迅速熄灭，好像生怕路鸣看到他回消息。
永远会在十分钟以内回复消息这一点倒是很好。
这算是他们俩之间最不公平，也不成文的约定。
没想到都这时间点了，这条没路灯的窄街还有其他人，路鸣脚底抹油般溜了，一边跑还一边接到何枳言打来的电话，“你跑什么跑？”
“我也不知道……”
他跑到大路上，喘着气笑，瞅着外面天亮了，像浑浊的河水被涤荡一净，整个城市逐步在清晰的亮光中复苏。
但每次思绪停顿下来，像被魇住似的，脑中不断重播那天Livehouse中朝圣般的场景。
齐刷刷地坐下，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虔诚膜拜铺面而来的音浪。
唐虞心里答应，嘴上仍在开玩笑，“行吧，那你不觉得你今天很没礼貌么?你就是这么拜托你师父的？心都被你伤透了。”
然后何枳言做了个相当滑稽的手势，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往左手掌心里一弯曲，就这么下跪了，顺带磕了好几个头。
随即便是唐虞也绷不住哈哈大笑，“从哪儿学会这一套的？”
何枳言的答案仍然是“朋友”。
路鸣至今仍记得点开播放键之后，在被窝里看到烟花在玻璃结出的雾凇上闪动出的光泽，然后是一阵阵幸福到头皮发麻的眩晕，美好得像音乐和药物共同作用产生的幻觉。
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在音乐里得到了补足。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烦恼，其实不是猜不到何枳言是想要跟他一起读文，就是……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们俩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感觉自己像被拳头握紧的金属片，下一秒骨骼就要变形。
但这种近到没有距离可言的拥抱，让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何枳言在他耳畔每一次的呼吸频率，情绪的起伏，以及胸腔中的心跳。
正是这种悲伤的侵染，使得路鸣没有推开他。
他对何枳言有一种深刻的怜悯，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如此。
但路彻竟也没追究，直到某天路鸣无意在地板上捡到一个带编号的灰色积木，这才发现情况不对劲。
通常来讲，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说明有一窝蟑螂，而路鸣通过这一个积木在衣柜里发现了拼到一半的死星。
后面开始一泻千里般地跑题，他们俩就你来我往的节日礼物掰扯来掰扯去，从小学的口琴讲到高中的死星，最后是路鸣先摆手打住的，因为感觉像相处二三十年一言不合开始翻旧账的夫妻。
“有几个队形吗？”何枳言若有所思，“这么简单，看都看会了。”
路鸣知道何枳言不是随口一说，他的脑袋几乎每节课都跟黑板呈九十度直角，基本对着窗外的花草树木，排练的空地自然也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不就女装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路鸣朝楼下霸气地抖那条裙子，“我告诉你，要是我会跳我肯定自己上。”
说完之后，路鸣感觉文艺委员与何枳言的诡异眼神又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祸从口出，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几乎是每一次敲击都打在心尖上，如果一首歌是潮水，鼓点一定是一个个涌动至最顶点的浪尖。震动的余韵顺着心脏的鼓动，以血液传遍四肢百骸。
去过几次Livehouse路鸣都越发感到鼓的重要性，那些扑面而来的音浪都来自它迸发的能量，架子鼓把其他乐器抛至更高更远的地方。
眼前能看到破碎的金属，纷飞的碎片，像是宇宙扩张呼吸般奇异的感受。
“朋友和恋人不一样吧，谁会喜欢一开始就认定是朋友的人？”路鸣笃定道，“反正我不会。”
何晓敏沉默良久，捂着眼睛蹲在溪边，口袋里的烟一根根掉出来，被溪流送到更远的地方。
路鸣尝到何枳言舌头上的烟草气息，也同他分享自己嘴里的啤酒味，呼吸紊乱地胶着在一起，他们被一副耳机连接，揽着对方的脖子不断亲吻，偶尔泄露出鼻腔里的闷哼。
心如擂鼓，像野兽出笼，大到几乎快盖过音乐声。
在巷道里穿梭的时候，路鸣喉咙剧痛，肺腑如火在焚烧，简直无法呼吸，有几次，他忍不住要喊，行行好，别跑了，再跑要出人命了！
但是抬头却看见的是何枳言被风吹开的校服领口，里面藏着一抹鲜亮炽热的红。霓虹和昏黄的灯光交织成昳丽的色彩，不断散在他纷飞的黑发与脖颈上，就像慢动作一样落在路鸣的视网膜上。
骇人而轻盈的美丽，像一只蝴蝶。
路鸣一边咳嗽一边想，算了，还是不要停吧。
春夏之交，樱花开得格外绚烂，花瓣一片片落在黑色的头发上。大家都望着站在春风中咳嗽的少年，那些有心的，无意的，都为窗外的光景都微笑起来。
“就当是在开玩笑。”何枳言看着摩天轮，世界就像一个未启动的机器，任由寂静笼罩着天地，“如果我们一起逃走呢？”
何枳言像搓狗头一样拍着路鸣的脑袋。
温柔又有力道的手感，Sam被摸原来是这种感觉，路鸣一时走神，没由来地想着。
不仅是吉他、一些残存的谱子、甚至没推完的游戏路鸣一股脑全都交给何枳言了。
潜意识里，何枳言是路鸣最信任的人，他把他的梦移交给何枳言保管，只等来日再取。
江潭评价何枳言的人生“空虚无意义”，他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或许短暂的目标，也不失为一个目标。他从不在意时间如何度过，因为无论如何也会度过，只有被消耗的瞬间，那个陪伴在身边的人是有意义的。
他觉得何凛生在相当吃力地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还很拙劣，什么特地为他做爱心早饭，在台风天冒雨来接他，亦或一些笨拙不合时宜的关心。他知道这个人只是在演绎，还是那种没入戏的演员，时常会因出戏而感到尴尬。
如今他已经不太恨何凛生了，比恨更可怖的是这种如影随形的尴尬。
对方不知道什么是好父亲，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好儿子。
半晌，她顶着满脸如拉面般夸张的眼泪抬起头来，对路鸣讲：“何枳言拒绝我了，昨天早上在我座位的钩子上挂了一兜苹果，我以为是表白呢，打开纸条一看说“对不起，不喜欢你”。他神经病啊，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谁想吃这么多苹果！”
联想到何枳言方才恶心到呕吐的场景，他小心翼翼地说，“有点，但恶心的是他们，你不值得因为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何枳言的头低垂得更甚。路鸣从没见过这样了无生气的何枳言，在一滩冷冽的阳光里像彻底碎了，和周围那些被砸烂的东西如出一辙，融为一体。
所谓幸福，可能就是不破坏此前种种。
即使是谎言，也应该让它永远如梦一样继续下去。
他适应了一下，然后试着在和弦走向层叠的情绪里添加一小段即兴改编，就像河流里突遇礁石而翻涌起的浪花。
路鸣想像的正是何枳言的架子鼓，那段曾经搅动整个高中校园的热烈鼓点，此刻在这些循环碰撞如枯燥生活里的日常旋律里，化作一颗颗点缀的璀璨星辰。
翕张的火种点燃的瞬间，不能相交的相交了，无法产生的产生了，火焰正燃烧在冰面上。
而何枳言稳稳地垫着他，配合他，将那些往复的旋律嵌进另一个新循环里。究竟是《Opening》？还是《Mad Rush》？路鸣已经分不清，何枳言指间急促的半音在跳进里跃动，裹挟住一个浪头，紧接着擒住另一个浪，把他的火焰覆灭，又再度引燃。
这个学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令他放心，但也最容易忽略的类型。他的温吞，开朗，聪慧，都显得太过体贴，让人想心疼都无从下手。
路鸣也清楚，她不希望自己走得太远。人在遭到挫折后就变得脆弱，他们母子的相处方式始终是这样的。
不合时宜，互相桎梏，右脚绊左脚。
他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即使羊绒围巾盖住下半张脸也掩饰不住俊美的相貌。这或许就是气质比容貌还略胜一筹的感觉，像一缕抓不住的危险的风。
何枳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捋过整张沾满雨水的脸，然后他抬头看向天空，路灯如同悬在黑暗里的太阳，那些雨水如同千万根密密麻麻的银针一样降落，刺得他浑身鲜血淋漓。
他心里有一个绝望的声音在说，够了，够了，我受够了。我不想再继续跟你打马虎眼了，我不想再说只有我自己听得懂的话。
何枳言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浪石琴园，仿古罗马的建筑风格，四处是延伸进水面下的粗犷石阶，咸腥湿冷，潮汐起伏，分明是人造景观，风声与海浪却共同演奏出自然的音律。何枳言坐在石头上听往复呜鸣的动静，看远处晨雾中橘红的金门大桥，孤独得就像一个史前的人类。
何枳言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这群人感情故事个个都比自己要猎奇和诡谲，轮到自己的时候，他顿了顿，然后说，“The boy I love is straight.”
几个老外都一副愣住的神情，因为这是他们今晚听过最清纯最平淡的故事。
当何枳言伸手压低他的脖颈靠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路鸣以为他要俯身吻自己。
他的心脏跳到嗓子眼，下意识往后退去半步，后背已经退至墙壁。然而何枳言的靠近，就只是轻轻抵撞上他的额头。他们额前的碎发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呼吸近在咫尺，亲昵、不越界，就像两头毛茸茸的小兽。
这样怪异的动作持续许久，久到舱门快要关上，路鸣才低声喊了一句，“何枳言。”
何枳言仍然没有放开他，路鸣看着他颤抖的睫毛，闭起的眼睛，苍白的脸，心悸比方才更甚。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抬手抚摸他的脸。然而何枳言睁开眼，说的却是一句近似呢喃的：“有很多时候，我想给你一拳。”
他眺望远处天幕烧红的一片夕阳，“是他教我的。”
林明朗听到这里才把头扭过来，静静看着落日的余晖映照在路鸣的面孔上，勾勒出充满遐思的表情，这家伙讲起从前的事就从颓靡变得精神奕奕，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温柔。
“虽然我的确希望你同情我。”何枳言把一杯饮料喝到空，声音就像落在空旷无垠的洞穴里，回音是那么轻，然而又那么远，“但不要太多，一点点就行了。”
他突然问：“那你之前都这样亲手投喂助理的吗？”
很少见的，何枳言竟被他的话给噎住了。路鸣看到他在原本叩击着玻璃的手指停住，角落的水汽都被他摩擦出一小块透光的亮处。
“都是茧，没感觉的。”何枳言倒是无所谓，“其实很久没养宠物，挺高兴的。”
此话一出，原本已然活泼的气氛骤然沉淀，像某种快速的化学反应。他们之间隔着一根名曰“Sam”的刺，不经意间裸露出来，扎得人猝不及防。
但好像一旦正式打算谈论某件事，就失去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时机总是碾压一切事实与情感，错过一个路口，又再等多久？路鸣不打算开车，他继续等。像江面上的灯塔，总有一个固定巡回的路线。
路鸣第一次用它滑弦，命运般的E弦就再度勾破手指，血水滑溜滚过防水的云杉面板，不留一丝痕迹，落在地上像一滴凝在时光琥珀中的血泪。他心想，是我忘掉吉他如此之久，它这样恨我是应该的。
周强就看着路鸣走过去打开琴盖，站了很久才敢伸手触碰，他的手指来回抚摸黑白交织的琴键，如同一寸寸亲切抚摸死去动物的骨头，眼泪在沉默中一点点落下来。
她后悔逼路鸣同她交往，这个男孩的手天然属于一把吉他，属于一支麦克风，而不属于另一位女性的掌心。没有音乐，没有迷离的烟雾与灯光加持，在她身边的不过是个帅气温柔的傀儡，且随时随地散发着一股不解风情的性冷淡气息。
第二日雪停，冬日的天光、雪光从一齐从窄窗跻进，像涌入的奔流，照得小房间都亮蓬蓬，他已经从谱纸换成用电脑写歌。
他从前只投喂过何枳言，不管是不是好东西，第一口都先简单粗暴地塞进何枳言的嘴里。何枳言人前还会装一下矜持，人后总主动靠过来，热热乎乎倚着路鸣，张开嘴，像一只习惯乞食的猫。路鸣熟知他的气息，温度，手指也曾深入触碰他的舌头，牙齿，上膛，那时从不觉得奇怪。
当然，现在一想到就觉得那些场景，真是，怎么好意思的……太不像话……
“你在想什么？”林明朗看路鸣发愣，手上还戴着沾满红油的塑料手套，却在某一瞬间卡住，像突然死机跑去哪个神秘空间，他观察他脸上寥落变幻的神情，如一幅流动不停的沙画，就连垂下的睫毛都在闪躲。
后来有许多次，他们乐队跑演出的过程都像街头拍大片的光景，宛如放风筝，路鸣的金杯在前面悠哉开路，后面忽远忽近跟着一辆的大红色机车。偶尔车手贴近并行，就俯身对车内的男女们比中指，他们齐刷刷都比回去。
他的手很热，虎口交错，掌心抵着掌心，热度就源源不断袭来，路鸣的心跳有点紊乱，就这样被何枳言握住手带着走向那个孤零零的藤椅秋千，穿越花丛，渐次开阔，仿佛要奔向天涯海角。
然而煞风景的是，每往前多走一步，就有一只新的啤酒罐在黑暗中发出被踩扁的悲鸣。
路鸣在失眠的第三天，瞧见何枳言的微博发了一张卧在吐司上的太阳蛋，所配的文字是：可惜，今天煎得更好
他心口憋堵，迟迟不能问，不敢问，是否超越了朋友的界限？或者是自作多情，何枳言是把他当做唯一的家人。毕竟他们陪伴过彼此最不堪的岁月，感情要比寻常友情更深刻，当他握住何枳言的手时，时常感觉无需言语，灵魂就在对话。
有些猜测太具破坏性，危险、微妙、是试探的蜗牛触角，是舔舐完礁石就退去的潮汐。
捉摸不透，不敢深思。
年少时期，路鸣多次感知胸口中的情感在涌动。他对他是太过同情，太过心痛，总能找到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容器盛放多余外溢的感情。
但如今呢？归咎于太久没见面？这些陌生的，如电流淌过心尖的感觉，应该忽略么？
薄纱仍然在徘徊，飘飞，白色的潮水反复冲击沙滩，像一面缠上他们小腿的旌旗，路鸣低头捋开、抻平，再抬头，何枳言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单手撑起脑袋，耳机掉下一只，就这样半眯眼睛，凝视着路鸣，好一会儿才没睡醒似的问：“我是在做梦吗？”
路鸣失笑，心想，为什么你要抢我的台词。
一轮硕大圆满的月亮悬在云中，近处的喧嚣，远处的安静，全凝成一把影影绰绰的情绪，同这个时节不冷不热的晚风一起徐徐浇灌在身上。
路鸣还在前面絮絮叨叨，何枳言兴许也是听烦了，猝不及防的，从路鸣背后伸手捂住他的嘴。尽管只是松松的包拢，这姿势像高中生的玩笑，一种压住后背的勾肩搭背，也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路鸣被何枳言搂在怀里，他肩膀沉重，无法动弹，呼吸都放缓节奏，唇齿间吐息携带潮热水汽，亲密无间地撞进何枳言微凉的掌心，又反馈回自身。
今后每当他攀上一座更高的山巅，都无法真正释怀。
因为更大的舞台，意味着更大的缺憾。
然而这情绪是可耻的，不能言明，充斥着背德感。
最后唱的还是《Talking In The Snow》，但变成了“Talking In The Rain”，他特地替换了很多词，试着让它听起来更“爱情”一些。但仍然暧昧不清，似是而非，游离在危险的边缘。路鸣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听见那句“下来吧你”，像虚空中有一只手在握住他的脚踝。
最后的最后，现场徜徉在那一阵柔软，甜蜜的冷雨里。
“不好笑。”路鸣平复一下心情，“不过……如果我没有跟你一起长大，可能也会被说服那是真的，痴情暗恋的人设，你演的实在很好。”
“我演的很好吗？”何枳言收回视线，微微颔首，“谢谢夸奖，我演别的更像。”
鼓手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低放缓，保持一种刻意的随意，曲腿抵着旋转的高脚椅，用鼓棒慢慢敲着下面的铁质的椅腿，一下一下反复拨弄，就像等候告白对象回应时惴惴不安的高中生，手里必须做点什么去纾解紧张。
他也不在乎多少人在看，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落在耳朵里的鼓点却是真实不会隐藏的，混杂在丝绸般柔顺动听的弦乐组里，明确的低音并不激烈，是偏爵士的打法，但Groove正像乐曲一次次抽动的鲜活呼吸，是天边不断闪烁的信号，始终提醒着路鸣，他就在这里，并未消失。
从侧门绕进去，路鸣刚从何枳言面前走过，恰逢杨崇跟大家加油打气，说是最后一首录完就请大家聚餐。路鸣感觉何枳言在用鼓棒戳他的腰，浑身一激灵，回头去看，他懒懒地趴在鼓上，应该是在提醒他别忘了一起吃饭的事。
那明亮的眼神就像后排邀请他一起逃课的同学，路鸣把手反到背后，给他比出一个OK的手势。
“我们都是只相信自己的人，所以才会针锋相对。”路鸣继续一刻不停地说，他仍然站在原地，用纸巾缓慢擦手，“你不肯让你的父母跟我谈，其实潜意识里，是觉得我无法说服他们。你不相信我们的歌，不相信你手中的乐器，也不相信你的主唱，你相信金钱、物质和人气带来的最真实的安全感。你有没有发现，你根本不是在对抗，而是认同他们。”
“我是喜欢他。”路鸣在这样淅沥的巨大抽水声中认命，“但你最好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尤其何枳言，不然我管你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会追过去，把你的头砍下来塞进马桶里。”
路鸣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息，但林明朗第一次掌握到一个秘密，瞬间有种平起平坐的感觉。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争吵是比沉默和纵容更公平的交流方式，至少他们把心里的话都摊开了。
该如何去正确而隐秘地爱一个人？靠近怕灼伤，远离怕淡忘。他不懂，又或者说，他的感情太浓烈，轻易令人感到窒息。他想直接一点，干脆把路鸣打晕后关在自己家里。而不是继续做装模作样、界限分明的朋友，轻言细语地问：哦，你病了？去医院看过？是吗？在吃药啊。
他仍然毫无长进，一点忍耐和刺激都会点燃引线，胸口的血液滚烫，那只野兽再度在心中复活。
宋星看着何枳言挪到角落位置，靠在沙发上。他一个人的时候，骨子里的落拓显山露水，像停泊靠岸的船只，让人想探寻更深的秘密，但又舍不得叨扰这悲伤的寂静。
“我快把他缠烦了。”何枳言冷笑，“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能怎么办？”
他低头的动作像手足无措的孩子，又重复一遍，“能怎么办。”
——等等，有点奇怪，理一下时间线，Here的新主唱确定陈扉，Asumi在解约完之后火速关注路鸣，路鸣又组建Ark，并且两位主唱还长得很像，还有矛盾……请问我是阴谋论了吗？
何枳言脸上明晃晃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林明朗跟路鸣说“我感觉他也喜欢你”的情况也一样，他们是一样不屑，一样不信，这两个人简直像到骨子里去了。
完全深陷在“灯下黑”的状况里无法自拔啊。
“还好吧，你的形象从‘睡粉鼓手’进化成‘基督山伯爵’了，Ark连专辑都没出，都能跟Here隔空当对手。”
路鸣也靠墙，就像陪他一起罚站，“签约前我问过他们，你的身份比较特殊，到时候有影响，大家要承担后果，他们说没事啊，还能吸你点的血呢。我们都有准备，不会怨你。”
何枳言：“其实可以解释，还是麻烦，以后我挨骂，你也要挨骂，受得了么？”
他的语气近似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你有毛病。”路鸣的表情落在何枳言的眼睛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洒脱，“我想唯一需要解释的事，就是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只受不了这个。”
路鸣转头应了一声，何枳言的双手仍然放在他的肩上，紧接着感觉额头上猝不及防的一片温热，比蜻蜓点水更快，更轻，这是一次果决到无法抓住的擦碰。
全身的血液瞬间汇聚这烙印般的触感，如果路鸣没搞错的话，这也许、大概是一个吻吗？
他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何枳言已经近在咫尺，这隐身般的气息与声音一同袭来，“我是喜欢你，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你，也不关你的事。”
路鸣被他这样故作冷漠的腔调震惊到了，一边心率飙升，一边脸颊滚烫，什么叫那又怎么样？你喜欢我，还不关我的事？
何枳言就像中了一剑，最终死在爱人怀里的武士，力竭般埋在路鸣的肩窝。
明明刚刚还在强吻他，现在却虚弱到只能用气音说话，“不喜欢也别说出来，让我抱一下，就十分钟。”
不到一分钟，路鸣摸上何枳言的脸和脖子，感到手底一片潮热湿润。
这眼泪流得沉默而克制，但不妨碍它的汹涌。
吻完之后，路鸣才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在何枳言眼里非常羞涩、温柔和迷人，沾染水光的嘴唇因他的亲吻而有血色，好像重新恢复生命力。
路鸣听出何枳言在损他，白皙的病容难得浮起红色，“第一天，我就想单独跟你在一起，不行吗？”
而何枳言脸上，这有些猝不及防，像被击中的表情，也是难得的。
“Black Sun不是加州的阳光，是你家门口的路灯。”
那个悬在头顶的黑色太阳，是何枳言抬头看见的路灯和万千雨丝，他从不觉得自己真正去过加州，那被留在那个暴雨的夜晚。
唇瓣间轻微的干涩摩擦，碾转青涩而纯洁，不带吮吸。路鸣清淡的气息侵入何枳言的鼻腔，并不使他满足，亲了一会，他的拇指开始在路鸣的掌心和虎口游曳划圈，演变成催促的敲击。
他给出的命令冷漠直白，“舌头伸进来，然后舔我的。”
路鸣怪不好意思，也不知何枳言怎么说得出口。但见他张开嘴，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睫毛在眼睑下方扫出淡淡的阴影。
用冰冷的语气说色气的话，又做出这种纯情的动作，怎么会有这种人?
分不清声势浩大的心跳究竟是因电影还是他，总之路鸣在尖叫声里把舌头抵进去了。
路鸣点头，脸上波澜不惊。她有点眩晕，伸手扶额，“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路鸣心想，还真跟网友们撞到一块儿去了。
雅诗用一种深沉而毒辣的目光审视着他。
只是抚摸、翻检，都让路鸣站不住脚。
偏偏何枳言还在贴着他试探：“喜欢的话，现在就让我过年。”
就像真假母亲抢夺一个孩子，何枳言和庄梅总在同时撕扯路鸣的心，他宁可永远做先放手的那一个。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庄梅面前说，我一直比你更爱他。
他奔跑在楼梯间里，二十层，义无反顾，黑暗紧紧地擒住他的影子，却什么都抓不住。
有很多次，他都感觉自由是无拘无束的风，但此刻才知道，有方向的风才是幸运的。
他们相拥侧躺在地板上，嘴唇分不开，全部语言都被嚼碎，搅拌在细密湿黏的亲吻里。釉色般的月光横贯在身体上，如同两条流淌的河交汇在一处。
似乎仍然触手可及的，可当路鸣俯身，探手，只感觉晶莹如泪的旋律流淌过手心，低音区的钢琴是一道横贯天地的河水，裹挟灵魂的犬吠在河的对岸，渐渐远去，沿着何枳言缥缈的鼓声，奔向不可追逐的远方。
甚至面对逝去，他都只是把自己挂在一颗钉子上，记住痛，却难以直面。
何枳言被细微的动静弄醒，睁开眼睛，看到庄梅站在床的一侧。两个人的视线相撞，心照不宣。他掀被坐起，将路鸣横在他腰上的一只手轻轻拿开，塞进被子，然而路鸣的手却追逐着他的手，在灰色的床单上四处摸索，如同一只蝴蝶寻觅一朵花。
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何枳言自己都受不了，更何况路鸣，况且谁爱谁久一些，根本无可厚非。
“我在你眼里是这种形象？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以前什么都塞给我，我才会不停地吃?”
“是这样吗？”路鸣恍然大悟，看着最后一块，开始犹豫究竟要不要强塞何枳言。
然而何枳言一侧头，还是认命地飞快叼走了。
路鸣仍在苦思冥想，何枳言慵懒地仰躺着，枕住手臂，阳光照亮他的脸，描摹出轮廓光影，影影绰绰，就像晒在阳光下，沉寂在浅水里的一块白石。
他散发出那种温热的气息，目光仍然很幽深，在等待答案。
路鸣感受着心脏细微的搏动起来，是一种很原始的被启蒙的感受。
泳池里没有灌水，铺满银杏叶，胖得就像煤气罐一样的野猫都团在里面，阳光打上去，金灿灿，油腻腻，一层花团锦簇的斑斓皮毛。
“你们这是写歌还是开养猪场呢？”宋星好奇地问道。
基于专辑的概念性，在何枳言的操刀下化作Chiptune风格。
当时一听，感觉就很有意思，像素红白机，一段游戏和冒险的伊始，如果说路鸣写的弦乐是浩瀚无垠的宇宙，那么8bit的电子粒俏皮而跃动就是星星，构成一种超越时空的连接感。
这份青涩的感情，似是而非，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混杂着对年长者的崇拜和欣赏，汇聚在胸腔里情感只是小火苗般左右飘荡，一点点因失望而熄灭。
不算激烈，也不怨恨，他只是有点想给路鸣一拳。
“我这次处理得怎么样？不像以前了吧？”路鸣口气近乎邀功，摊开手的动作有点稚气，“也没有抱，非常有分寸感。”
然而晚上吃饭的时候，何枳言告诉路鸣，品质最高的三味线都是用整张猫皮做的，因此三味线绝对是《阉》的灵魂和精髓所在，这也是此行。
路鸣听完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夹着的寿司顺势掉进茶杯，随即溅了何枳言一脸茶水。
因此跟所有的或怀春或恨嫁少女们所不同的是，何枳言心想，此时此刻，全世界任何一个男男女女，没有哪一个人比他更需要路鸣，所以他们最好统统滚蛋。
一种突如其来的思念，顷刻间把他整个人掏空了。
“他真的没有。”路鸣看着她，“你知道他的性格，如果真的记恨你，就会像对他爸爸和师父那样。人与人的关系很微妙，即便血浓于水，还是会遇到更爱的人，所以会做新的抉择，抛弃旧的东西，这根本没法控制。我不能说您对他完全没有伤害，但更不能轻易评价对错，既然当初达成一致，说明彼此的生活都不再需要对方了，这是一件轻松的事，您不要有压力。”
“人除了不可能不犯错，也不可能不犯贱。”路鸣犹豫道，“喜不喜欢，并不是她们能控制的。就算没有理由，你本来就是那种……很轻易就让人喜欢的类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管。”
他讲完一大通，侧头就见何枳言低头在笑，就清楚此人只听进去后面几句。
而落在何枳言的眼里就是，路鸣摆着一副无法抵挡攻势的神情，怔怔的，呆呆的，你鲜少在这样一个聪明人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空白。
没有比这更简短有力的评价了，路鸣笑了。而何枳言说完，刚好七点半，第一枚烟花绽放在天空，无数的彩色流光顷刻间坠落，在他袖口边缘，如同银河倾倒。
天空是广阔无垠的漆黑鼓面，那些烟花就像来自地面的鼓点，不断叩击天堂之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这些吃食簇拥着IPad里跟他们现场同步连线直播的林明朗，他也一脸严肃，瞅着就越发像给遗照上贡。
现在何枳言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和一颗不断跳动的红色心脏。
那跳动的声音啊，迎合着手指不由自主敲击桌面的鼓点。他太久没有感受这样坦诚的时刻，毫无隔阂，很平静，也很美好。
>> 像紧绷的动物一般蹲在Livehouse的廊檐下一遍遍打电话的少年，湿淋淋的头发，睫毛打下的阴影挡住疲倦的眼神，水波纹一圈圈地映照在脸上，多年后仍令人难以忘怀的面孔。
全情投入，挥汗如雨。
每一下都很重，金属的碎片在跃动，像爆裂鼓手里面那种带着愤怒凿穿鼓面的力度，又像在枪林弹雨中，用尽全力拥抱最后的情人。
话音未落，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何枳言拥着那两只手作的大猫爪，绒毛蹭着脸颊和下巴，而墨镜下淌出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眼泪。
这种不动声色，面瘫式的落泪实在是把他惊吓到了。
想到狼人也要刷脸出去，路鸣就饶有兴致地等他摘头套，但结果很失望，对方用的是二维码。
挺有趣的一个人，路鸣含着喉糖走了，没再回头看，也没注意到那个人立在法拉利边许久，最终像赛车手摘下头盔那样摘下了兽头，静静地注视他离开的背影。
龚畅拿着这个小玩意，既感动又窘迫，“谢谢老板，你回日本一趟还……不过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
“不能拆开，贴身戴，效果……”何枳言讲完，想起什么，表情有点微妙，“应该很灵。”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监听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不生气的时候，他的面貌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无害。
那瓶100毫升的香水就圈在他的臂弯里。
阿迪朗达克云杉面板，深色的桃花芯的琴颈呈现一个倾斜浅V的弧度，摸上去光滑洁净，一尘不染。
几乎每一次，路鸣看到它都像第一次那样喉咙收紧。
后面的歌一首比一首更加躁，如同Hard Rock金曲串烧，深紫，齐柏林飞艇，枪花，Kiss……重型布鲁斯就像混合着石子的雨滴一样朝摇晃的人们劈面砸过来。
“吓到你了？”何枳言问，他忽然想起龚畅所说的“正常人都会觉得没好事啊”，路鸣给他的反应就是这种感觉，像好端端走在路上被雷劈了一样的反应。
这件事是他们这些年来生疏的分水岭，凡事总需得一个由头，毕竟从发小级别的亲密走到逐渐陌生，绝不只是时间与距离一手造成的。
不过现在提起来倒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曾经看得太重，握得太紧的，放现在看好像都不值一提，他们都各自都成长了很多。
很高兴再见面，这一点彼此都没说谎。
但充斥着成年人的虚伪，因为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留给对方。
“因为你鼓打得不错，也是我见过里面打得第二好的，所以有点纠结。我本来想，你要是打得不怎么样，我就顺理成章挑个公司签了，从此过上幸福生活。”路鸣非常克制地抽了两口，没有过喉咙就往外吐掉，顺道把实话也都吐出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眼神这东西很神奇，分明虚无，但交汇在一起却总能产生涟漪，何枳言先别开了眼睛，站起来拿外套，“我送你？”
林老头好奇道：“他在这里工作，你要不是刚好认识我，怎么找合理的理由？”
有时候一个谎言不需要另一个更大的谎言弥补，另一种方法是把谎言变成事实。何枳言抖了抖手里签完字的合同，“你说这是什么？”
“入股合同。”
何枳言看着路鸣百无聊赖的模样，抬手指楼上，“二楼右转，在我卧室旁边，比较小，乐器不是很多。”
路鸣立刻来了精神，向楼上跑去，想起什么又趴在栏杆上冲何枳言喊，“我能看你电脑里的工程吗？要是不能的话我就不动。”
“洗个澡的工夫就能写首歌出来。”何枳言坐到路鸣旁边，伸手拿起谱纸仔细翻看，“这里，要不要改一个声部？”
“嗯？”路鸣擦完，把毛巾随手重新搭回何枳言的脖子，“我看一下。”
两个人连乐器都没碰，窝在一起对着谱纸干巴巴讨论，时间在密闭空间无限延长，轻易飞驰。
何枳言却话锋一转，“你今天进门应该是在找Sam吧？”
路鸣不明白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是，我还想问……”
“前段时间过世了。”
路鸣的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无法顺畅吐出。他怎么都没料到会有这种转折，半晌才找回失去的声音，用力握紧酒杯，“不是，是因为什么……”
“病了。”何枳言解释得挺简短，“打的安乐死，走的时候不是很痛苦。”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当时可以态度坚定地拒绝，现在却不一样了。学不喜欢的专业，做不喜欢的工作，跟不喜欢的女孩子约会……人一旦无所谓起来，就变得相当无耻，什么没下限的事都可以做。你问我为什么到北林来，这就是原因，我怕自己越来越无耻。你呢，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退出Here?”
路鸣再度咆哮，还掏出手机，“我帮你说话，你的粉丝还网暴我，给我发一大堆，什么尸体女鬼图的，气死我了……”
何枳言知道路鸣有两个弱点，一是恐高，二是怕鬼。
他把路鸣的手机拿过去看，读完一长段吃力不讨好的文字，禁不住笑了，实在是太傻太真诚了。
“我不跟你做朋友。”何枳言很干脆地说。
“谁稀罕。”路鸣听得很不舒服，直接给何枳言来了一拳，何枳言敏捷地截住他的拳头，却是假动作，另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到他小腹上。
“你怎么还打人？”
路鸣一直不依不饶地揍他，“就打到你同意为止。”
不止是这些，他的通讯录，微信，QQ等各种社交软件全都多了一个备注为“Mikan”的新联系人。
这感觉实在荒谬，仿佛一夜之间，早已断掉很多年的东西，被涂满502强行黏合在一起。
有必要吗？
但路鸣后知后觉想起昨晚是他先说的：我们和好吧。
路鸣还是询问了这个问题，何枳言巨大流量之于他，像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摆在糖尿病人面前，普通人无福消受。
“啊？什么恋爱测试？”
“上面说，跟上一个喜欢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最终会印证在你自己身上，所以，不要口出恶言。”
“诶，你说了什么？”
“我说‘真想给你一拳’。”
《一败涂地》的Demo制作好的时候，林明朗正在路鸣旁边，窗外雨滴急速敲打玻璃，路鸣把鼠标一点，室内顿时溢满小提琴忧伤凄美的C小调。
十五秒后空出一拍，电吉他、贝斯混合着鼓声如百万伏特咆哮而至，失控的野兽悍然撕裂平滑婉转的曲调，带领着整首歌滑向深渊。
恰巧天边一道闪电劈过，雷声的震动在这首歌面前都黯然失色，一直到听完一分半中的伴奏，林明朗的心脏仍然在余韵中颤栗，
“他看起来这么奇葩，一定很有才华，不然怎么找得到女朋友。”路鸣居然这么开玩笑。
然而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竟然也得到应验，重金属节奏电吉他的声音在Marshall的箱头里“嗡”了一声，Gain值开到最大，失真的电吉他声撕扯空气，红色Fender的音浪震得天灵盖都在共鸣。
她加入乐队的态度就如同她加男生微信一样简单：越多越好，好东西总是筛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决定是否正确，但是刚刚吃完饭，三男一女对坐着侃大山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瞬间脱离现实的幸福感的，尽管微乎其微。
路鸣在凉亭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件大衣，黑色的人影在他旁边，发梢被过河而来的风来回捋动，像河岸上柔软的苇草。
路鸣想，倘若他是Asumi的女粉丝，这样醒来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一睁眼，身边就是偶像本人。他的面孔，头发，以及裸露在夜晚空气中的小臂，全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何枳言清楚自己不必讲述一个大明星如何煎熬曲折的内心，他们这一类人的感受，不管用何等巧妙的语言去修饰，改变不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本质，还是不说为好。
那位Kiwano死去的传奇主唱的样貌仍高悬在城市上空，比树高，与月齐，俯瞰众生。他们俩一起在下面仰望，被这惊人巨大的光环笼罩住，完全是复刻他们十几岁时候的经典场景。
说到这里的路鸣被何枳言轻轻踹了一脚，这玩笑般的动作熟悉得像发生在昨天。从前何枳言最恨别人说他是日本人，谁说就要打谁。
黑暗源源不断地包裹住他们，远处涨潮的声音原始朦胧，像远离了一切文明之后，生命回到母体，重新化作羊水里的胚胎。
失去一切，没有隔阂，没有差距，亲密无间得像地球上最初的两个孩子。
旧式电扇嗡嗡作响，三个小孩的短袖被吹得飘摇不定，光洁的手臂缠抱在一起，脸贴着脸，额抵着额，初夏的光扫过去，甚至能看清脸颊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他们像亲兄弟似地蜷缩在泛花露水味的凉爽竹席上睡着了。
但走了不到三个月，何枳言又回来了。
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两人隔着玻璃大眼瞪小眼，路鸣想起自己哭得像生离死别一样的场景，感觉很尴尬。
当班上其他女孩沉迷《花火》《爱格》之流，她读的80后喜欢的《萌芽》，自诩品味更高尚，且深受安妮宝贝影响，她留那种海藻般的长发，光脚穿板鞋，有一种诡异的明媚而忧伤的气质。
她时常询问借书的路鸣青春疼痛小说的读后感，但路鸣毕竟是男生，纯粹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偶尔何枳言会冒出一声咬牙切齿、无可奈何的“欧噶桑”。
他渐渐也能理解何枳言总是打瞌睡，并且学习不好，毕竟生活这门课要比学业复杂得多。
路鸣像搓狗头般两手用力扰乱何枳言的头发，咬牙切齿，“你懂什么，女生们就是喜欢你这种爱答不理的劲儿！你都不看青春疼痛小说，我这种在小说里只能沦落到温柔男二号，炮灰你懂吧！你把她们伤害透了，撩完了又说哎哟对不起我对你没感觉，她就来我这里寻找安慰！最气人的是你一勾手，诶，她又回去了。”
何枳言捋了一把被路鸣蹂躏得一团糟的头发，无语道，“温柔男二号，你可真‘温柔’。”
“学一下又不会死。”他苦口婆心地劝导已经懒成一滩泥的何枳言，给他揉肩捶背，像个伺候少爷的大丫鬟似地吹耳旁风，“你跟你那什么师父请个假，少打几天鼓不行吗？你这么聪明，突击学几个月，肯定不成问题的。而且学习这个事吧，越学越轻松，越学越有意思，真的。”
何枳言打断路鸣，并且给对方塞上耳机，安静而舒缓的指弹吉他涌进耳朵里。何枳言将眼睛闭起来，身体跟随着停停走走产生的惯性轻轻摇晃，他的心态总是稳定得可怕。
路鸣也逐渐平静起来，学着何枳言的模样冥想，就像两株摇曳的水草碰撞着叶片，他们的肩膀磨蹭在一块儿。
路鸣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单手搂住他的花，里面风信子被他揪出几小朵来，沾着水珠，盈盈欲滴，他抬高手，在抖动中全数抛到何枳言头顶上。
“撒花——”
他看着远处的景色，金色的太阳被晃动不平的地平线吞噬殆尽，热烈平静，无声灿烂，初中生涯就这样结束了，但太阳在明日依旧会升起来。
何枳言把路鸣的手从琴弦上拿下来，翻过来看到他手指和掌心磨出来的血泡与茧，和他刚开始练鼓的时候一模一样，伤痕累累的手。
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路鸣的手才会变成这样，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指腹轻轻刮擦过去，路鸣的手掌就立刻蜷缩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舒展开。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何枳言把嘴唇贴上去蹭了一下，又是一下，粗糙的触觉，亲切的迷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朋友做这种禁忌而暧昧的动作，虽然很怪，但他放任自己这么去做了。
何枳言半睁着一双黑眼睛瞧着路鸣，细密的睫毛也是湿润的，也不说话，但低头用嘴唇磨蹭了一下路鸣的食指关节。
“喂，你……”路鸣一下愣住，说不上什么感觉，像被火苗烫了一下。
他把手挪走，何枳言就追着他的手蹭蹭贴贴，像离了他的手就不能活，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跟向主人发嗲的猫咪如出一辙。
“什么？”路鸣愣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搞不清女生们究竟在想什么，“你同时喜欢我们两个？”
女孩红着脸点头，“应该……是吧。”
这不就更坐实了自己是男二号的身份吗？他茫然了，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放屁，你出去送女生回家，家务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但被路鸣这么一哄一抱，何枳言身体比心妥协得更快，他不想挣开，并且非常轻易且可耻地消气了。
路鸣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他妈回来了，迅速把吉他塞进何枳言怀里，对方也很有默契，不等他出声提醒就飞快翻下沙发，一路火花带闪电般蹿进路鸣的房间里，身姿就像一片落叶飘进门缝里，踩在地上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当晚穿着浴衣的何枳言帅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路鸣也不再追究何枳言究竟是怎么样看待他演唱的那首《泡沫花火》的。
那段问话后良久的沉默，就像这个跌宕起伏夜晚像个不甚明显的逗号，在万千对拥吻的情人里，在大阪不断被烟花照亮的夜空下，甚至在几只可爱的德牧幼崽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以至于后来路鸣很少回想过它出现的意义。
路鸣实在是招架不住，“我真是……何枳言，你这招拿去追女孩子，别用在我身上好吗？”
路鸣的手被抓着挪移下来，沿路碰到何枳言湿润开合的嘴唇，听见对方无奈的声音，“你不觉得你比追女生还麻烦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怎么样？”
初升高的暑假尾巴，路鸣负责的工作就是帮何枳言带狗，而何枳言在爬过窗户后忽然爱上跑酷，当他在烈日下练习着各种技巧的时候，路鸣就在公园的草坪上遛狗。
时常是何枳言在房屋上灵动地飞跃，而路鸣在墙根下牵着狗慢悠悠地往前走。
一开始路鸣不太明白何枳言天天在两堵墙之间蹿的意义，就像只发了疯频繁撞墙的兔子，永远只是在离地面不远处徘徊而已。
但何枳言看向高处的眼神格外笃定，眯起眼睛用手背擦汗的时候有股少见的戾气，那些喘息着的，躁动不平的情绪，从平静的外表下泄露出来，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燃烧的征服欲。
只是换衣服的时候听到一连串Perfect里连击断触的音效，一个Miss弄得前功尽弃，直接导致何枳言后面戳iPad屏幕暴躁得像戳仇人的肺管子，路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算犯规？”何枳言说，“我蹦断腿就不算犯规？到时候让你当牛做马伺候我，又要生气。”
路鸣刚想吐槽“我什么时候真的生过你的气”的时候正对上何枳言展露笑意的脸，突然有一瞬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平常顶着张面瘫脸倒也还算习惯，但在灯光氛围加持下骤然笑起来，颇有些“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味道。
路鸣抱着膝盖，扭头和何枳言在浪潮般的《unintended》音乐声中对视，蓝色光正描摹在脸上，何枳言对他微微一笑。
此时搬完乐器的何枳言终于返回屋内，袖子撸到手肘，脸上没有汗，但也没什么表情。路鸣拿了两个花生米朝他一抛，何枳言用嘴精准接住，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下了。
整整两斤小龙虾，路鸣吃不下，就帮何枳言剥，秋末最后一批小龙虾没有夏天那么肥，剥起来吃力，但何枳言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很自然地张嘴接受对方的投喂。
“我算是看出来了。”周强看看路鸣，又看何枳言，“他长这么高也许有一半是基因问题，还有一半可能是你喂的吧。”
何枳言回了一串省略号，街对面手机屏幕一闪而过的光，欲盖弥彰地迅速熄灭，好像生怕路鸣看到他回消息。
永远会在十分钟以内回复消息这一点倒是很好。
这算是他们俩之间最不公平，也不成文的约定。
没想到都这时间点了，这条没路灯的窄街还有其他人，路鸣脚底抹油般溜了，一边跑还一边接到何枳言打来的电话，“你跑什么跑？”
“我也不知道……”
他跑到大路上，喘着气笑，瞅着外面天亮了，像浑浊的河水被涤荡一净，整个城市逐步在清晰的亮光中复苏。
但每次思绪停顿下来，像被魇住似的，脑中不断重播那天Livehouse中朝圣般的场景。
齐刷刷地坐下，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虔诚膜拜铺面而来的音浪。
唐虞心里答应，嘴上仍在开玩笑，“行吧，那你不觉得你今天很没礼貌么?你就是这么拜托你师父的？心都被你伤透了。”
然后何枳言做了个相当滑稽的手势，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往左手掌心里一弯曲，就这么下跪了，顺带磕了好几个头。
随即便是唐虞也绷不住哈哈大笑，“从哪儿学会这一套的？”
何枳言的答案仍然是“朋友”。
路鸣至今仍记得点开播放键之后，在被窝里看到烟花在玻璃结出的雾凇上闪动出的光泽，然后是一阵阵幸福到头皮发麻的眩晕，美好得像音乐和药物共同作用产生的幻觉。
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在音乐里得到了补足。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烦恼，其实不是猜不到何枳言是想要跟他一起读文，就是……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们俩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感觉自己像被拳头握紧的金属片，下一秒骨骼就要变形。
但这种近到没有距离可言的拥抱，让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何枳言在他耳畔每一次的呼吸频率，情绪的起伏，以及胸腔中的心跳。
正是这种悲伤的侵染，使得路鸣没有推开他。
他对何枳言有一种深刻的怜悯，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如此。
但路彻竟也没追究，直到某天路鸣无意在地板上捡到一个带编号的灰色积木，这才发现情况不对劲。
通常来讲，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说明有一窝蟑螂，而路鸣通过这一个积木在衣柜里发现了拼到一半的死星。
后面开始一泻千里般地跑题，他们俩就你来我往的节日礼物掰扯来掰扯去，从小学的口琴讲到高中的死星，最后是路鸣先摆手打住的，因为感觉像相处二三十年一言不合开始翻旧账的夫妻。
“有几个队形吗？”何枳言若有所思，“这么简单，看都看会了。”
路鸣知道何枳言不是随口一说，他的脑袋几乎每节课都跟黑板呈九十度直角，基本对着窗外的花草树木，排练的空地自然也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不就女装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路鸣朝楼下霸气地抖那条裙子，“我告诉你，要是我会跳我肯定自己上。”
说完之后，路鸣感觉文艺委员与何枳言的诡异眼神又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祸从口出，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几乎是每一次敲击都打在心尖上，如果一首歌是潮水，鼓点一定是一个个涌动至最顶点的浪尖。震动的余韵顺着心脏的鼓动，以血液传遍四肢百骸。
去过几次Livehouse路鸣都越发感到鼓的重要性，那些扑面而来的音浪都来自它迸发的能量，架子鼓把其他乐器抛至更高更远的地方。
眼前能看到破碎的金属，纷飞的碎片，像是宇宙扩张呼吸般奇异的感受。
“朋友和恋人不一样吧，谁会喜欢一开始就认定是朋友的人？”路鸣笃定道，“反正我不会。”
何晓敏沉默良久，捂着眼睛蹲在溪边，口袋里的烟一根根掉出来，被溪流送到更远的地方。
路鸣尝到何枳言舌头上的烟草气息，也同他分享自己嘴里的啤酒味，呼吸紊乱地胶着在一起，他们被一副耳机连接，揽着对方的脖子不断亲吻，偶尔泄露出鼻腔里的闷哼。
心如擂鼓，像野兽出笼，大到几乎快盖过音乐声。
在巷道里穿梭的时候，路鸣喉咙剧痛，肺腑如火在焚烧，简直无法呼吸，有几次，他忍不住要喊，行行好，别跑了，再跑要出人命了！
但是抬头却看见的是何枳言被风吹开的校服领口，里面藏着一抹鲜亮炽热的红。霓虹和昏黄的灯光交织成昳丽的色彩，不断散在他纷飞的黑发与脖颈上，就像慢动作一样落在路鸣的视网膜上。
骇人而轻盈的美丽，像一只蝴蝶。
路鸣一边咳嗽一边想，算了，还是不要停吧。
春夏之交，樱花开得格外绚烂，花瓣一片片落在黑色的头发上。大家都望着站在春风中咳嗽的少年，那些有心的，无意的，都为窗外的光景都微笑起来。
“就当是在开玩笑。”何枳言看着摩天轮，世界就像一个未启动的机器，任由寂静笼罩着天地，“如果我们一起逃走呢？”
何枳言像搓狗头一样拍着路鸣的脑袋。
温柔又有力道的手感，Sam被摸原来是这种感觉，路鸣一时走神，没由来地想着。
不仅是吉他、一些残存的谱子、甚至没推完的游戏路鸣一股脑全都交给何枳言了。
潜意识里，何枳言是路鸣最信任的人，他把他的梦移交给何枳言保管，只等来日再取。
江潭评价何枳言的人生“空虚无意义”，他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或许短暂的目标，也不失为一个目标。他从不在意时间如何度过，因为无论如何也会度过，只有被消耗的瞬间，那个陪伴在身边的人是有意义的。
他觉得何凛生在相当吃力地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还很拙劣，什么特地为他做爱心早饭，在台风天冒雨来接他，亦或一些笨拙不合时宜的关心。他知道这个人只是在演绎，还是那种没入戏的演员，时常会因出戏而感到尴尬。
如今他已经不太恨何凛生了，比恨更可怖的是这种如影随形的尴尬。
对方不知道什么是好父亲，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好儿子。
半晌，她顶着满脸如拉面般夸张的眼泪抬起头来，对路鸣讲：“何枳言拒绝我了，昨天早上在我座位的钩子上挂了一兜苹果，我以为是表白呢，打开纸条一看说“对不起，不喜欢你”。他神经病啊，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谁想吃这么多苹果！”
联想到何枳言方才恶心到呕吐的场景，他小心翼翼地说，“有点，但恶心的是他们，你不值得因为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何枳言的头低垂得更甚。路鸣从没见过这样了无生气的何枳言，在一滩冷冽的阳光里像彻底碎了，和周围那些被砸烂的东西如出一辙，融为一体。
所谓幸福，可能就是不破坏此前种种。
即使是谎言，也应该让它永远如梦一样继续下去。
他适应了一下，然后试着在和弦走向层叠的情绪里添加一小段即兴改编，就像河流里突遇礁石而翻涌起的浪花。
路鸣想像的正是何枳言的架子鼓，那段曾经搅动整个高中校园的热烈鼓点，此刻在这些循环碰撞如枯燥生活里的日常旋律里，化作一颗颗点缀的璀璨星辰。
翕张的火种点燃的瞬间，不能相交的相交了，无法产生的产生了，火焰正燃烧在冰面上。
而何枳言稳稳地垫着他，配合他，将那些往复的旋律嵌进另一个新循环里。究竟是《Opening》？还是《Mad Rush》？路鸣已经分不清，何枳言指间急促的半音在跳进里跃动，裹挟住一个浪头，紧接着擒住另一个浪，把他的火焰覆灭，又再度引燃。
这个学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令他放心，但也最容易忽略的类型。他的温吞，开朗，聪慧，都显得太过体贴，让人想心疼都无从下手。
路鸣也清楚，她不希望自己走得太远。人在遭到挫折后就变得脆弱，他们母子的相处方式始终是这样的。
不合时宜，互相桎梏，右脚绊左脚。
他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即使羊绒围巾盖住下半张脸也掩饰不住俊美的相貌。这或许就是气质比容貌还略胜一筹的感觉，像一缕抓不住的危险的风。
何枳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捋过整张沾满雨水的脸，然后他抬头看向天空，路灯如同悬在黑暗里的太阳，那些雨水如同千万根密密麻麻的银针一样降落，刺得他浑身鲜血淋漓。
他心里有一个绝望的声音在说，够了，够了，我受够了。我不想再继续跟你打马虎眼了，我不想再说只有我自己听得懂的话。
何枳言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浪石琴园，仿古罗马的建筑风格，四处是延伸进水面下的粗犷石阶，咸腥湿冷，潮汐起伏，分明是人造景观，风声与海浪却共同演奏出自然的音律。何枳言坐在石头上听往复呜鸣的动静，看远处晨雾中橘红的金门大桥，孤独得就像一个史前的人类。
何枳言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这群人感情故事个个都比自己要猎奇和诡谲，轮到自己的时候，他顿了顿，然后说，“The boy I love is straight.”
几个老外都一副愣住的神情，因为这是他们今晚听过最清纯最平淡的故事。
当何枳言伸手压低他的脖颈靠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路鸣以为他要俯身吻自己。
他的心脏跳到嗓子眼，下意识往后退去半步，后背已经退至墙壁。然而何枳言的靠近，就只是轻轻抵撞上他的额头。他们额前的碎发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呼吸近在咫尺，亲昵、不越界，就像两头毛茸茸的小兽。
这样怪异的动作持续许久，久到舱门快要关上，路鸣才低声喊了一句，“何枳言。”
何枳言仍然没有放开他，路鸣看着他颤抖的睫毛，闭起的眼睛，苍白的脸，心悸比方才更甚。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抬手抚摸他的脸。然而何枳言睁开眼，说的却是一句近似呢喃的：“有很多时候，我想给你一拳。”
他眺望远处天幕烧红的一片夕阳，“是他教我的。”
林明朗听到这里才把头扭过来，静静看着落日的余晖映照在路鸣的面孔上，勾勒出充满遐思的表情，这家伙讲起从前的事就从颓靡变得精神奕奕，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温柔。
“虽然我的确希望你同情我。”何枳言把一杯饮料喝到空，声音就像落在空旷无垠的洞穴里，回音是那么轻，然而又那么远，“但不要太多，一点点就行了。”
他突然问：“那你之前都这样亲手投喂助理的吗？”
很少见的，何枳言竟被他的话给噎住了。路鸣看到他在原本叩击着玻璃的手指停住，角落的水汽都被他摩擦出一小块透光的亮处。
“都是茧，没感觉的。”何枳言倒是无所谓，“其实很久没养宠物，挺高兴的。”
此话一出，原本已然活泼的气氛骤然沉淀，像某种快速的化学反应。他们之间隔着一根名曰“Sam”的刺，不经意间裸露出来，扎得人猝不及防。
但好像一旦正式打算谈论某件事，就失去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时机总是碾压一切事实与情感，错过一个路口，又再等多久？路鸣不打算开车，他继续等。像江面上的灯塔，总有一个固定巡回的路线。
路鸣第一次用它滑弦，命运般的E弦就再度勾破手指，血水滑溜滚过防水的云杉面板，不留一丝痕迹，落在地上像一滴凝在时光琥珀中的血泪。他心想，是我忘掉吉他如此之久，它这样恨我是应该的。
周强就看着路鸣走过去打开琴盖，站了很久才敢伸手触碰，他的手指来回抚摸黑白交织的琴键，如同一寸寸亲切抚摸死去动物的骨头，眼泪在沉默中一点点落下来。
她后悔逼路鸣同她交往，这个男孩的手天然属于一把吉他，属于一支麦克风，而不属于另一位女性的掌心。没有音乐，没有迷离的烟雾与灯光加持，在她身边的不过是个帅气温柔的傀儡，且随时随地散发着一股不解风情的性冷淡气息。
第二日雪停，冬日的天光、雪光从一齐从窄窗跻进，像涌入的奔流，照得小房间都亮蓬蓬，他已经从谱纸换成用电脑写歌。
他从前只投喂过何枳言，不管是不是好东西，第一口都先简单粗暴地塞进何枳言的嘴里。何枳言人前还会装一下矜持，人后总主动靠过来，热热乎乎倚着路鸣，张开嘴，像一只习惯乞食的猫。路鸣熟知他的气息，温度，手指也曾深入触碰他的舌头，牙齿，上膛，那时从不觉得奇怪。
当然，现在一想到就觉得那些场景，真是，怎么好意思的……太不像话……
“你在想什么？”林明朗看路鸣发愣，手上还戴着沾满红油的塑料手套，却在某一瞬间卡住，像突然死机跑去哪个神秘空间，他观察他脸上寥落变幻的神情，如一幅流动不停的沙画，就连垂下的睫毛都在闪躲。
后来有许多次，他们乐队跑演出的过程都像街头拍大片的光景，宛如放风筝，路鸣的金杯在前面悠哉开路，后面忽远忽近跟着一辆的大红色机车。偶尔车手贴近并行，就俯身对车内的男女们比中指，他们齐刷刷都比回去。
他的手很热，虎口交错，掌心抵着掌心，热度就源源不断袭来，路鸣的心跳有点紊乱，就这样被何枳言握住手带着走向那个孤零零的藤椅秋千，穿越花丛，渐次开阔，仿佛要奔向天涯海角。
然而煞风景的是，每往前多走一步，就有一只新的啤酒罐在黑暗中发出被踩扁的悲鸣。
路鸣在失眠的第三天，瞧见何枳言的微博发了一张卧在吐司上的太阳蛋，所配的文字是：可惜，今天煎得更好
他心口憋堵，迟迟不能问，不敢问，是否超越了朋友的界限？或者是自作多情，何枳言是把他当做唯一的家人。毕竟他们陪伴过彼此最不堪的岁月，感情要比寻常友情更深刻，当他握住何枳言的手时，时常感觉无需言语，灵魂就在对话。
有些猜测太具破坏性，危险、微妙、是试探的蜗牛触角，是舔舐完礁石就退去的潮汐。
捉摸不透，不敢深思。
年少时期，路鸣多次感知胸口中的情感在涌动。他对他是太过同情，太过心痛，总能找到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容器盛放多余外溢的感情。
但如今呢？归咎于太久没见面？这些陌生的，如电流淌过心尖的感觉，应该忽略么？
薄纱仍然在徘徊，飘飞，白色的潮水反复冲击沙滩，像一面缠上他们小腿的旌旗，路鸣低头捋开、抻平，再抬头，何枳言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单手撑起脑袋，耳机掉下一只，就这样半眯眼睛，凝视着路鸣，好一会儿才没睡醒似的问：“我是在做梦吗？”
路鸣失笑，心想，为什么你要抢我的台词。
一轮硕大圆满的月亮悬在云中，近处的喧嚣，远处的安静，全凝成一把影影绰绰的情绪，同这个时节不冷不热的晚风一起徐徐浇灌在身上。
路鸣还在前面絮絮叨叨，何枳言兴许也是听烦了，猝不及防的，从路鸣背后伸手捂住他的嘴。尽管只是松松的包拢，这姿势像高中生的玩笑，一种压住后背的勾肩搭背，也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路鸣被何枳言搂在怀里，他肩膀沉重，无法动弹，呼吸都放缓节奏，唇齿间吐息携带潮热水汽，亲密无间地撞进何枳言微凉的掌心，又反馈回自身。
今后每当他攀上一座更高的山巅，都无法真正释怀。
因为更大的舞台，意味着更大的缺憾。
然而这情绪是可耻的，不能言明，充斥着背德感。
最后唱的还是《Talking In The Snow》，但变成了“Talking In The Rain”，他特地替换了很多词，试着让它听起来更“爱情”一些。但仍然暧昧不清，似是而非，游离在危险的边缘。路鸣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听见那句“下来吧你”，像虚空中有一只手在握住他的脚踝。
最后的最后，现场徜徉在那一阵柔软，甜蜜的冷雨里。
“不好笑。”路鸣平复一下心情，“不过……如果我没有跟你一起长大，可能也会被说服那是真的，痴情暗恋的人设，你演的实在很好。”
“我演的很好吗？”何枳言收回视线，微微颔首，“谢谢夸奖，我演别的更像。”
鼓手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低放缓，保持一种刻意的随意，曲腿抵着旋转的高脚椅，用鼓棒慢慢敲着下面的铁质的椅腿，一下一下反复拨弄，就像等候告白对象回应时惴惴不安的高中生，手里必须做点什么去纾解紧张。
他也不在乎多少人在看，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落在耳朵里的鼓点却是真实不会隐藏的，混杂在丝绸般柔顺动听的弦乐组里，明确的低音并不激烈，是偏爵士的打法，但Groove正像乐曲一次次抽动的鲜活呼吸，是天边不断闪烁的信号，始终提醒着路鸣，他就在这里，并未消失。
从侧门绕进去，路鸣刚从何枳言面前走过，恰逢杨崇跟大家加油打气，说是最后一首录完就请大家聚餐。路鸣感觉何枳言在用鼓棒戳他的腰，浑身一激灵，回头去看，他懒懒地趴在鼓上，应该是在提醒他别忘了一起吃饭的事。
那明亮的眼神就像后排邀请他一起逃课的同学，路鸣把手反到背后，给他比出一个OK的手势。
“我们都是只相信自己的人，所以才会针锋相对。”路鸣继续一刻不停地说，他仍然站在原地，用纸巾缓慢擦手，“你不肯让你的父母跟我谈，其实潜意识里，是觉得我无法说服他们。你不相信我们的歌，不相信你手中的乐器，也不相信你的主唱，你相信金钱、物质和人气带来的最真实的安全感。你有没有发现，你根本不是在对抗，而是认同他们。”
“我是喜欢他。”路鸣在这样淅沥的巨大抽水声中认命，“但你最好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尤其何枳言，不然我管你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会追过去，把你的头砍下来塞进马桶里。”
路鸣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息，但林明朗第一次掌握到一个秘密，瞬间有种平起平坐的感觉。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争吵是比沉默和纵容更公平的交流方式，至少他们把心里的话都摊开了。
该如何去正确而隐秘地爱一个人？靠近怕灼伤，远离怕淡忘。他不懂，又或者说，他的感情太浓烈，轻易令人感到窒息。他想直接一点，干脆把路鸣打晕后关在自己家里。而不是继续做装模作样、界限分明的朋友，轻言细语地问：哦，你病了？去医院看过？是吗？在吃药啊。
他仍然毫无长进，一点忍耐和刺激都会点燃引线，胸口的血液滚烫，那只野兽再度在心中复活。
宋星看着何枳言挪到角落位置，靠在沙发上。他一个人的时候，骨子里的落拓显山露水，像停泊靠岸的船只，让人想探寻更深的秘密，但又舍不得叨扰这悲伤的寂静。
“我快把他缠烦了。”何枳言冷笑，“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能怎么办？”
他低头的动作像手足无措的孩子，又重复一遍，“能怎么办。”
——等等，有点奇怪，理一下时间线，Here的新主唱确定陈扉，Asumi在解约完之后火速关注路鸣，路鸣又组建Ark，并且两位主唱还长得很像，还有矛盾……请问我是阴谋论了吗？
何枳言脸上明晃晃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林明朗跟路鸣说“我感觉他也喜欢你”的情况也一样，他们是一样不屑，一样不信，这两个人简直像到骨子里去了。
完全深陷在“灯下黑”的状况里无法自拔啊。
“还好吧，你的形象从‘睡粉鼓手’进化成‘基督山伯爵’了，Ark连专辑都没出，都能跟Here隔空当对手。”
路鸣也靠墙，就像陪他一起罚站，“签约前我问过他们，你的身份比较特殊，到时候有影响，大家要承担后果，他们说没事啊，还能吸你点的血呢。我们都有准备，不会怨你。”
何枳言：“其实可以解释，还是麻烦，以后我挨骂，你也要挨骂，受得了么？”
他的语气近似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你有毛病。”路鸣的表情落在何枳言的眼睛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洒脱，“我想唯一需要解释的事，就是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只受不了这个。”
路鸣转头应了一声，何枳言的双手仍然放在他的肩上，紧接着感觉额头上猝不及防的一片温热，比蜻蜓点水更快，更轻，这是一次果决到无法抓住的擦碰。
全身的血液瞬间汇聚这烙印般的触感，如果路鸣没搞错的话，这也许、大概是一个吻吗？
他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何枳言已经近在咫尺，这隐身般的气息与声音一同袭来，“我是喜欢你，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你，也不关你的事。”
路鸣被他这样故作冷漠的腔调震惊到了，一边心率飙升，一边脸颊滚烫，什么叫那又怎么样？你喜欢我，还不关我的事？
何枳言就像中了一剑，最终死在爱人怀里的武士，力竭般埋在路鸣的肩窝。
明明刚刚还在强吻他，现在却虚弱到只能用气音说话，“不喜欢也别说出来，让我抱一下，就十分钟。”
不到一分钟，路鸣摸上何枳言的脸和脖子，感到手底一片潮热湿润。
这眼泪流得沉默而克制，但不妨碍它的汹涌。
吻完之后，路鸣才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在何枳言眼里非常羞涩、温柔和迷人，沾染水光的嘴唇因他的亲吻而有血色，好像重新恢复生命力。
路鸣听出何枳言在损他，白皙的病容难得浮起红色，“第一天，我就想单独跟你在一起，不行吗？”
而何枳言脸上，这有些猝不及防，像被击中的表情，也是难得的。
“Black Sun不是加州的阳光，是你家门口的路灯。”
那个悬在头顶的黑色太阳，是何枳言抬头看见的路灯和万千雨丝，他从不觉得自己真正去过加州，那被留在那个暴雨的夜晚。
唇瓣间轻微的干涩摩擦，碾转青涩而纯洁，不带吮吸。路鸣清淡的气息侵入何枳言的鼻腔，并不使他满足，亲了一会，他的拇指开始在路鸣的掌心和虎口游曳划圈，演变成催促的敲击。
他给出的命令冷漠直白，“舌头伸进来，然后舔我的。”
路鸣怪不好意思，也不知何枳言怎么说得出口。但见他张开嘴，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睫毛在眼睑下方扫出淡淡的阴影。
用冰冷的语气说色气的话，又做出这种纯情的动作，怎么会有这种人?
分不清声势浩大的心跳究竟是因电影还是他，总之路鸣在尖叫声里把舌头抵进去了。
路鸣点头，脸上波澜不惊。她有点眩晕，伸手扶额，“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路鸣心想，还真跟网友们撞到一块儿去了。
雅诗用一种深沉而毒辣的目光审视着他。
只是抚摸、翻检，都让路鸣站不住脚。
偏偏何枳言还在贴着他试探：“喜欢的话，现在就让我过年。”
就像真假母亲抢夺一个孩子，何枳言和庄梅总在同时撕扯路鸣的心，他宁可永远做先放手的那一个。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庄梅面前说，我一直比你更爱他。
他奔跑在楼梯间里，二十层，义无反顾，黑暗紧紧地擒住他的影子，却什么都抓不住。
有很多次，他都感觉自由是无拘无束的风，但此刻才知道，有方向的风才是幸运的。
他们相拥侧躺在地板上，嘴唇分不开，全部语言都被嚼碎，搅拌在细密湿黏的亲吻里。釉色般的月光横贯在身体上，如同两条流淌的河交汇在一处。
似乎仍然触手可及的，可当路鸣俯身，探手，只感觉晶莹如泪的旋律流淌过手心，低音区的钢琴是一道横贯天地的河水，裹挟灵魂的犬吠在河的对岸，渐渐远去，沿着何枳言缥缈的鼓声，奔向不可追逐的远方。
甚至面对逝去，他都只是把自己挂在一颗钉子上，记住痛，却难以直面。
何枳言被细微的动静弄醒，睁开眼睛，看到庄梅站在床的一侧。两个人的视线相撞，心照不宣。他掀被坐起，将路鸣横在他腰上的一只手轻轻拿开，塞进被子，然而路鸣的手却追逐着他的手，在灰色的床单上四处摸索，如同一只蝴蝶寻觅一朵花。
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何枳言自己都受不了，更何况路鸣，况且谁爱谁久一些，根本无可厚非。
“我在你眼里是这种形象？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以前什么都塞给我，我才会不停地吃?”
“是这样吗？”路鸣恍然大悟，看着最后一块，开始犹豫究竟要不要强塞何枳言。
然而何枳言一侧头，还是认命地飞快叼走了。
路鸣仍在苦思冥想，何枳言慵懒地仰躺着，枕住手臂，阳光照亮他的脸，描摹出轮廓光影，影影绰绰，就像晒在阳光下，沉寂在浅水里的一块白石。
他散发出那种温热的气息，目光仍然很幽深，在等待答案。
路鸣感受着心脏细微的搏动起来，是一种很原始的被启蒙的感受。
泳池里没有灌水，铺满银杏叶，胖得就像煤气罐一样的野猫都团在里面，阳光打上去，金灿灿，油腻腻，一层花团锦簇的斑斓皮毛。
“你们这是写歌还是开养猪场呢？”宋星好奇地问道。
基于专辑的概念性，在何枳言的操刀下化作Chiptune风格。
当时一听，感觉就很有意思，像素红白机，一段游戏和冒险的伊始，如果说路鸣写的弦乐是浩瀚无垠的宇宙，那么8bit的电子粒俏皮而跃动就是星星，构成一种超越时空的连接感。
这份青涩的感情，似是而非，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混杂着对年长者的崇拜和欣赏，汇聚在胸腔里情感只是小火苗般左右飘荡，一点点因失望而熄灭。
不算激烈，也不怨恨，他只是有点想给路鸣一拳。
“我这次处理得怎么样？不像以前了吧？”路鸣口气近乎邀功，摊开手的动作有点稚气，“也没有抱，非常有分寸感。”
然而晚上吃饭的时候，何枳言告诉路鸣，品质最高的三味线都是用整张猫皮做的，因此三味线绝对是《阉》的灵魂和精髓所在，这也是此行。
路鸣听完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夹着的寿司顺势掉进茶杯，随即溅了何枳言一脸茶水。
因此跟所有的或怀春或恨嫁少女们所不同的是，何枳言心想，此时此刻，全世界任何一个男男女女，没有哪一个人比他更需要路鸣，所以他们最好统统滚蛋。
一种突如其来的思念，顷刻间把他整个人掏空了。
“他真的没有。”路鸣看着她，“你知道他的性格，如果真的记恨你，就会像对他爸爸和师父那样。人与人的关系很微妙，即便血浓于水，还是会遇到更爱的人，所以会做新的抉择，抛弃旧的东西，这根本没法控制。我不能说您对他完全没有伤害，但更不能轻易评价对错，既然当初达成一致，说明彼此的生活都不再需要对方了，这是一件轻松的事，您不要有压力。”
“人除了不可能不犯错，也不可能不犯贱。”路鸣犹豫道，“喜不喜欢，并不是她们能控制的。就算没有理由，你本来就是那种……很轻易就让人喜欢的类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管。”
他讲完一大通，侧头就见何枳言低头在笑，就清楚此人只听进去后面几句。
而落在何枳言的眼里就是，路鸣摆着一副无法抵挡攻势的神情，怔怔的，呆呆的，你鲜少在这样一个聪明人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空白。
没有比这更简短有力的评价了，路鸣笑了。而何枳言说完，刚好七点半，第一枚烟花绽放在天空，无数的彩色流光顷刻间坠落，在他袖口边缘，如同银河倾倒。
天空是广阔无垠的漆黑鼓面，那些烟花就像来自地面的鼓点，不断叩击天堂之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这些吃食簇拥着IPad里跟他们现场同步连线直播的林明朗，他也一脸严肃，瞅着就越发像给遗照上贡。
现在何枳言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和一颗不断跳动的红色心脏。
那跳动的声音啊，迎合着手指不由自主敲击桌面的鼓点。他太久没有感受这样坦诚的时刻，毫无隔阂，很平静，也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