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第一次在AO3上读全篇,同人部分不论,主要是网恋和掉马的艰辛。文风绮丽淫糜,观感极佳,就是爱得要死要活非你不可。spockypocky 的歌单也好听。

>> 萨摩色雷斯之首,米洛的维纳斯之臂。他不曾见文文子的真容,但若要补上那残缺,只能用这张独一无二的脸。金发碧眼的高大青年言笑晏晏,脸侧一对钻钉闪闪发亮,与蓝宝石一般的璀璨眼眸交相辉映。埃尔文之美,红玫瑰,文艺复兴雕塑,阿多尼斯维纳斯,还能怎么讲,讲烦了,不讲了。一时间声光消寂,利威尔眼中的镁光灯只为他一人亮起。
换言之,在二十五岁高龄,利威尔体验到了传说中的一见钟情。有的一见钟情在群玉山头瑶台月下发生,是浪漫的,利威尔的一见钟情在地狱中发生,是暴力的。那感觉像雷击,像水刑,像在地震中坠地四分五裂的花瓶,一种无可挽回,一种不可抗力。

利威尔没有看向他们,自顾自地在空虚寂寞中无尽沉沦。爱欲之钟在他体内留下空荡荡的回响,他捕风捉影,钟已覆灭,钟声已远去。

他们一边扭胯一边翻花手,节奏大体与录影带中的女歌手一致,但男人跳女人的舞,还是两个这么高大的男人,难免有种虎虎生风的搞笑感觉。米克赶鸭子上架局促些,埃尔文就跳得很享受很奔放了。他的耳钉在灯光下闪烁,利威尔移不开眼睛。

利威尔在幻想世界中极尽餍足,展现出一种虚幻的娇媚,而幻想世界的盛放必然伴随着现实世界的枯萎。法兰开始打包行李,利威尔又一次扔了他的仙人掌。

但究其根本,死亡凝视是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对手,令对手不战而败。不是人人都要上场打拳,但人和人初次见面,多少都是要掂量掂量对方的分量的。利威尔落花流水。埃尔文因此合理地认为,利威尔可以任他摆布。
次要的生活和沉痛的过往磨灭了利威尔的锐气,但丧逼和怨妇还是天差地别。埃尔文的欺负没有让他感到委屈。埃尔文的欺负让他感到屈辱。在一见钟情之前,他已经对埃尔文的另一个身份发生了感情。他试图欺骗自己,但在他的心灵深处,他知道那是真正的感情。很可笑,他爱上了一个网黄。去豆瓣小组发帖、去微博树洞哭诉,都不会有人同情他。想到该网黄像个跃跃欲试的处女一样想开车又不会开的样子,他就柔软得一塌糊涂。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埃尔文会怎么想他?一个打翻啤酒的人,一个受不了他一句“好吗”的人,一个屈服在他的魅力下任他刀俎的人。

法兰的房间很乱,拍照的时候收拾了一下,也没持续多久。地上放着几个无印良品的纸袋,被子在床上拧成一股麻花,床角堆起一摞不知道洗没洗过的T恤。他在利威尔的强迫症中一意孤行,开辟出一方混乱的小天地,其心可诛。

文文子周五晚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不是教不会?
是说他又没评论。
一瞬间,利威尔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沿着门板滑到地面。他欣慰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丰沛的眼泪。
他飞快地打字,对不起哥哥,我手机坏了,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法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有时候就这样。”
埃尔文笑了一声,“我能应付。”
大颗眼泪滴在屏幕上。利威尔咬着手背,把刚打的字删了个干净。
“应付”。

电梯间里的社畜形形色色,穿A字裙拎Moynat包的,是私人银行的客户经理,穿衬衣休闲裤配Yeezy的,是留学中介的顾问,至于那个穿Jacquemus吊带长裙、脖子上拴了一条葆蝶家大金链的漂亮姑娘,只能是时尚电商的编辑了。

有意识的地方——他的眼睛,他的唇,他的手,他挥洒自如。无意识的地方则是致命的闲笔。他的睫毛在皮肤上漾开的金影,粉钻雕琢的鼻尖折射晶莹阳光,滚动的喉结画出一条白色的溪流。

冰雪聪明的美男子命运多舛,前室友恐同,现室友神经。现室友一会儿像根迎风飘动的柳条,一会儿像个跳来跳去的小煤球。埃尔文对柳条心怀无限怜惜,但小煤球……埃尔文想拿个碗把他盖住。

这会儿他放Troye Sivan,仍然是雅俗共赏的欧美流行乐。创作是灵魂的排泄。唇红齿白的美少年,放的屁都是草莓味儿。

悄无声息地,他的舌尖与筷子跳起一支淫糜的舞,搅缠、推搡,软如花瓣的舌肉被挤压成暧昧的形状。筷子离开他的口,牵出一条潋滟的银丝。另一条梦幻与现实的分界线,模糊了,断开了,梦境的闸门后涌出果子熟透的烂香。他喘息着开始打字,眼角,唇角,泛滥着哀恸的水光。你是我的梦。他像一块被蹂躏过的丝绸一样从椅子上滑落。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表情很陌生。一瞬恍然,他以为镜子里是另一个人。那张脸,大放异彩,像一朵孤寂的花在黑夜中盛放,像一只无人知晓的蝴蝶抖动着流光溢彩的翅膀。它可以被爱,可以被珍重。它向空茫的世界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唤。它的呼唤消弭于虚无。利威尔骤然感到剧烈的反胃,扶着水槽打了几个真正的干呕。他要把那种诡异的渴望吐出来。

舌头被牢牢压住,不能活动自如,那感觉四舍五入有点儿像口交,只是不够长,不够大,不够光滑,不够烫。几个“不够”像一片恰当又不恰当的留白,戛然而止,只让人欲求不满。

利威尔一宿没合眼,恋爱的心情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冷却了。在爱情的杠杆的另一头,埃尔文/文文子的一颦一笑撬动了他的整个世界。
真可笑。想和埃尔文当朋友的他可笑,舍不得吃冰淇淋的他可笑,把包装纸叠成千纸鹤的他也那么可笑。

文文子拥有健全的人格,他给予的温柔和坦诚是需要回报的。利威尔可以十倍回报他的温柔,但回报坦诚,利威尔毫无办法。他知道结果。埃尔文不喜欢他。他以为裸照和叫床就够了。
万般委屈跟着眼泪一起涌上来,利威尔口是心非,“说着玩的。”甜甜蜜蜜的一天,怎么因为这么小的事就吵起架来了呢?哭着说的,当然是假话。
狂风平地起,面都不算见过的两个人,就这么真情实感地情深深雨蒙蒙起来了。是世界只在你眼中,是高楼望断,是情有独钟。文文子想骂骂他,想日日他,这种别扭磨叽的性格,日一下往往就舒展了,但目前鞭长莫及,又被他哭得于心不忍,兀自沉默着。

文文子完全想挂电话了,又怕他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做出什么傻事来。战神简直有病,具备做傻事的充分嫌疑。但越有病,他就越放不开手。对着这种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类型,他欲罢不能了。什么锅配什么盖,被这种残缺的人格深深吸引,他也不见得有多光伟正。
爱情是道德的迷宫。

这些事他都想跟文文子说。好吃的饼干,不好喝的茶,少女心的同事,青春洋溢的实习生——焦土上的吉光片羽,他能说也想说的事。
他只能憋着。

佩特拉不是很有人际交往的边界感,善良的人往往有这个毛病,利威尔到现在也习惯了。

他见证过文文子的温柔,说他的冷淡没有加倍地伤害到他是骗人的。爱情的杠杆威力无穷,文文子的一句话就能让他难过一整天,

说实话,这种手段挺低级的,他这种简单粗暴的不理人,连欲擒故纵都算不上。但如果低级的手段有用,他没必要采取高级的手段。他的感情比较变态,他想温柔地把战神闷死。战神显然是很愿意被他闷的,战神的每一条消息、每一通电话都在求闷。既然要闷,自然是由身至心、从外向内地闷,当炮友是无法实现这种闷法的。

埃尔文闯入了一个险象环生的私人时刻,准确地说,是这一时刻朝他迎面走来,为他开了门。就是小说里写的那种“为谁而哭就为谁而生”的时刻。那不是他应该看的东西。谁看了,谁就要负责。他不明白室友为什么要来开门,明明他们隔着门也能说话。
埃尔文心有所属,完全负不起这个责,向后退了一步,“我在找抽纸。”

正如爱情是道德的迷宫,情色是语言的万花筒。透过肉体之爱的三棱镜,语言的意义跳脱书面的桎梏,放射出令人匪夷所思的颜色和形状——暴力是一种爱吗?统治是一种爱吗?疼痛是一种爱吗?低贱也是一种爱吗?这些恐怖词汇的玻璃碎块在万花筒中散发着奇异动人的光泽,就像人柔软的性器官。

超级漂亮超级翘超级白的屁股,像天文台的拱顶,美出几何感来了。他两眼放光、口齿生津,回:想啃。

好像在高空走钢索,周身吹拂着几乎没有杂质的、快乐的风,但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他还是觉得怕。不当炮友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得太多,想来想去还是见光死。

他真想把那个人抹消掉,变成一个聊天程序什么的,剔除那几十万行书写痛苦与卑屈的代码,纯粹的快乐,纯粹的淫荡,纯粹的驯顺,只存在于文文子的手机里。

知道他不会诚实地回答,但谎言中也有真相的浮光掠影。

他可以在文文子面前哭。大千世界,四维上下,虚空不可思量,只有他们的孤独能敲响彼此体内的钟。悠长不绝的钟声中蕴含着令人心碎的哀戚,那是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

当真是爱心菜谱,排版极尽花俏,像极了补习班上的女学生递给他的情书。考虑到他对做饭的抗拒,战神力求简练,写下三个步骤,埃尔文只需把鸡胸肉拍一拍、腌一腌、煎一煎即可。但在那简练的步骤之上,战神又加入了“用刀背把鸡胸肉拍平,直到呈现出哥哥的腹肌的形态”“蒜切得大一点也没关系,哥哥小心不要切到手”之类的可爱碎碎念。

情深义重符合埃尔文对室友的认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种。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容易把握好分寸,他们又是走一条路的,弯路,他宁愿对室友敬而远之。
客观地讲,室友是个美人,白纸黑字,眉目清冽如画,黑发上总飘荡着一抹薄薄的月光。长相有点儿寡,颠沛流离的味道,柳叶刀一样的眼睛,冷中带柔,刀刃上抖动的不是锋芒,而是被泪水浸湿的千言万语。那一天,室友打开房门,走进了一片暧昧的迷雾,他的身影朦胧,散发着淡淡的哀伤气息。

这样一个既坏且脏的人,对生活的憧憬却是孩子气的:相对的财富,相对的成功,绝对的幸福和爱情。

室友的脚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一样漂浮在他的心潭中央,异常美丽,异常惹人怜爱,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利威尔抱着埃尔文的浴巾惨兮兮地哭了一会儿,跟浴巾说了老长一段心里话,什么“希望你幸福”啦、“哥哥你值得更好的人”啦、“快点忘了我”啦、“我爱你”啦……后来就只说“我爱你”了。
怎么说都说不够,即使是心心相印的恋人,也会为遗落在语言之外的黑暗中的感情感到痛苦,更何况是无法吐露真心的他。

他说自己美,利威尔立刻就觉得他更美了,因此局促地垂下眼,“我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人。”
埃尔文面无异色,不爱自己怎么爱别人。他看看室友的脚,涂了药膏,水泡上的膜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没那么单薄了,但右脚掌仍然苍白得近乎透明,趾骨有一种纤细的美感,这样的脚像一面袖珍的玻璃竖琴,五枚碎小的玉珠镶嵌在挂弦板的曲弧上。

埃尔文和利威尔约好周六逛悠方。利威尔心里七上八下,既像要去春游,又像要上法场。

室友的形象越来越丰满,丰满得过头了,生出诗意了,让埃尔文觉得有点儿完蛋。玛丽拥有肉体的丰满,埃尔文欣赏那种丰满,就像欣赏美术馆里的雕像。像埃尔文这样的俗人,是不会对雕像产生爱情的。室友拥有精神上的丰满,与肉体的纤弱相对比,那种反差,正是孕育爱情的福地。而且埃尔文这会儿算是看出来了,的确就是他最不想面对的那种状况,室友对他有意思。不然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为什么?还不是开门见山的漂亮,是暗送秋波的漂亮。非常阴险啊。室友看着不像一个阴险的人,但无意识的阴险就更棘手了。

不是埃尔文自恋——以他的条件,自恋就是他的自知之明,

战神说他162,室友的身高也差不多吧。这么想着,对室友的怜爱就更浓烈了。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赫拉克利特的至理名言在两千年后仍然振聋发聩。很久以后埃尔文才知道,令他两次心动的,是同一条河流中的风景。

他明白了,他是埃尔文生活中的一个减号。有他在,埃尔文对着喜欢的东西都打不起精神来了。

——小城青年的世界观被一种漫画式的高洁奠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在城市之光的照耀下,这些简单的道理却像因为被凝视了太久而变幻了形状的汉字一样,失真了,错位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爱情。他愿意接受各种各样的不完美,但一个被自己的痛苦所桎梏、可以毫不犹豫地伤害他的人,无论怎么大度,无论怎么为他开脱,都离他的理想太远了。

灯光扑朔迷离,割裂的荧幕上光影飞驰,好似被剪碎的屏风,有种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电影的质感。

“那你可以珍惜我一点吗?”你可以为我努力吗?你可以为我变得更好吗?哀求一般。埃尔文知道他把自己放得太低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在决定要给战神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失去了主动权。他的声音轻轻的,“我,不值得吗?”
只有最后的这个问题,利威尔有无比清晰的答案,“你值得。”说出这句话,他意识到,“值得”是双向的选择。在他认定自己不值得的同时,他也认定了文文子不值得。

因为米市的太古里没有Dover Street Market,只有一家IT,买手的品味还不咋地。一个城市如果没有DSM,也就不要说自己潮了(上海除外)。

袖子很宽,袍子很大,假发也很长,却丝毫没有影响三笠的飘逸灵巧。飘飘衣袂,挽挽青丝,凛凛剑影,交织恢弘,如诗如赋。她好像真有御剑飞行的能力。归剑入鞘之时,恶霸早已不知去向。

他们像给灾区空投物资一样毫无节制地交换礼物。利威尔如愿收到了情趣内衣。

每一次在家里看到埃尔文,每一次在浴室里依稀闻到他的味道,那种渴望都让他心痒难搔,像漫长的失重,心脏始终悬空。

谢天谢地,迄今他们碰面的频率还是很低。每次碰面,室友总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以为他发现不了,在他转过头的瞬间就把眼睛移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柔软的痕迹。微微泛红的脸颊令人心痒,薄薄的嘴唇变得丰盈、诱人,好像涂了透明的唇膏。沉浸在爱情中的人流露出一种水润而饱胀的气息,埃尔文总觉得室友一掐就会出水。
他们没有再进行肢体接触,情况并没有好到哪儿去,空气里到处都是那双湿润漂亮的眼睛勾画出的暗香疏影。虽然隐秘,埃尔文可以明确地指出它们的位置,也可以明确地感受到它们的涌动、起伏,因为那是室友为了诱惑他而留下的暗号。他涓滴不漏地接收到了。

柔软的丝绸睡衣令他爱不释手,莹润的光泽像贝壳一样。说来也蛮好笑的,他穿过最贵的衣服竟然是情趣内衣。

室友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头发滑滑的亮亮的,刘海下露出来的眉梢眼角垂得温顺。最近,室友对着他总是这副又乖又听话的样子,连装都懒得装了。
埃尔文完全有被萌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还是想请室友自重。

龙头小吃是什么呢,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那种一人演奏五种乐器的街头演员,龙头小吃就是这项杂技的烹饪版。一个铜制的龙头里可以出十几种餐,包括冰粉、凉虾、凉糕、糍粑、蛋烘糕……都不怎么好吃就是了。博而不精。

他感到一具娇小而温暖的身体钻进怀里,他们贴合得那么亲密无间,他们身上的每一个棱角都像是为彼此量身打造的,他们几乎是滑向了彼此,一抱住,就像两滴油一样不分你我地融在一起了。在梦里,他自然而然地把战神越抱越紧。

他的臀和他的屌就组成了一份香蕉船,流动的盛宴啊,流动的香蕉船,香蕉滑来滑去,把奶油戳得乱七八糟,自身也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纳拿巴笑道:“卫衣。我还想给他买双鞋,他死活不要。”
纳拿巴常年和十六七岁的青少年打交道,做派大方而活泼;他同时还和这些青少年老奸巨猾的家长打交道,所以他的大方活泼之下,又有几分世故和圆滑。他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示他有钱,又表示他愿意给米克花钱,还表示米克懂事。而他之所以要说这句有水平的话,是因为他在意埃尔文对他的看法。而他之所以在意埃尔文对他的看法,是因为他喜欢米克。埃尔文将这几层意思都听明白了,既对纳拿巴产生了欣赏,又对米克感到了放心,于是也很有水平地说:“下次你来还可以给他买。”很有护犊之意。

文艺创作于己是排泄,于他是蛊惑,作者和读者都能从中获得无穷无尽的快感。杨永信学校恰恰是快感的旱土。就这样,黄色小说揭开了高压锅的盖子。思想推翻权力,亦是历史,亦是现实。埃尔文在学校里的地位如同邪教教主,追随者甚众。

颇用心地打理自己,张弛有度地自恋。就不说那颗玲珑透漏的头脑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男人的体面岌岌可危。埃尔文是个例外。

他已经计划好了。他会在接下来的每一天告诉埃尔文一件他欺骗他的事:他不是卖保险的,而是做自媒体的;他的膝盖受过伤;他不在北京,在米市;他的眼睛不是棕色,是浅灰色;他不叫法尔科,他叫利威尔。他会向埃尔文道歉。他会问埃尔文能不能进入他的房间。他会穿着埃尔文生日那天的那套衣服在他的房间里等他。或许会有一些玫瑰,或许会有一些蜡烛。他说过会很浪漫,埃尔文可不要笑他。白色的缎面手套是新娘的装束。

现在听起来都像真的。当然不是,可是埃尔文没有再包容他一次的余裕了。

听战神说想见面就像个笨蛋一样跑去了北京,答应了在他准备好之前不会找他,就真的没有找他。一个人去了想带他去的地方,一个人吃了昂贵的西餐,别的桌子上都是情侣,很寂寞,但想到见面之后的事,再寂寞都是可以忍耐的。空虚又幸福地行走在陌生的城市里,埃尔文以为他看到了战神眼中的风景。

自从他们开始谈恋爱,埃尔文的每一张黄图里都会出现利威尔送给他的礼物。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有两千个人在看他,他只属于一个人。

利威尔躲在卫生间里,依然不能接受埃尔文突然就出现在了DNA这件事。如果说之前是刚睡醒时的麻木懵懂,现在就是清醒后贪嗔痴八面埋伏的绞杀。

暧昧就像埃及艳后的鼻子,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近一分不行远一分也不行。

其实他是幻想过的。如果他们和好了,他会给埃尔文看那些消息。他的痛苦,他的爱,会在埃尔文的心中碰撞出动人的回响。不是什么伟大的痛苦,也不是什么高尚的爱,说到底只是一个笨拙的人的自我折磨罢了,但埃尔文的心是一件美丽的容器,再可怖的东西掉进去,也会染上美丽的色彩。他就因此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可惜他的非法居留已经结束了。

利威尔有时会让埃尔文忘记他摘下树叶那一天的心情。他充满怀念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他的身体那么寂寞那么诚实,在床上被埃尔文摆布,是他根深蒂固的性幻想。时至今日,已经丰满到纤毫毕现了。

突然间,他不是物品了,埃尔文揉按他脚踝外侧的凸起,那一点坚实的热意几乎令他又一次落泪。宽大而温热的手从他的小腿一寸一寸攀上来,掌根平缓地压过腿肚的肌肉,宛如亲吻,宛如爱抚。这很陌生,这具身体不知道要如何反应,它没有被爱的经历,它想逃离,又想靠近。

利威尔背对着他,脚掌也朝向门外,即使是那样细瘦的脚,脚跟也呈现圆润肉感的形状,是利威尔身上为数不多的丰满。艳丽的粉色在脚掌边缘晕开,脚趾背面的五粒粉色肉珠咬得严丝合缝,尽态极妍。紧绷的弓形,娇艳的颜色,散发着一种异样的色情。

在埃尔文抬起手的那一瞬,他闭紧了眼睛,期待填满了他体内的空虚。他绝望地仰起脖子,像一张拉到满弦的弓,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天鹅。几秒钟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在那漫长的等待中,他又不那么确定了,他真的想被扇吗?那只手,那只对他的陈伤倾吐过无限爱意的手,他真的想承受它的暴力吗?他只是想被触碰,耳光也好,爱抚也好,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的痛苦将他推向疯狂的边缘。他的身体错乱了,头脑好像也错乱了,他几乎尖叫出声:碰碰我!

埃尔文的手及时覆上他的颊侧,打断了他的话,利威尔不由自主地侧过脸,像在沙漠中找到绿洲的人,用尽全身力气贴近他,又有犹疑,又有保留,嘴唇若即若离地碰到他的手心。眼泪被糊开了,温热的,湿糊糊的,把他们黏在一起。

站在门口,鱼肉菜的腥味排山倒海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倒不是接受无能,只是觉得熟悉。热恋时期那种想无微不至地照顾埃尔文的心情也跟着这股气味一块儿回来了,像兜脸一个高高的浪头,浪里却是伤感的水。

眼看到了饭点,他蒸上桂鱼,在鱼肚子下面放了两个小勺子,这样子支棱起来,下面的鱼肉就不会烂。这个技巧是在下厨房看来的,很科学。

他对爱情是抱有幻想的,幻想中的爱情是没有损耗的。

他现在感觉很委屈。他那么想得到埃尔文的肯定,埃尔文什么也不说。
——因为埃尔文已经掌握了治理利威尔的秘诀。利威尔的自尊心在奇怪的地方高,也在奇怪的地方低,具体的表现就是打他他不怕痛,骂他他不怕贬,只有放置play,才能让他心急如焚。

手指停留在柔顺的头发里,不是很想放开,拈起一束在指间摩挲,那微光便染上他的温度。利威尔偷偷看他,他脸上是有些恍惚的神情。夜很长很黑,这样温存的时刻有种玻璃的质感。

对比着他心里的七上八下,埃尔文的淡定像一种嘲讽、一种戏耍。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埃尔文轻易地挑起他的情绪,自己却独善其身。在他因为埃尔文的冷漠而流泪的时候,埃尔文在和米克打篮球;在他因为和埃尔文分手而酗酒自残的时候,埃尔文金身不坏;现在他渴得要死要活,埃尔文连一个破绽都不给他。

“我想,你,抱我,”剧烈地喘着气,利威尔结巴得像第一次开口的小美人鱼,喉咙在烧,脸上爬满泪痕,“我想你抱我!”

利威尔从背后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吸气,再吸气,直到他的胸腔里全部全部都是埃尔文,埃尔文撑开他的心房,他像刚跑完一千米,哑声问:“为什么?”他不是温顺乖巧娇媚性感的战神,他口是心非,他冥顽不灵,他莫名其妙,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任何可爱之处。他也不知道战神到哪里去了,除了这具身体和一颗爱着埃尔文的心,战神什么也没有留下。他都找不到战神,埃尔文更找不到。

他的坚韧是锦上添花,而一个古板的母亲的坚韧,是怀璧其罪,起码埃尔文是这么想的。他佩服她,也怨恨她。她对他的爱也无法破坏那种坚韧吗?那她的爱也“不过如此”,埃尔文总是想到这个词,也正是这个词,动摇过他对利威尔的感情。

他还有了新的颖悟:使人幸福的,也必使人痛苦。他过去的想法不乏可笑之处,也不能全怪利威尔吧,利威尔不是不想珍惜他,是不会。利威尔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他不再有全方位掌控生活的能力,简直像一种残疾。
埃尔文的领悟力还是那么高超,爱的面貌千变万化,对于一个不曾弄脏白皮鞋的人来说,爱就是残疾。

利威尔吸吸鼻子,把那些软弱的话咽下去,像一块石头滚过他的喉咙。那种疼痛是幸福的倒置,是因为在乎埃尔文,他才选择不说的。

埃尔文胸有成竹地描绘着臆想中的美景,利威尔的心无怨无悔地跟随着他的画笔。他们都听见了彼此未说出口的话:埃尔文没有说,你回来,利威尔也没有说,你过来。他们的心是诚的,念是诚的,千山万水一步之遥。他说了,利威尔就会回来,他说了,埃尔文就会过来。

身体猛然间被拉得很近,无情光阴在他的面容上大做文章,那里有刀刻般的皱纹,有因过量饮酒而生出的蛛网状青筋。他们像彼此的镜子,也像彼此的影子。利威尔不忍直视,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甩开手。

想了想,挥笔写下:“清月映郭,春山可望。”

那亲吻中有无尽的欲求,有爱河无涯的绝望,他们对视一眼,携手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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