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人记"

Sep. 8th, 2021 10:14 a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两对似是而非的养父子,结构工巧,文笔也颇有看头。叶敏敏这篇科幻更着重伦理探讨。

>>  使尼斯格外不舒服的是家里发生了变化,而他没有参与。他像侥幸钻进蚌壳的细砂,即使待了十几年,也未能成为蚌的一部分,而且正被一股不可阻拦的力道排挤出去。

受宠的孩子总是自私的,这是被一代代父母证实过的真理。教授以沉默表示的不快虽然让陈鸥很不安,却还不足以动摇他在自家后院修建一座海水泳池的决心。他订购了用于分离海水有机物的分离器、用于粗过滤的滤网、用于消毒的臭氧设备和电解盐设备,以及用于模拟洋流的造浪系统和恒温加热系统。他付了三倍工资,请工人用防腐木在泳池周围搭了一圈甬道和一个四平米大的平台。第二天下午,建造公司用气膜把泳池、甬道、平台罩起来,电器商店给这座简易室内游泳馆装上了恒温恒湿空气系统。完工。

个体寻找认同,团体要求忠诚。在增强小团体凝聚力的方法中,排斥异己是成本最低的一种。

孩子的成长就像红日初升。即使心理准备再充分,观测者十有八九仍会被遽然大作的光芒刺痛眼睛。

这天晚上,气膜游泳馆里仍旧一团漆黑。有一个滑稽的儿童乐园海豚,坐在木制平台上,搜索枯肠,对着气膜外隐隐约约的星空,唱了一晚上的歌。

陈鸥关上了屋里的灯,打开了气膜屋顶。现在他们暴露在幽谧的星空下了。天蝎座阿尔法星在南方天幕上垂垂欲坠,孤寂地发着红光。安装在池边的恒温恒湿空气系统还在运转,但夜晚的凉风夹杂着杜鹃花和苹果树的香气如瀑流般汹涌而下,霸道地赶走了人工制造的新风。臭氧的气味微弱得闻不到了,就像受了委屈的孤儿偶尔发出一声抽泣。

在老师们的眼里,青春期的傻里傻气几乎和青春期相伴相生,无法剥离,就像扰人的柳絮之于明媚四月天。

“你不是野孩子,你是我今生发现的最大奇迹。”陈鸥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强调说。
尼斯觉得心被撕成了两块,一块大,一块小。小的那块逐渐粉碎,每一次碎裂都让他痛彻心扉。随着小的那一块逐渐化作灰尘,他感到有一部分的自己随之无影无踪,自己不再完整。奇怪的是,大的那块也在不住生长,尽管始终不能将原先部分弥补得天衣无缝,但它的生长越过了旧有界限,让他觉得自己内心更加饱满,更加充实,更加具有力量。

陈鸥研究的是基因科学,不是动物社会学,否则就会明白,动物争夺食物,人类争夺爱,都是自然本性,非人力所能阻碍。在许多家庭,祖辈和孙辈往往有意无意争夺着家庭受关爱的核心位置。而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们中间,争夺更为激烈。婆婆妒忌儿媳霸占儿子,丈夫指责妻子牵挂娘家,往往源于当事人对爱的独占本性。
尼斯心想,迟早会有这么一场冲突。我明白,教授明白,只有你不明白。我和教授争夺你的战争,从你抱着我回家那一刻起就开始了。他不喜欢我,因为你爱我。

“教授,别说我小时候您没为我做过这些。” 陈鸥手疾眼快地接住尼斯对着教授砸过来的一只毛绒海星。
教授眯起了双眼。“我可没为你降低自己的审美品位。”他酸溜溜地说。
“那样,我会非常、非常伤心,您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么爱我。” 陈鸥一把抱住尼斯。

尼斯不说话,他向杰西卡学来面包香肠胡萝卜,向教授学来天使魔鬼伊甸园,那些词汇不足以描绘厌学这么复杂的心理活动。

陈鸥发愁,一老一小都擅长冷暴力,他夹在中间,可怎么办?

“在所有自然科学中,没有哪个领域在探讨人类生存意义上的作用能与基因研究相比,也再没有哪个领域像基因研究一样,发展的速度并非受限于科学家的工作,而是全人类的伦理道德等认知水平。这意味着,航天、能源、电子等领域的天才们一次又一次震惊世界的时候,在基因科学领域,这个社会的顶尖头脑却需要听从平庸者的指挥,让庸人告诉自己应该研究什么以及怎样研究。”

他弯起嘴角温和嘲笑的样子真好看。尼斯想。接着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会对陈鸥评头论足,关心他一颦一笑是否好看?似乎从那荒唐的一夜起,他看待别人和自己的视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如一直在山脚徘徊的游客终于走上山巅,被首次目睹的壮丽景色惊得哑口无言。换了一个视角,却像换了一方世界。

落地玻璃窗外,绛紫色的极地穹苍犹如发生窑变的细瓷黑碗,覆盖在积雪皑皑的冰原上,相接成一条连绵不绝的圆弧形地平线。有时极光耀空,瞬息变幻五彩,犹如梦境烟花,壮阔斑斓。

当时陈鸥正在讲述尼斯离家后家里发生的事:教授成天躲在书房不知道干什么(尼斯插话说“可能是写回忆录,老年人不敢照镜子,就通过写回忆录来美化自己”,被陈鸥打了一下),

一件被剪碎的皮大衣,还能看到残存的领子和衣兜。
尼斯深深感动了,说:“哦!”
陈鸥酸溜溜地想,真搞不懂这些恋爱的孩子,拒绝接受同类的完整尸体,却肯接受被肢解的尸体做礼物。

夏尔给苏珊娜倒宠物浴液,头也不抬地解释说:“这是个圣经典故,美丽少妇苏珊娜在自家庭院洗澡,两位长老偷窥,强迫她欢好,威胁她如果不从就要公开她勾`引他们。很多画家都画过这个主题。”
泡在澡盆里的苏珊娜拼命要从尼斯手里挣扎出来,但力气太小了,只好呜呜叫。陈鸥看着洋洋得意的夏尔长老和按着狗的尼斯长老,无言地走开了。

作为过来人,教授最清楚不过,每一项伟大的科学研究都是一条条吸血蚂蟥,不停吮吸研究者的生命精华。对于研究者本人,科学研究就像难以芟除的杂草,靠他们的心血浇灌,霸道地把研究者生命中格外重要的事物挤得无处容身,就像杂草侵犯嘉禾。最后,研究者的生命中只剩研究,失去其他一切。

很少有人知道,绝大多数科学家是严守其科学伦理的清教徒。科学技术的发展总是走在伦理前面。如果科学家不为自己划一道界限,很容易堕落为技术的奴隶。对于永远位于人类认知和道德前沿的他们,科学伦理就像安全绳,是他们和人类社会的最后联系,就像连接宇宙空间站和地球的通讯信号。失去它,科学家将迷失在实验和数据的茫茫宇宙之中。

他扳过陈鸥的脸正对着琼斯警官,陈鸥竭力挣扎:“看看他的眼睛!睫毛!浓密,修长,几乎比别人多长了一排睫毛。所有女孩都会妒忌。二十世纪著名影星伊丽莎白·泰勒也长着这样的睫毛,但它意味着淋巴水肿,意味着他长途飞行后双腿比别人更容易水肿,和FOXC2基因突变有关,现在我们管这叫‘双睫症’。”

整个人充满过惯幸福生活的迟钝和自得。

前面就是落霞岛。尼斯能辨认出海岸线和海滩礁石的形状。这曾是他的卧室。和这里相比,陈鸥费尽心思挖掘的私家泳池简直就是个可乐瓶盖。

陈鸥没好气地说:“你赖在我的房间十多年,哪个父亲会对儿子做这么变态的事?”
尼斯搂着陈鸥的脖子,对他咬耳朵:“我觉得那个很有意思,真不敢相信您这么多年都……您为了我做那么大牺牲!”他嗤嗤直笑,有和最信任的人讨论生理问题带来的羞涩,也有因此导致的格外兴奋。

美是虚无的,是轻盈的。亿万光年以外的恒星,当其光芒抵达地球,为人类观测到的时候,本体可能早已坍塌成为黑洞。很多人感受到美,但一生都说不出何为美。而美又是真实的,是重逾万钧的,宛如晴空霹雳,在普通人毫无防备中忽然发出致命一击,叫人目瞽耳聋,魂命俱丧。眼下,陈鸥确确实实被化身为写字桌的美神俘获了,毫无反抗之力。
在他眼里,这张写字桌无一处不美。庄严的青铜支柱,流畅的曲线雕刻,发着幽光的黑檀桌面,轻快秀美的瓷片镶拼,她有生命,有呼吸,在他们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在岁月的打磨中优雅自如。这时他还不够博学,说不出其材质和雕工到底好在哪里,但伟大杰作不需要分析,只需要崇拜,正如人类被星光感动,不需要确切知道它究竟来自多远。

科学研究不应有禁区,这是政客和公众难以理解的事实。他们认为科学家应该遵循社会划下的道德界限,规规矩矩地在圈子里工作。但真正的科研工作者都知道,科学研究就像一棵大树,枝杈向四面八方野蛮伸展。而科学家只是枝杈上的蚂蚁,为了爬向一个枝杈,必须经过另一处疤结。

因此,教授的自作主张违反了陈鸥底线,但他却是这一行为最大的受益者,再纠结底线问题就矫情了。陈鸥思考到天明,最终得出结论:孩子出生也许可以不因为爱,但其成长需要大量的爱。

平时,马丁牢骚,教授毒舌,尼斯使性,陈鸥是家里最温和的人,不说一句重话,不带一丝郁容,在其余三人中充当着弥缝剂和调解者,把他们惯得一向肆无忌惮。于是,当他发起火来,其余三人竟不知如何反应。

也许这是伯第出身所属阶层的共同特点。由于缺乏资源和机会,别人持续走就能达到的目标,他们需要竭尽全力跳跃摘取。上升到更高阶层的唯一办法只有一次次冒险。这个阶层不了解委婉、含蓄、以及迂回的价值,盛行着近乎无礼的直率和伪装为坦诚的粗野。陈鸥很满意尼斯不像这样,尽管他曾经是个小野人。

《圣经》说,彼得在鸡啼之前三次不认主。而使尼斯幡然醒悟,只需陈鸥一个责备的眼神。

不捎带私货的长途货运司机,就像不出bug的系统,不撒谎的上市公司董秘,不发国债的政府。

不健身的时候,他们会坐在客厅交谈,经常你一言我一语同时说话,内容互不搭边,奇怪的是互相都能理解。有时两人沉默,读书,眺望院子里的树,无所事事地消磨掉一个下午。当一人把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时,对方总能准确无误地捕捉住视线,回以一个微笑。

初识两人敌意重重,接触几次后都觉得对方本质不错,可惜误入歧途。眼下琼斯警官被停职,忍受名誉受损和事业受挫的双重打击。陈鸥发现自己生母不明,出生原来是个意外。两人感怀身世,不免同命相怜,便觉对方可亲。

第二天早上,尼斯咬着三明治,突然喷笑出来,面包屑洒了一地。陈鸥把餐巾丢在桌上,起身就走!
直到尼斯拿着行李袋离开家门都还在笑。他出人意料地弯腰紧紧抱了教授一下,吻了吻他。教授满意地说:“培养第二个孩子还是有必要的,鉴于孩子都容易忘恩负义。”他还在生陈鸥的气,一见他就把脸掉到一边。
最后尼斯站在陈鸥面前,眨着眼,笑出眼泪的眼睛湿润闪亮,好像瞪圆眼睛的小海豚。
“吻我一下吧,我不能没有您的吻就离开家。”他哀求。
陈鸥嫌弃地将嘴唇碰了碰他的面颊,立刻推开了他。他还处于暴怒中。
马丁对教授说:“我是不是看错了,陈鸥好像在撒娇?”
教授说:“我们中午为你的用词干一杯。”

科学发展就是这样残酷,一个研究方向被突破瓶颈,就意味着其他方向的探索毫无继续的价值。陈鸥对瓦根第的实验深恶痛绝。但科研理性告诉他,对其实验结果视而不见,不去善加利用,才是在科学伦理上最大的不道德。
而且,他需要全面了解尼斯的身体状况,为未来尼斯可能遇到的麻烦提前布置预案。

他坐着一把油漆剥落的实验室长木椅,一手撑在腿上,微微侧着头,显出庄严沉思的模样。上身一丝不挂,露出结实的胸肌和完美的腹肌线条。在漆黑背景衬托下,偏于白皙的面庞与身体似乎在散发柔光。摄影师将陈鸥的气质捕捉得很好,在男性刚健美之上巧妙地赋予了其神性美。尼斯觉得这张照片简直是受月神阿尔忒弥斯爱慕的奥利温本人。

事实上,陈鸥的手远没这么漂亮。他手指修长瘦削,手背青筋若隐若现,指腹常常带着化学品烧灼后留下的点点白痕。他有时会涂抹手部防护霜,为了保护双手不至因药物腐蚀而失去敏感度。但他经常会因心不在焉而忘记,因此双手大部分时间都有些粗糙,布满细微干纹。
凝视这双手,尼斯总有俯首亲吻的冲动。是它们让他了解,除了海水的温暖之外,世上还有另一种温暖,来自人与人的拥抱。

多奇怪,他竟然坦坦荡荡和这双腿的主人在一张床上睡了十多年,丝毫没觉得异样。但现在的他甚至无法思念陈鸥。一想到陈鸥靠在床头安静看书的模样,滚烫和疼痛就交替烙过他的胸口。
正如服食禁果后的亚当,终于了解羞耻和欲望的尼斯永久告别了伊甸园里的旧时光。

尼斯茫然地看着他,几乎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人名是谁。正在折磨他的感情太暴戾,霸道得不容许任何其他感情共存。他对伯第仍存好感,也许以后想起他时还会有种温柔的尴尬,但这时他的心里容不下其他人存在。海啸发作,大浪滔天,一切雪泥鸿爪荡然无存。

“暑假有什么计划?我爱欧洲,七月的欧洲繁华如锦,音乐永不停息。”
“教授最近睡眠很不好,我们准备去泡温泉,你要不要一起来?”
“训练不要太用力,无论哪个领域,成功关键在于正确找到事半功倍的诀窍。”
“学会跳舞了吗?我们竟然浪费了整整一个圣诞节假期。暑假回来,让我教你倾听节拍。”
训练了一天的尼斯躺在床上,嘴角含笑,睡得十分香甜。耳机里响着若有若无的低低男声:
“我爱……你……不要……停……让我教你……我们……一起……”
偷偷从来电截录下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调侃的低笑,夜深人静的时候,比任何成人视频都让尼斯更加兴奋。对于即将渴死的旅人,苦咸的海水饮用起来也会甘之如饴。

沃尔夫教授记得自己只向尼斯提过一次自己的母校以及青年时代经常漫步的林荫大道。他烦恼地咬着烟斗,来自年轻朋友的关怀让他仿佛暴露于烈日下,浑身冒汗。

在挖掘出新的相处姿势之前,他只能以一个尴尬的姿势在陈鸥身边暂时维持着身体蜷曲的姿态,好像一头狮子被塞进了过分狭窄的山洞。忽然之间,陈鸥意识到了一个真理:根本无需担忧尼斯过分依恋自己,成长本身就会让孩子慢慢疏远养大他们的人。

打消疑心的陈鸥睡得很踏实,尽管因为尼斯曾把自己当做沃尔夫教授的替身而不快了一会儿。但比起发现一手养大的孩子如自己期盼般没有对自己生出不恰当的思慕之情,这点不快简直算不得什么。

注:“想不到爱神的外表这样温柔,实际上却是如此残暴!” “爱情是最智慧的疯狂”出自莎士比亚著《罗密欧与朱丽叶》。

他邂逅了此生最华丽的一个吻,所有的乐器在这一刻默然无声,人群烟消云散。他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自家泳池,随着一池碧水荡漾,而这次以双臂紧紧拥着他的,是当年他抱在怀里的孩子……

但像每个自私的家长一样,陈鸥不可避免地有一个无法宣诸于口、但早已先入为主的认知:爱逾性命的孩子理应与自己分享大部分秘密,如同他已经把大部分巅峰时期的生命及爱分享给孩子。一旦家长认识到这注定是单恋般的一厢情愿,其遭到的打击不亚于一次致残:身体中的一部分永远离你而去,而你只能习惯用残缺之躯艰难过活。
陈鸥的愤怒还源于昨晚与现时的巨大落差:即使是无法接受的爱,当发现原来只是一场误会,也会感觉如遭背弃。而且,曾经有过的性冲动让自以为发现真相的他更无地自容。
要一个满怀羞怒的聪明人自行开解,大概如同使骆驼穿过针眼。而且,一旦开头不妥,超群智力会驱使他的思绪在错误方向上飞奔,就像野火漫卷荒原。

尼斯几乎要被他折磨疯了。即使他拥有堪与陈鸥匹敌的智商,也不会拥有与其等量的想象力,自然猜不到陈鸥的想法从“我的孩子对我有不轨之心”已经跳跃到了“我的孩子把我当成了恋人替身”。

“难道陈鸥是假,沃尔夫教授才是真爱?”王容也像陈鸥一样走入了思维误区,主要是因为他过分相信沃尔夫教授的判断了。

王容怀疑地看着他,发现他面容震惊,目光沉痛,呼吸几乎停止,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我以前不相信有人会被爱而不自觉,”王容想,“现在面前就站着个活生生的实例。”

教授声音轻柔,像在自言自语,大厅寂静逼人,“因为我们要使后代变得更好。你问我有什么能力,凭这病弱残躯独自杀死瓦根第?你为何不问摩西,有何能力带领希伯来人前往迦南之地?”教授停顿了一下,说,“子孙遇险时,凡人亦可行神迹。”

“陈鸥,”坐在轮椅中的教授笑着说,“既然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走了。”他把掌心坚定地向下压一压,像是拒绝和陈鸥就这一点争辩,“我知道,以你不亚于我的聪明才智,你会感到越来越多的迷惑。在一本好的推理小说中,作者不能向读者隐瞒太多线索。做人如写书,为了保持品味,我决定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作为最可靠的研究搭档,他和教授对彼此的了解超过世上任何一对父子、情侣,或是师生。一直以来,他们互相完全敞开心灵领域,像蜘蛛一样把思维触角钻进彼此头脑,理所当然地用对方思想滋养自己的血肉。以至于在他发现秘密后,震惊之外,最多的感受竟然是挫败后的不甘。他以为已经深入教授心灵的每一角落,却发现游览过的方才只是一角。而那些更深远、更秘密的领地,他再也没机会探寻究竟了。

最近一年,他不断回想和尼斯在一起的日子,发现幼童及少年尼斯在记忆中渐渐淡出,心情大概与沙漠旅人眼看水囊漏水却无计可施时差相仿佛。不同的是,恐慌之余他还留有一分雀跃与期待。当少年尼斯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年时候的他,眼神复杂而忧伤,常常裹挟着欧洲的花香和音乐闯入他的梦。
时隔一年,他们终于重逢,胸膛相距仅仅一臂之遥。一年以来的音讯不通,本来可能在重重心结上筑造坚固隔阂,但他们不假思索的举动让隔阂砰然粉碎。无论是陈鸥灰心欲死地一篇篇删除日记,还是尼斯立即离开婚礼尾随而来的举动,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心迹表白,叫他们震惊之余,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们消化着刚刚发现的事实,就像初次见到火堆的原始人,小心翼翼地研究面前足以致命的温暖。一个喜悦之余仍存疑虑,一个惊惧之外渐生悲哀。沉默像巨鸟的垂翼,把他们温柔地庇护起来。

这时,尼斯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妒忌,既对教授,也对仍在走神的陈鸥。教授和陈鸥的感情是那么圆融,连死亡都无法打破他们的默契。他一次次试图跻身其中,却一次次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陈鸥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向来偏爱年轻英俊的士兵。说不定我也会举行一场婚礼,你知道,我也是一位孤僻的亿万富翁。”

陈鸥踏着潮湿的礁石慢慢走近了,姿势十分随意,在尼斯看来迹近虚张声势;他歪着头,笑容漫不经心,透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就像一位蓄势待发的戏剧演员,准备用一番开场白镇住蠢蠢欲动的观众。海浪不断扑击礁石,为他提供了气势宏大的舞台配乐。
尼斯从未见过这样的陈鸥。就像戴上了面具。他想,环视四周。波尔曼咯咯笑着。马埃尔上下打量着陈鸥。伯第的手里转着匕首。乔治收起了手枪,但仍然会不时突然瞄准陈鸥,嘴里发出“砰”的一声,假装开枪。
波尔曼没这么神经质,马埃尔没这么无礼,乔治没这么轻佻,伯第也没这么张扬。他们都与陈鸥打过交道,对这位科学家保持着一定的尊重。陈鸥做出了“眼前一切皆戏剧”的心理暗示,牵引他们不自觉踏进了自己的节奏。尼斯心中闪过明悟。他们都戴上了假面具,这是一场假面舞会。

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黑鳍与他们的距离就缩短了一半。
“一个克隆人,一个基因改造产物。科学把我们造得太像人了,产生了人类的感情,又被人类的道德所约束。”陈鸥自言自语,脸色白得可怕,“对不起,尼斯。”

这时夕阳已逝,几颗星星挂在浅蓝色的天幕上。援救直升机在空中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陈鸥一面担心虎鲸会一个猛子潜进水下,一面担心直升机发动机的噪音激得虎鲸凶性大发。幸好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虎鲸驮着他们游了大约四五个小时。退潮前,他们终于看到了一艘船的船头。

八月下旬,天气仍旧酷热难当,但整个夏天笼罩在温斯城上空的雾气终于消退了,露出月余不见的蓝天,就像无数蓝色花朵,风信子,矢车菊、桔梗、紫藤、薰衣草、曼陀罗、勿忘我、鸢尾花,挤挤攘攘,全聚在天空,染出了发着夺目蓝光的天堂。

陈鸥怀疑伯第代表他背后的部门杀人灭口,来保住詹姆斯的前途,但他无法得知真相。情报部门间的信息障碍天然胜过最好的基因阻隔技术。

“为什么,教授?”心理医师大惑不解,“爱与欲望都是正当的,您没必要压抑欲望,更何况还要付出残疾的代价。”
“爱命令我不得站立。”教授说,“除非有一天,同样的爱命令我像个战士一样站起来。”

“透明铝材,防弹只是它最不重要的用途之一,除了贵没有缺点。”尼斯说,

“你以为一个绰号‘博士’的保镖不会是女人。女人不可能这么强大。”库沙尔愤怒地说,把一个月以来的不满和压抑统统发泄出来,“客气点,教授,否则下次在酒吧就没有心理专家提供免费咨询了。”

“如果放弃,现在就是我生命的终结。也许还不止我一个。教授用生命教会了我,坚守原则是为了让他人幸福,而不是相反。”

“对于我刚说的事,你没什么要问的吗?”陈鸥有些失望。琼斯小姐和杰西卡虽然对他很不客气,但他感受到了两人的拳拳关怀。比起她们,夏尔和他感情更加深厚,他已经做好了彻夜长谈的准备。
“我从不向比我聪明或者比我有钱的人提供建议,何况你们两者皆备。再说,从你脸上我看出你们非常幸福,这就够了。”

“在座几位所代表的机构,足以组成一个总统竞选团队。”陈鸥笑着说,环视四周,对这些律师表示感谢,“谢谢各位的工作,接下来还需要各位合作,把这些建议整理成实施方案,并组建实施团队。我只负责出钱。”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笑声。陈鸥和马丁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虽然不情愿,马丁只能承认自己被说服了。他以为陈鸥会动情叙述和尼斯的爱情,也预备好了如何反驳,结果陈鸥根本没打算提他和尼斯的事,以专业人士为辅助,干净利落地驳回了他还没来得及出口的道理。而他看起来如此强大,如此不可击败,马丁几乎要放弃管他了。

尼斯咬住嘴唇。室内气窗被书柜上的阔叶绿植挡着,他没注意到。陈鸥禁不住疼痛,他们刚才弄出的声音不算小。不过他并不畏惧:“一名顾客没带信用卡。我替他付了款,也得到了报酬。有问题?”尼斯挑衅地看着他。
男子把捏着的一张钞票放回兜里:“我也没带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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