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相"

Aug. 24th, 2021 04:34 pm
[personal profile] fiefoe
蕉三根这本可以和《內娱第一花瓶》当姊妹篇看,完全看不出这是作者初作,节奏、文字都太老练了。很结合时事,(只最后的大圆满yy了点,) 配角人物各有光彩和厚度。两个人升温很快但也不觉得突兀,相处模式比较轻松,carry了沉重底色。 >>  蒋以容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干这行的多挂英文名,尤其是这种乱七八糟很多人的场合,什么Kevin啊Daniel啊乱叫一气,跟叫阿猫阿狗也差不多,没点儿身份的人贸然把自己的大名报出来,多少有点儿自以为是——谁有闲心来记你的名字?但他这么一报,倒有点儿不卑不亢的气度,     喻闻若没再继续听她絮絮叨叨,伸手敲了敲门,然后没等里面有任何回应,直接打开了门。那女孩儿迅速闪到了衣架后面,好像里面那些大佬们的视线都是激光的,挨一下就会灰飞烟灭。     徐穹皱紧眉头,刚要说话,喻闻若已经把头转向了她:“不用租棚,我刚才跟摄影师还有styling的组员重新调整了剩下三套look的方案,改街拍。”     “你昨晚真的应该接她电话的。”喻闻若一脸的气定神闲,“我觉得她有点生你的气了。”     迟也神情更加恼怒:“跟你有什么关系?”     “多多少少有一点儿吧。”喻闻若耸了耸肩,“我跟她说如果你今天再不配合,明年年初Bridge的风尚盛典你就没有邀请了。”     可是在当时那个时候你是不知道的,你还以为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礼拜六。虽然放弃了篮球赛有点可惜,但是可以再拿两百块去买点卡。真实的人生没有一个系统会提示你,要开始战斗啦!请选择你的装备,准备踏上光荣的征途吧!”     喻闻若有些震惊,几乎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这段话。他感到自己很难不被这段话所触动,甚至跟着迟也的描述,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懵懂的少年,他还不知道面前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异乡的月亮下会有怎样的迷茫,也不知道受训的那两年里他要摇摆和犹豫过多少遍。他更加无法想象那只金色的燕子落到他肩膀的时候,面前又会有多少繁花似锦。     可他说起来又是那么怅然,明明最后一句话热血澎湃得好像页游的广告,喻闻若却没由来地觉得眼前的人是那样落寞。他好像失去了一切,回望过去的时候,只想去参加那一场缺席的篮球赛。     喻闻若脸上的笑容顿时散了个干净,他眼睛快速地在桌上扫了一圈,还没找到一个趁手又摔不坏的东西发泄一下,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你以为你看到了我不一样的一面,你以为你比别人更了解真正的我。就因为八年前你在酒店大堂见了我一面。”迟也嗤笑了一声,“可是你根本不了解我,你只是想写一篇所谓不一样的访谈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好让别人意识到你现在是Bridge的新主编——我不是局外人,你才是。”     迟也停下来,满意地看着喻闻若今天第三次无言以对。     邱君则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真的假的?我看他挺正常啊?”     这话迟也就不高兴了,眉头一紧,嘴里“啧”一声,“你他妈不会说人话就别说话。”     邱君则跟他谁俩啊,也不计较他嘴里不干不净,一只手伸到迟也耳朵边比划两下,“怎么的,你们那个什么……雷达,响了?”     喻闻若心理素质倒是过硬,一点儿没减速,硬是从伏倒的橡胶软桩子上碾了过去。整辆车因此颠簸了一下,好好一辆城市跑车,给喻闻若开出了越野的感觉。     Bridge十几年来都是业内第一大刊,一直放不下身段,现在也不得不向粉丝经济低头,这就更成了他们的痛脚。喻闻若就是再怎么新来的、不懂行情,也不可能容忍迟也如此明目张胆讲这种话。     这个圈子最捧高踩低,争的就是一个名一口气。这要是传出去,以后但凡是个流量都敢爬到Bridge头上。那才叫真正声誉扫地。严茹这个时候甚至有点庆幸,得亏喻闻若是新来的,要换成徐穹,能给迟也整个全行业联合封杀。人家都是费尽心思上赶着解锁五大刊,他倒好,兵不血刃一举锁死了五大刊,连钥匙都抢过来扔进了海里。那多局气。     卫生间里镜子上的壁灯照下来,光线昏黄,他快把鼻子都埋进衣服里去,才勉勉强强地看清楚那两个首字母。它们占地面积很大,几乎覆盖满背,穿插交织,设计得非常有美感。最特别的是用来绣两个字母的线的材质,在正常或者像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和背景完地得融为一体,甚至在不同的地方,也分别用了跟周边一模一样的颜色。只有在刚才那样的强光下,才会折射出若隐若现的银光。     迟也愣在当地,被喻闻若的闷骚震得说不出话。     他一直没发现背上有什么玄机,虽然他敏锐地意识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用一种暧昧的目光看着他。这种暧昧的目光在喻闻若隔着半个展厅朝他举起杯笑了一笑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迟也被盯得浑身不舒服。他想了半天,总觉得这是一种……     老师把暗中在谈恋爱的两个同学一起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全班同学在静默中交换的起哄的目光。     他悻悻地把裤子拉链又拉好,“也不急,也不急……”一边说,一边往外退。人都快走到门口了,迟也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朝他喊了一声:“你出去别乱说啊!”     邹元朗到底没绷住,回头朝迟也露出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容:“我还需要多说什么呀?”     说完也不等迟也发火,一下就溜没影儿了。     喻闻若没觉得有多意外,这种事情太常见,他一般不会对此有什么看法。只是这个人是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胃里有点儿不舒服,就像飞机上突然遇到气流,颠得他内脏都移了位置。不疼,就是没着没落。脸上仍要笑着,一句一句跟蒋以容聊下去。     这话还是有必要问的,以前因为筹到的不算特别多,徐穹和景锐都会把善款捐献给环保动保组织,要么就是癌症研究。但按照喻闻若这个搞法,到时候成交额很有可能是个天文数字。做慈善是个技术活,数字越大越要小心,没听过谁往环保动保组织砸大钱的。    “我只是觉得……您很像我妈妈年轻的时候。”     蒋以容愣住了,片刻又笑开来。她知道自己足以当他的母亲,所以这句“年轻的时候”反而成了一种微妙的恭维。她那时觉得这孩子可爱,如果真是毫无机心地说出这样的话,那他就是天然的可爱。若是有意拿这样的话来讨她欢心,那他就是聪明的可爱。总之,她愿意让他如愿以偿。     喻闻若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可徐穹心里很清楚,他是不满的。不然他也不会专横独断地绕过了徐穹去谈合作——君铭的汽车眼下就摆在外面的会场上。     这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也是一场小小的示威。     喻闻若见好就收,拿发言稿来问她,仍旧当她是Bridge真正的主心骨。     他不得不承认,当时他是有些因为蒋以容而迁怒迟也的。但他其实有些难以分辩,对蒋以容的怒火,到底是因为她那些刺人的话,还是因为她和迟也之间模模糊糊却又不容置疑的亲密。他当时没想清楚,后来也没再去细想,以他的性格,不是会在这些事情上自苦的人。     喻闻若活了三十多年,早就明白了“讨厌”“憎恶”这些情绪也是要耗费力气的。风尚盛典前这几个礼拜他忙得脚不着地,无论是对蒋以容还是对迟也,他都没工夫来耗费这种情绪。     更何况,在迟也身上,他已经不止一次暴露情绪。喻闻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但喻闻若现在真的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了,迟也却反而感觉像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虽然没摔着,但心里就是怪怪的,恨不得倒回去重新再走一遍。他知道喻闻若是怎么想他和蒋以容的,他想辩驳两句,却又无从说起。喻闻若越表现得无所谓,越显得他在乎。话到嘴边,像棉花糖,转眼化在他唇齿间,只留下擦也擦不干净的黏渍,沾得他一脸脏。     慈善这个事情并不是钱越多越好,基金会刚刚成立,本身也需要时间来处理财务。再者说,当晚没有开设个人捐赠渠道,很多人就是为了蹭热度,张口就来。后续到底给是不给,又两说。Bridge派人去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又添了工作量。     迟也莫名其妙被上了一堂课,狠狠地学了学“事与愿违”四个大字是怎么写的,半天才很委屈地辩了一句,“我有钱还捐不出去了?”     “小也啊,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是完全按照你想的发展的。”严茹没忍住,又拿出了幼教的口吻。“我知道你是不想让粉丝为了你无谓花钱,但这跟去年你自己掏钱补贴写真集不一样。这件事涉及的环节太多了,大家都盯着你,你一举一动都会产生影响。你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但它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符合了大部分人的需求。我们出来工作,最重要的是不要给别人添太多麻烦。”     小可双手合十,委屈巴巴地从镜子里对着迟也拜了拜,恨不得把“别人”两个字写脸上。     喻闻若没想笑,但被迟也传染了,撑着额头,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要飞起来了。     他没想到迟也会是这样活泼。很奇怪,每次看见迟也好像都不一样。上次他还像头开屏的孔雀,耀武扬威地甩了一句五十万就走,今天却像是跟自己已经很熟了。喻闻若只觉得他可爱,连带着回想起来他干的那些破事儿也都很可爱。     喻闻若没着急回答。对他来说,这些问题多少有些太幼稚了——当然不能够。如果他在那个位置,他也会使用特权,他也会采取措施。但是这恰恰说明了所有人都是不可靠的,往大了讲,这就是媒体为什么要存在。这种推己及人只能成为一种朴素的人之常情,绝不能再往下滑。但他无意跟迟也辩论。这是第一次,他感到迟也在他前真正放松下来,真正坦白自己。     那不一定是一个高尚的人,却是一个可以走近的人。 //    低情商:“你是非观念有问题。”     高情商:“你信佛吗?”    小可已经走到了电梯边,看着这两人没完没了,目光已经渐渐从愤怒转向了同情——她觉得他们家小也早晚有天让喻闻若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真走啦。”迟也转过身,潇潇洒洒地往电梯走。     小可帮他摁着电梯门,看见喻闻若倚在门边,对着迟也的背影,指了指自己,朝着她无声地作了个口型。     “老、板、娘。”     喻闻若轻笑了一声。这些医生都跟他说过了,他现在症状已经很轻,服用的都是最小剂量,其实没什么事。但他觉得迟也的反应很可爱。     他没猜喻闻若有什么病,也没东问西问。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看到了,当着面的时候只作不知道,分开了第一件事却是去网上查这个药的副作用。   “你就不多问两句?”迟也大受震撼,觉得这人简直有病,“我以前暗恋我师兄的!”   喻闻若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项影的形象,发出了一个更困惑的音节:“哈?”   “咱们俩再这样,就很难维持单纯的床上关系了。”   喻闻若以为自己中文突然退步了,感觉从形容词到名词没一句是讲得通的。   “今天录完要去上海拍个广告,然后去长沙录另外一个节目,再去杭州……”迟也的声音也闷闷的,“下礼拜回北京。”   喻闻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嘴角。他发现每次问迟也诸如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他都会乖乖地把一长串行程报出来。   是喜欢。喜欢得头重脚轻,喜欢得头晕目眩。但那又怎么样?迟也不知道喻闻若是怎么想的,也没有问。说到底,他和喻闻若才见过几面啊?   电梯里三面都是镜子,迟也站在正中央,看着四面八方的影子,无穷无尽,却只有他自己。   半分钟不到,一个身影也钻进来。喻闻若进来的动作都不带停顿的,直接捧住了迟也的脸,一路推推搡搡把人摁到了墙角,带倒两个空纸箱,全堆到他们身上。喻闻若一条手臂撑在墙上,拿背给他挡了。一句话没说,唇已吻了下来。   喻闻若感觉自己可能是心理作用,明明讲的事情非常少儿不宜,却觉得迟也在他面前像个小孩子。全然没有防备,欲、望写在脸上也不怕被笑话,因为紧张就不停说话,可爱得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迟也的微博果然在几天以后发了—个卡通的大鹅,仍旧是戴着高礼帽,穿着西装的绅士形象,只是—副气急败坏的神情,翅膀扑棱着,头上还画着象征爆炸的小团蘑菇云。配字非常莫名其妙,就两个字母,“a.g”。   当天bridge办公室就炸了锅。   “两个人。”喻闻若想了想,又补充道,“要私密性好—点的,不要那种服务员喜欢发微博的。”   小简抿了抿嘴,很社畜地回答:“明白。”   迟也没忍住大笑出声。时尚圈的人多半鼻子顶在脑门上,且绝对崇洋媚外,刻薄是常态。但他从来没见过喻闻若刻薄谁,他烦的就是喻闻若从来不刻薄谁。眼下难得听喻闻若说了一句直白的评价,他反而觉得高兴,很认同似地点了点头。   迟也原先觉得喻闻若这样挺虚伪的,现在却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疼。   他不表达自己的喜恶,不需要别人迁就他,生怕别人觉得他麻烦。而他表达的时候,都带着不合时宜的郑重。好像一只蚌,要很久才会张开一点点壳,递出来藏着的珍珠。   迟也像个小孩子数自己收集的玻璃弹珠一样在心里数着这些珍珠。   迟也关于“a.g”的回应, 有多少路人相信不重要,反正他的粉丝们信了。等到byant正式发布物料,再一次搜索关键词的时候, 全网都是迟也粉丝铺的控评, 再也没有路人的立锥之地。   喻闻若对此展现出了十分外宾的态度——他大惊小怪了一个晚上。   早就想过,这个人他本来是不应该动心的。迟也好是好,但他身边有蒋以容这样的人,也有邱君则这样的人。他显得有些是非不分,有时候油滑,有时候混蛋,一身的聪明劲儿,不往正道上使。这些喻闻若都是知道的。   他其实没有追求过迟也。喻闻若一直把他的心动控制得很好,在香港的时候,他意识到迟也跟他闹别扭,也想过要不算了。他们其实是不合适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样一松手就能断掉的关系,却往往在最后一刻,又不由自主地抓了一把。到了机场要改签,走出房门要给他买胃药。喻闻若觉得自己中了邪。相比之下,被人在背后嚼两句闲话反而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但迟也无意跟她讨论张念文,他很快正色道:“我那样教你,只是因为你当时找不到突破口,所以要给你一个桥……一个垫脚的东西。可是等到真正上台的时候,你必须去捕捉最细微的感情,才能打动观众。你面对的就是这个故事里的许仙,你只能用小青的感情去爱他和恨他。”   被人看见的渴望固然是孟轻雪跟小青连接的突破口,可是小青的感情,远比这个要复杂得多了。   徐穹逼近他:“粉丝经济的无限膨胀导致艺人被资本异化成为符号。这算重要的事吗?”   喻闻若闭上眼睛,几乎想逃。   但徐穹没有放过他:“被符号化的公众人物还有没有基本的权利,他们权利和义务的界限又在哪里,公众又如何在这些符号身上展现权力,这算重要的事吗?”   宋嘉临立刻打开老板的手机,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美颜软件,只能委委屈屈用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然后看着喻闻若眼睛也不眨地又发了出去。   宋嘉临:“主编……你好歹告诉我你发给谁了……”   “小也,不要对别人太真心了。”她摇着头,“事到临头,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谁在乎你的真心?”   “好。”迟也捂着胸口,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心可以这样痛,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答案。他挂掉电话,把头靠在了窗玻璃上,尽情地落泪。有些东西碎掉了,那个盛水的容器碎掉了,所以他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端着,怕洒出来一点儿。   迟也透过哭得模糊的眼睛看着外面揉成一团的光影,仿佛自己也化成闪着光的河流的一部分。   喻闻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新媒体矩阵”五个字绝不像是能从迟也嘴里说出来的,他甚至怀疑迟也知不知道这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迟也耸耸肩,“下午听邹元朗说的。”   喻闻若没说什么,他觉得不太自在。他们都清楚bridge的几个号是怎么活的。喻闻若诚然没做错什么。那篇写迟也的文章,连邹元朗都感慨,不偏不倚,鞭辟入里。但就是因为太公正了,公正得好像……对他喻闻若来说,迟也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说来可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也没有一个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过程。想见面便见面了,想上床便上床了,情到浓时水到渠成,停下来“确认心意”反而成了一件让彼此都尴尬的事。他们又不是高中生。   可能所谓“心照不宣”,就是从一开始就都给彼此留好了退路。散的时候也可以笑着说,以后再合作嘛。   不痛不痒。   喻闻若的声音很轻,迟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从喻闻若口中听到这样的祈求。他好像一直都无所谓的样子,迟也要闹别扭就闹别扭,要跟他好就跟他好,要“以后再合作”他也能不痛不痒地站起来告辞。但他现在半跪在床边,也在落泪。一遍一遍恳求他,想要抓住他的手。但迟也不停地在挣扎。他知道他们现在的样子很不好看,半点都不是他所设想的“好聚好散”的样子。但卧室里没有开灯,黑暗替他们掩饰了所有的软弱。   小简有点儿不太愿意跟他们在这儿讲喻闻若的事儿了。这群人见的事情太多,什么东西到他们嘴里都是一层世故的油渍。   有些女明星总是指名要他拍,就算是身为主编的喻闻若也没辙。迟也觉得他这个赞点得很是虚伪,很想笑话他,于是截了张图,把摄影师的头像抹掉了,发了句“哈哈”。   ……   都是这样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时刻。   迟也关掉ins的时候想,也还好,不算太想他。 //  迟也后来问喻闻若怎么发现他小号的。   喻闻若:我觉得爱强烈到了一定程度,就好像有感应,科学没办法解释。   迟也:原来你这么爱我?   喻闻若:我说你的女友粉。   “不是……”迟也解释道,“他小时候,亲生爸妈不要他了,被外国人收养的。家庭条件是很好,教育得也好。人很有教养……”他停下来,嘴巴一撇,突然觉得委屈,“妈,他什么都好,什么都懂,总教训我。”   迟也拿肩膀拱了妈妈一下,告状似的:“他说我永远只拿自己的感受去判断所有的事。”   李曼菁眼睛眨了两下,好像在消化这句话,半晌,突然道:“那她没说错呀,你这个小孩就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迟也稍稍表示了一下抗议:“他其实本来就挺喜欢吃蔬菜的……”   喻闻若适时地把面前的秋葵推远了一点,神情三分嫌弃七分无奈, 嘴上却道:“我没关系的。怎么好意思叨扰阿姨。”   喻闻若话还没说完,迟也又狠狠踩了他一脚。   “才三十啊!”迟良大为惊讶,比了个大拇指,“那可真是年少有为啊!”   喻闻若尴尬地谦虚两句,困惑地朝迟也使眼色。   这怎么年龄也不能说啊?   喻闻若转过头来,直视着他:“我希望是你不理解我的工作,要求我替你说话,跟我发脾气。那我最起码还可以跟你解释。但你已经理解了我的工作,你甚至不要求我应该站出来替你说话。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不要你做什么……”   “exactly.”喻闻若苦笑,“你直接判了我死刑。”   迟也顿了一下。以前碰到他在洗澡什么的,喻闻若偶尔会帮他接电话——比如小可,严茹,甚至邱君则。反正他们俩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孟轻雪不算是迟也的“熟人”,就算是以前,喻闻若也不会帮他接。可他现在这么一说,迟也心里就很不舒服,好像这个无比熟稔的场景里出现了一个破绽,他顺着这个口一撕,所有的假相就都破灭了。他们分手了。   迟也心烦意乱,又没处去说,下意识点开了自己那个ins小号。他谁也没关注,所以时间轴上只有他自己凌晨发的一条,照片是黑漆漆的楼道里发绿的逃跑小人,写着“安全出口”。文案看起来毫不相干,就两个词,“me too.”   喻闻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想说我理解你为什么生气,但是你上次说了不要讲这个话。所以我猜我应该是不理解。可是如果我说我不理解,又成了我承认我觉得是你咎由自取。你已经把我能说的都堵死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迟也,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那么生气,我只能猜。看起来好像我的猜测都只是让你更生气,我……我很抱歉。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是你咎由自取。”   迟也顿时噎住,心里那把火突然“呲”地一声,灭掉了。在他们漫长的争吵、沉默和拉锯之后,喻闻若终于从火里抽出了那根烧焦的木柴。   迟也诡异地沉默下来,心想是啊。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迟也一口气松下来,喻闻若看着他,突然道:“那个西番莲冷萃茶不好喝。”   “好喝。”   “太甜了。”   迟也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脖子,脸紧紧地埋在喻闻若颈窝里。   他全都看到了。鞋子,冷萃茶,剧院的顶,夺路而逃的小绿人,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像浮在光线里的尘埃,飘飘荡荡,落回了他掌心。   “哎哟!”李曼菁接连受到惊吓,“大清早的怎么都一惊一乍的……你又怎么了?”   迟也跟喻闻若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什么。阿芝还在持续震惊,迟也突然一个箭步从床上冲下来,一把捞住她,推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进,喻闻若则笑容满面地往外走,一边跟李曼菁说“睡得很好”一边把她往门外带,然后顺手关上了房间门。   “学拍摄,p图,剪视频,做文案,先从这些基本的开始。”迟也一连串地往外报,“然后学着积累你自己的人脉。你跟在我身边,已经比圈里一大半的人资源都要好,利用起来,脸皮千万不能薄。制片人、媒体、导演、品牌方……这些你都要去打交道。好好拍严总的马屁,三年之内你要是能证明自己,就可以去带立欣签的新人。”   他当初放话的时候光想着气势上要压人,五十万只当五十块。但是经历了一批商务解约, 迟也最近在金钱上损失惨重,虽说不至于拿不出,但多少有点儿肉疼。   喻闻若似笑非笑,看似不经意道:“春燕基金会在筹备明星公益活动,准备向全社会开放捐款渠道。你早一点主动捐,提前把时间腾出来,跟着一起去福利院陪陪孩子。”   迟也眨了眨眼,跟上了他的思路。   他要挽回在公众那里的声誉,bridge要给他说好话,他也做点儿什么,让bridge有地方发挥。   分开的时候喻闻若又掏了张卡给迟也,迟也想也没想揣兜里了,跟他讲:“这回我可真花。”   “嗯。”喻闻若平静地点头。就怕他不花。   阿芝跟在迟也身后,看着他们面不改色私相授受,又开始困惑。   原来根本就是……张念文玩腻了,主动把她当做了一个礼物,拿去做人情了。   喻闻若说的是迟也上个冬天拍的那部古偶,说备播也说了有一阵,各种宣传物料迟也早就拍好了。但受之前直播间事件影响,平台评估下来觉得风险有点大,又延期了。最近一直有料说定档在下周,粉丝们全都严阵以待,喻闻若每天一刷微博,感觉好像走到了产房外面,全都是焦虑等待的家属。   迟也反而惊讶了:“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收到消息!”   喻闻若抿了抿嘴,轮到他支支吾吾了。   两人打哑谜似的,你瞒一句我瞒一句,最后还能甜甜蜜蜜的。阿芝面无表情把粥给他喂完,实在听不下去,走开去洗保温罐了。   项影的眼皮狠狠颤了—下,他隐约感到迟也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远远超出自己的承受能力,于是他近乎哀求地喊了—句:“别说了……”   “所以他在我的饭里下药。”迟也—字—顿,“黄体酮,补佳乐……”   可是告诉你什么呢?迟也伸出手,似乎有犹豫,但还是穿过了茶几,在他肩膀了拍了两下,安慰似的。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些年,项影因为张念文的联系,得到了多少提携?这座塔被建起来了,他和孟轻雪成了塔下的枯骨,项影则是其中—块砖。   他显然是误会了, 以为喻闻若非要主动调到他身边来。喻闻若忍俊不禁, 瞥了他一眼, 在“将错就错哄哄他”和“讲实话”之间犹豫了十秒,最终选了一个含糊不清的说法:“他们排座出错了。”   这也是实情,迟也“哦”了一声, 没再跟他说话。   喻闻若的视线跟着台上的模特移动, 一脸认真看秀的样子,隔了好一会儿,突然又轻声道:“蒋总心态挺年轻的。”   迟也:“……”   还挺会绕着弯子骂人。   她要表达不满,就只能通过这些“幼稚”的手段。而这些手段在迟也看来根本无所谓。她太了解迟也了,知道他就算再怎么爱喻闻若,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也不会真的当回事。迟也太自恋,他只会认为这两个人是为了他在争风吃醋。   喻闻若原先也觉得迟也挺敏感的,但因为他很少能够有逻辑、有目的性地表达自己感觉到的东西,大部分时候就显得只是蛮不讲理而已。喻闻若直到此刻才感觉到,迟也精神的形状像一块海胆,长长的触角探出来,戳破人们用“常规”织起来的网,再幽微再细小的东西也会被他精准地捕捉。   他眼里没有线条、色彩和构图,桥便是桥。   “我以前工作太忙了,他接受不了被忽视……我们分分合合很多次,我也搞不清他什么时候开始出轨的了。”   迟也点点头,听明白了:“nate是他备胎啊!”   虽然他对那具骷髅也挺有敌意的,但他更不喜欢彬彬有礼的混蛋。迟也甚至有点想叫好。   喻闻若把酒喝完,闻言笑了一声:“算是吧。我们在一起那几年他闹了很多事情……出轨,抑郁,自杀……”   迟也挑了一下眉毛,突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折腾的空间:“你果然是喜欢艺术家。”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爱他?”   迟也耸了耸肩:“你爱人的时候不是那个样子的嘛。”   喻闻若笑了:“什么?”   “你爱我就不是那个样子。”   因为你爱人的样子我全都知道。   喻闻若摇头,哭笑不得。怎么会有迟也这么自恋,还这么理所当然的人。偏偏他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算了吧,就他那个小作坊。”迟也把手机放起来,飞机移动了,他闭上眼,准备开始补觉,“最多就是带两件货,便宜便宜代购的。”   “那不还是帮他忙?”小可无语,感觉老板可能是个傻的。   “你不懂。”迟也摇摇头,脸上带着欠揍的笑意,“我那张卡一掏出来,就已经赢了好吗?你没看到他当时脸上那个表情吗?”   小可:“……”   你们男同性恋真的花样很多。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他满脑子都是错过了汤华来探班这件事,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怪喻闻若。于是他愤怒地敲了三个字过去:“我恨你。”   发完犹嫌不够,甚至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当年的汤华。爱情是多么耽误事业!   “我也要跟你离婚!”   喻闻若:“……”   喻闻若:“?”   迟也捧着他的脸,有点嫌弃地说:“你怎么又老又小的。”   喻闻若闭了一下眼睛,非常困惑地又睁开。他现在确定他不是在幻听了——他的脑子组织不出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迟也只是久久地、沉默地凝视着他。他知道喻闻若在为什么而道歉。为他的不健全,为他如此努力想要一段健全的关系,却最终暴露在了迟也面前。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跟喻闻若如此接近,让他内心涌起强烈的感情。他发现他们是一样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有一些无法名状的伤口。他们在一起,竭尽全力地装作一个正常人。迟也甚至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某种骄傲,因为喻闻若的伪装已经失败了,而他仍在继续。而且喻闻若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但迟也知道,不全是因为蕾拉。喻闻若认为他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失去了蕾拉,可是迟也已经先他一步明白了。   他永远无法愈合。他们永远都无法愈合。   “我说了即便。”喻闻若没理她,继续往下说,“你当然可以爱一个伤害你的人,这不是你软弱,这只是说明了你是一个人。只要你不把这份感情变成被他人利用的弱点就好了。你也可以不原谅一个好人,这不是你冷酷——无论他是个什么人,你都可以不原谅他的错误。任何人都不能评判你的不原谅,你不需要我来替你证明邹元朗是个不值得被原谅的人。”   喻闻若停下来,总结陈词似的:“你可以告诉小枫这个。”   “告诉她,她可以爱她的爸爸的同时继续不原谅他,就算这样也不是什么世界末日。然后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见邹元朗。”   徐穹欲言又止,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转过弯来。“我……”她顿了顿,“可是我应该教我的女儿,原谅才是美德。”   喻闻若耸了耸肩:“我的爸爸教我,if we are allowed to love then we must be allowed to hate.”   迟也沉默着看他走向卫生间,突然安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她希望别人知道。尤其希望你知道。”   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要告诉你。就在刚才,就在这张床上,也想要告诉你。   “闭嘴!”迟也气势汹汹地把他搂得更紧,腿也挂到他腿上,给他焐着,一边继续骂骂咧咧,“你还学会摔门了!”   喻闻若长长地“嗯”了一声,像撒娇,脑袋顶在迟也颈窝里蹭了两下。   迟也不骂了,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北京的夜在他们的窗外降临,迟也心想,这傻x明天肯定要感冒了。   喻闻若差点没让他气笑了。摇了摇头,正经跟他说话:“其实你比我能赚多了,你就是不会理财,而且总是做一些很高风险的……”   他话还没说完。他本来还想解释一些诸如“我爸给的启动资金就很多”或者“我毕竟比你大了这么多”之类的理由,但迟也一脸为金钱折断了腰的表情看着他,腻着嗓子又叫一遍:“老公~”   合作伙伴把通知发给她看,还是那些“民族”“宗教”之类宽泛的词,可是她不明白,不是审过了吗?不是一遍两遍三遍地这样按照意见修改过了吗?为什么还是这样?她好像在迷雾里碰见一个怪兽。它庞大得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最后张念文作为电影节的评审组出现在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奉劝她,不要再闹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蒋以容其实是喜欢他欠她的。她总要求迟也陪着,其实也不会做什么,但只要陪着, 越是亲密,他越是不自在,蒋以容就越高兴。迟也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因为寂寞得到了陪伴而高兴,还是纯粹因为强人所难所得到的扭曲的快感。可能两者都有。   想通了这个,他又觉得人确实是贱。之前蒋以容不理睬他了,他觉得过意不去,有意无意还是巴着她。现在蒋以容找到一个机会又跟他玩儿这手,他心里又难免将她看轻。觉得她徐娘半老,终究是寂寞得可怜。他心里其实很敬重蒋以容,每每这样想的时候,自己先把自己批判一遍,只觉得心里难受。但真到了蒋以容身边,又控制不住自己这么想。   迟也觉得他们俩一直都在无声地掰手腕,好像他们俩之间永远都找不到合适的相处的点。跟喻闻若在一起之后,迟也才发现曾经他与蒋以容的关系有多么畸形。他因此更加思念喻闻若,却不得不接连对他撒谎,心里更添了愧疚。   孟轻雪突然哭了,甚至都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她的哭声那么压抑,听起来让人难受。迟也以前最烦她没完没了的哭,现在却强迫着自己听。他从这种苦刑似的为难里得到了一种奇异的补偿,好像他无法哭出来的那些东西,都由孟轻雪替他哭了。而他侥幸逃过的劫难,也全都由孟轻雪替他受了。所以他只能听着,一直到孟轻雪自己承受不住,挂断了电话。   激烈的情绪慢慢从他身上散去,迟也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扔在这里,无人理会。他很想回家,他茫然地场内找喻闻若的身影,但他突然找不到人了。   很多人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扶张念文。有个人可能是怕迟也再动手, 先下手为强地来摁迟也的手。喻闻若突然蹿上来,保护性极强地一把将迟也护在自己身后。所有人都在惊呼,闪光灯响成一团, 幕布上还在放映“百年光影”, 上世纪20年代的女星笑容悲悯地注视着他们, 宛如教堂里的圣母。   喻闻若轻轻地掰了一下他的手,迟也非常羞耻似的,不想让他看。但喻闻若很坚持,抓着迟也的手腕,像掰开紧闭的蚌壳。迟也只好抬头看他,他的表情非常古怪,明明在落泪,却又想笑。   “怎么会真有你这种人。”迟也笑得仿佛一声叹息,更多的眼泪违背他的意愿落下来,“我以为那些话只有我自己会相信。”   说来奇怪,平时他演戏, 多么假的感情他都能投入进去说台词, 从未有什么羞怯与尴尬的感受。但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他却像锯了嘴的葫芦。真实的情感无法被表演, 而他捉襟见肘,头一次见识到了自己的贫瘠。   喻闻若的感情就像晴天下的海浪,温柔地涌到岸边, 又适时地退下。但潮汐背后的力量却关乎他们这个世界的运转, 仿佛只要时间还在往前走,他就可以一直这样爱着他。   迟也一时没回答,他明白严茹的意思。他要去跟蒋以容讨价还价,求求她高抬贵手,算便宜一点。   他曾经以为他和蒋以容之间多少是有一些情分是没办法被衡量的,没想到最后是他自己,像卖白菜一样称好斤两,然后挑着这些情分去换真金白银。   迟也察觉到她的意图,心里没有忍住又升腾起对她的可怜——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不想失去他。蒋以容心里非常清楚,这份合约已经是她和迟也之间最一点能抓住的东西。即使喻闻若来了以,迟也比过去更不可能满足她隐秘的需求,但她依然抓着这份合约,它替她捆着迟也,而线头永远在蒋以容手中。   迟也随即产生了一种更为强烈的难受,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晰地看到他和蒋以容之间的关系,去掉那些美其名曰的依靠和陪伴,他第一次发现这段关系原来是如此丑恶。他利用蒋以容的感情,蒋以容再回过来利用他的亏欠控制他。他们在这根绳的两端,拔河一般,彼此拉锯。   “张念文那边找了姚锦妍。”喻闻若把手机屏幕摁灭,手指飞快地在手机边缘交错敲击,他在想办法。“姚锦妍刚才发了一个语焉不详的预告,说明晚见,有重大爆料,用的是你跟张念文的剪影合成的图,一看就知道是谁。”   迟也没说话,尽管在这限速20的别墅区里不得不小心控着油门,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左脚放到了刹车板上,好像随时都会突然把车飙起来,冲破眼前这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阻碍。   喻闻若轻声道:"he wants justice."   “well, he won't get it. ”徐穹近乎冷酷地耸了耸肩,“如果他是一个女人,他会被羞辱,但同时也会被同情。但他是一个男人,这件事只会变成猎奇者口中的谈资,他连同情分都赚不到,只是平白地一再被羞辱而已,你愿意看到这个局面吗?”   迟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只是道:“别让喻闻若听见这种话。”   will抿紧嘴,什么都不敢说。迟也看他一脸大受惊吓的样子,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回头问小简:“喻闻若娘吗?”   小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使劲憋着笑。   “其实是挺娘的。”迟也使坏似的,莫名其妙地抛下一句,转身跟着小简走了。   徐穹轻蔑地笑了一声:“你懂什么呢?你一天都没在新闻学院里呆过,一天都没有去基层跑过,你一点儿都不懂这个国家,却自以为是,高高在上。你才来了几天?你知道维持这本杂志要付出多少?你只是为了给你的男朋友出一口气,就跑到我面前哭哭啼啼,撒泼打滚,要所有人陪你冒这么大的风险——你作为主编,公私不分,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的不是?”   迟也凝视着他。他觉得自己早该察觉到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在劝他不要这样冲动,只有喻闻若无条件地支持他。那种无条件早就跨过了理智划定的区间,都不像喻闻若了。现在想想,其实喻闻若比他还冲动。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迟也问了自己无数遍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公道和正义。然后他慢慢意识到了一件事,别人并不是没有正义感,只是不在意他的痛苦而已。所以很多事都比他重要——未成年粉丝比他重要,互联网的和谐安定比他重要,“正能量”也比他重要。他必须要做到得更多,才能够在满足这一切的条件下,去争取他本该的那一点“正义”。   喻闻若放开迟也,深深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道:“下期我找李新恒拍封面。”   迟也笑得不行:“他都糊了,也配啊?”   喻闻若大有周幽王博褒姒一笑的架势,郑重地点点头:“配。”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赢家竟是新雪来迟cpf   他确实没想过跟喻闻若的未来——他都没怎么想过自己的未来。迟也知道自己很多时候过得都很糊涂,如果不是张念文用汤华的事情把他逼到死角,他是怎么都不可能主动再去回忆自己的噩梦的。然而他整个人都好像被这件事耗去了全部的精神和勇气,再要去对抗什么,他没力气了。   迟也只好暂时安静下来,但犹豫了一会儿,又叫他:“喻闻若……”   这个人真的很没有照顾病号的意识。   “不生气了。离了你我也没办法活。不许去包外滩的大屏。戒指不要带钻的。纹我名字别忘记中间名。”喻闻若睁开眼睛,不耐烦地看着他,“还想问什么?”   喻闻若从背后揽着他,吻他颈侧。迟也把他脸推开,支支吾吾地回答查岗的老母亲, “我跑通告呢……”   “胡说八道!阿芝都回来了。”李曼菁严厉地斥了他一句。她原先在学校里抓早恋一抓一个准, 何况是自己亲儿子,一听就知道不对了。“你跟谁在一起呢?”   他原本因为杨茜对他的态度对这个人一直有意见。虽说难免时有物伤其类的感觉,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鄙薄和厌烦。他已经花了太多精力修复自己的伤口,对别人已经只剩下漠然。杨茜的慷慨演讲,到他耳朵里,就只觉得吵闹而已。   但听见孟轻雪这么说,迟也突然有些难过。那个在练功房里小心翼翼躲着黄子昂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眼前,这次他几乎看不清那是谁,好像是孟轻雪,又好像变成了杨茜。   到这时, 外界关于迟也的风评达到了一个顶峰。许多人感激迟也,再联想到他的经历,都敬佩他的勇敢。迟也的粉丝则火速整理了他“尊重女性、关心女性权益”的各种采访截图和综艺片段——这还是当初因为泥塑事件被女权主义者炮轰的时候粉丝为了反黑流传下来的老物件,水印叠了一层又一层, 像是千万人的注视在迟也身上留下的包浆。在粉丝的吹捧和路人的起哄下,迟也连上了两个热搜,大有成为ihsd运动的发起人的架势。   其实很多博主提及迟也和张念文只是为了阐述这场运动的意义,并无意加入粉圈的争吵。被骚扰得多了,也翻了脸。认为迟也的粉丝喧宾夺主,根本不明白ihsd运动的意义,只想着给自己的偶像脸上贴金,对于ihsd运动有害而无利。还有人认为,这场战争是属于女性的,凭什么最后的风头却让迟也抢走了,这是典型的男权社会对于女性发声的掠夺和打压。有人并不同意这个说法,再次将迟也和张念文的案子拿出来,证明他虽然是男性,但也是性别暴力的受害者,绝对有立场发声。然后再次被迟也的粉丝出警,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小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后援会这些事各家都有,就像当初他们跟bridge要五千的餐补一样,属于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没人会真的去追究。后援会辛苦组织应援跟宣传,对艺人助力很大,也省了团队的开销,还有些公司甚至就是靠这些来割韭菜的,所以大家睁只眼闭只眼。有的时候艺人团队被后援会辖制,也是在所难免。   “他们今天要我否认骂了黄子昂,撇清跟ihsd的关系,说是为了我好,明天就会要我推翻自己的证词,放弃跟张念文打官司,跟俊华低头,好好去拍戏……还是为了我好。”   迟也叹了口气。“可是人总不能,次次占着好吧?”   雯雯:“没有了后援会,当然不代表你没有粉丝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你是做演员,又不是做爱豆,看不上这些,可能还觉得粉丝给你惹了很多事……但你今天把我们解散以后,等于断了很多人财路,马上就会有人脱粉回踩,放你的黑料。你觉得,没有我们的号召,没有我们软着硬着逼氪,没有我们营造这种攀比氛围,你的代言会有这么好的销量吗?《冷枪》一直不播出,没有我们帮你固粉,大家也会很快就会忘记你。你觉得我们靠着你赚钱了,是。但你知道粉丝人来人往,其实是很无情的,后援会也好,大粉也好,你的站姐也好,都不是那么纯粹地只是因为喜欢你,多少还是为了有利可图。这种事情,就是求一个平衡罢了。现在影视业行情也不怎么样,大家都要向流量低头。你接戏一直都那么挑,是因为你一直在金字塔尖上,等你掉下来了,还受得了这个落差吗?”   喻闻若都听笑了。严茹做粉丝运营在圈里是数一数二的,迟也的粉丝有体系,有规模,跟团队沟通得也很及时。就是因为粉丝运营得好,迟也才可以维持相对低的曝光率但人气依旧不减。虽然粉圈有的毛病他们也都有,但整体来讲,这些粉丝控评,刷数据,买代言,帮迟也做公益,好处是远远大于帮迟也惹的那些祸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到了迟也嘴里,成了一句“搞传销”的。   常年潜伏于迟也粉圈的喻主编都想替“姐妹们”骂他一句小没良心的。   “我其实并不认同他们的说法。”汤华轻声打断了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演员可以百分百地适配所有的角色,完全没有自己形状的演员,也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好演员。”   迟也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不要担心那些事情。再往前倒几年,这一行里都根本没有流量这个说法。社会在变,行业在变,明日势高势低,今天是看不到的。”汤华倾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膝盖。“重要的是,你正在成为你自己。”   她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人们当然喜欢关注年轻漂亮会说煽动性的话的人,这是人的某种天性。就算群众没有自然而然地将韩婧和杨茜选为这场运动的代表,他们也会选择这样的人来进行报道。徐穹这么说,只是让人觉得这场运动也并非如同说得那般全然公义,它的内部同样充斥着不公。   喻闻若把迟也工作室送来的台历摆了一年,后来迟也专门给他拍了独家的照片,配上双面可旋转的相框,放在喻闻若桌上。后来小简做了点手脚,跟办公室里的人约定,如果进来看见喻闻若桌上的迟也是笑着的那一面,说明主编心情不错,如果在做鬼脸,那就最好小心点。   迟也没说话,他知道他在问什么。他隐隐觉得,从决定起诉张念文那一天起,他们就是心知肚明地往一条死胡同里走。现在真的到头了,迟也没有意外,也很难讲愤怒,连绝望的情绪都很少。他很难回答喻闻若这个问题,他的“不害怕”并不是勇敢,而是麻木。   喻闻若侧过头,依在他耳畔,轻声道:“我爱你。”   天塌没了,路走完了,也只剩“我爱你”了。   孟轻雪:“我出道这些年,真正演得好的,也就那20分钟的青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十分怅惘,好像又回到了舞台上的那一刻。修炼了五百年的青蛇,在片刻间尝遍了人间的爱恨憎欲,鼓点声声催,光线暗下,许仙死在她的怀中,白蛇落下一吻。这小小的青蛇,终于在那一刻化成了人。   徐穹:“你知道私自联系外媒是什么罪名吗?”   喻闻若沉默。   蒋以容朝着迟也眨了眨眼:“打蛇要打七寸,懂了吗?”   迟也跟她装傻:“哦?”   蒋以容:“什么性侵啊,拉皮条啊,你打不痛他的。税这种事,一查起来又没完没了,夜长梦多。”   迟也默然,半晌,笑了一声,顺着她道:“那还是蒋总效率高。”   蒋以容闻言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散了大半。   “迟也。”她叫了他一声,唇角还留着一点笑意,眼睛里却只剩下某种自嘲似的神色,“追不到漂亮校花就泼人家硫酸是男人才会做的事。”   他惊呼了一声,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把揪住了这件衣服,几乎把脸埋进了那满背的重工刺绣里看。那人吓了一跳,想躲,但是迟也死死地抓着他,用手指抻着那副《最后的晚餐》看。   这回准确无疑地看见了——有一条细细的银线,材质与旁边的都不一样,在背后缠绕成了“ag”两个字母。   迟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别挑啦,身上就这一张。”   有那么一瞬间,喻闻若以为自己幻听又复发了,而且还换了新的人格。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想转一下头,但又不敢。   但迟也真的掏出了护照,眼睛都没眨地就扫了付款码。   等真的到了喻闻若身边的时候,他才觉得踏实了。那段背景音乐消失了,他在真实的生活里。骷髅从镜中注视着他,然后重新生出了血肉。   “升舱。”喻闻若言简意赅。他买的只是商务舱。   迟也看着他:“你怎么突然这么高冷?”   喻闻若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伸手握住了迟也的手。“我在应激。”   “什么应激?”   “就是……”喻闻若搜肠刮肚地跟他解释,“小动物受到很大惊吓的时候,都会停在原地动不了。”   迟也笑了:“你是小动物啊?你都快一米九了。”   迟也觉得他可能就是永远找不到那个对的决定。失去喻闻若他会得到一种人生,追上喻闻若他会得到另一种人生。好像一切的事情都有代价,而他不够聪明,找不到跟人生等价交换的公式。迟也觉得自己总是无能为力,失去的永远都比得到的多。而最后他在这漫长的磨难里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无力才是永恒的。   他曾经被碾碎过,他还将继续被碾碎。   他曾经艰难地把自己修补,但后来他遇到了喻闻若,然后他们用自己去修补了对方。   john叙述里那个偷偷模仿carl的小喻闻若几乎要把迟也的心都揉碎了,他难以想象john和katherine两个人到底在儿子身上付出了多少的爱,才把他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时尚杂志要代表一个时代的风尚。”她看了喻闻若一眼,“可如果杂志本身就已经被落在这个时代后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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