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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熙之克制经济的时空旅行文,地域附加分,双方都够美强惨。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取用宗小姐现金二百五十元,以支付车费,未还清。”
都是用简体字书写,他在照顾屋主的习惯。
所以昨天她并无必要同他道谢,毕竟支付车费的钱是她的,他才是非法取用。

机身庞大笨重,印着VICTOR的标志,手动的,需要费好大的工夫让它运转,可唱不了多久就又会停下来,在现代人追求效率与收益的准则中,为听一首歌付出这么多的力气,显然是相当不划算的。
但,一时的热闹也是热闹,宗瑛想。
因此,在座钟铛铛铛敲响八下时,留声机又重新唱起来:“把苏杭,比天堂。苏杭哪现在也平常,上海哪个更在天堂上……”

对盛清让而言,这是忙碌一天的开始;对宗瑛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无所事事。
人失去了在社会分工中的位置,无聊或许难以避免。

最里一间会议室不时冒出几句高音,说些什么“你们资委会想法实在美好单纯!偌大一个厂子,机器加起来两三千吨,往内陆迁?怎么迁?光上海到汉口的船运费就要花去十五六万!”、“好!就算机器过去了,职工呢?全扔上海,还是一起运到内陆去?人家肯不肯跟厂子走?倘若就地遣散,这好大一笔遣散费,哪里付得起?”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讲:“上海工厂内迁,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个烫手山芋。你一个在野人士,国府不发你一分钱薪水,而你却如此费心又费力,真是想不通你是要图谁的好处。”
紧接着是盛清让一贯沉稳的声音:“大哥——”
中年男子起了身,傲慢地打断他:“不要再试图游说我了,你们不过是热衷虚张声势。上一次沪战,我们租界里的工厂不过也就停了十来天,为了这点芝麻大的损失要我迁厂,那么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回到房间打开纸袋,里面叠放着荼白衬衣与黑长裤,还有两根拆下来的别针。
取出别针,盛清让对着昏昧光线用指腹压开它,尖利针头就露出来,但再往里一压,针尖收进去,却是蓄积着力量的平和,很像他看到的宗瑛。

一直沉默的二姐却冷哼一声:“英国人的船票,什么意思?给我们看你在工部局的人脉?”
盛清让提着公文包站起来,头重脚轻地走到门口,背对着一屋子人缓声说道:“杨树浦的工厂直接曝敌,最是危险。若有损失,可做文书,名义上转让给德国人,只要设法倒填日期,去德国领事馆登记即可。这样至少能向日本军部申请一点赔偿,减少损失。”

盛清让解下尼龙包,隐约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拉开拉链,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医用品——
药品、各种敷料、消毒水、甚至还有手术包。每个物品皆贴了编号,最上面放一只信封。盛清让抽出厚厚一沓信纸,上面对每个物品做了说明——什么情况下使用、如何使用。
字迹工整、严谨有序。
他仿佛能想像她埋头一件件整理物品、书写说明的样子,那是一种冷酷的专注。

踩踏还在发生,在前面,在后面,也在脚下——并不是每一步都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软滑的、硌脚的,**或者骨头,随时都因争夺空间起无辜死伤,紧缺的空气中里凝结着无望和冷漠。
宗瑛转过头,后面是更密集的漆黑头颅,漫开来,几乎占领桥北岸所有的街道。可前方却不过只有一座十几米宽的桥梁,所有人都想要活着通过它,抵达彼岸。
这种歇斯底里的求生气势,冲垮了把持入口的日军哨岗,成千上万的人涌入了公共租界。

大世界剧院也炸了。
那里刚成立了救济点,上千难民在那领取粮食和物资。他们挤破头从战区逃入租界,却没有料到会迎来更残酷的命运——堪比屠杀的轰炸。

宗瑛讲:“不,但我会全程候补。”
她开口寥寥,却莫名令人信服,眸光更是藏着不见底的冷静,盛清让同她对视几秒钟后,最终拿定了主意,说服工作人员允许这台手术进行,但对方也告诉他:“没有多余的手术室可用,只有办公室还能腾出地方。”

宗瑛留在房内,隐约能够听见隔壁气势汹汹的斥责声:“倘若不是你那天提,大哥断然不会去找德国人转让!更加不会约到华懋饭店去!好好一个人现在居然残废了!如果再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在祖宗面前打断你的腿!”
一到了责骂怪罪的时候,就又当作是一家人,甚至连祖宗也要被架出来。
宗瑛觉得似曾相识。

“昨天上海各银行就暂停兑现,现下全部限制提存!颜委员过去提现,被银行告知这笔钱归于汇划头寸,不能作划头抵用!可这笔明明说好是用来垫付各厂抢迁机器的专款,万一提不了,不止失信于各工厂,关键是整个计划寸步难行!”

暗沉沉的电梯里,盛清让将获批的公文交给余委员:“剩下的事有劳余兄。”
余委员接过公文,盯着上面的“照办”二字嗤了一声,很不满地抱怨道:“整篇公文读了十秒,签字盖章不过也十秒,为这二十秒竟足足等了七个钟头,还非要等他困醒了午觉才能办!这可是战时,谁允许他这样悠闲?!”

“分寸?”盛清和肆无忌惮地擦亮火柴点起一支烟,伸长了腿说:“同你透露一下吧,不要看现在只集中打虹口那一块地方,过不了多久恐怕就要转移到杨树浦,盛家的机器厂迟早要被毁掉。至于是日本人炸的,还是我们自己人炸的,谁又能料得到?就算真是日本人炸的,战局混乱之际,谁会承认是自己丢的炸弹?还想事后找日本军部索赔?痴人说梦吧。”

宗瑛站在阳台上看夕阳沉落,心中不再有儿时的踏实与满足感,替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几分茫然。
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她无从把握——对她而言,这个时代是不得变更的尘封历史,贸然地对它动手脚,哪怕只是分毫,说不定也会酿成无可挽回的过错。

距早六点还有三分钟,两人心知肚明,却都无从开口。
这是第一次在彼此都冷静的状态下分别——宗瑛不会跟他回那个时代,也不知他回去要做什么,像送孤舟入汪洋,能做的只有挥手告别。
六点来临,宗瑛再次见证了一个人的突然消失,像在瞬间蒸发的梦。

她女儿女婿置办了满桌子的菜来招待,十分热情,讲话都带着一腔南京口音,只有老姊妹讲的是淳安方言,她们两个自成一个世界,日渐浑浊的眼眸皆被潮湿的喜悦包裹。
久别重逢,大多如此。

她行及分岔路口,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手机突又“叮咚”一声响起,宗瑛解锁屏幕,跳出来一条新鲜的消费提醒——便利店,花了七块八毛钱。

姨表妹又问:“那是什么样的朋友?”
“缘分很深的朋友。”宗瑛说完回忆起清蕙第一次见她时问的问题,那时她回的是“过路的朋友”。

五秒钟能做什么?
她呼吸急促,盛清让亦是气喘吁吁,一个心脏跳了10次,另一个跳了11次,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讲不成,松开手的刹那,就是告别。
楼道里只剩宗瑛一个人的呼吸,一只破损的纸袋,一件换下来的衬衫。

在外婆“你今年多大了?”、“同宗瑛是怎么认识的呀?”、“你这么晚着急回上海为的是什么事情?”等一系列探询中,盛清让始终关注着百米外那个身影。
广袤夜色覆盖下,服务区的广场看起来格外空旷,好像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脚踏实地地顽强生长,独自解决着所有的麻烦,是一种顶天立地的顽强。

她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再见面,要讲的一切都在饮料罐里,在清甜的蜜桃果汁中。
盛清让察觉到了她的担心和在乎,他很确信自己的直觉是真的,直到手里的金属易拉罐都被捂出体温,直到宗瑛喝完一整罐,他看一眼悬在黢黑夜空里的月亮,将视线转向她,才开口说:“今晚的月色很美,宗小姐。”
眸光相撞,宗瑛喉咙口的肌肉顿时收紧,握着易拉罐的手差点将铝罐捏瘪。
薛选青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位是在谈恋爱吗?能不能痛快点,又不是生离死别。”

老四对他们迁厂的事没多大兴趣,更无好感,吐出一团烟雾讲:“左右不过是那些事情,明面上讲得好听,最后能迁走只有大厂,小厂该亡还是亡,据说国府还搞了个‘救国公债’的名头低价收购小厂,说白了不过是趁火打劫。你四处奔波也该知道,现在车站和码头都是重点轰炸对象,加上封锁,整个上海,能救出来十来家工厂了不得了。”他弹落烟灰,皱眉给出自己的观点:“杯水车薪而已。”

他俯身轻叩,宗瑛抬头。
隔着落地玻璃,他伤未痊愈的脸上浮起一点克制的笑容,同时递来一只手表盒子。
盒子上印着印着OMEGA上世纪二十到四十年代的广告标语——
the right time for life.
“生日快乐,宗小姐。”
路灯吝啬,只照顾脚下一片天地,盛清让站在亮光照覆之外,一张脸半明半昧。

她径直走去阳台关门,盛清让俯身将手表盒放在沙发茶几上,有几分各司其职的意思。
两个人像这样不急不忙地相聚在699号公寓,好像也是很难得的事。

这是区别本土的、属于租界的报纸,大家关心9月份足球协会的换届,在意百货商店推出的新品,非常默契地将上海割裂成两个部分——华界和租界,战区和非战区。
铺天盖地的日常琐碎,是用来包裹战火的外衣。

他犹豫要不要给她时,宗瑛忽然坐正,手一伸,拿过饼干袋,指头一捏撕开来,毫不嫌弃地吃了一半,余下递给他:“我不吃独食。”说完又挨向冷硬车窗,阖目养神。

薛选青听完就一拳砸在防撞扶手上,压着一口气骂道:“老缺西!就她那个侄子命重要!是不是只要宗瑛签过捐献协议,他们还要为了一颗心脏串通搞谋杀?歹毒得简直——”薛选青语促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缓了缓才叹道:“真是好狠毒啊,摆出一副设身处地替别人想的模样,却满是算计人的坏心肠!”

早上还在和大嫂起争执、快言快语讲话的一个人,走出那扇门,便如孤舟入汪洋,在风浪里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卷,现在只剩一片白茫茫。
眨眼间说没就没了。

>> 她遂答:“新华字典。”
“1998年修订本,出版社是商务印书馆。”他不急不忙说着,看向远方:“它还活着。”
内迁名单上的商务印书馆,历经战火毁损,几度搬迁,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他在她公寓中,看到字典上这几个熟悉字眼时,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时代延续感,更是一种不灭的希望。

还剩两分钟,且秒针越走越嚣张,宗瑛看他数秒,终于开口:“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平安地回来。”
盛清让回望她,声音低哑却坚定诚挚:“也希望你手术成功,好好地活下去,我会回来。”
尽管各怀顾虑、即将各奔东西也没有相守的可能,但在昨夜那个瞬间,隔着大半个世纪的两颗心,曾紧挨在一起,并不约而同地奢望过——不分离。

以防万一,他拖过公文包,指头探进去抓到钢笔,又抓到他收在包里那只空烟盒——
拆开铺平的烟盒,正面印着peaceinfinity与和平鸽,背面一片空白。
对着黯光,他拧开钢笔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颤着手写下了宗瑛住院的地址,以及薛选青的手机号,最后写道:“请将我们送至此医院,或联系此号码,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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