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fiefoe
青州从事这篇先走肾再走心,该是我看过为数不多的小倌文里数一数二的。大闹寿宴的前后最精彩,宝瑟儿被找回之后的误解连连,进一退三,略拖沓。

>>   连老爷还特意交给何斯至一片磨得极光滑的竹篾片,叫他不要手下留情,写错了背错了,或是犯懒了,只管抽他手心就是。何斯至刚领了竹篾子,关上门就被掀在圈椅上,光着屁股,被竹篾片打出一道道的红印。

  连天横便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复述一遍。本少爷叫你买的甚么?”
  小福子道:“一匹桃红的纱,一匹黄的布一匹绿的甚么花……”
  “蠢材!”连天横气得骂了句,总算知道他爹看他背不出诗,为甚么如此拱火了,在屋子里左转右转,随手扯了页书下来,仔细地写上,再嘱咐了一遍,才放他走。

    话音未落,就被许抟云抓住胳膊,狠狠咬了一口,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脱。连天横吃了痛,哂笑道:“关公使一把冷艳锯,单雄信操一柄金顶枣阳槊,你倒轻松,甚么也不必拿,吐了骨头渣子,张起这只利嘴只管撕咬便是。”

 *段成式《酉阳杂俎》:“玄宗诏南方取冷蛇两条赐之,申王夏月置于约中,不复觉烦暑。”本文朝代架空,化用此段。

  这桌人死一般地静下来了,长了眼的人都看出来,这个小小的篾片相公,不知哪里得罪了连少爷,此番势必要整治他一番的了,一个个地都不敢开口。
  李文俊盯着那骰子,顶端一个鲜红的窝儿,散发出柔润的光泽,好像快把他吸进去似的。

  “爷!”宝瑟儿见是连天横,笑吟吟的。又想起他近日冷冰冰不近人情,神色又不由有些讪讪的,不敢撒娇卖痴,想起甚么,迟疑地对龟奴道:“既然爷给了你们好东西,我的贱银子,二位大哥是瞧不上的——啊……”
  话音未落,被连天横扯着胳膊拉走了,抵在廊柱下,恨铁不成钢道:“亏你还开口要回来那点破银子。”
  宝瑟儿看他不阴阳怪气了,胆子也慢慢大了,抬着头赌气道:“爷家大业大的,是不在意了,宝瑟儿这点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说没就没了。”
  连天横掰了他两手,冷冷道:“你不是要钱么?”扯了腰间的钱袋,统统倒在他手上,一锭五两的大银子,稀里哗啦的碎银,宝瑟儿双手包不住了,掉了几枚铜板在地上,咕噜噜地滚。连忙弯下/身子蹲在地上捡了,小心翼翼地吹了灰,捧着那堆钱交还给他,哄道:“爷只管拿我撒气,不要拿钱撒气,钱可没做错甚么呀!”

  “我们这样人的喜欢,的确不值得甚么。”宝瑟儿笑了笑,又亲了一口连天横:“我的爷,这您是不必懂的。”

  那人哧地一声笑了:“你还不知道我叫甚么?也罢,写在你身上。”修长的手指蘸了酒水,一笔一划地在他胸口写着。
  他胸前实在痒痒,头一回知道害臊:“爷,不要写了,我、我不识字……”
  那人就把他抱住,埋下头,怜惜地将酒渍吻去了。

  有一回他听得连天横对王妈妈说:“他倒很合我的眼缘。”
  他听了这话,心里恰似咬破了一只蜜水包,流出金黄香甜的汁馅儿来。

  芙蓉浦游人如织,两岸花枝夹着一湾绿水,秀色可餐,他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不来,等到午时,金乌渐渐西坠,肚子又饿得瘪了。天公不作美,下起点滴的小雨,那雨打落了花瓣,都粘在他脸上,脏兮兮的。游人轰然散了大半。

  连天横道:“不懂那些雅的,琵琶弹的曲子,的确比旁的好听。”他听了,把这话记在心里,就有些默默的。待送走连天横,自己一声不吭走到楼上,关了门,迟疑了半晌,心道:我是早没有家了,可从此有爷了。
  便拿了柄尖刀,在手指根部比划了两下,颇有些难以下手。咬紧牙关,一刀剁下去,咔嚓,那血便滋滋地喷出来,在桌上聚成一摊血洼,流得多了,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再看那根断指,咕噜噜滚了两圈,便不动了。他一下子脱力,疼得昏了过去。
  连天横再来时,便看见他抱着琵琶,手上缠着白布,坐在那里有模有样地轻拢慢捻了。

  他推开邱廪生,勉强站稳了,受了莫大委屈似地看着连天横,好像连天横一句话,就能点石成金,把他救活似的。
  屋里绛雪披着银红的蝉翼纱衫出来,倚在门口,以为他来争宠,啐了一口:“宝瑟儿,你胃口可真不小啊!”
  他扫到绛雪的乌黑发鬓,那里插着一把和合莲瓣的玉梳子,上面还结着他亲手打的梅花络子。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骤然睁大了泪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连天横。

  还有一桩,就是李文俊的眼角,跟连天横有些微的肖似,虽说只有一点,让他想起来,警醒一番,也够了。他陪连天横睡觉,有时也会佯意说些梦话,说完了又后悔,觉得这样自讨没趣的,实在没有意思。
  连天横是他最爱重的恩客,他是连天横最怜惜的小倌,若即若离,半推半就,夤夜的夫妇,争作一夜是一夜,丝缕的姻缘,留得一缕是一缕。
  那个绛雪,后来得了鱼口病,死状凄惨,遗物里没有那柄梳子,恐怕是其他小倌昧去了。他出了些钱,把他安葬了。

  宝瑟儿抬头看着连天横的双亲,梗着脖子,道:“我和他早一拍两散了,怎么,现在想起要回东西,屙出去的屎还想坐回来?”
     莫氏闺阁中做女儿时便饱读四书,嫁到连府也是书香世家,平生哪里说过那等屎屁尿的话,又心道这小倌不愧是个低贱出身的,冷笑道:“真是没志气的滥桃淫货,你是老母猪还想吃万年的糠?”
  她那副冷笑的神情,同连天横简直是如出一辙,宝瑟儿看得心里刺痛,嘴硬道:“那你就是饿狗忘不了千年的屎!”

  宝瑟儿也激动起来,两手握拳,甩开连天横,站起来,冷冷道:“就是那两头管生不管养的贱驴子把我送去卖屁股的!他们满不在乎,你这棺材楦子操甚么心?”说着喉头一哽,胸口闷闷的似有泪意,连忙抑制住了,不肯教人看笑话

  宝瑟儿咬唇忍着疼,哭嚎道 :“你不要脸!你这强人杀的!你这斫了头的!”说着自己觉得不吉利,补救道:“方才说的都不算甚么,你是只臭癞虾蟆,大浑虫,殃人货,狠心贼……连天横,你不是人!唔……”
  连天横听在耳里,又怒又笑,捂住这泼烟花的嘴,教他唔唔出不得声

  宝瑟儿伸手去够那被子,想盖在连天横身上,手臂也被打得剧痛。宝瑟儿是从小挨惯打的,吃得如此力道,不知轻重,知连老爷真是气得疯了,便挣扎着,身子覆在连天横身上,撕心裂肺地吼:“不要打他!”
  莫氏跺脚道:“你倒有脸求饶!”
  连老爷几十年都未曾发过如此雷霆之怒,手下得极重,棍子雨点似的落下来,一时间笤帚声、皮肉声、莫氏的骂声,连天横的闷哼声,宝瑟儿的抽泣声响作一团,此起彼伏。

  陶抱朴与番邦勾连,又在官府有人,姚迢久受掣肘,是以屡禁御米不止。陶抱朴一日不除,仙禄膏便在中原肆虐一日,倒不如先斩后奏,搜了文书,铁证如山,再越级上奏,容不得镇河官府包庇。

  姚迢笑道:“我知道,是陈抟老祖*的那个抟。”
  许抟云正要写,指头僵住,却不知陈抟老祖是何人。便偷瞟连天横求救,连天横一听也是如坠五里雾中,忙佯作不见,埋头吃了口菜。
  “他老人家!嗐,我道是哪位?”许抟云不甘示弱,道:“上回还拉着我,死活要给我压祟钱!”
  姚迢点点头,嘴角不禁上扬:“你收了?”

  “不曾吃醉!”许抟云也不再装傻,幽怨地说:“我要和你睡觉,”又揪起姚迢的耳朵,嘴巴凑上去,怒冲冲地挑衅道:“听见没,我要和你睡觉!”

  “你怎么冷冰冰的,不通人情。”连天横翻出一枚火镰,轻轻一擦,倒在艾绒罐子里,用线引着火苗,揭盖点了银霜麝炭,呼地吹灭残火,手里拿根长长的铜火箸,漫不经心在盆里翻拨着:“来与我簇一簇火,莫教哥哥一头热则个。”

  出了城关,郊外的路相较就有些颠簸,驶进山里,视野也狭窄起来。两边高崖相对,青蔓纷纷批批,新翠照人如濯,天色渐渐大亮了。

  说着掏出二十几块木牌,当面点了数,交与张千,张千两手接过了,一一分发给影门手下兄弟,那些影门士都赞叹道:“姚大人四处托人弄不到牌儿,连少爷一口气竟送来二十几块!”
  连天横面上微笑,实则受之有愧,不禁汗颜:拿罢拿罢,还不是你们姚佥事辛苦卖身得来的。

  霎时间腥风卷地刮过,但见一只黄皮黑斑、油光水滑的猛虎抬起前爪,慢悠悠跨进大门,目露凶光,扫视堂中几人,虎背上搭着块四方的彩毡,毡上端坐一人,头戴狰狞彩绘面具,身穿猩红战袍,衣摆四垂,恰似一朵大红牡丹,浑身无半丝赘饰,只有腰间缠一条活生生的金环蛇,盘旋绕到肩头,张着口嘶嘶地吐信子。红头巾见了这人,倒身便拜:“见过大当家!”

  几个人一齐朝那里望去,戏台边一棵五人合抱那般粗茁的杏树,正开了满树杏花,喷火蒸霞一般,花瓣轻叠数重,如裁冰绡。一个十七八的少年,圆圆脸,凤眼低垂,两腮淡粉,似匀扫胭脂,坐在轻颤的杏花枝里,抱着琵琶挑弦。
  荣二叹道:“真个是何晏的貌儿,卫玠的庞儿,袅袅媚媚,倜倜傥傥。”

  许抟云正色道:“有甚么好说的,还不就是连天横给我拉了一个看得过去的。还煞有介事,说甚么正人君子,清高自持,上了床脱了衣服,还不就是那回事!抱着我,一口一个喜欢,一口一个爱死人,肉麻得紧,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许抟云被打断,十分不悦,正要开口,肩上却搭了只手,姚迢俯下/身,圈着他,从背后替他拈了一块骨牌,又丢一张出去,低声道:“这局要输了。”
  “你懂个屁!这叫乱打乱发财!”许抟云回头怒视,睁大双眼,一时之间愣在当场,四目相对,静了一会儿,语无伦次道:“你你你……甚么时候来的?”
  连天横坐在对面无奈抚额,姨娘装作低头喝茶,荣二强憋不住,噗地笑出声。
  姚迢道:“你说规矩一套一套的,不喜欢……”
  许抟云强自辩白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是必须有的!”

  宝瑟儿被欺负得睁不开眼,一张脸被舔得湿漉漉,缩在夕照里,腰上又被握得发酸,搔得发痒,忍耐不住,噗哧笑出声,那笑越发不可扼制,他心头焦急,想止住笑,愈急便愈不得法,渐渐地染上哭腔,一时之间竟不知哭还是笑,两眼含泪,身子抽动,猛地“呃”了一声。

  连天横便听话地闭上眼,直到宝瑟儿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再睁眼时,瞧见他手里捧着一小枝繁盛烂漫的杏花,珍而重之地递给他,道:“这一枝,是最好看的,杏花都是五出,里面有一朵是六出,你见过六出的杏花么?”
  两人说话之间,天色渐渐暗了,连天横瞧见那细白指头上鼓着几个水泡,料想他弹了一天的琵琶,花也是在戏台子边上摘的,煞有介事的模样,到底是少年心性,不禁有些好笑。
  这边宝瑟儿见他半晌不来接,渐渐醒转了,心里好像浇下一盆凉水,暗暗自责道:该死,我又做的甚么蠢事。
  连天横正要伸手,却见宝瑟儿将杏花掷在地上,跺了两脚,花瓣也被踩烂了,化作一堆脏兮兮烂糟糟的花泥,他怒道:“你发甚么疯?”
  宝瑟儿被吼得一震,道:“不是甚么好东西,下回、下回有好的再给你!”

  远远地有一路私兵提着灯过来,他隐在墙边,矮身潜行,待那队人走远了,便飞身三两步蹬上矮墙,手秉一支大羽箭,闭上右眼,屏住呼吸,瞄准大角梁上,拉弓如满月,登时,天地万物化为虚无,唯有一颗冰冷的箭镞闪着寒光,嗖地一声——箭头闷声斜楔进树干里,足足有四五寸恁般深。

  “你不是不肯,你只是不屑。”
  “你是害怕……替我这样的人说话,折你的面子……”宝瑟儿鼻尖通红,滴下一丝长而透明的鼻涕水,两肩颤抖,那模样要多滑稽便多滑稽:“你总是、你总是对我时好时坏的,你对我好,我就欢喜得要疯了,你对我坏,我就恨不得去死……呜!我说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你又、你又来找我,我说从没骗过你,你又不信,你太可恨了……”

  “难、难受么?我再松松……”宝瑟儿讪讪的,以为连天横只是怕陶抱朴逃出去求救,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害怕又是急乱,想起甚么似的,下定决心:“不行……你会杀了爷的……”

  连天横却不知道他在想甚么,一面清理那些文书,一面轻笑道:“二十镒金,够你用到下辈子了。”顷刻间分拣出厚厚的一沓,只是没有包袱可装,春衫又单薄,外面都是乱兵,若是遇着打斗,少不得要散落一地。
  正为难时,宝瑟儿想起甚么,忙去取了琵琶来:“爷,放在这里面便是。”
  连天横瞥了一眼:“这把琵琶不是你最喜欢的?开了膛就用不得了,留着罢。”
  宝瑟儿连忙摇头,怕他不要似的:“我早就弹腻这把了,正想换新的!”不等连天横答话,闭上眼,便将琵琶往桌上狠命一砸,几根弦一齐被砸中,伤到琴槽,嗡嗡嗡嗡地哀声乱泣,宝瑟儿被这杂音闹得喘不过气来,再睁眼时,花头被砸歪,几只楦花轴滚到地上,却依然藕断丝连,宝瑟儿举起琵琶又是一下,正中琵琶颈,半截当场抉断,掉到地上,面板裂开一道缝隙。“断了、断了……”宝瑟儿自言自语,指尖发冷,拾起琵琶的尸身,奉与连天横,讨好道:“好了,可以放了。”
  连天横拿过琵琶,边将文书一册册塞在琵琶的空腔里,边安慰道:“不打紧,出去了,爷给你买新的。”
  宝瑟儿回不过神,不去看那琵琶,半晌才点头。

  连天横两指捻着冰绡,眸光一凝,快步跟上,走到寿堂前,用刀鞘挑起寿幛,漏进的丝缕光芒落在宝瑟儿苍白的脚踝上,再往上看时,见他蜷缩在圈椅腿边,血色全无,脸上像只花猫。帘里帘外,一坐一立,四目相对。
  宝瑟儿见了他来,连忙撑着身子起来,用半湿的袖子努力地擦脸,却越擦越花,嗓音喑哑,眸子却亮得惊人,举着琵琶,呈给他:“爷!咳咳……琵琶,琵琶来了!”
  连天横不敢想,他是怎么穿越那条漫长的游廊,腿上带着伤,抱着沉重的一把琵琶,还要忍受烈火的煎熬,把文书送到他身边。

  唤了半晌,寻了半晌,也不见人应答,心里一抽痛,又自顾自地恼怒起来:“不识好歹的东西,非要我来求你不可!”说着踢了一脚碎砖石,吼道:“你不来,我有得是别人!”
        “——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 *孔尚任《桃花扇》
  雨声潺潺,愈发显得周遭死寂。

  莫氏端药来时,语带试探,很小心地问起宝瑟儿,他皱了眉头像是厌烦似的,避而不答,成日里言语渐稀,整个人好像收敛锋芒,和光同尘,成了匣中的一柄破败锈刀。

  小福子正要放下,却捏到香囊里有甚么东西,连忙揭开,是张软绵绵的字条儿,却没有半丝折痕,保管得十分熨帖。小福子见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宝瑟儿三个字,最后一勾挑得很高,不禁疑惑道:“名字而已,也值得当作甚么爱物?”
  连天横道:“谁知道他?偏喜欢这种没用的东西。”
  小福子拿出来遗物,件件都摆在桌上,念着念着,发觉连天横那头没了回音,连忙抬头去看,见他胸口些微地有起伏,探头过去,偷声道:“少爷,少爷你、你睡着了?”
  那头带了鼻音,不耐烦道:“念。”

  连天横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脸,正值青春的身体,忽然之间,神思恍惚,万念俱灰,好像一天的乌云都压塌下来,雷鸣电闪,落了场滂沱大雨,心里有个声音在泥淖中徘徊:宝儿没了,在十八岁的头一天,此后世上再没有头发像青缎儿般滑,再没有肌肤像脂玉儿般丰润,再没有面庞像银盘儿般俊秀,也再没有娇滴滴、脆生生的嗓音,亮堂堂顾盼含笑的丹凤明眸。
  他要说的话忘在嘴边,想起宝儿真是没了。恰似金针落海,银瓶堕井,杳杳的再不会有音讯。

  连天横命人摆上水车,檐下莳弄了许多的湘妃竹、宝珠抹莉、玉簪花,搭上几百挂黑漆竹帘,时常在那里消夏,对账累了,便支起一只脚,坐在栏杆上发愣,熏风卷地,徐徐而来,溶溶一廊幽香。
  然而这日子并不寂寞,他常能见到宝瑟儿,有时在某个街头巷隅,宝瑟儿在那里买胭脂,还要用手指勾一点出来,在手背上抹抹,试试颜色捣得红不红,脂膏筛得细不细,末了伸舌头舔去指尖残红,咂咂嘴巴,或是哪个酒楼上,抱着琵琶,懒洋洋抱膝斜坐在圈椅里,脚趾蜷着,时而撩拨两下丝弦。

  更何况,他近来绝不肯放松一刻,要是松懈了,尤其是夜阑人静,总然想起宝瑟儿的各种不是,反倒记恨起他了,恨他装模作样的嘴脸,恨他自作多情的喜欢,走到路上,见了丹凤眼的人,都要盯着多看几眼,看得人毛骨悚然,才能一泄幽愤。
  若说从前他对宝瑟儿是带着怜爱的亵玩,现在他连亵玩也不屑一顾,宝瑟儿这种天生害人的东西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他很快发觉到思绪再度飘远,对宝瑟儿的深恶痛绝又浓一分。

  连天横本想说那扳指,不知为何荣二要提那个倒楣的名字。一提起,他就心脏紧缩,眩然欲呕。
  疯了么?他也觉得自己是疯了,疯得没声没息。

  打长条的耕地里走出时,正见黄叶飘飖,满池秋水更无一丝波澜,光滑如明镜,清澄如琉璃,水边荻竹顶着蓬蓬白花,无风自曳,连翩而过,碧烟中泊一只小艇,舟子垂纶,化作小小黑点,真个是风景如画。小福子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张着嘴:“少爷,你瞧,真好看啊。”
  连天横也站住了,朝那头望去,入目不过是些颜色枯槁的秋景,平淡无奇,寒风萧瑟,草木摇落而变衰,使人肌骨栗冽,一时之间,竟不知这小福子大惊小怪甚么。

  连天横意欲推开他,手却不听调度,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宝瑟儿下巴搭在他的肩头,颤抖如筛糠,闭着眼,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连天横察觉到他的颤抖,包着他后脑勺,吻他的头发,心跳得将要爆裂,口不择言,咬牙切齿道:“你这殃人心的东西,发誓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说着,揪起头发,捧住他脸,犹不解恨,报复似的用嘴去封他呼吸。
  “下回、下回我悄悄地来,不教你厌烦了……”
  宝瑟儿顺从地回应着他的吻,仿佛遵从某种隐秘的诱惑,背着全镇河、全天下的人,与他放肆地偷欢,远处灯火通明,倒映池水,溶溶荡荡,在泪水中逐渐模糊成一片,丝竹悠扬,无人去听,两人呼吸交织在一处,潮热而急促,那怀抱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倏然,鼻尖萦绕一股暖香,连天横低头看时,宝瑟儿的下裳化作点点木犀花,如破碎星子,光华灿烂,宝瑟儿亲吻累了,满脸泪痕,伏在他怀里喘息,那些星星自下而上逐渐飘散,漆黑的发梢儿晶晶发亮,整个人都化作花屑,他匆匆用手去握,抓到几朵,只是徒劳。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摇落的桂花,弥散在月华中,是美人的精魂,乘云辇,拾天阶,下玉魄,遁入凡间,又复归广寒。

  宝瑟儿僵持不过,抬起手,捏了一下连天横的脸,傻兮兮地求饶:“行了么?”
  连天横被捏这一把,仿佛受了天降的甘霖,大病初愈,残雪消融,枯木逢春,天上的星斗尽收回眼眸,心口那盏灯腾地一下,簇簇燃烧起来。他抽了几口气,胸中有千言万语,如潮水般一层层涌动,拍打着、激涨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抱着他,静静地闭着眼。

  婆婆自云是陶家的洗衣妇,九死一生,才将那孩子从阎王爷那里拽回来半条命,可是连夜发起高烧,脑子烧糊涂了,买不起药,所幸街上有人发给她一叠纸册,上头画的是杏德药堂,那里有低廉的西洋药材,鳏寡孤独之人凭官府票据便能领到手,慢慢的,才把一身的烫伤治好。

  连天横僵住了:“每天?”
  宝瑟儿点点头,口气很肃然地告诉他:“我要等一个人。”
  “……等人?”
  “嗯,他答应我要来,但是那天下雨,他就不来了。”
  连天横脑子里忽然唤起了尘封的些许回忆,嗡地一声,不能呼吸,看着宝儿嘴巴一张一合,心头骤缩,蓦然间,失去了所有言语。

  过了一瞬,害羞的声音从手掌里传来,细如蚊呐:“等见了爷,就把这些饼子都给他,他肯定最爱吃了,指不定吃完这一箱子,还不够呢……”
  连天横竟有些漠然,他不知该说甚么、摆出甚么脸色,甚至不知该有甚么念头,此时是伤心或是压抑,好像和这具肉身没有丝毫干系,他看着宝瑟儿,仿佛有些陌生,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他的天灵盖上直插了一把剑,将整个人劈成两半,魂魄出窍,从头顶钻出,飘在上空俯视,这时他发觉自己变成一只巨大的饕餮,把宝瑟儿遍体鳞伤的身体压在马车壁上,疯狂地舔舐。

  连天横还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那么坏,在他肚子上揉弄两下,权作安抚,佯怒道:“他懂个屁!他就是个大草包,咱们家小桃子是最宝贝的了!”
  宝瑟儿心想: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可是不敢说出口,只是重重哼了一声:“你说得对!”想开了,又说:“虽然他是个甚么都不懂的大草包,可我还是喜欢,有甚么法子?我烧成灰了也喜欢,变成癞虾蟆也喜欢,变成疔疤狗了也喜欢,他成亲了,我就当只蟢子,在梁子上结网,他死了,我就当只耗子,在棺材边搭窝……”
  连天横心道这傻子想得可真周全,又问:“那你见到他了,该怎么办?”
  宝瑟儿说:“我要把饼都给他,然后就走了,若是他还要,下回我多攒些,又可以见面了!”

  转念一想,用手……用手的事,怎么能叫行/房?

  连天横就猜到他的德性,尝到一丁点甜,便忘了铺天盖地的苦了。伸手揩了他嘴角的糕点屑:“吃你的罢。”

  于是两人一人一头,伏着书案,开始上颜色,画了小半天,日影渐斜,总算汇合到了一处,连天横没忍住,用笔尖在宝瑟儿鼻子上点了一下。
  宝瑟儿鼻尖一痒,连忙捂住脸,瞪着他,心想:这个大个子太坏了,老是欺负人!
  连天横想起家里还有一大卷琵琶弦,这种弦是特制的,由几股极细极韧的丝线捻成,这种弦能够笔直而上,不易被风吹弯。系好风筝线,小半天过去,颜色也阴干了,宝瑟儿拿起来,左看右看,那只狮子狗踞立着,牙尖爪利,威风凛凛,十分惹人喜欢,宝瑟儿松松地抱在怀里,爱惜极了。

  春风骀荡,紫云英连绵不绝,风声、草声、溪水声、呼吸声,在耳边越发分明。风筝下却只有狭窄的一方天地,连天横直视他炯炯的清眸,用指头去撩他的漆黑的眼睫,感受睫毛颤动带来的轻痒,不由得以己度人,很得意地想:世上哪个男人见了这副神情,不会爱他,不会疼他?可是这么多男人,他唯独爱我,唯独愿意为了我去死!
  一股莫大的虚荣包裹着他,心脏涨得快要被溺死,催促他又埋下头去,对着那张嘴,深深汲取甜暖的气息。

  连天横将那些小玻璃片打磨光滑,仔细合拢,接缝处贴上两条细蜡,用火烤化,严丝合缝了,俨然是一只八角玲珑玻璃球,上面有可活动的小盖,串上细竹竿,能够用手提着。...
  连天横取出那只天独蟋蟀,放在玻璃球里,在庭院里摘些嫩叶子,蟋蟀便转动触须,在里面大快朵颐起来。连天横走过来,把小竹竿给他:“喏,拿着玩罢。”

  三番五次,连天横忍无可忍,心里烦躁,一腔精力不能发泄,晚上在被子里揪着宝瑟儿乱掐乱咬,也顾不得身上涂的药了,隔着衣裳粗暴地揉搓,感受手心里薄薄的柔软,附着在支愣的骨头上,那是他一口口喂进去的糕点、哄进去的汤饭、骗进去的药汁,一同效力,化出的一层新生脂肉,寸寸都教他视若珍宝,怜惜不已,发誓不再让它们有丝毫的消减。

  连天横见到一样牙箱童子风扇,这种玩意儿很紧俏,一个笑脸的瓷娃娃端坐于象牙基座上,手持羽扇和方巾,上弦后可上下挥动,宝瑟儿看得很入迷。

  他嗓子沙哑,低咳了一声,忽然想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这件事比鬼魂还要阴魂不散,这段日子,即使是极为甜蜜和宁静的时候,也有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他想……压根只是场梦,如露水蒸腾,慧尾划过,杳无痕迹。这梦很长,比这条长街还要长,即便拖沓着步子,也走到了尽头。

  “真到那时,这条命偿给你便罢。”
  说完,一扬鞭,在牛芒细雨中疾驰,穿过无人的巷弄,马蹄踢踏,飞溅出朵朵水花,路过茶寮,路过食肆,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墨般的乌云翻滚,黑暗中,橘红的栀子灯弥散出一圈柔光,照亮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宝瑟儿听见他说甚么死来死去的,非但不恐惧,心里还充盈着淡淡的宁静。被他抱着,躲在袍子里,里面都是大个子的味道,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襁褓里,十分安心,合上眼睛睡着了。

  连天横的指尖划过他脸上的疤,眸子好像冷了,透出几分戏谑:“我怎么觉得你,在这里受委屈了,好像很舍不得从前那地方似的。”
  宝瑟儿对这种眼神是再熟悉不过的,一瞬间好像钉穿了他的心,他愣在他怀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笑着反驳道:“胡说,能在爷的家里,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连天横两只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似是警告,又有些嘲讽:“宝瑟儿,再装就没有意思了。”
  “……你听我们说话。”宝瑟儿有些不敢置信,在他心里,连天横不是做这样事的人。又后知后觉地想,连天横看出他恢复了记忆,不知如王妈妈所说,捱得过几天?

  滑到肚皮上,那里不知怎么,恰好有一小块硬硬的烫疤,不知是何时潜伏在那里的,像风平浪静大海里的礁石,又像深林里的兽夹,狡猾地横亘在肚脐以下,不过一寸半寸,宝瑟儿指尖触到,起先还不知道是甚么,当他发觉时,神色忽变,如遭雷击似的弹开。

  两个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亲累了,抱着腰,埋在颈窝里,周而复始地埋怨:“想你了……好想你,爷,我要你……”
  这样近在咫尺的思念,连天横承受不住,浑身暖洋洋的,心里酥酥麻麻,春潮涌起,被他笨拙的甜言蜜语彻底俘获了,简直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只想把他弄疼、揉碎、捧在手里、含进嘴里、吞进肚子里,好好地藏着。

  过了一会儿,宝瑟儿轻轻推开他,用手给他擦嘴,食指拨弄他的下唇,颇有些狐疑,道:“该不会是你把小侠塞进来的罢?”
  连天横心里一沉,不知他为何突然起疑,深感冒犯,握起拳头,怒不可遏道:“我会做这种事?”

  到半夜,天气果然发凉,宝瑟儿缩成一团,冷得睡不着觉,扯了薄被盖在身上,睁开眼睛,循着朦胧月色斜斜看去,看见自己凹凸不平的手背,瘢痕化作广寒宫的一棵桂树,团团如伞盖,不知从何处坠下几粒冰冷晶莹的白露,在枝叶上射出闪动的波光,颤巍巍地凝到一起,汇成一条粼粼的小河,蜿蜒流到簟席上,渗进竹缝里,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你知道么,那里的马槽都不一般高,有的这么高,有的这么高,年纪越大的马,马槽便越高,那儿的马倌说,这样马儿才能昂首挺胸呢!

  小福子道:“梅花样的,马蹄样的,上面有吉祥字,那些打杂的仆妇婆子,手里都有一两个,少爷抬手便赏,没甚么稀奇。”
  宝瑟儿听了,若有所思地说:“好罢,我知道了。”竟也不等他说完,转身便走了。

  两个人交缠成池水里倒映的一棵树,枝桠纠结,涟漪泛起,碎成点点细浪,不知何时才有止息。

  宝瑟儿可算把他看穿了,讥讽道:“少跟我数黑道黄的,欺心作孽的刁头,问我要钱,嘬你亲娘的奶头去!还敢要挟我,我呸!再来找我,使大耳刮子呼死你!”

  宝瑟儿低着头想:不是不说,只是这点小事,有甚么好嚼舌头?谁没吃过几个白眼,他可不想一丁点磕绊便拿去告状,反倒教人看扁了。被人排挤,自然是难过的,可也不是甚么大委屈,男人沦落到卖春的地步,谁看了不会耻笑?连他自己都觉得低贱,不被人笑,不被人欺侮,那还叫娼妓么?他们要笑,笑就是了。这样把人赶走,无异于断了人家的生计。
  至于李文俊那样的泼皮,哪怕是毒打他一顿,也不喜欢拿权势压他一头。宝瑟儿自认是个低贱的人,遇见这样恃强凌弱的事,心里总觉得不熨帖,却说不上来,半点也没有解气的滋味。

  宝瑟儿也不知道为甚么,非要和他作对,别的都可以商量,偏偏名字要是别人取的,别人是谁,不要紧,反正不能是连天横,好像连天横给他起了新名字,也只是第二个宝瑟儿,一辈子都是宝瑟儿,永世抬不起头!

  连天横心里一突,歪在床上,竟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桩闲事来:从前玩乐时,曾有打秋风的一个老秀才说过几句妙语:“内人可惧之处有三:青春之时,看她只觉美丽,如同活菩萨一般,岂有人不惧菩萨?生儿育女之后,看她便好似九子魔母,岂有人不惧九子魔母?到了年老色衰时,在脸上涂脂抹粉,黑白不均,看着活像鸠盘荼,岂有人不惧鸠盘荼的?*”
  当时满桌人只是笑他惧内,连天横更是不以为意,这下总算知道其中厉害,看着宝瑟儿,穿上衣裳像菩萨,脱了衣裳便是九子魔母,哪里敢触碰,

  连天横觉得他今日的眼泪好像格外地多,便拉起宝瑟儿的耳朵,凑上去,压低嗓音说道:“笨!当然是稀罕你了!若是别人,要死要活和我有甚么相干?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只为我自己、为了这颗心,也要把你留住!”
  一股酥酥麻麻的激流从耳道窜入全身,宝瑟儿浑身一个激灵,被连天横揩去眼泪,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又打了个哭嗝,试探道:“既然你喜欢我,那我打你两下,你会生气么?”
  连天横:“……”

  有一瞬间,他几乎参透了宝瑟儿的一切心思,这人眼里总是盈着两汪泪似的,望向自己时,倒映着浓烈的欲/火,将那些薄雾掩盖的亭台楼阁燃烧殆尽,爱中杂着恨,情到浓时,巴不得活拆其骨、生啖其肉,爱恨便是这欲的两极,将他裹挟环绕,迸溅出闪亮的火星,漫漫地往天际漂浮了。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连天横猜他是借这歌儿传情达意,一颗心被挠得痒痒的,居然有些害臊,抱着枕头低头不说话了。
  宝瑟儿唱完了,抱着琵琶,又扫了两下,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首曲子,从前,一练这首,便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我这肚子就叫起来了,奇怪,刚刚弹的时候,明明不饿,肚子就像听得懂似的,又在叫了,真奇怪。”
  连天横:“……”

  看到花苞总算绽开,宝瑟儿有些惊喜,眼睛一下子亮了,凑上去仔细闻了闻,清香扑鼻,还有一只靛蓝的豆娘栖息在碗边,花杆被风摇得一颤,便振翅飞走了。莲瓣贴梗的地方白中隐碧,中间白得透明,尖儿却像血一样红,确凿是纯洁而美艳的,瓣身微微向内弯着,像一艘小船漂泊在风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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